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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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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 茅盾著 著 · 共 1 章试读

第一节

吾令羲和弭节兮,

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离骚》

"我讨厌上海,讨厌那些外国人,讨厌大商店里油嘴的伙计,讨厌黄包车夫,讨厌电车上的卖票,讨厌二房东,讨厌专站在马路旁水门汀上看女人的那班瘪三……真的,不知为什么,全上海成了我的仇人,想着就生气!"

慧女士半提高了嗓子,紧皱着眉尖说;她的右手无目的地折弄左边的衣角,露出下面的印度红的衬衫。

和她并肩坐在床沿的,是她的旧同学静女士:年约二十一二,身段很美丽,服装极幽雅,就只脸色太憔悴了些。她见慧那样愤愤,颇有些不安,拉住了慧的右手,注视她,恳切地说道:

"我也何尝喜欢上海呢!可是我总觉得上海固然讨厌,乡下也同样的讨厌;我们在上海,讨厌它的喧嚣,它的拜金主义化,但到了乡间,又讨厌乡村的固陋,呆笨,死一般的寂静了;在上海时,我们神昏头痛;在乡下时,我们又心灰意懒,和死了差不多。不过比较起来,在上海求知识还方便……我现在只想静静儿读一点书。"她说到"读书",苍白的脸上倏然掠过了一片红晕;她觉得这句话太正经,或者是太夸口了;可是"读书"两个字实在是她近来唯一的兴奋剂。她自从去年在省里的女校闹了风潮后,便很消极,她看见许多同学渐渐地丢开了闹风潮的正目的,却和"社会上"那些仗义声援的漂亮人儿去交际——恋爱,正合着人家的一句冷嘲,简直气极了;她对于这些"活动",发生极端的厌恶,所以不顾热心的同学嘲笑为意志薄弱,她就半途抽身事外,她的幻想破灭了,她对一切都失望,只有"静心读书"一语,对于她还有些引诱力。为的要找一个合于理想的读书的地方,她到上海来不满一年,已经换了两个学校。她自己也不大明白她的读书抱了什么目的:想研究学问呢?还是想学一种谋生的技能?她实在并没仔细想过。不过每逢别人发牢骚时,她总不自觉地说出"现在只想静静儿读点书"这句话来,此时就觉得心头宽慰了些。

慧女士霍地立起来,两手按在静女士的肩胛,低了头,她的小口几乎吻着静女士的秀眉,很快地说道:"你打算静心读书么?什么地方容许你去静心读书呢?你看看你的学校!你看看你的同学!他们在这里不是读书,却是练习办事——练习奔走接洽,开会演说,提议决议罢了!"她一面说,一面捧住了静女士的面孔,笑道:"我的妹妹,你这书呆子一定还要大失望!"

静女士半羞半怯不以为然的,推开了慧的手,也立起身来,说道:"你没有逢到去年我受的经验,你自然不会了解我的思想何以忽然变迁了。况且——你说的也过分,他们尽管忙着跑腿开会,我自管读我的书!"她拉了慧女士同到靠窗的小桌子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支颐凝眸,无目的地看着窗外。

静女士住的是人家边厢的后半间,向西一对窗开出去是晒台,房门就在窗的右旁,朝北也有一对窗,对窗放了张书桌。卧床在书桌的对面,紧贴着板壁;板壁的那一面就是边厢的前半间,二房东的老太太和两个小孙女儿住着。书桌旁边东首的壁角里放着一只半旧的藤榻。书桌前有一把小椅子,慧女士就坐在这椅上,静女士自己坐在书桌右首深埋在西壁角的小凳上。

房内没有什么装饰品。书桌上堆了些书和文具,却还要让出一角来放茶具。向西的一对窗上遮了半截白洋纱,想来是不要走到晒台上的人看见房内情形而设的,但若静女士坐在藤榻上时,晒台上一定还是看得见的。

"你这房,窄得很;恐怕也未必静。怎么能够用功呢?"慧女士喝了一口茶,眼看着向西的一对窗,慢慢地说。

静女士猛然回过头来,呆了半晌,才低声答道:"我本来不讲究这些,你记得我们在一女中同住的房间比这还要小么?至于静呢,我不怕外界不静,就只怕心里——静——不——下来。"末了的一句,很带几分幽怨感慨。刚果自信的慧,此时也似受了感触,很亲热地抓住了静女士的右手,说:"静妹,我们一向少通信,我不知道这两年来你有什么不得意;像我,在外这两年,真真是甜酸苦辣都尝遍了!现在我确信世界上没有好人,人类都是自私的,想欺骗别人,想利用别人。静!我告诉你,男子都是坏人!他们接近我们,都不是存了好心!用真心去对待男子,犹如把明珠丢在粪窖里。静妹,你看,我的思想也改变了。我比从前老练了些,是不是?"

她微微叹了口气,闭了眼睛,像是不愿看见她想起来的旧人旧事。

"哦……哦……"静不知道怎样回答。

"但是我倒因此悟得处世的方法。我就用他们对待我的法子回敬他们呵!"慧的粉涡上也泛出淡淡的红晕来,大概是兴奋,但也许是因为想起旧事而动情。

沉默了好几分钟。

静呆呆地看着慧,嘴里虽然不作声,心里却扰乱得很。她辨出慧的话里隐藏着许多事情——自己平素最怕想起的事情。静今年只有二十一岁,父亲早故,母亲只生她一个,爱怜到一万分,自小就少见人,所以一向过的是静美的生活。也许太娇养了点儿。她从未梦见人世的污浊险巇,她是一个耽于幻想的女孩子。她对于两性关系,一向是躲在庄严,圣洁,温柔的锦幛后面,绝不曾挑开这锦幛的一角,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她并且是不愿挑开,不敢挑开。现在慧女士的话却已替她挑开了一角了,她惊疑地看着慧,看着她的两道弯弯的眉毛,一双清澈的眼睛,和两点可爱的笑涡;一切都是温柔的,净丽的,她真想不到如此可爱的外形下却伏着可丑和可怕。

她冲动地想探索慧的话里的秘密,但又羞怯,不便启齿,她只呆呆地咀嚼那几句话。

慧临走时说,她正计划着找事做,如果找到了职业,也许留在上海领略知识界的风味。

一夜的大风直到天明方才收煞,接着又下起牛毛雨来,景象很是阴森。静女士拉开蚊帐向西窗看时,只见晒台上二房东太太隔夜晾着的衣服在细雨中飘荡,软弱无力,也像是夜来失眠。天空是一片灰色。街上货车木轮的辘辘的重声,从湿空气中传来,分外滞涩。

静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支起半个身体,惘然朝晒台看。这里晾着的衣服中有一件是淡红色的女人衬衫;已经半旧了,但从它的裁制上还可看出这不过是去年的新装,并且暗示衫的主人的身分。

静的思想忽然集中在这件女衫上了。她知道这衫的主人就是二房东家称为新少奶奶的少妇。她想:这件旧红衫如果能够说话,它一定会告诉你整篇的秘密——它的女主人生活史上最神圣,也许就是最丑恶的一页;这少妇的欢乐,失望,悲哀,总之,在她出嫁的第一年中的经验,这件旧红衫一定是目击的罢?处女的甜蜜的梦做完时,那不可避免的平凡就从你头顶罩下来,直把你压成粉碎。你不得不舍弃一切的理想,停止一切的幻想,让步到不承认有你自己的存在。你无助地暴露在男性的本能的压迫下,只好取消了你的庄严圣洁。处女的理想,和少妇的现实,总是矛盾的;二房东家的少妇,虽然静未尝与之接谈,但也是这么一个温柔,怯弱,幽悒的人儿,该不是例外罢?

静忽然掉下眼泪来。是同情于这个不相识的少妇呢,还是照例的女性的多愁善感,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但这些可厌的思想,很无赖地把她缠缚定了,却是事实。她憎恨这些恶毒思想的无端袭来。她颇自讶:为什么自己失了常态,会想到这些事上。她又归咎于夜来失眠,以至精神烦闷。最后,她又自己宽慰道:这多半是前天慧女士那番古怪闪烁的话引起来的。实在不假,自从慧来访问那天起,静女士心上常若有件事难以解决,她几次拿起书来看,但茫茫地看了几页,便又把书抛开。她本来就不多说话,现在更少说。周围的人们的举动,也在她眼中显出异样来。昨日她在课堂上和抱素说了一句"天气真是烦闷",猛听得身后一阵笑声,而抱素也怪样地对她微笑。她觉得这都是不怀好意的,是侮辱。

"男子都是坏人!他们接近我们,都不是存了好心!"

