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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狼》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序章

本故事是《窃明》实体书内容的后续,由于穿越者黄石的出现,这个世界晚明的人物、事件发生一些改变,本该已经灭亡的明崇祯朝在故事开始的时间点上仍顽强地存活着……

崇祯二十年二月的福建霞浦,一个身着明军校尉军服的年轻人刚走出福宁镇老营,手握重兵现任福宁镇总兵施策罕见地亲自把这个青年军官送出门外,这让那个年轻人感到份外不安,连连向施总兵抱拳道:“大帅,不敢劳您远送,让这么多兄弟们看见卑职该如何是好啊?”

“贤侄今天的身份不同了,”福宁镇总兵笑着对年轻人道:“昔日贤侄是我手下一校,这次可是朝廷堂堂贵使,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年轻人向施策再三拜别后,离开霞浦大营,又立刻赶去拜会他父亲的另外一位旧部,福宁镇的鲍博文副将。虽说说是副将,但实际上鲍博文几乎不归施策节制,起因自然来自年轻人父亲的安排,不过倒也符合朝廷大小相制的既定政策,二十年来福建布政司对福宁镇一直非常友好,作为福宁镇监军的历任福建巡抚对闽军也是格外关爱,尽可能地给予方便。

年轻人向鲍副将呈上他父亲的新年贺仪,作为鲍副将送他的茶叶的回赠,作为出生入死的战友,贺仪都是些价值菲薄的小东西,总共也未必有十两银子。但鲍博文却眉开眼笑地将它郑重收下,除了给他本人的一些北直隶乡土特产外,鲍博文纳的七房妻妾和十几个子女也人人有份,看过礼单后鲍博文眯着眼轻叹一声:“侯爷有心了,有劳贤侄了。”

说完鲍博文就叫他的妻妾子女们出来向年轻人道谢,双方本就是通家之好,所以女儿也不避讳,鲍家的七个儿子都和年轻人很熟悉,满嘴“黄大哥”,“黄兄弟”叫得很是亲热,相比之下倒是鲍博文口中偶尔冒出的“少侯爷”显得有些过于持礼。

每次说起鲍博文的这许多妻妾时,黄乃明的父亲和嫡母都显得不屑一顾,他不止一次地从嫡母口中听到“果然还是当年那个恶霸”或类似的评价。每当这种时候黄乃明的父亲顶多笑笑让嫡母不要在背后指摘别人,口气却温和得显然不可能说服人。父亲和嫡母之间的这种交谈总让黄乃明感到非常尴尬,为他自己的庶子身份,也为他不幸早亡甚至不记得容貌的生母——虽然黄家的主人颇精通岐黄之术,但在十几年前的北方大疫中侯府仍然有众多亡者:包括两位夫人、嫡出的长女以及另一个嫡出的幼子,幸存的黄乃明、他的二弟和他们的小妹现在回忆起那时京师还有家中犹如鬼域般的场面时仍心有余悸。

在黄乃明的内心深处,觉得父亲并没有立场去指责别人纳妾,他更隐隐觉得自己和同样是庶出的二弟在家庭似乎像个外人:嫡母对他们很好,好得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嫡母;而自己的父亲和其他做父亲也大不相同,比如印象里就从来不曾责打过自己或弟弟,固然也很严厉却似乎少一分父子的亲情,这让庶出的黄乃明总是忍不住怀念自己那面目模糊的母亲。

家宴之中,黄乃明就迫不及待地谈起鲍博文控制的军工问题,鲍博文闻言笑道:“听说朝廷要再次征召侯爷出仕,编练新军?“

“正是。”黄乃明重重地一点头,当今海内已势如鼎沸,北方各省烽烟四起,去岁山东叛军与明军大战,鲁军和援鲁各部全军尽墨,眼下叛军正围攻济南而朝廷诸公束手无策。几年前重新朝堂上就流传着的启用镇东侯平叛的窃窃私语声,现在已经如洪雷之响,天子和内阁也从数年前的明确表示反对到如今的默然不语。

鲍博文微微颌首,这个结果并太不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天早在所有镇东侯旧部的预见之中,不过能从黄乃明口中得到最可靠的确认当然是最好,他当即慨然道:“侯爷既然出山,扫平乱贼自然如反掌观纹一般,贤侄回京后带我报告侯爷,军械之事就包在我身上,一如二十年前,绝不敢有负他老人家所托。”

“多谢鲍叔叔了。”黄乃明站起来向鲍博文深躬一礼,又笑道:“不过小侄暂时不会回京,此番离京也是皇命在身。”

黄乃明向面露不解之色的鲍博文解释道,他奉天子命出使泰西,向海外诸国宣慰朝廷天威,这还是镇东侯亲自为他向天子讨来的差事。不等黄乃明说完,鲍家的几个年长儿子就脸上变色,平定乱贼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而出使海外根本是不起眼的差事,两份功劳在天子、朝野官民心中的份量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这种差事别说是堂堂镇东侯世子,就是礼部的小吏也不屑为之。再说,在镇东侯身边参赞军务安如泰山,而出海万里、前往不测之蛮夷则危如累卵。

联想到黄乃明以庶长子承继世子地位这事、以及因此而长久以来围绕在他身上的议论,再加上多年来镇东侯一直不把他的世子留在身边,而是打发到福建从军,这些谣言就显得有些可信。鲍家的几个儿子甚至还听说镇东侯世子在福宁军也得和其他小兵一样上阵杀敌,有传闻说他还曾在海外清剿海盗时和贼人白刃相对,砍下过不少首级;他们也知道镇东侯五年前又有一个嫡出的幼子诞生,他们家虽然远在福建,但当时福宁镇也举镇欢庆,鲍家同其他人一样遥祝侯爷和夫人富贵安康、子孙满堂。

鲍家的几个小子心中惊疑不定的时候,鲍博文却一直听得津津有味,从始至终没有显出过任何异色,搞清楚前因后果后鲍博文笑道:“行万里路,胜读十年书,侯爷真是用心良苦啊。”

黄乃明亦微笑起来,鲍博文问道:“那贤侄来问军械,不是侯爷要了解一番吗?”

“家严说我看了也不懂,信不过由我转述,还是要由他亲自写信来问鲍叔叔,”黄乃明笑道:“但是家严一定要我来看看,说让我长长见识。”

……

“这是燧发枪,”鲍博文拿出一杆火枪的样品给黄乃明,后者马上仔细看起来,前者则介绍起它的性能,最后还不忘一声感慨:“本来早就该大量造此物代替旧式火铳了,可是侯爷致仕,这事也就耽误了,一两年内恐怕也就能造些短燧发手铳。”

黄乃明久在军中熟悉各种军械,他瞄准远处的靶子试射数枪,检验结果后无论是精度还是威力都让他大为吃惊。

“真是利器!”黄乃明啧啧赞叹着,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中的这杆枪,因为不使用明火,燧发枪装填起来也极为迅速:“鲍叔叔,这枪费工吗?”