慧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她叹了一口气,无力地让身体滑了下去。正在那时,她仿佛见有一个人头在晒台上一伸,对她房内窥视。她像见了鬼似的,猛将身上的夹被向头面一蒙,同时下意识地想道:"西窗的上半截一定也得赶快用白布遮起来!"

但是这斗然的虚惊却把静从灰色的思潮里拉出来,而多时的兴奋也发生了疲乏,竟意外地又睡着了。

这一天,静没有到学校去。

下午,静接到慧写来的一封信。

静妹:昨日和你谈的计划,全失败了;三方面都已拒绝!咳!我想不到找事如此困难。我的大哥对我说:

"多少西洋留学生——学士,硕士,博士,回国后也找不到事呢。像你那样只吃过两年外国饭的,虽然懂得几句外国话,只好到洋行里做个跑楼;然而洋行里也不用女跑楼!"

我不怪大哥的话没理,我只怪他为什么我找不到事他反倒自喜幸而料着似的。嫂嫂的话尤其难受,她劝大哥说:"慧妹本来何必定要找事做,有你哥哥在,还怕少吃一口苦粥饭么。"我听了这话,比尖刀刺心还痛呢!

静妹,不是我使性,其实哥哥家里不容易住;母亲要我回乡去是要急急为我"择配";"嫁了个好丈夫,有吃有用,这是正经,"她常常这么说的。所以我现在也不愿回乡去。我现在想和你同住,一面还是继续找事。明天下午我来和你面谈一切,希望你不拒绝我这要求。

慧 5月21日夜

静捏着信沉吟。她和慧性格相反,然而慧的爽快,刚毅,有担当,却又常使静钦佩,两人有一点相同,就是娇养惯的高傲脾气。所以在中学时代,静和慧最称莫逆,但也最会呕气吵嘴。现在读了这来信,使静想起三年前同宿舍时的情形,宛然有一个噘起小嘴,微皱眉尖的生气的"娇小姐"——这是慧在中学里的绰号——再现在眼前。

回忆温馨了旧情,静对于慧怜爱起来。她将自己和慧比较,觉得自己幸福得多了:没有生活的恐慌,也没有哥哥来给她气受,母亲也不在耳边絮聒。自己也是高傲的"娇小姐",想着慧忍受哥哥的申斥,嫂嫂的冷嘲,觉得这样的生活,一天也是难过的。

静决定留慧同住几时,为了友谊,也为了"对于被压迫者的同情"。况且,今晨晒台上人头的一伸,在静犹有余惊,那么,多一个慧在这里壮壮胆,何尝不好呢。

下面二房东客堂里的挂钟,打了三下,照例的骨牌声,就要来了。静皱着眉尖,坐到书桌前补记昨日的日记。

牌声时而缓一阵,时而紧一阵,又夹着爆发的哗笑,很清晰地传到静的世界里。往常这种喧声,对于静毫无影响,她总是照常地看书作事。但是今天,她补记一页半的日记,就停了三次笔,她自己也惊讶为什么如此心神不宁,最后她自慰地想着:"是因为等待慧来。她信里说今天下午要来,为什么还不见来呢?"

牛毛雨从早晨下起,总没有停过,但亦不加大;软而无力的湿风时止时作。在静的小室里,黑暗已经从壁角爬出来,二房东还没将总电门开放。静躺在藤榻上默想。慧还是没有来。

忽然门上有轻轻的弹指声。这轻微的击浪压倒了下面来的高出数倍的牌声笑声,刺入静的耳朵。她立刻站起,走到门边。

"我等候你半天了!"她一面开门,一面微笑地说。"密司章,生了病么?"进来的却是男同学抱素。"哦,你约了谁来谈罢?"他又加一句,露着牙齿嘻嘻地笑。静有些窘了,觉得他的笑颇含疑意,忙说道:"没……有。不过是一个女朋友罢了。"同时她又联想到昨天在课堂上对他说了句"天气真是烦闷"后他的怪样的笑;她现在看出这种笑都有若干于己不利的议论做背景的。她很有几分生气了。

抱素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一双眼闪烁地向四下里瞧。

静仍旧回到她的藤榻上。

"今天学生会又发通告,从明天起为'废除不平等条约的宣传周',每日下午停课出发演讲。"抱素向着静,慢慢地说。"学校当局已经同意了。本来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周先生孙先生本已请了假,所以明后天上午也没有课。今天你没到校,我疑惑你是病着,所以特来报告这消息。借此你可以静养几天。"

静点了点头,表示谢意,没有回答。

"放假太多了,一学期快完,简直没有读什么书!"抱素慨叹似的作了他的结论。这结论,显然是想投静之所好。"读书何必一定上课呢!"静冷冷地说。"况且,如果正经读书,我们的贵同学怕一大半要落伍罢。"

"骂得痛快!"抱素笑了一笑,"可惜不能让他们听得。但是,密司章,你知道他们是怎样批评你来?"

"小姐,博士太太候补者,虚荣心,思想落伍,哦,还有,小资产阶级。是不是?左右不过是这几句话,我早听厌了!我诚然是小姐,是名副其实的小资产阶级!虚荣心么?哼!他们那些跑腿大家才是虚荣心十足!他们这班主义的迷信者才是思想落伍呢!"

"不是,实在不是!"

"意志薄弱!哦,一定有许多人说我意志薄弱呵!"静自认似的说。

"也不是!"颇有卖弄秘密的神气。

"那么,我也不愿意知道了。"静冷冷地回答。

"他们都说你,为恋爱而烦闷!"

我们的"小姐"愕然了。旋又微笑说:"这真所谓己之所欲,必施于人了。恋爱?我不曾梦见恋爱,我也不曾见过世上有真正的恋爱!"

抱素倒茶来喝了一口,又讪讪地加一句道:"他们很造了些谣言,你和我的。你看,这不是无聊么?"

"哦?"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快。静女士方始恍然她的同学们的种种鬼态——特别是在她和抱素谈话时——不是无因的。

向后靠在椅背上,凝视着静的面孔,抱素继续着轻轻儿说道:"本来你在同班中,和我谈话的时候多些。我们的意见又常一致。也难怪那些轻薄鬼造谣言。但是,密司章是明白的,我对你只是正当的友谊——咳,同学之谊。你是很孤僻的,不喜欢他们那么胡闹;我呢,和他们也格格不相入。这又是他们造谣言的根据。他们看我们是另一种人。他们看自己是一伙,看我们又是一伙;因而生出许多无聊的猜度来。我素来反对恋爱自由,虽然我崇拜克鲁泡特金。至于五分钟热度速成的恋爱,我更加反对!"

静双眼低垂,不作回答。半晌,她抬眼看抱素,见他的一双骨碌碌的眼还在看着自己,不禁脸上一红,随即很快地说道:"谣言是谣言,事实是事实;我是不睬,并且和我不相干!"她站起身来向窗外一看,半自语道:"已经黑了,怎么还不来?"

"只要你明白,就好了。我是怕你听着生气,所以特地向你表白。"抱素用手掠过披下来的长发,分辩着说,颇有些窘了。

静微笑,没有回答。

虽然谈话换了方向,静还是神情不属地随口敷衍;抱素在探得静确是在等候一位新从国外回来的女朋友以后,终于满意地走了。

突然一亮,电灯放光了。左近工厂呜呜地放起汽笛来。牛毛雨似乎早已停止,风声转又尖劲。天空是一片乌黑。慧小姐终于没有来。

抱素在归途中遇见一位姓李的同学,那短小的人儿叫道:

"抱,从密司章那里来罢?"

"何消问得!"抱素卖弄似的回答。

"哈哈!恭贺你成功不远!"