“和旧式火铳比,稍微费了一些。”多年前镇东侯在长生岛除了采用米、升、公斤等标准外,还制定过生产的标准单位,从长生岛体系发展出来的福宁镇体系直到今天还在沿用着这些标准:“不过等到大量制造后,这个应该可以降下不少,一百五十工时应该不会是一个太难达到的目标。”

走马观花地看过福宁镇可能生产的各种新式器械后,黄乃明满足地点点头:“鲍叔叔,这些都很好,但我父亲说,我什么都可以不看,但是有一样东西一定要看,就是蒸汽机。”

鲍博文微微一笑:“侯爷是这样说的吗?”

“是啊。”黄乃明根本不知道所谓蒸汽机为何物,这个消息是年前鲍博文向镇东侯秘密汇报的,这秘密鲍博文则连家里人都没有告诉,黄乃明曾问过黄石这个东西是什么,但后者并没有告诉他而是要他自己去看,黄乃明有些不以为然地复述道:“我觉得今天看过的都是精品,不过我父亲说,等我看过蒸汽机,就会觉得其他的东西都是孩童的玩意。”

“侯爷说得不错。”鲍博文嘿嘿笑两声,点点头道:“少侯爷,随我来。”

高大的房间内,黝黑的机器几乎塞满整个空间,鲍博文指着这台数十吨重的笨重机器:“这就是蒸汽机。”

“个儿可真不小。”黄乃明走上前去抚摸着冰冷的机身,又轻轻敲敲它,上下都是厚重的铁板。

“鲍叔叔,那它能干什么?”

“你去推推那车。”

鲍博文指的是大门口的一辆平板铁车,黄乃明扫了一眼那车,上面堆着一人多高的巨石,他回首问道:“鲍叔叔您在开玩笑么?这车就是一百人也推不动分毫啊。”

随着鲍博文的手下开动机器,庞然大物很快就发出雷鸣般的吼叫,这个浑身漏气的家伙从身上的每个缝隙里喷出股股白雾,转眼间就把屋内变得燥热不堪,围观的几个人全身上下都变得湿漉漉的。

实验用的大铁车被往复活塞在轨道上来回拖动着,发出刺耳的阵阵尖叫,百人也不可能撼动分毫的沉重大车,在蒸汽机手中就像一根稻草那样轻,被前者不费吹灰之力摆弄。

鲍博文很满意地看着目瞪口呆的黄乃明,知道机器停下很久后,黄乃明还不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而当他重新获得行动能力后看着机器的眼神也变得敬畏起来:“好家伙,这得有多大劲啊?”

“上千匹马的力量!不,是上千匹牛的力量!”得意洋洋的鲍博文大声的回答着问题。

一马力大约是七百五十瓦,不过显然马无法保持这种功率输出很长时间,短跑运动员的功率输出能达到一千瓦,不过只能保持数秒。耕牛劳动一个小时,平均功率大约四百瓦,同样在持续的重体力劳动中,人的平均功率是一百瓦,马大约二百瓦,而蒸汽机不知疲倦。

这台蒸汽机难以会给镇东侯本人以巨大的震动感,因为它以二十世纪的标准看是一台太过简陋的机器,热功效率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二,而重量近三十吨的庞大机器输出功率不过一千千瓦而已,大约相当于两辆卡迪拉克轿车(四百余千瓦)的功率。

可是黄乃明却感到自己的世界被彻底颠覆,胸中有太多的情绪在涌动,他喃喃地说道:“这是天神的力量。”

“是的,是天神的力量!”鲍博文突然激动地叫起来,他的眼睛也猛然变得湿润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像第一天见到这机器运动时那般流下泪水:“想一想,二十年前,我在为侯爷生产武器和盔甲时,为了带动机器我造了上百个风车和无数的水库水车,而这一切只要有这台蒸汽机就足够、足够了;还有,我们可以用它来挖矿,这么多年来,福宁镇每开一个矿就要组织几百个精装去淘水,一桶桶把水舀出矿坑,一天水位可能还下降不了半米;还有、还有,我们可以用它去运矿石,以前只能靠牛把矿石一篮子、一篮子地从十几米深的矿底拖上来,而蒸汽机一次就可以把几千斤的矿石拉出来;还有炼铁、炼钢,我们可以造更大的风箱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巨大风箱……”

“这只是第一台!”激动的鲍博文仿佛完全忘记他的年纪和地位,他打断黄乃明扑向心爱的机器:“看看这些大块的铁板吧,全是我们的工匠用榔头一下下敲出来的,而有了它之后,我已经开始在造一个全新的机器来造铁板,简单来说就像是一个大的擀面杖,用蒸汽机把铁板像擀面一样擀出来;还有这机器里面的部件有很多都是圆的,水力无论如何都不能稳定,所以削不出圆棍,全要靠匠人用手摸眼瞄用铁块打磨出来,而现在我们有了它,以往要磨几个月的圆铁棍现在几天就够了……”

“鲍叔叔……”虽然不是很精通机械,但黄乃明也能明白他到底看到什么,他由衷地赞叹道:“您真是鲁班再世。”

“要说最开始的念头,还是侯爷啊。”鲍博文回想着往事,还有多年来为这台机器和镇东侯不计其数的争吵,脸上又显出满足的笑容:“侯爷很喜欢看书,他从一本大食的书上看到有人有人用蒸汽做了个小玩意,就突发奇想要做一个大的。”

“大食?”

“是的,百年前,有一位大食的异士做了一个小蒸汽机,用来引水浇他的花园,不过他的那个东西和我们做的不同,他用很多叶片做了一个转轮,烧开水用蒸汽吹动这个转轮……””鲍博文告诉黄乃明那本书(?????????????????????????????,英译本叫p,人类历史上最早可考的实用蒸汽机黄石也给他看过,以证明此事的可行性,不过鲍博文研究过后,认定蒸汽轮机无法大型化,因为转速太快而扭力太小,在镇东侯的坚持和干涉下,鲍博文开始研究活塞式蒸汽机。

带黄乃明到另外一个屋里,鲍博文把五个小不点活塞蒸汽机给他看,其中最小的一个东西也就是是几米的尺寸,黄乃明惊讶地看到这些小家伙长得和刚才那个大家伙非常相像,鲍博文指着最小的那个道:“这个东西是十五年前造出来的,侯爷为此还专门又来过一趟福建,也是从此以后,这十五年来我们一直就要把这个东西放大,另外几个是以前不断做出来的新样件。去年,我们终于成功了!”

“那鲍叔叔估计下一台蒸汽机要多久?”

“最多一年,应该可以更短,”鲍博文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参与建造蒸汽机的一千多工匠继续什么也不干,每天就琢磨怎么改进这台机器,这个主意也得到镇东侯的坚决支持:“第三台、第四台会更短,我想三个月可能就够了,它们用料会节省,而力气则会大许多。”

“鲍叔叔说,我父亲还从来没有看过这个东西?”

“是啊。”

“嗯,”黄乃明若有所思地道:“而我父亲二十年前就坚持做这个东西,这次还对我说如果不看蒸汽机就是白来一趟。”

“侯爷的远见,数十年来一直让鲍某钦佩不已,不胜仰慕。”鲍博文向着北京方向遥遥一拜,又对黄乃明笑道:“正因为如此,侯爷让少侯爷出使泰西,愚笨如我虽然不明白侯爷的深意,但是相信必将让少侯爷受益无穷,想来施老兄也是如此吧?”

黄乃明点点头,施策也对镇东侯的用意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反应和鲍博文倒是很像:“是的,施叔叔让他的儿子和我一起去。”

“如果少侯爷不弃,让我的老大也跟着一起去吧。”虽然知道出海凶险无比,但鲍博文决心已定:“三十年来我就学会一件事,跟着侯爷做是不会吃亏的。”

看完机器后鲍博文又顺便问过几句南洋的战事,黄乃明身处其间自然非常清楚,旷日持久的南洋战事已经大局已定,西班牙、荷兰在这一代的势力几乎完全被肃清,往来于香料群岛间的商人全都看得分明,以前还只是偷偷摸摸走私,现在据说连西班牙、荷兰公司都公然向福宁镇请求庇护,以避免海盗的私掠。刘、郑这对给福宁镇干黑活的人办事非常得力,当然,挂着海盗旗那些船只,满载的也都是福宁镇训练,大明海商出钱供养的福宁镇官兵,当战事彻底明朗后,绝望的西班牙人还向京师派人,向大明礼部恳求纳贡称臣。不过大明朝廷正在为内乱焦头烂额,自然没有什么兴趣去理什么进贡的蛮夷使节,既然福建布政司矢口否认福宁镇有官兵勾结海盗的行为,那内阁就草草拟一个交福宁镇处理,诸如严禁海防、剿灭海盗的票拟,天子更是连看一眼都懒得看一眼,二话不说就批了红。

鲍博文热情招呼黄乃明住下,他也不多做推辞,晚饭后他独自走到亭中练剑,每天练剑已经是黄乃明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十三岁奉父命来福宁军中效力,十七岁首次参加全镇的战兵大比武夺魁,之后更一次不落地将历届比武大会中的剑术、马术和射击头名纳入囊中,黄乃明很希望靠自己的勤奋赢得父亲更多的赞可。

“贤侄真有侯爷之风。”

练剑结束后,鲍博文又出现黄乃明身后,还让仆人给汗水淋淋的镇东侯世子递上茶水和手巾。看着满天星光,鲍博文忽然感慨道:“贤侄的将星,不知道是那一颗啊。”

“鲍叔叔取笑小侄了。”黄乃明早知道鲍博文颇信星相之术,据说造诣还很深,不过别人大多对他的星相观点不以为然,而黄乃明自己则对此并无太多兴趣。

可是鲍博文似乎被挑起心思,他仰望着天空兴致勃勃地问道:“贤侄最喜欢那颗星?”

“啊。”黄乃明也抬头看着浩瀚的夜空,摇头笑道:“鲍叔叔,小侄可不敢对诸位星君不敬。”

“恳请星君庇佑,这怎么叫不敬了?”鲍博文不满地质问一声,追问道:“贤侄感到那颗星最亲近,我问起时,第一个想到的是那颗星?”

“嗯。”黄乃明沉吟着,多年来他总是遵循贺宝刀的教诲在黎明前起床练剑,如果说那一颗星是他最常去看的话,那就应该是:“太白星。”

“好星,那太白星君娘娘就是少侯爷的运势星君了。”鲍博文赞叹一声,把目光投向西方:“少侯爷,你可知道太白星君娘娘是身着黄裙的女神,手持琵琶,主杀伐,是武人的守护星君?果然是很适合少侯爷的星君啊。”

“嗯,知道的。”黄乃明点点头,他同时也知道由于西游记话本的流行,现在太白星君的性别开始变得有争议起来。

不过当黄乃明提到这个话题时,鲍博文对此显然不屑一顾:“上天的诸位星君是天神,他们又岂会在乎我们凡人怎么看,再说,我们又怎么识得星君的神通奥妙,只要拜首请求我们守护星君的庇佑就好了。”

黄乃明连连点头时,鲍博文又把目光转向北斗七星:“既然少侯爷的将星是太白金星,那应该时时提防另一颗星,那位星君垂青的人将是少侯爷的敌人。”

说着鲍博文就向天空一指,黄乃明顺着他的手臂看去,有些茫然地回头问道:“鲍叔叔,难道您是在说武曲星君吗?”

“当然不是!”鲍博文愤愤然地否认,他手臂纹丝不动地指着星空纠正道:“不是北斗第六星,开阳宫武曲星君属金,和太白星君一样,我认为他应该是侯爷的将星,我说的是北斗第七星。”

“哦。”黄乃明又抬头望去,武曲星下面的那颗姊妹星与前者相比,显得要黯淡些,没有什么显眼的。

“摇光宫破军星君,垂青那些刚强坚毅、敢言敢为、争强好胜的人,只是为破军星所垂青的人,往往任性狂傲、遇事多疑,更……”鲍博文沉吟一下,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道:“自古荧惑星动,则奸佞出,但荧惑星顶多只是让帝星飘摇,却不能稍减紫微星君的光芒半分,而当破军星大放异彩时则万星失色,不要说武曲星,便是紫微帝星也会黯然无光。”

黄乃明不可思议地看着鲍博文,而后者还在自顾自的说下去:“北斗第六星的武曲星君一直压制着破军星君,永远压他一头,挡在破军星和紫微帝星之间,上古贤王辈出、圣圣相继,如商周时千年破军星方大亮一次,而秦汉以来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大治之后百年、至多不到三百年破军星就能脱困发光一次,是谓三百年一大劫。”

“鲍叔叔……”

鲍博文还是看也不看黄乃明,仍是怔怔地看着星空:“贤侄,我和侯爷几十年的情谊,所以对你也没有什么避讳的。自古三百年一大劫,此乃天数非人力能移。近年来海内不安,我夜观天象,荧惑四出,帝星飘摇,天下恐有不忍言之事。”

“不忍言之事。”黄乃明低声自语着再次仰天望着高居北斗之上的紫微星,它似乎闪烁一下,接着又是一下,这让黄乃明也发出一声长叹。

“当武曲星不能再压制破军星的光芒时,那就是三百年大劫之时,”鲍博文的话还在继续,一声声传入黄乃明的耳中:“到时候,以太白星为将星的少侯爷,就得助武曲星一臂之力了,而以破军星为将星的人,就是少侯爷的敌人。”

“破军星。”黄乃明喃喃自语着,再次向北斗第七星望去,它还在武曲星的身后,一如千万年来那样随着北斗一起围着紫微星旋转。突然间,黄乃明好似觉得那射入眼中星光传来阵阵寒意,一种对他还有他父亲的默默敌意:“破军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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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自荐

崇祯二十一年,正月十四日,京师郊外的一个茶舍。

许平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茶舍里,望着外面白雪茫茫的大地,萧索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这么冷的天,她还会来吗?