抱素不回答,大踏步径自走去,得意把他的瘦长身体涨胖了。

S大学的学生都参加"五卅"周年纪念会去了——几乎是全体,但也有临时规避不去的,例如抱素和静女士。学校中对于他俩的关系,在最近一星期中,有种种猜度和流言,这固然因为他们两个人近来过从甚密,但大半还是抱素自己对男同学泄露秘密。短小精悍的李克,每逢听完抱素炫奇似的自述他的恋爱的冒险的断片以后,总是闭目摇头,像是讽刺,又像是不介意,说道:"我又听完一篇小说的朗诵了。"这个"理性人"——同学们公送他的绰号——本来常说世界万事皆小说,但他说抱素的自述是小说,则颇有怀疑的意味。可是其余的同学都相信抱素和静的关系确已超过了寻常的友谊,反以李的态度为妒忌,特别是有人看见抱素和静女士同看影戏以后,更加证实了;因为静女士从没和男同学看过影戏,据精密调查的结果。

现在这"五卅"纪念日,抱素和静女士又被发见在P影戏院里。还有个青年女子——弯弯的秀眉,清澈的小眼睛,并且颊上有笑涡的,也在一起。

这女士就是我们熟识的慧女士,住在静那里已快一星期了。她的职业还没把握。她搬到静处的第二日,就遇见了抱素,又是来"报告消息"的。这一天,抱素穿了身半旧的洋服;血红的领结——他喜欢用红领带,据说他是有理由地喜欢用红领带——衬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儿,乱蓬蓬的长头发,和两道剑眉,就颇有些英俊气概,至少确已给慧女士一个印象——这男子似乎尚不讨厌。在抱素方面呢,自然也觉得这位女性是惹人注意的。当静女士给两人介绍过以后,抱素忙把这两天内有不少同学因为在马路上演讲废除不平等条约而被捕的消息,用极动听的口吻,报告了两位女士,末了还附着批评道:"这些运动,我们是反对的;空口说白话,有什么意思,徒然使西牢里多几个犯人!况且,听说被捕的'志士'们的口供竟都不敢承认是来讲演的,实在太怯,反叫外国人看不起我们!"说到最后一句,他猛把桌子拍了一下,露出不胜愤慨的神气。

静是照例地不参加意见,慧却极表同情;这一对初相识的人儿便开始热闹地谈起来,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自此以后,静的二房东便常见这惹眼的红领带,在最近四五天内,几乎是一天两次。并且静女士竟也破例出去看影戏;因为慧女士乐此不疲,而抱素一定要拉静同去。

这天,他们三个人特到P影戏院,专为瞻仰著名的陀斯妥以夫斯基的《罪与罚》。在静女士的意思,以为"五卅"日到外国人办的影戏院去未免"外惭清议",然而终究拗不过慧的热心和抱素的鼓动。影片演映过一半,休息的十分钟内,场里的电灯齐明,我们看得见他们三人坐在一排椅子上,静居中。五月末的天气已经很暖,慧穿了件紫色绸的单旗袍,这软绸紧裹着她的身体,十二分合式,把全身的圆凸部分都暴露得淋漓尽致;一双清澈流动的眼睛,伏在弯弯的眉毛下面,和微黑的面庞对照,越显得晶莹;小嘴唇包在匀整的细白牙齿外面,像一朵盛开的花。慧小姐委实是迷人的呵!但是你也不能说静女士不美。慧的美丽是可以描写的,静的美丽是不能描写的;你不能指出静女士面庞上身体上的哪一部分是如何的合于希腊的美的金律,你也不能指出她的全身有什么特点,肉感的特点;你竟可以说静女士的眼,鼻,口,都是平平常常的眼,鼻,口,但是一切平凡的,凑合为"静女士",就立刻变而为神奇了;似乎有一样不可得见不可思议的东西,联系了她的肢骸,布满在她的百窍,而结果便是不可分析的整个的美。慧使你兴奋,她有一种摄人的魔力,使你身不由己地只往她旁边挨;然而紧跟着兴奋而来的却是疲劳麻木,那时你渴念逃避慧的女性的刺激,而如果有一千个美人在这里任凭你挑选时,你一定会奔就静女士那样的女子,那时,她的幽丽能熨贴你的紧张的神经,她使你陶醉,似乎从她身上有一种幽香发泄出来,有一种电波放射出来,愈久愈有力,你终于受了包围,只好"缴械静候处分"了。

但是现在静女士和慧并坐着,却显得平凡而憔悴,至少在抱素那时的眼光中。他近日的奔波,同学们都说是为了静,但他自己觉得多半是已变做为了慧了。只不过是一个"抱素",在理是不能抵抗慧的摄引力的!有时他感得在慧身边虽极快意,然而有若受了什么威胁,一种窒息,一种过度的刺激,不如和静相对时那样甜蜜舒泰,但是他下意识地只是向着慧。

嘈杂的人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腾起,布满了全场;人人都乘此十分钟松一松过去一小时内压紧的情绪。慧看见坐在她前排斜右的一对男女谈的正忙,那男子很面熟,但因他低了头向女的一边,看不清是谁。

"一切罪恶都是环境逼成的,"慧透了一口气,回眸对抱素说。

"所以我对于犯罪者有同情。"抱素从静女士的颈脖后伸过头来,像预有准备似的回答。"所以国人皆曰可杀的恶人,未必真是穷凶极恶!所以一个人失足做了错事,堕落,总是可怜,不是可恨。"接着也叹息似的吐了一口气。

"据这么说,'罚'的意义在哪里呢?"静女士微向前俯,斜转了头,插进这一句话;大概颈后的咻咻然的热气也使她颇觉不耐了。

抱素和慧都怔住了。

"如果陀斯妥以夫斯基也是你们的意见,他为什么写少年赖斯柯尼考夫是慎重考虑,认为杀人而救人是合理的,然后下手杀那个老妪呢?为什么那少年暗杀人后又受良心的责备呢?"静说明她的意见。

"哦……但,但这便是陀氏思想的未彻底处,所以他只是一个文学家,不是革命家!"抱素在支吾半晌之后,突然福至心灵,发见了这一警句!

"那又未免是遁辞了。"静微微一笑。

"静妹,你又来书呆子气了,何必管他作者原意,我们自己有脑,有主张,依自己的观察是如何便如何。我是承认少年赖斯柯尼考夫为救母姊的贫乏而杀老妪,拿了她的钱,是不错的。我所不明白的,他既然杀了老妪,为什么不多拿些钱呢…

嘲讽与怜悯都是好的顾问;

前者的微笑使生命温馨,

后者的热泪使生命圣洁。

——阿那托尔.法朗士:《伊璧鸠鲁的花园》

胡国光满肚子计划,喜攸攸地回家来。北风吹得他的鼻尖通红,淌出清水鼻涕,他也不觉得;他一心在盘算他的前程。刚进了大门,听得豁浪一响;他估准是摔碎了什么瓷器了,并且还料到一定又是金凤姐和太太吵闹。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里跑,穿过了大门后那两间空着的平屋,猛听得正三间里一个声音嚷道:

"不给么?好!你们是土豪劣绅。老头子,也许明天就要去坐监,家产大家来共!大家来共——我倒没份儿么?""土豪劣绅"四个字,钻进胡国光的耳朵,分外见得响亮;他打了个寒噤,同时脚下也放慢了,一句久在他脑里盘旋的话——"果然来查抄了",此时几乎跳出他的嘴唇。他心里乱扎扎地,竟听不出嚷的声音是谁。半小时前,张铁嘴灌给他的满天希望,一下子消得无影无踪。他本能地收住了脚,已经向外转身,一个尖俏的声音却又在脑后叫:

"老爷,老爷!"

这回,胡国光听得明白,正是金凤姐的声音。他冒险回头一看,金凤姐已经走到跟前,依旧脸上搽着雪白的铅粉,嘴唇涂得猩红,依旧乜着眼,扭着腰,十分风骚,没有一些儿慌张倒楣的神气。

"么事儿?"胡国光定了定神问。他又看见小丫头银儿也躲躲闪闪地跟了出来。

"少爷又和太太闹呢!少爷摔坏了一把茶壶,跺着脚,嚷了半天了。"

"还打我呢!"银儿夹进来说;两只冻红的手,拱在嘴边不住地呵气。

胡国光松一口气,整个的心定下来了;他沉下脸儿,对银儿猛喝道:"要你多嘴,滚开!"他又提高嗓音,咳了一下,然后大踏步抄过平屋前的小院子,走进了正三间——他的客厅。

这胡国光,原是本县的一个绅士;两个月前,他还在县前街的清风阁茶馆里高谈吴大帅怎样,刘玉帅怎样,虽然那时县公署已经换挂了青天白日旗。他是个积年的老狐狸。辛亥那年,省里新军起义,占领了楚望台的军械库,吓跑了瑞澂以后,他就是本县内首先剪去辫子的一个。那时,他只得三十四岁,正做着县里育婴堂董事的父亲还没死,金凤姐尚未买来,儿子只有三岁。他仗着一块镀银的什么党的襟章,居然在县里开始充当绅士。直到现在,省当局是平均两年一换,县当局是平均年半一换,但他这绅士的地位,始终没有动摇过。他是看准了的:既然还要县官,一定还是少不来他们这伙绅士;没有绅,就不成其为官,他的"铁饭碗"决不会打破。所以当县公署换挂了青天白日旗,而且颇有些"打倒土豪劣绅"的小纸条发见在城隍庙的照壁上时,他还是泰然自若,在清风阁的雅座里发表了关于吴大帅刘玉帅的议论。