许平今天一早就抱着自己心爱的琴来到这个茶舍,直到日过晌午,茶客们纷纷离去,也没见到那位女子。茶博士和卖混沌的师傅也收东西走了,临走还对许平说:“不会有客人来了,冬天太阳落山早,你也回去吧!”

许平回答说:“从明天开始我就不能来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我再多呆一会儿。”

可是,能等到她吗?

城郊的这些茶舍是供进城、出城的人们平时歇脚之用,新春佳节过后,赏雪的游客络绎不绝,茶舍也比往日热闹起来。不但有茶博士、说书先生,有时还有卖唱的姑娘,出来游玩的人们可以坐下消遣一会儿。许平有了闲暇便来弹上几曲,挣点钱贴补家用。

来茶舍消闲的大多是男人,这个时代的妇女很少在大庭广众抛头露面。但许平却发现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好几次来听他弹琴。她和另一个好象是丫鬟的女子,默默地坐在屋角落里听上一会儿,每次临走都出手大方,给许平不少琴仪。

茶客们背后对这两个女子议论纷纷,但谁也不知道她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终于,雪地上远远出现两个身影,穿过稀疏的的树林,袅袅婷婷地走近了。一个裹着莲花紫色的披风,另一个裹着墨绿色的披风,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分外醒目。

许平快步走到桌旁,把自己的琴和头盔重新摆放了一下,又低下头抻一抻身上簇新的军服。两位女子进了茶舍,前面莲花紫色的女子推掉披风的帽子,露出焕发着青春光彩的脸庞,两腮被风吹得像是熟透了的红苹果。

正是那个神秘的、令许平朝思暮想的人。

她打量着许平的军装,又扫了一眼桌上的头盔,露出惊讶之色:“先生……公子……原来是军人啊!”

“两位小娘子安好。”许平笑着向她们大声问候,解释道:“在下刚刚得到新军的武职,从下月起就有俸禄了。这位小娘子不打算恭喜在下一句吗?今天来过的诸位客人可都给在下贺喜了。”

“恭喜……恭喜这位公子了。只是,小女子还不知道公子贵姓。”

“在下姓‘许’,单名一个‘平’字”

“原来是许公子。”

她注视着头盔上挺立的白羽:“不知是救火营还是选锋营?”

“是救火营。”头盔上的白羽是救火营和选锋营的特有标识,许平奇怪地问道:“小娘子对新军很熟啊?”

“我们当然很熟了!”墨绿色的女子神气地说。

“秋月!”前一位女子笑着递了个眼色:“我们坐下吧。”

被叫做秋月的女子会意地住了口。今天只她们两个,没有其他客人,她们便坐在正中的桌子旁,就在许平对面。

许平先弹了两只古曲,抬起头来笑道:“在下近来写了一首新曲,还没给别人弹过。今天在两位小娘子面前献丑,还请多多指教。”

许平平时给客人们弹的大多是前人谱的曲子,但有时也自己谱上几首。这些日子心情非常好,获得武职、晋升军官是他的雄心,眼看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取得成果,创作的漏*点便油然而生,正是有感而发。

前半段婉转柔和,仿佛清澈的溪水流出山间,沐浴着阳光叮叮咚咚地歌唱。后半段忽然速度转快,旋律也激昂起来,渐渐地竟如乱石穿空,惊涛掠岸;又如瀑布飞落,大河奔腾,临结束的一段更是铿锵有力,铁甲轰鸣。

许平弹完了,仍然心潮起伏,一时不能平静下来。两位听客也沉浸其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小姐才敛容道:“看来公子的琴技倒在其次,公子胸中的浩荡风云才是气壮山河。小女子幼时也曾习琴,但因为贪玩,半途而废,至今不能完整地弹上一曲。这几天听了公子弹琴,才知其中有许多的奥妙。”

许平长吸了一口气,搓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笑道:“今天是许某来弹琴的最后一天,以后有了武职,就不能再出来卖艺了,再继续干下去恐有失朝廷命官的体统。以往多蒙小娘子抬举,许某无以为报。”

秋月犹豫地看看许平,低声问小姐:“那么,琴仪……”

小姐笑道:“许公子今日肯定是不要琴仪的了。”

许平对秋月连连点头:“你家小姐说的是。今天为答谢各位客人,是不收琴仪的。”

小姐问道:“许公子,既然不要琴仪,那这么晚还不走可是在等谁吗?”

许平楞了一下:“没有……”

“许公子怎么弹得这么好啊?”

对面期待的目光让许平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故事倒了出来。

许平自幼父母双亡,被舅舅抚养长大。舅舅一心指望外甥能够读书考上功名,此生也就不愁吃用了。可是许平对四书之类并无什么兴趣。

舅舅还节衣缩食请老师教他琴棋书画,用舅舅的话来说,如果将来能考取功名的话,不会琴棋书画终究还是会被其他士子看轻。许平对音乐很有天赋,从小就弹琴弹得好,甚至想以此谋生。但舅舅说,许平的父亲曾经当到大明的游击将军,作为儿子绝不可以自甘堕落,成为一个下九流的琴师。

“先父本是蓟镇总兵朱将军的属下,跟着朱大人驻守三屯营。崇祯二年,袁崇焕纵敌入关,先父随朱将军一起不屈殉难。赶去援遵化的赵将军途中身亡,袁崇焕反污是朱将军不放赵将军入城,因此,皇上对三屯营殉难的将士没有抚恤,在下也就失去了世职。”

小姐肃然起敬:“许公子原来是英烈之后,以前真是失敬了。”

“三屯营失陷后,舅舅带着先慈逃向京师,但建虏转眼间就冲入京畿。先慈怕拖累舅舅和我,就投井自尽了,但我和舅舅还是几乎陷于虏中。幸好镇东侯的军队插翅而来,我们和几十万百姓一起得救。”说到这里许平双手合十,起身向着北京方向深深地遥拜一下,小姐和秋月连忙站起来,陪着许平拜了一下。

虽然许平没能见过父亲一面,但他一直暗暗以将门之后自许,对读书、考功名、做一个文人颇有抵触心理,这也正是他毅然投军的主要原因。许平认为自己只有赢得世职,才是配得起祖先期望的合格子孙。

许平投军后才告诉舅舅这件事,当时舅舅呆了很久,禁不住老泪:“平儿,你父亲战死沙场,你母亲也殁于战乱,现在天下烽烟四起,你却去投军,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啊?”