但是最近的半个月里,胡国光却有些心慌了。这是因为新县官竟不睬他,而多年的老绅士反偷偷地跑走了几个;"打倒劣绅"不但贴在墙上,而且到处喊着了。省里的几个老朋友,也已通知他,说:"省局大变,横流莫挽;明哲保身,迁地为妥。"他不很明白省里究竟变到怎样,但也承认这回确比从前不同,风声确是一天一天地加紧。

他和太太商量怎样躲避外面的风头,太太以为应该先请张铁嘴起一卦,再作道理。今天他赶早就去,结果,张铁嘴不但说"毋须躲藏",并且以为据卦象看,还要大发,有"委员"之份。他一头高兴,从张铁嘴那里回来,不料儿子却又在家里闹,累他老人家吃了个虚惊。

当下胡国光走进了正三间,在檐前的落地长窗边,就被太太看见了,一把拉住,就诉说儿子的不孝。厅里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也推歪了;茶壶的碎瓷片,散在地上,仰着死白色的破脸,像是十分委屈,又像是撒赖放泼的神气。剩下那茶壶盖子,却还是好好地蹲在茶几角。儿子铁青着脸,坐在右边的一张椅子里,看见父亲进来,似乎也出惊,但还是横着眼不理。

"昨天刚拿了两吊钱去,今天又要,"胡太太气咻咻地说,"定要五吊。没给,就嚷骂,打了银儿还不算,又摔东西。我气急了,说了他一句迕逆,他直跳起来,放了那么一大堆的混账话——你亲自问他去!"

她撩起了羊皮袄的衣角来擦眼睛;大概她自觉得要落下眼泪来,虽然事实上并没有。

胡国光只"哼"了一声。他将一双手反挽在背后,踱了几步,小而带凸的眼珠,黑溜溜地瞧着满屋里。他的相貌,本就是委琐里带几分奸猾的,此时更显得不尴不尬的非常难看。

厅里只有胡国光的脚步声。儿子胡炳鼓起腮巴,直挺挺地坐着,翻起两只眼,瞧楼板。胡太太疑问的眼光跟着胡国光的脚尖儿走,也不作声。一只花猫,本来是蹲在八仙桌上的,当胡太太母子嚷骂摔东西的时候,它似乎也很负罪的样子,偷偷地退到长窗的地槛边,收紧两片耳朵,贴在头皮上,不管事地躺着;此时它又大着胆子慢慢地走来,挨着主母的脚边站定,很注意地昂起了头。

胡国光踱到第三遍,突然立定了说:

"哼!你也骂劣绅么?老子快要做委员了。"

"你做么事,不和我相干;"胡炳恶狠狠地回答。"我只要钱用。不给,也不打紧;我另有法儿。——你的钱,还能算是你的么?"

胡国光知道儿子很有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平日原也不怕,但现在却不能不格外小心,况且,也许日后要用到这班人,那就更不能不浇这个根了。他使眼色止住了胡太太口边的话,随即掏出一块钱来掷在八仙桌上,说:"拿去,不许再多嘴!"又连声喊"银儿"。

在长窗边跑进来的银儿正和胡炳撞了个满怀;胡炳顺脚踢她一下,竟自扬长望外边去了。

胡太太叹了口气,看见胡国光还是一肚子心事似的踱方步。

"张铁嘴怎么说呢?"胡太太惴惴地问。

"很好。不用瞎担心事了。我还有委员的福分呢!"

"么事的桂圆!"

"是委员!从前兴的是大人老爷,现在兴委员了!你还不明白?"

"那不是做官么?又得拿银子去买。"胡太太恍然大悟地说。"做不上三天,大兵来了,又要丢了;我劝你别再劳碌了罢。"

胡国光微笑地摇着头。他知道现在的新花样,太太是决不会懂的,所以只是微笑地摇着头,心里仍很忙乱地盘算。

银儿已经把厅里的碎瓷片扫去,胡太太移正了八仙桌,看看太阳已经移到长窗边,该近午时了;她唤着银儿进去,留下胡国光一个人在八仙桌边打旋。

前进的平屋里,忽然传来吃吃的笑声,又似乎有两个人在那里追逐的脚音;俄而,笑声中拔出"你敢?"两个字来,又尖,又俏,分明是金凤姐的口音。

胡国光想不下去了。他满腹狐疑,顺脚走出厅来,刚到了院子里,迎面进来一个人,叫道:

"贞卿哥,原来你在家。"

这人是胡国光的姨表弟王荣昌,就是王泰记京货店的店东。

胡国光招呼过了,正要让进厅里坐,金凤姐也进来了。她的光头发显然有些乱了,搽粉的白脸涨成了猪肝色,而假洋缎的棉背心的大襟上竟有一大块揪皱的痕迹。她低着头进来,似乎还在喘气。

"刚才是你么?和谁嘻嘻哈哈的?"胡国光劈面喝问。

"嘻嘻哈哈?谁个?你问王老爷!"

金凤姐噘起嘴,很不敬地说;也不看胡国光,就走了进去。

胡国光诧异地看着王荣昌。这个小商人,一面走进厅里,一面说:

"贞卿哥,你的阿炳太胡闹了。我到府上门前时,他正拦着金凤姐,逼到墙角里,揪揪扯扯的——你不是早把金凤姐收做了小么?"

王荣昌一面就坐,还摇着头说:"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并没有正式算做姨太太。"胡国光也坐下,倒淡淡地说。

"现在变了,这倒是时髦的自由恋爱了。"

"然而父妾到底不可调戏。"

"荣弟,今天你难得有空来谈谈。"胡国光干笑一声,转了话头。

王荣昌是一个规矩的小商人,轻易不出店门的;今天特来拜访他的表兄,正有一件大事要商量。从前天起,县党部通告,要组织商民协会,发一张表格到王荣昌店里,那表上就有:店东何人,经理何人,何年开设,资本若干等等名目。

而"资本若干"一条,正是王荣昌看了最吃惊的。

"你看,贞卿哥,调查资本,就是要来共产了。"在叙明了原委以后,王荣昌很发愁地说。

胡国光凝神在想,摇着头,在空中画了个半圆。"也有人说不是共产,只要我们进什么商民协会,去投票。月底就要选举什么委员了。贞卿哥,你知道,我这人,只会做生意,进什么会,选举,我都是不在行的,我最怕进会,走官场。"

王荣昌现在几乎是哭丧着脸了。一个念头,突然撞到胡国光心上。

"你不进会又不行。他们要说你坏了章程呢!"胡国光郑重地说。

王荣昌苦着脸,只是摇头。

"共产是谣言,商民协会非进不可。你不出面或者倒可以。"

"可以找替手的么?"王荣昌忙低声问。

"现在通行的是派代表。你为什么不能派代表?自然可以。"

"好极了,贞卿哥,拜托你想个妥当的办法;我们至亲不客气。"

王荣昌极亲密地说;这个可怜的人儿现在有点活气了。

胡国光闭目一笑;张铁嘴灌他米汤时的面容,又活现在眼前了。他突然冲动一件心事,睁开了眼,忙说道:"几乎忘记叮嘱你。荣弟,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叫我贞卿了,我已经废号。我也不叫做'胡国辅'了,现在我改名'国光',以后,只叫我国光就是。"

"咦,几时改的?"

"就是今天。"

王荣昌张大了眼,很诧异。

"今天我去请教了张铁嘴——'斗姥阁'下的张铁嘴。他用心替我起一卦,断定我还要发迹,有委员之望。你想,要做委员,我这'国辅'的名儿,就有封建思想的臭味,决定不行,所以改名'国光'。张铁嘴拆这'光'字,也说极好。

我现在是国光了,你不要忘记。"

"哦,哦。"王荣昌似懂非懂地点头。

"相书上也有委员么?"他又出奇地问。

"大概没有。但官总是官,官场中有委员,张铁嘴的嘴里自然也有了。"

王荣昌恍然大悟似的又点着头。

"至于你的事,我还不帮助么?但是,先有一件,我得先看过那张表,总有办法。"胡国光微笑地继续说,似乎颇有把握的样子。

"看表容易。只是还有那商民协会,我说不上来。最好去找着陆慕游;他是一本账都熟在肚里。"

"陆慕游?"胡国光侧着头想。"是陆三爹的儿子罢?他居然不做少爷,来办地方上的事了。"

"表在店里。"王荣昌抓住了说。"贞卿——哦,国光哥,眼前你没事的话,就请到敝店里吃饭,带便看那张表。"

胡国光当然没有什么不愿意。对于这件事,他业已成竹在胸。

直到掌灯时分,胡国光还没回家,这是最近一个月外面风声不好以来从没有过的事,胡太太因此颇着急了。

金凤姐也是心不安定;她知道胡国光是和王荣昌同出去的,而王荣昌却又是清清楚楚看见胡炳和她厮缠的情形,她料来这老实的王老爷一定是什么都说出来了。她回想当时的经过:胡炳固然胆大,自己也有心撩拨;胡炳勾住她的头颈亲嘴的时候,她还斜着眼微笑,王荣昌都看得明明白白。他准是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老头子了,这还了得!

金凤姐脸上热烘烘了。她记得胡炳说:"你总是我的。现在外边许多当官当司的姨太太都给了儿子当老婆。"她仿佛也听什么人说过:官府不许人家有姨太太,凡是姨太太都另外嫁人,或者分给儿子。这,果然是胡炳今天敢如此大胆调戏的原因,也是她自己竟然半推半就的原因。胡炳垂涎金凤姐,不是今天开始的;以前也捉空儿和她厮缠过几次。但那时,金凤姐怕老爷,所以总没被胡炳碰着皮肉。而胡炳也还怕老子,不十分敢。近来,不但胡炳常说"现在老子管不着儿子了",并且今天的事就证明老子反有点怕儿子。这又是金凤姐敢于让胡炳拦住了亲嘴的缘故。

然而金凤姐是粗人,不懂得一切的新潮流,她又不比胡炳在外面听得多了——虽然他也是个一窍不通的浑人;所以金凤姐回想起来,还是有些怕。

晚上九点钟光景,胡国光方才回到家里,脸上略红,颇带几分酒意。

胡太太的第一句话是:"外边风声好些么?"

"不要紧。我已经做了商民协会的会员,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只要稍为运动一下,委员是拿得稳的。"胡国光十分得意地说。

王荣昌不敢出名做商民协会的会员,已经请胡国光代替。他们填报的表上是写着:店东,胡国光;经理,王荣昌;资本,贰千圆。

胡太太不大懂得胡国光的事,但看见他神色泰然,亦就放了心。

"阿炳还没回来呢!"胡太太第二桩心事来了。

"随他去罢。这小子也许会混出个名目来!"

金凤姐怀着鬼胎,侍候胡国光直到睡;他竟没追问白天的事,然而像在盘算什么,竟例外地不大理会金凤姐的撩拨,翻了一阵子身,就没有声息了。金凤姐蜷伏在这瘦黄脸人儿的身边,脸上只是一阵一阵地发热;畏惧的心理,与本能的冲动,在她全身内翻腾作怪。白天的事,不知怎的,总是挂在她眼前,不肯隐灭。她迷惘中看见胡炳张开了大嘴,直前拥抱她,喊道:"县官已经出了告示,你是我的!……"

第二天,胡国光着手去实现他的计划。昨天他已找过了陆慕游,谈的很投机,已经约定互相帮忙。胡国光原也知道这陆慕游只是一个绔袴子弟,既没手腕,又无资望,请他帮忙,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但胡国光很有自知之明,并且也有知人之明。他知道现在自己还不便公然活动,有些地方,他还进不去,有些人,他还见不着,而陆慕游却到处可去,大可利用来刺探许多消息;他又知道陆慕游的朋友,虽然尽多浮浪子弟,但也有几个正派人,都是他父亲的门生,现今在本县都有势力,要结交这般人,则陆慕游的线索自不可少。还有一个念头,说来却不高明了,在胡国光亦不过是想想而已;那就是陆慕游还有一个待字深闺的妹子,陆慕云,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但是,胡国光却不是胡炳那样的浑人,他是精明老练的,他服膺一句古话:"饭要一碗一碗地吃。"他现在确是把"才女"完全搁开,专进行他所以交结陆慕游的第一二原因。而况商民协会选举日期已很迫近,只剩了十天的宝贵时间,他还能够不加倍努力么?

奔走几天的结果,胡国光已经有十三票的把握;选举会的前一天上午,他又拉得两票,但是就在这一天,他听得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几乎跌到冰窖里。

这消息也是在消息总汇的清风阁茶馆里得来的。因为早约好了一个帮忙投票的小商人到清风阁面谈,胡国光独自在那里喝着茶等候。其时正是午后一点钟差几分,早市已过,晚市未上,清风阁里稀落落地只有三五个茶客。有两个胡国光所不认识的青年人正在议论商民协会的选举,胡国光清清楚楚听得其中一个说:

"商民协会执行委员也有人暗中运动当选,你说怪不怪?""执行委员,县党部早已指定了,"一个回答,"本来应该指定。也让那些运动钻谋的人得一教训!"

胡国光大吃一惊;并非为的这两位的谈话似乎是在骂他,却因为执行委员既系指定,他便没有指望了。他惘然狼顾左右,觉得并无可与言的人,便招呼跑堂的给他保留着那壶茶,匆匆忙忙地出了清风阁。

他是个会打算的人,又是个有决断的人。他要立刻探听出"指定"之说,是否确凿;如果属实,他就决定要在未选举时和他的所有的"抬轿人"毁约,因为他拉来的票子,虽然一半靠情面,但究竟也都是许了几个钱的。

第一著,自然是找到了陆慕游,先问个明白。但白天里要找陆慕游,确是一件难事;这野鸟,不到天黑不回家。然而选举会却是明天下午二时准开的,不是今天把事情办妥,明天是什么都不用办。当下胡国光料来陆慕游未必在家,便先到一个土娼家去找;正走到聚丰酒馆门前,瞥见一个穿中山装的少年和一个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照在胡国光面前,比一大堆银子还耀眼。不幸此时胡国光心事太重,无暇端详那女子,径自迎着少年叫道:

"呵,朱同志,久违了,很忙罢?"

胡国光和这位少年相识,是最近四五日内的事,也是陆慕游的介绍。少年名朱民生,看去不过二十二三,姿容秀美,是县党部的候补委员。陆慕游曾在胡国光前极力夸说朱民生是一个好心热肠有担当的人物,但在胡国光看来,不过是一个"无所谓"的青年。

"今天不忙。你到哪去?"朱民生回答。他挽住女子的右臂,放慢了脚步。

胡国光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抢前一步说:

"我要找慕游商量一件事,正没处去找呢。朱同志,你知道他的踪迹么?"

少年回眸看了女子一眼,微微一笑;他的红喷喷的丰腴的面颊上起了两点笑涡,委实很妩媚动人,不愧为全城第一美男子。

"陆慕游么?你不用找了,他今天有事。"朱民生说,还是带着微笑。"也许我可以碰到他。你有什么事?要紧么?我替你转达罢。"

"事体并不算很要紧。但我既然知道了,不能不告诉他。"

"哦,那么,停一刻我看见他时,就叫他先来找你罢。"

女子早已半面向左转,将一个侧背形对着胡国光;她这不耐烦的表示,使得朱民生也提起脚要走了。

胡国光料到朱民生他们和陆慕游一定有约,说不定此去就是赴约,所以转达一层,倒很可靠;但他此时一转念间,又得了个新主意,他赶快挪上半步,低声说:

"我听得明天的商民协会选举,党部已经指定了五个人叫大家通过;就恐怕陆慕游没知道,我所以要特地告诉他。""是指定三个,选举两个,"朱民生"无所谓"地说,"就是这点事么?我告诉他就是了。"

胡国光的眼前突然亮起来。"选举两个!"还有希望。但也不无可虑,因为只有两个!朱民生和那女子走离十多步远,胡国光方才从半喜半忧的情绪中回复过来。他方才嗅到一股甜香。他很后悔,竟不曾招呼朱民生的女伴,请介绍;甚至连面貌服装也没有看清。

他禁不住独自微笑了。究竟胡国光是自笑其张皇失措呢,抑是为了"还有希望",还不大清楚;总之,他确是挂着微笑,又走进了清风阁。

一小时后,胡国光冒着尖针似的西北风,回家去了。他的脸色很愉快。坐茶馆的结果,他的统计上又增加了一票,一共是十八票了!十八票!说多是不多,说少也不少。可惜名额只有两个,不然他的委员简直是拿稳了。但是他不失望。他知道怎样去忍耐,怎样去韧干。在愉快的心情中,他想道:即使十八票还不当选,目前果然是失败了,但十八票不当选,也还是一种资格;从此可以出头,再找机会,再奋斗;只要肯干,耐烦地干,这世界上难道还少了机会么?