许平倒没这些忧虑,他有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认为自己绝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小兵,一定能赢回祖先的世职并发扬光大。

新军中自然也有派别,最明显的两派就是步骑兵派和工炮兵派。

用步兵、骑兵军官的话说,炮兵和工兵干的不过是以前辅兵干的活,真正的胜利都是靠步兵的长矛和骑兵的马刀赢得的;而炮兵和工兵则认为,离开了他们,步、骑兵就是三条腿的马,没有翅膀的鸟。

步骑兵派认定炮兵不懂得如何配合他们进攻,一心要组建能够伴随步兵方阵前进的轻炮兵,便于骑兵携带的骑炮;而工炮兵则抱怨步骑兵太骄傲,总想冒失突进,所以他们也要组建工兵突击队和炮兵掩护长矛手。总之,步骑兵派筹划一支隶属于他们的炮兵组织,而工炮兵派也准备建立一支能够适应各种作战模式的步兵部队。

三个月前,各营将官询问士兵的感想以体察军心,同伴们大多唯唯不语,只有许平交上去洋洋洒洒的一份长篇大论。新兵营的长官吃惊之余不敢怠慢,层层上报,一直送到练兵总理的左右手金求德那里。金求德看完之后冷哼一声,拿着这份报告对黄石说:“新军的种种弊端,哪怕就是一个小兵也看得清清楚楚。”

黄石看完报告补充了一句:“既然能看出这种问题,那他就不该只是一个小兵。”

因为这句评价,许平被破格提入教导队当作军官培养。而他也不负所望,各项考核都是优良,被授予工兵把总的职务,即将回到部队观察考验。

小姐和秋月听到这里一起拍手,笑道:“许公子了不起,脱颖而出。”

许平在军营里曾对一个好朋友讲过自己卖艺的事情,还提到茶舍里神秘的女子。那朋友笑道,直接上去问这位小娘子是哪个院子的粉头,然后带足缠头费去求见便是,花几钱银子便可得偿所愿,何必天天在营中苦捱。

确实,这位姑娘既然出来抛头露面,一连几天在外面晃荡,按理说不会是好人家的女子。许平知道卖油郎与花魁娘子的故事,但他明白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许平见她容貌端庄,举止优雅,又不禁心生爱慕。

平日茶舍里人多,姑娘很少言语。难得今天清净,才有机会说话。一番交谈下来,许平渐渐升起一个指望,或许……,或许她出身将门,父母疏于管教,放任她出门上街?许平不愿唐突佳人,但今日之后也就再无相见之期。

他心里砰砰直跳,忍不住试探道:“这位小娘子对新军似乎颇为了解,是不是府上也有人在新军做事?”

小姐只是微笑,却没有回答。

突然外面传来喧嚣之声,闯进一群闹嚷嚷的人。为首一胖一瘦二人酒气冲天,随从们带着酒和烧炉,才踏入茶舍中就立刻开始给主人们烫酒。

许平看出他们是以前来过的客人,那个衣衫阔绰的胖子一向趾高气扬,颇以勋贵子弟自得。如果茶舍里全是男客则尚好,如果他看到有女客,嗓门就会猛地大上几倍,拼命吹嘘自己与某皇亲相识,与某国戚来往,又与某世子相谈甚欢。逢到这种场合,茶博士都会捧他两句,茶客们也七嘴八舌凑趣。唯独坐在角落里的小姐连眼皮也不抬,只是静静地品茶。有时见胖子闹得太过分,便悄悄起身离去。

今天他们进来后看到许平换了军装,胖子和瘦子问起缘由,许平做了解释。胖子不屑地说:“就是当了军官,也还是要靠弹琴卖艺才能糊口啊。”一边说,一边不断往两位女子的方向瞧去。

那位小姐挑眼看看天色,对秋月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言罢站起身来,对许平一礼道:“许公子,不知明日还会不会来此地?”

许平冲口而出:“明日军中早操不到午时就散了,自然还是来的。”

小姐喜道:“多谢公子了,不然岂不是少了个去处。”

旁边胖胖的阔公子见姑娘们不搭理他,脸上颇有不满。瘦子怪腔怪调地:“这位小娘子喜欢和一个没钱的琴师说话,却不愿与吾等搭腔,真是奇怪、奇怪。”

秋月露出怒容,刚要张口,却被那位小姐拉住,同时低声道:“快走,快走,多事做甚?”

不想这句话更让胖子气恼。自从他第一天在这个茶舍看见一位佳人,便忍不住总往这里跑。可是几次三番试探,对方完全没有反应,也没有透露身份。他的朋友们嘲笑他像个土包子,连院里的小娘子都认为他没有油水可捞。

胖子借着酒劲猛拍一下桌子,大声叫道:“这位小娘子,在下想请你陪着听上一曲,愿奉五两银子为资,不知够也不够。”

这位仁兄一张嘴陪酒的仪金就是五两,他的下人和他的朋友相视发愣,心说:“这家伙又喝高了。”

秋月本已经向亭外迈出一步,听到这话转回身来要斥责他,却再次被不知名的那位小姐拽了一把:“快走,快走,勿要多事。”

“这位小娘子可是怕我付不出钱么?”那人见两位姑娘低头离开,恼羞成怒:“嘿,我叫你们站住呢!”

瘦子忙推了旁边的随从一把:“你家公子叫那小娘子站住。”

随从闻言应了一声,放下酒壶就发步急追,同时高声喝道:“我家公子要你站住!”

姑娘们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眼看那个随从就要追出茶舍,许平一时热血上涌,大吼:“不得无礼!”伸臂揪住那人。

那个随从愕然:“你又不是龟公,替一个婊子出头做甚?”

许平一拳捣在那个随从脸上,后者一声痛呼后就向后倒去。其他几个随从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跳起身来,扑向许平。

许平在军中学习过搏击之术,只是尚欠熟练,更没经过实战,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战不数合就把所学的技术丢个干净,退化成最普通的街头斗殴。许平寻个机会迅速退到屋角,奋力抵抗着最前面几个人的进攻。一时间凳子齐飞,人声鼎沸。

有个随从起哨棒,但茶舍狭小,施展不开。他眼睛一转,见那两位姑娘闻声又回来了,正从门口往里望,他就向她们跑过去,大喝道:“这位小娘子,我家公子请你留步。”

许平又气又怒,可是一下子也收不开眼前的几个人。

不料那个不知名的小姐甩掉披风,不慌不忙飞出一脚,闪电般地踢到那个随从脸上,瞬间那个壮实的汉子就是一声惨叫,抱着眼睛蹲在了地上,手中的哨棒同时飞了出去。

不等那个哨棒落地,小姐脚尖一抖,哨棒弹起被她抄在手中,跟着就向人群这里跃来。许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略一迟疑,脖领已经被对手揪住。

小姐紧握哨棒翻腾起落,好几个大汉就都躺在地下痛呼不已,剩下的人谁也不敢上前。

小姐把哨棒放在桌上,整理一下衣服,朗声说道:“这位公子请了,既是勋贵之家便理应做天下人的表率。”

那个胖子早被吓傻了,闻言不住地点头:“是的。”

那位小姐继续说道:“尤其要注重行止。”

“是的。”

“像如此的举动落到御史耳中,御史必然会弹劾令尊,令尊也会被罚俸。公子你要三思。”

“是……是的。”

小姐转过头来,冲着许平微笑道:“许公子,天不早了,要不要收一下东西回去?小女子正好和许公子顺路。”

和两位姑娘走在路上,那小姐谢道:“许公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女子铭感五内。”

“小娘子太客气了,许某自顾尚且不暇,还多亏小娘子相助呢。”许平很清楚,在这番大打出手中,绝对是别人救了自己。以小姐的身手,足以对那几个无理的家伙略施薄惩,其实并不需要自己相助。

小姐赞道:“救火营的官兵,果然是不会给他们的军旗丢脸的。”

许平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第二次试探道:“小娘子府上,可是将门么?”