胡国光是如此地高兴,回家后竟允许给金凤姐做一件新羊皮袄过年;并且因为前天金凤姐擅自拿了太太的一副鞋面缎去自己做了鞋子,又惹起一场争吵,便当着太太的面,命令金凤姐照样做一双偿还太太,却暗中给金凤姐两块钱,算是补贴。

陆慕游是第二天一早才来。他已经有二十一票。他们又相约互投一票。

"我已经打听明白,互选是不犯法的。"陆慕游很得意地说。

下午,县商民协会第一届执行委员选举会就在县议会旧址的县党部里开幕了。县党部提出的三个人照例通过后,会员便投票。结果是:

陆慕游二十一票,胡国光二十票:当选。

陆慕游还只二十一票,大概是逃走了一票;胡国光多一票,是他临时弄来的。

县党部代表林子冲正跨上讲台,要致训词,忽然会员中一个人站起来喊:

"胡国光就是胡国辅,是本县劣绅!劣绅!取消他的委员。"

胡国光脸色全变了,陆慕游也愕然。全场的眼光,团团地转了一圈以后,终于集注在胡国光的身上。

全场七十多人的喁喁小语,顷刻积成了震耳的喧音。主席高叫"静些",似乎也没有效;直到这第一次的惊奇的交头接耳,自己用完了力量,渐渐软弱下去,于是方由林子冲最后一声的"静些"奠定了会场的秩序,然而已经五六分钟过去了。林委员皱着眉头,向台下找那位抗议者,却已经不见了。他更皱紧了眉头,高声喊道:

"刚才是哪一位提出异议,请站起来!"

没有回答,也没有人站起来。林子冲更高声地再喊第二声,仍旧没有影响。他诧异地睁大了眼。胡国光脸上回复了活气;他想:这正是自己说话的机会。但是林委员第三次变换句法又喊了。

"刚才哪一位说胡国光是劣绅的,请快站起来呀!"

这一句话是被懂得了,一个人站起来;胡国光认得就是绰号"油泥鳅"的南货店老板倪甫庭。

"你说胡国光是劣绅,就请你当众宣布他的罪状。"

"他,胡国辅,劣绅。全县人都知道。劣绅!"油泥鳅哆着嘴,只是这么说。

林子冲笑起来了。胡国光见是自己的机会,毅然站起来声辩。

"主席,众位同志。我就是胡国光,原名胡国辅。攻击我的倪甫庭,去年私卖日货,被我查出,扣留他三包糖,以此恨我,今天他假公济私,来捣乱来了。国光服务地方十多年,只知尽力革命,有何劣迹可言?县党部明察秋毫,如果我是劣绅,也不待今天倪甫庭来告发了。"

油泥鳅被胡国光揭破了他的弱点,满面通红,更说不出话来。

"去年抵制劣货的时候,你…

希望统治着常青的国土;

诸神侍候着明眸的皇后;

显得自信而欢娱;

云雾顺从后命消释;

她可有所指?

——幸福姗姗来迟,

幻想铺平了道路。

——华滋华斯

曼青的话音,愈慢愈弱,终于成为喃喃的自语,混失在客厅西侧围坐着的五六个青年的狂笑声里。他弹去了香烟头上的一段惨白色的长灰,颓然靠在椅背上,再没有话了。似乎忧哀压住了他的舌头,他只能用他那一双倦于谛视人生的眼睛来倾吐胸中的无限牢愁。

然而西侧的青年之群,却把他们的笑谈声僭有了这整个的客厅;闭口音很多的粤语,轻利急溜的湘音,扁阔的笑声,和女子抢先说话的"快板"似的一串尖音,一个追逐一个在淡黄油漆的四壁内磕撞。

曼青好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得,只把他的迷惘的眼光看定了对面的仲昭;香烟夹在他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袅出淡淡的青烟。而仲昭呢,也在沉思,不大理会那近在咫尺间的喧闹。虽然他自己是一个很有定见,满怀乐观的人,可是曼青那种苦苦追索人生的意义而终于一无所得的疲倦的低吟,也使他感得了无名的惆怅。他想起过去的多事的一年,真真演尽了人事的变幻;眼看着许多人突然升腾起来,又倏然没落了;有多少件事使人欢欣鼓舞,有多少件事使人痛哭流涕,又有多少件事使人惊疑骇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无怪这身为大时代中一小卒的曼青,要弄到悲怆不能自已了。他下意识地把支在椅臂上的左手向空一洒,像是扔去了一些什么;然后坚定地看着曼青的苍白色的面孔,想不出怎样去劝慰这位老同学。

西侧的青年之群,此时像放完了的花炮似的,突然沉寂了;满客厅里静荡荡地只有大时钟还在很神气地奔赴它的循环的前程。

仲昭松了口气。意外的刹那的静寂,像一阵寒风,在他的微微发胀的脑膜上吹去了一些什么。他看着曼青的眼睛,慢慢地说:

"只分别了一年,曼青,想不到你变做悲观了。在学校的时候,你是很有理想的,你是勇敢地看定了前面的憧憬,不顾一切地追求着;谁也料不到二三年前的张曼青就是今天的你呢!我真个万万想不到一年多的政治生活就把你磨成了这个样子。然而,曼青,这也并不是你特别脆弱,委实是世事太叫人失望了。你听着哪,到处是不满意的呼声,苦闷的呼声。就拿我们这同学会的朋友而论,你看西边他们这一伙,虽然有说有笑,像是极高兴,但是你假使过去和他们谈谈心,你就知道了。我常常想,要不分有这时代的苦闷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麻木蒙昧的人,另一种是超过了时代的大勇者。曼青,我相信你旧日的勇气终于会回来的。"

"勇气是要回来的,"曼青喟然说,把香烟尾抛在痰盂内,"然而已经换了方向。仲昭,虽然过去的一年生活,只给了我许多幻灭,可是我并不悔恨,我反而感谢这过去的一年。仲昭,你刚才不是说我在学校的时候是不顾一切地追求着我的憧憬么?是的,我们各人有一个憧憬,做奋斗的对象;但是假使你的憧憬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的时候,你是宁愿忍受幻灭的痛苦而直前抉破了这泡影呢,还是愿意自己欺骗自己,尽在那里做好梦?在我,是宁愿接受幻灭的悲哀的。所以我恨过去的一年,同时也感谢这笑啼杂作,可歌可泣的一年。我的悲观——是的,我承认我现在有些悲观,却不在憧憬的消灭,而在我看出了现在的时代病。过去一年经验的代价,只这一点而已,只这一点而已……"

曼青的声音又渐渐细下去了,同时他低垂了头。

西侧的一群,此时又在杂乱地议论什么了。时常有一两句高亢的呼声,"我们不甘愿的!""我们还须向前进!"传到这里两位的耳鼓。

"仲昭,你知道什么是现在的时代病!"曼青突然昂起头来很兴奋地说,声音也响亮些了。"不是别的,就是我们常说的世纪末的苦闷。自然这是中国式的世纪末的苦闷。去年我经历了许多地方——那是已经对你说过的了,我就到处看见了这个病。我们——像某人所说的——浮浪的青年,有苦闷;但我们的苦闷的成分是幻灭的悲哀,向善的焦灼,和颓废的冲动。他们的苦闷却不同。他们的苦闷是:今天不知明天事,每天像坐针毡似的不安宁。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的命运有多久;人人只顾目前,能够抓到钱时就抓了来再说,能够踏倒别人时就踏倒了先吐一口气,人人只为自己打算,利害相同时就联合,利害冲突时就分裂;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主义,然而他们说的话却是同样的好听。仲昭,你说还有办法么?叫人能不失望么?我有时简直怀疑着我们民族的命运我们民族的能力了;我想不出理由来给自己辩护,说我们这老大民族竟有新生的精神,说我们能够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谜样的中国问题。我甚至于不敢相信我们这民族有自己的目的;即使说是有目的,像现在一些太乐观太空想的人们所说,也还不是自己解嘲而已;或者是自欺欺人而已,即使是不欺,我也不敢相信有实现的可能性。"

曼青截住了话头,取出第二枝烟来燃着了。他转过头去,向西侧的那堆人瞥了一眼,却见那里的章秋柳也正在看他,遥掷他一个微笑。他又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正低着头,飞快地写一些什么东西。

"你的观察是不错的。但是你的议论,我却不能赞成。曼青,为什么你不想到这些原是过渡时代应有的现象呢?人心摇惑原是每个大革命时代的副产物。这一个阶段,是不得不经过的。"

仲昭还是很乐观地说。

"有时我原也这么想,但又怕这也无非是无聊的自慰而已。即使这些是过渡时代应有的现象,那么,这过渡时代一定很长,或许永无终止——然而总还不至于绝望罢了。"

曼青沉吟有顷,然后回答。他伸一下懒腰,机械地看着客厅里的陈设。到这里同学会,他还是第一次。如果不是一小时前在路上遇见仲昭,他简直不知道旅沪的旧同学竟然有这个固定会址的同学会,更料不到会址的局面竟如此阔绰。客厅是在三层小洋房的第二层,颇为宽大,三面有窗,家具也很华丽,曼青和仲昭坐在东南角靠窗的沙发榻里。隔着一个环绕了圈椅的大菜桌,在客厅的西侧近窗处,就攒坐着很热闹地谈论的一群。

"这个会址每月的开支怕也不少罢?"