那小姐笑得很是开心,点头道:“是的!”

“如此就难怪了,”许平心中顿时万里晴空,由衷地叹道:“小娘子的身手简直还要在新军教官之上。”

“那可不敢当。只是家严让小女子自幼学习这些搏击、棍棒之术,寻常人四、五个休想近我的身。

“令尊真是了不起的人物,”许平琢磨着这位姑娘的话,进一步问道:“应该也是新军中的人吧?”

秋月忍不住大声说道:“我家老爷,自然不是普通人。”

小姐笑得更是灿烂:“家严当然非同凡响。”

“不知府上如何称呼?”

“这个……小女子姓赵。看来明日是不能去那个茶舍了,不知道今日这一番折腾后,许公子可还愿意给小女子弹琴否?”

“当然愿意了,能为赵小娘子演琴,真是三生有幸。”许平于是和赵小姐约了另外一个茶舍,然后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军营,吃饭的时候也是神不守舍的样子。

“又看见你说的那位绝代佳人了?”

问话的正是许平好友,同是教导队工兵学员的曹云,看到许平默默点头后,曹云一边继续胡乱往嘴里塞着食物,一面略带不满地说道:“我总说要陪你去看看,也好给你参谋一番,你却总说怕唐突佳人,唉,真不够义气。”

“今天她和我说话了。”许平脸上还是一副在梦里般的表情。

“喔,很好的开始啊。”曹云兴高采烈地大声说道:“有没有告诉你她是那个院里的姑娘?”

“而且说了很多,”许平也笑了起来,猛地抬头说道:“来,老曹,我给你仔细地讲讲。”

听许平讲完整个故事后,曹云把双臂交叉在胸口,捏着下巴转了转眼珠子,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嗯,看来你未来的老丈人也在新军中就职。”

“什么未来的老丈人,净胡扯。”许平失笑道:“不过我也估计是新军的将领,侯爷的手下。”

“赵勤勇大人没有女儿啊!”曹云冥思苦想了良久,猛然一拍大腿:“对了,新军参谋部里有个游击,好像是姓赵。”

“确定?”

“立刻就去确定!”曹云说干就干,立刻跑到营中打探起来。

等曹云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志得意满的神情:“赵水泽赵大人,讳敬之,陕西人士,还有秀才功名呢,天启五年在京师见到初次进京的镇东侯后,决心弃笔投戎,去年镇东侯他老人家组建新军后,赵大人又携全家从陕西赶来京师投奔,被侯爷委以游击之任。没错,我问过了,除了赵勤勇赵大人外,他是唯一一个姓赵的将门,而且最近还专管救火营的辎重。”

“他有女儿么?”

“好像有,不是很清楚,但是好像带着儿女一起来的,而且我听说西北的女子很是泼辣,这事她们干得出来,初到京师又不太懂礼仪,这事绝对千真万确。”曹云说着说着就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把手一摊叫道:“反正赵勤勇大人肯定没有,赵水泽(本名赵敬之,号水泽)赵大人是唯一姓赵的将领,还有女儿,还管着救火营,把得住把不住机会就看你自己了!”

当夜许平躺在床上又是一通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周围战友的鼾声已经响成一片,他还在一遍遍地重温下文的交谈,得知赵姑娘是将门之后而不是风尘女子后,许平就忍不住开始一遍遍地盘算自己到底要多久才能得到自己的世职,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不但给舅舅、也能给自己在京师购买一幢小宅,当然,最紧迫的明天要和赵姑娘说什么、讲什么,这都不能不仔细斟酌,一定要反复斟酌,一定要斟酌再三。

就在许平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哨声响起,这是军营的紧急动员号,一刹那间,许平身边的鼾声就被一片翻滚声所代替,许平纵身跳下床,闪电般地套上军服,从床底抄起自己的头盔,一边快步向门口跑去一边把它紧紧系在头顶。

“立正!”一个表情严肃的黑盔、黑披风军官大声喝令道:“全军注意!”

许平已经学习过,这种黑披风的军官属于内卫兵,既是镇东侯黄元帅的军法监督官,也是他亲领的传令兵,他们身上醒目的黑色头盔和披风让每一个新军官兵都望而生畏。

“直隶大名府急报、山东急报,前日叛匪季退思已经绕过大名府防线,从临清州、武城两地攻入直隶广平府,昨天已经包围了清河,目前顺德府的巨鹿和真定府的南宫也都告急,朝廷命令我新军立刻南下,击退叛匪季退思,确保直隶安全!”密布在校场上的火把在寒风中不安地跳动着,那个军法官严厉地扫视着眼前的新军官兵,背负着双手大声喝道:“立刻出发!”

……

正月二十七日,河间府,东光

许平在上战场前总是充满了期待,希望自己能够一举立下功勋,而他的同学、好友兼同僚曹云更是整天妙想天开,他又一次又一次地问许平:“老许啊,你说要是季退思那贼刚好从我们眼前逃过,被我们二人合力拿下,献给侯爷,侯爷会赏赐给我们些什么啊?”

“万两白银,一千食户。”许平笑了笑:“不过眼下我们还是再检查一遍通行图吧。”

作为工兵队上战场后,许平开始的工作是在先锋骑兵的保卫下走在三军的最前,检查着道路的通行度,现在则是检查附近道路的通行情况,供给故城前线的补给从天津静海出发,通过青县到达沧州,再通过沧州、东光的官道源源输送向前线,每天官道上能通过多少马车是救火营营参谋部最关切的数字,他们根据着这个数字决定着在一线保有的兵力量。每天许平都仔细地检查着道路可否出现破损,如果有就需要立刻予以修补,而如果没有的话,他的工作就是设法将道路进一步加固或是设法拓宽,以便让这里每日能够通过更多的辎重车队。

眼前一队长长的辎重部队向龙光哨所驶来,曹云走过去核对腰牌和文书,许平的视线从车队上扫过,押送的士兵、还有奔赴前线的补充兵都挤坐在马车上的货物旁,他们盔甲、兵器散乱地和那些货物堆放在一起。

隐隐听见曹云和押送的军官在争执:“这车队到得太早了,根据……”

许平不用细听也知道问题发生在何处,根据上游千总队发下的文书来看,今天会有一队运送火药的车队经过,那支车队随时都可能达到,而眼前这支车队的道路通行优先权要低于那支写在行程表上的火药车队。交战以来,每日从京师运向前线的兵员、补给不计其数,新军参谋部发给每支车队确定不同的通行优先权,就是为了保证最关键的物资可以被以最快的速度运到前线。

带队的千总满脸都是不服气,而他的副官则一脸陪笑,他们都竭力地试图说服曹云让他们先过去。许平走到曹云身边时,那个千总还在愤愤不平地大呼:“我们后面根本没有看见过车队,谁知道那队车什么时候到?如果他们一天不到,难道还要我们等上一天不成?”