在半晌的沉默后,曼青看着仲昭说。

"总得二百五十元以上。成立了三个月,也花了一千多了。但是我们的旧同学现在大半是阔人了,这一点点数目,并不为难。他们花钱的人,是不愿意到这小地方来的,却便宜了我们几个穷小子。"

仲昭一面回答,一面站了起来,向客厅西侧走去,想听听那边的一群在议论些什么。他刚到了大菜桌旁边,人堆里早跳出一个尖峭的声音来欢迎:

"新闻记者来了。我给你材料!"

说这话的是章秋柳。她笑吟吟地伸直了身体,两只很白的手在身上一上一下地揉摩。

"慢着!还没到发表的时期啦!"

低头写字的西装青年忙接着说,却又抽出右手来猛抓住了章秋柳前襟的衣边,用力一拉,章秋柳几乎跌倒。大家都哄然笑了。

仲昭知道他们这一伙又玩着什么把戏了,他随手拉出一把圈椅来坐着,也笑着问道:

"发表还没到相当时期,旁听大概是准许的罢?"

"自然可以。并且欢迎你加入讨论。"

西装青年把自来水笔插在身上的小袋里,抬起头来说;曼青这才看清楚就是曹志方。在学校的时候,曹志方比曼青低两级,然而因为他喜欢做事,差不多全校都认识他。现在隔开了两年多,曹志方还是从前的曹志方,固然不会苍老些,也仍是那么伉爽爱闹。

曼青不自觉地也走到这一群的旁边了。除了章秋柳和曹志方,还有二男一女。曼青都觉得很面熟,可是记不起他们的姓名来。

看见曼青过来,曹志方就睒着半只眼睛说:

"老张,听说你做了官了,怎么又肯屈尊来这里?这里,同学会,从没来过半个官;就是来了,也要吃我一顿臭骂。刚才看见你和王大记者同来,以为你们是接洽官场的什么要公来了,倒不便来招呼。好罢,既然今天光顾了,同学会的捐款是逃不了的了。"

"老曹,不要开玩笑,曼青做官做出一肚子气来,现在已经不做了。"

仲昭忙插进来加以说明。

"哦,也还有做官做厌了的人。老张,这就算你也是同志罢。坐下来谈谈。你大概不记得这几位的名字,我替你介绍。"

"密司章是向来认识的,其余的三位也都很面熟。"

曼青接着说,带几分不自在地笑了一笑。

曹志方好像没有听得,还是指着说:"章秋柳,有名的恋爱专家。"又指着穿琥珀色旗袍的女子说:"王诗陶,三角恋爱的好手……"

"不许你瞎说!"章秋柳拿起王诗陶的手来要掩曹志方的嘴,"我来介绍。那是徐子材,顶刮刮的政治工作人员,可怜他现在不挂武装带,只穿得一身破洋服,几乎连老婆也快要让渡给别人了!"

曼青和仲昭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真连老婆也快要让渡了!"徐子材却板着脸很认真地引进了自己,"只可惜不活动的老婆,销路不很好。"

"你又来侮辱女性了!"王诗陶和章秋柳齐声抗议。

"还有一位是龙飞,永远演恋爱的悲剧。"曹志方指着一位穿长袍的少年说。"他们三位,王龙章是这里著名的情场三杰,比黄埔三杰,还要响啦!"

"都是老同学。"仲昭也凑着说。"张曼青,想来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他是前天刚到了上海的。"

"我们知道。现在先讲正事,刚才我们谈了半天,谈出一个主意来了。我们打算组织一个社。"

曹志方异常严肃地说,眼光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停留在曼青那里,似乎先要探询他的意见。

"是的,我们要组织一个社。"章秋柳抢着说。"我们这一伙人,都是好动不好静的;然而在这大变动的时代,却又处于无事可作的地位。并不是找不到事;我们如果不顾廉耻的话,很可以混混。我们也曾想到闭门读书这句话,然而我们不是超人,我们有热火似的感情,我们又不能在这火与血的包围中,在这魑魅魍魉大活动的环境中,定下心来读书。我们时时处处看见可羞可鄙的人,时时处处听得可歌可泣的事,我们的热血是时时刻刻在沸腾,然而我们无事可作;我们不配做大人老爷,我们又不会做土匪强盗;在这大变动时代,我们等于零,我们几乎不能自己相信尚是活着的人。我们终天无聊,纳闷。到这里同学会来混过半天,到那边跳舞场去消磨一个黄昏,在极顶苦闷的时候,我们大笑大叫,我们拥抱,我们亲嘴。我们含着眼泪,浪漫,颓废。但是我们何尝甘心这样浪费了我们的一生!我们还是要向前进。这便是我们要组织一个社的背景。"

听了这一番慷慨激烈的话,曼青只是点着头,他虽然有些悲观,虽然倦于探索人生的意义,但亦何尝甘心寂寞地走进了坟墓;热血尚在他血管里奔流,他还要追求最后的一个憧憬。不过组织什么社一类的事,他却看透了;他见过许多会许多社,除了背后有野心家想利用的,算是例外,其余的还不是刚开了成立会便唱挽歌么?他是不愿意再干这些徒劳无益的事了。他早已想过,在这无事可为的时候,却有一件事是他所能做,应该做,而且必须做;他认定这便是他的最后的憧憬。

因此他对于曹志方的询问的眼光,和章秋柳的热烈的议论,只是微笑地点着头,没有半句话。

"说得痛快极了。秋柳,你这番话,就算一篇宣言罢。只是这个社是做些什么事业的呢?"

仲昭很认真地热心地问。

章秋柳还要开口,却被龙飞拦住:

"漂亮的小姐,不许你再演说了,时间宝贵。仲昭,你问社的事业么?我们有过详细的讨论,老曹都记下在那里。""我也都记在脑子里,"王诗陶说。"第一,我们要出版一种杂志,发表主张,批评时事。第二,我们要做社会运动……"

"第三,我们要团结方向相同的人。"

徐子材也加进来说一句;双手作了个拥抱的姿势,几乎把章秋柳揽入怀里。

"还有第四呢!"曹志方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来看看。"第四是:不许再到跳舞场,不准拚命喝酒,不准发狂恋爱——秋柳,是不是?不准再闹三角恋爱——诗陶,你得记着。龙飞也不准再演恋爱的悲剧。但也许可以演恋爱的喜剧。章程上却没有明文。哈,哈!"

仲昭和曼青都忍不住大笑了。

"老曹又来开玩笑,该打!"章秋柳装作很生气的样子。

"章程上应该加一条,不准开玩笑。"龙飞笑着说。"那还成个章程么?不再玩笑就是了。我们谈正事。老张,老王,你们的意见怎样哪?"

曹志方说时挺一下身体,眼睛看定了曼青和仲昭。

曼青此时心头挤着无数的感想。他知道这伙人确是焦灼地要向上,但又觉得他们的浪漫的习性或者终究要拉他们到颓废堕落;如果政治清明些,社会健全些,自然他们会纳入正轨,可是在这混乱黑暗的时代,像他们这样愤激而又脆弱的青年大概只能成为自暴自弃的颓废者了;王女士的三角恋爱,龙飞的恋爱的悲剧,他都不很明白,但章女士之善于恋爱,他却是亲身领教过的;他回想到在学校时的生活上的一段微波,他不禁悚然,他觉得自己也还是幸而免于浪漫的;他又想到现在的青年无论如何总还是纯洁的,热烈的,因而他更加确信自己目前的憧憬是唯一的有意义的出路。在迷惘的感念中,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眼前的许多人,直到仲昭的话声惊觉了他。

"你们的主意很好,我自然没有什么不赞成。可是我整天忙着报馆里的事,怕未必对于你们有什么帮助。并且不许再到跳舞场一层,我先就办不到;并不是我喜欢那些地方,为的是既然当了新闻记者,不能不到各处去跑跑。"

"特准你到跳舞场就是了!"

曹志方几乎没等仲昭说完,就很爽快地喊了出来。

龙飞对王诗陶做了个鬼脸,章秋柳在徐子材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徐子材就冒冒失失地高声叫道:"打倒迭克推多!""老徐!"曹志方急转过脸来说,"你又来温习你的政治工作人员的老调了!你们要老王进来,自然也要特许他到跳舞场,说过不准开玩笑,你先来犯规则了。"

章秋柳把面孔捧在手里,忍住了笑;随即她又抬起头来看着曼青的脸说:

"曼青,怎么你老不说话?"

嘴边浮出一个寂寞的微笑,曼青还是没有话。

"曼青是比你们还苦闷些,他很消极。和我们的怀疑哲学家差不多呢。"

仲昭又从旁加以说明;同时,那位怀疑哲学家的枯瘠的身体,胡须养得很长的三角式的狭脸,炯炯的目光,冷气冲人的苦笑,短而锐利的话语,都一一浮现在仲昭的心上了。他不自觉地向曼青望了一眼,似乎将他和心上的人形作一比较。"然而我还没绝望。"曼青终于发言了。"略感得几分疲倦,是有的;然而还没绝望。人生是多方面的,我们的出路不止一条;在阴霾的包围中,我看见一线的光明;在许多路走不通时,我寻出最后的一条路;对于现在失望了的时候,我把希望寄托给将来。我并未绝望。我的勇气是要回来的,不过已经换了方向。我真心地说,组织什么社一类的事,已经引不起我的热心。并不是觉得这些事没有意思,我只是厌倦了。我追逐过许多憧憬,但现在全部幻灭了;团体生活也是其中之一。现在我要把我剩余的勇气和精神来追逐最后的一个憧憬,来打通我们最后的一条出路。我也诚意地劝你们姑且来考虑一下我所走的方向是不是值得我们把心血去浇灌的。"

"算了!你不赞成立社。"

曹志方很不高兴地截住了曼青的话语。

"曼青,你始终没有说明白你自己的主意呢!你的最后的一条路是什么?是组织暴动罢?哈,可惜你不行,和我差不多!"

章秋柳斜倚在龙飞的肩头,很有兴味地追问;她的柔媚而又带刺的声音,把在场的一群人都逗笑了。

"不是。我的最后的憧憬,最后的出路,是教育!"

曼青却十二分认真地回答。

教育?这个怪冷的名词在目前的场合出现,真是太兀突了;而且又是多么无聊!教育,教育;人们嚷着至少有二三十年了,然而有的是什么?有的是一个极大的逋逃薮。前清的举人秀才,洋翰林,青年会伟人,甚至失意的政客,都来办教育。在一般出入政学两界的人,办教育也和出洋考察一样,成为下台的代名词了。难道曼青也学得了这个秘诀么?曹志方他们想着都忍不住笑到滴下眼泪来。便是仲昭也有几分纳罕,至少以为曼青是愈变愈迂阔了。

"你们觉得我的话太奇怪罢?"曼青慢慢地很严肃地接着说,"其实没有什么奇怪。一个人到了老年——我是比方说,一个人到了老年,觉得自己的一生快就完了的时候,回顾着自己的过去,看见种种过误,种种错失的机会,都是无法挽救了,便会希望他的儿子不再像他自己一样;他把全部的壮志,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我现在差不多就有这样的心情。我觉得我们这一代是无可挽救,只能希望下一代了。但是我所以拣定教育做我的最后的憧憬,却还有更深刻的原因,更坚强的理由。过去的一年经验告诉我,虽然社会如此的黑暗,政治是如此浑沌,但是青年的革命情绪并不低落。是的,青年!愈年青的人愈勇敢,愈热烈,愈革命。中学生比大学生可爱,小学生又似乎更强。愈小的,愈狠!这是一个事实。中华民族的前途,操在他们手里。现在有许多人自居为青年的导师,其实是梦想罢哩!青年终必要走上他们自己的历史的路,谁也不能引诱他们到别的地方!"

曼青委实是很兴奋了,额上渗出几点汗珠,苍白的面颊也微泛红色;他略一停顿,举起左手来向空中一挥,用力地重复一句:"他们终必要走上他们自己的历史的路呢!"

"而他们自己的历史的路是:十七八时要改造社会,二十七八时与社会推移,三十七八时跟在社会背后,四十七八时从后面拉住了社会!"

从客厅门边来了这一串冷冷的声音。

曼青的心突然一缩;平举的左手,不知不觉垂了下来。大家的眼光都转向门边,虽然他们——除了曼青——听着那声音早知道来者是谁!

"又是我们这怀疑派哲学家来了!这黑影子!"

王诗陶很扫兴地自语着。

一个枯瘠的人形,从门边移到大菜桌的一端时,曼青才认出来就是同班的史循,可是已经怎样地衰颓呵!虽然他的脊骨还是直挺挺的,他的步武也很轻捷,他的前额并没多少皱纹,只不过是多了一部乱蓬蓬的胡子,只不过是枯瘠而已。但是"衰颓"已经成为这个人的特有的气味,正像粗豪是曹志方的特有气味。

史循拣了章秋柳身旁的椅子坐下,把他的一对细而有神的眼睛轮流地审察各人的面孔。

"哦,史循,两年工夫在你却就是二十年,几乎认不得你了。"

曼青惘然轻声地说;他看见这位枯瘠的人和明艳丰腴的章秋柳并坐在一处,成为一个强烈的对照,又感触着人生无常的忧哀了。将来的章秋柳终不免要成为现在的史循,或许更坏。

"不过留长了胡子,我并没老呵。可是,曼青,你现在是主张教育救国论了。"

听了"教育救国论"这名词,王诗陶和章秋柳又笑起来。"并不是什么教育救国论,"曼青分辩着,"曹志方他们要立社,我的意见以为还是教育方面有我们的出路。"

史循很冷峭地摇着头,没有回答。

"怀疑,怀疑;你是什么都怀疑,连你自己是不是史循也在怀疑罢!"

徐子材不耐烦地叫起来。

"怀疑比反革命还要坏些;反革命的凶焰可以助长革命,怀疑却只散布阴沉沉的死气。"

曹志方也十分愤懑地接着说。

"与其怀疑,还不如颓废罢!颓废尚不失为活人的行动。"

龙飞抱住了王诗陶的腰,高声嚷着。

章秋柳一手推开了椅子,拉住史循,就跳起ta

go来说:"哲学家,怀疑的圣人!这是ta

go,野蛮的热情的ta

go,欧洲大战爆发前苦闷的巴黎人狂热地跳着的ta

go!你也怀疑么?"

笑骂和狂乱,同时在这暂得宁静的客厅里爆发起来了,对象是怀疑的史循。徐子材突然站起来,作了个"立正"的姿势,却又右手按住了龙飞的肩胛,左手抓得了王诗陶的臂膊,对着章秋柳喊道:

"来呀!情场三杰!我们来打破这怀疑的黑影子罢!用我们旋风般的热情来扫除这怀疑的黑影子罢!"

五个人把史循包围在核心;笑着,嚷着,跳着,搅成了一团。

曼青睁大了惊异的眼,呆呆地看着;他猜不透那五个人对于史循的举动是恶意呢抑是戏谑,但随即唤起了一个久远久远的印象,孩提时受到黑暗和恐怖的侵袭时正也是这么大叫大喊着以自壮的。他觉得完全了解章秋柳他们对于这位怀疑的史循的畏惧的心理了。他闷闷地嘘了口气,却听得仲昭的安详的口音似乎在对自己说:

"又是对于怀疑哲学家的攻击了。这是每次遇见时照例的仪节。"

史循已经从包围中逃了出来。在略远的一张椅子坐下后,他依然冷冷地把他那一对细而有神的眼睛轮流地审察各人的面孔。

"怀疑家,你大概已在怀疑刚才的一闹是不是真有其事罢?"

章秋柳大笑着说,一条腿尚悬空半翘,作跳舞的姿势。"另一个问题我在想。"史循回答。"我想自杀,但又怕只成了滑稽电影里的故事,手枪子弹打进嘴里去,却仍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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