从奉命在龙光哨所协调交通以来,许平已经遇上过很多次类型情况,如果放他们过去而后面的车队又很快抵达的话,那两支车队就会拥挤在一起。许平也遇到过几个暴跳如雷的押送官,也知道他们一路艰辛,当然总希望早点到达目的地好卸下重担,哪怕是早一刻也好。但是这种急迫的心态往往导致军队和辎重争抢官道,把新军参谋部的全盘部署打乱。

今天许平更有尤其充分的理由,从龙光哨所到下一个哨所之间的官道昨天开始化雪,地面泥泞不堪更难通行,他站到曹云身前用平淡地语气说道:“这位千总大人,根据道路通行权,我们不可以让你们通过,请千总大人命令您的手下卸下车上的货物,把所有大车都停到路边。”

“但是根据工兵条例。”那个千总分快地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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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变故

“赵将军……”趁着马匹在一个关卡饮水吃料的机会,曹云凑到许平身边挤眉弄眼,手肘重重地捅在许平的肋上:“和赵小娘子很像吗?”

许平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马上的赵将军,茫然摇了摇头:“赵小娘子不留大胡子,不好比较啊。”

“真是没义气的家伙。”曹云不满地嘟嘟着,但是他也没有机会再问了,一群人再次上马,跟在赵将军身后继续急行。

“赵将军,”等大家再次停下休息马力时,许平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走到赵敬之身侧:“敢问大人我们这是要赶去哪里?”

“先去吴桥,然后去德州。”赵敬之把一路上招募来的几十个志愿者凑在一起,向南方挥舞了一下手臂,给大家解释道:“新军统帅部接到山东急报,叛将季退思派遣手下悍将肖白狼、陈元龙,前日突然从故城东南方向平原发起进攻。驻守在平原的东森营竟然崩溃,叛贼已经从平原一线打开缺口,涌入救火营的防线侧后。现在人数还没有得到准确数字,但至少有数千之众、甚至上万战兵。

“失去东森营的保护后,紧靠平原的守军是不可能在数千悍匪面前幸存的。新军参谋部相信现在平原已经失守,叛贼已经跨过马河长驱直入,准备从侧翼通过德州,席卷我军救火营的战线,并切断从东光到故城的官道。”

根据救火营的一贯传统,赵敬之并不在手下面前对险恶的战局做任何的掩饰。他再次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叛贼确实找到了我军的薄弱环节。但是统帅部的反应也非常迅速。既然叛军已经将主力转移到救火营的侧后,现在金将军已经火速派人前往故城,让贺将军率领救火、磐石、选锋三营对故城正面的叛贼发起了雷霆万钧的攻势,很快就会把正面的虚弱之敌一举打垮!”

许平追问道:“赵大人,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呢?”

“我们的任务就是尽快赶到吴桥。在吴桥和德州之间有一个隶属东森营的补充营,现在那里有两千补充兵,金大人给我赵某的命令是很明确的,我必须尽力搜集每一个能战斗的士兵,然后在德州建立坚强的防御——毫无退缩的防御。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这就是我要带领你们这些好汉去做的事。贺将军击溃正面的敌军后,就会迅速向南转来增援我们,新军营直卫现在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我们在直卫抵达前,坚守德州就可以了吧?”

许平最后这句问话引起一片笑声,赵敬之也不禁莞尔。这次志愿跟随赵敬之出战的志愿者中有还有几个也是他从半路上搜罗来的救火营军官,虽然这些不在第一线效力的军官多也是第一次上战场,但至少他们的资格都比许平老得多,而且也受到过更充分的训练。或许这些人觉得许平的问题有些给救火营丢脸,于是他们就都挺胸向赵敬之保证:“赵大人,我们是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们救火营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许平在加入救火营后,千总长官领着大家站在救火营的蛇旗下,讲述过救火营一次又一次的辉煌胜利。许平的长官将把总旗交在他手里时还对他说过:“只要你的手里还握着这面蛇旗,你就会战无不胜!”

包括曹云在内,头顶白羽的志愿军官们纷纷受到感染:“放心吧,赵大人,有我们救火营在,德州的防御就坚不可摧!”

“是啊,本将要仰仗诸君了。”赵敬之向着大家致谢:“吴桥的东森补充营,比平原的东森营所受训练更少,几乎没有士官。现在有了诸君同行,本将深信定能将这支部队使用得如身使臂,如臂使指。”

虽然是工兵军官,但许平也接受过基础的指挥教程。又一次上马后,他就开始默默地在心里复习着学过的知识,努力回忆着这几个月里教官讲过的每一个字。曹云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偷偷地靠到许平马旁低声说道:“老许啊,我们可是工兵队的小军官,从来没有指挥过步兵,到时候要是看错了命令,那可是大罪啊。”

“按照条例军规去办就不会有错。”这句话到了许平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他冲着曹云笑道:“我们是救火营的军官,敌军从来都在我们面前望风而逃。”

从东光到吴桥有近百里的路,赵敬之等人一路换马急行,在天黑时分抵达吴桥。得知东森营补充兵的驻地距离吴桥还有三十里路。赵敬之立刻下令草草吃饭,然后举火出发,一定要在黎明前赶到东森营的驻地。

被赵敬之一路找来的这群军官立刻遵令进餐,最后一次换马,然后点起火把冒着寒风出发。

一路上赵敬之进行着最后的安排,渐渐轮到了军衔较低的许平和曹云,赵敬之派人来叫他们策马到前排听他部署任务。

这一路上,许平一找到机会就凑过去和赵敬之说话。听说要交代任务,曹云笑着对许平耳语道:“许把总的机会又来了,这次我倒要看看许把总还能向赵大人问些什么。”

许平反问道:“多了解些情况有什么不好么?”

“没啥不好,哈哈。”曹云笑道:“许把总这一路问了这许多傻问题,估计赵大人一定是对许把总印象深刻啊。”

两人赶到队前,一左一右同时向领头的赵敬之欠身抱拳:“赵大人,请明示。”

赵敬之一边继续策马前行,一边挥手让两人凑到他近前:“许把总啊,本将会交给你一个一百二十人的队,你就是他们的临时队官,你的副官就做你的临时队副吧。”

“遵命,大人。”

“你接手这一百二十人后,从中挑选出三个把总和十二个果长,然后尽快地与他们熟悉。不需要严格地按照军事条例来做,命令要尽可能地简便,只要让他们能够听懂你的意思就可以。”

“遵命,大人。”许平利落地答道。

赵敬之满意地点点头,又一次确认道:“你们两个都是工兵军官,对吧?”

“是的,大人。”

“那在教导队时都学过野外构筑工事吧?”

“是的,大人,我们都学过一些。”

“很好,”赵敬之又交代道:“许平你的位置会在我主阵的左翼,你需要构筑一个坚固的野战工事,以防备贼兵的突击。”

“大人……”许平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们不是要坚守德州么?”

赵敬之微笑道:“叛贼想通过德州附近的官道席卷我们大军的侧后,同时沿途夺取我们的补给。我们的任务是阻止叛贼通过德州附近的官道,而不是仅仅守住一座城。”

“所以我们驻守在城外?”

“是的,城内有地方官守卫就可以了。有我们野战部队的旗号驻扎在城外,叛贼是不可能无视我们而去强攻德州的。”赵敬之停顿了一下问道:“许把总都清楚了吗?”

“明白了,”许平欠身道:“卑职明白了,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叛贼死死地挡在德州,等待救火营和直卫来将他们一举歼灭。”

“如果我对金将军的命令没有理解错的话,”赵敬之冲着许平点点头:“就是这样。”

夜空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哨音,黑漆漆的官道两侧传来利箭破空之声,紧接着还有火铳发射的爆破音。许平尽力控制住胯下不安的坐骑,回头看向身后的队列,只见本来安静有序的纵队队伍中,现在已经火把乱晃,不时有一支支羽箭飞入明军马队之中,火光中似乎已经有人掉下马去,人喊马嘶嘈杂地响起。

“夜袭!夜袭!”

听到“敌袭”的叫声,许平下意识地按照教导队的条例接了后半句:“灭火!”

差不多在许平条件反射地喊出后,无数同样的“灭火”声在纵队中同时响起。许平一甩手就要把手中的火炬向外扔去,但猛地一声大吼炸开在耳边:“不要灭火,冲!冲过去!”

发出这吼声的正是赵敬之,一转眼他就反映过来,这里的伏兵只可能是渗入明军防线后的叛军小股游骑,不会有多少人,实力也就是能劫杀几个信使,根本不可能同数十人的骑兵队交战。他们这种突然的袭击就是指望明军自己灭火然后陷入混乱,赵敬之跟随镇东侯多年,南征北战中也曾多次遇见敌人施展过类似的战术。

只有许平、曹云等几个最近的人听到赵敬之的声音,这命令声被淹没在长长纵队中一片“灭火”的呼喊声中。随着整个纵队后方迅速变成一片漆黑,叛军全部的火力都压过来,紧贴着许平的一个卫士被羽箭射中脖子,大声惨叫着一个侧翻就摔下马去;另一个卫士的马匹不知是被火铳击中还是受惊,蹦跳着冲向路边黑暗的丛林,那个骑士扔下火炬奋力抱着马的颈部,努力不被扔下马背。

“冲,快,不要管他们了。”赵敬之知道后面此时已经陷入混乱。根据条例灭火后,那些军官肯定会按照条例迅速进入道路两旁,准备与潜伏在暗处的敌人展开夜战,这些进入黑暗夜色的军官们,不到天明根本无法再次召集起来。又有一个卫士翻身落马,赵敬之高举着火把冲在最前面:“跟着我冲过去啊,儿郎们,他们不敢举火,是无法追上我们的。”

许平一声不吭地夹紧马腹,学着赵敬之的模样擎着火把疾驰,转眼间就把火铳声和尖锐的哨声抛在身后。一口气跑出足有数里后,赵敬之才勒住马,回首望去:“只有你们两个跟上来了么?”

许平回过头,他背后只有曹云一人,赵敬之摇头道:“等他们潜伏到天明时,那些叛贼早就不知道逃开多远了。唉,条例、条例,终归还是不能取代实战啊。”

“继续前进,我们天明前一定要赶到……”赵敬之话没说完就一个筋斗从马背上跌下来。

“赵大人!”许平惊呼着翻身下马把满脸是血的赵敬之抱起来,他感觉自己手上暖暖的,借着跳动的火焰许平看见满手的鲜血——刚才赵敬之被火铳的流弹击中,咬着牙坚持到现在。

赵敬之挣扎着从怀里掏出几件东西:“我……我的腰牌,还……还有金大人的……的手令,你们天明前一定……一定要赶到,命令……命令他们立刻出发,在……在德……德……德州部署好……”

看着许平把赵敬之开始变冷的身体平放在地上,曹云长叹道:“离东森大营没有多远了,我们就差了这么一点点。”

自从赵敬之倒下后,许平就如同丢了魂魄一般。他仿佛没有听到曹云的话,木雕般地盯着赵敬之的尸体一动不动,良久才发出一声梦游般的声音:“这该如何交待才是?“

“带着赵将军的遗体,速速返回我们来时的吴桥哨所,让他们六百里加急报新军参谋部。”曹云一边说,一边转头观望着漆黑的四周,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可是许平好像还在梦里,单膝跪倒在地,嘴里喃喃地重复道:“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

“许兄弟……”确定周围没有异常后,曹云俯身轻轻拍一下许平的肩膀,又一次轻声叫道:“许兄弟。”

“我们没有差,”许平突然一跃而起,抬头望了望夜空,望着通向德州方向的官道:“我们还是要继续赶路,前往东森大营,命令他们立刻出发前去德州部署好防御。”

许平脸上尽是毅然之色。曹云看着他的脸色轻轻摇头道:“老许,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但是你别说胡话好不好?”

“我没有说胡话。”许平的声音变得愈发坚定有力,他拍拍身上的泥土:“我就是要立刻赶往东森大营,让他们执行金将军和赵将军的命令。”

“他们凭什么听你的?”曹云反驳道:“他们凭什么听一个救火营小工兵把总的?”

“曹兄弟说得一点不错,他们确实是不会听一个救火营工兵把总的。”许平连连点头。他再次跪倒在地,从地上起赵敬之的几份遗物,包括赵敬之的望远镜。望远镜这种器械可真是好东西,它甚至还是新军中身份的象征。像许平这样的工兵军官应该也配有望远镜,不过新军的军器生产才刚刚起步,现在这种珍贵的单筒望远镜还没有生产出来几只,只有一线的高级军官才能拥有它。许平拿着赵敬之的兵符、腰牌、还有金求德的文书,把它们示威似地向曹云扬了扬,小心地塞进自己马背上的袋子里:“但是他们会听金将军的,会听一个游击将军的。”

“但是赵大人已经死了,他们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赵大人的命令?刚才听赵大人的意思,金大人给的也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命令,只是让东森大营服从他派去的人的指挥。”

“没错!”许平表示同意,他脸上露出微笑,伸手解开自己身上的盔甲:“我就是金大人派去指挥东森营的人。”

许平脱下自己的衣甲,又蹲下身开始解赵敬之身上的军服、盔甲:“我是游击将军,东森营会听金大人的,也会听我的。”

曹云看着许平把赵敬之的盔甲套在他自己身上,吃惊地说道:“冒充长官,根据军法条例是要处死的。”

“我知道,”许平满不在乎地继续把军服、盔甲仔细系好:“但是我执行的就是赵将军的遗命,这一点金将军到时候必定能明白。”

新军每个士兵都发给腰牌,腰牌就是新军官兵的身份证,上面有他的姓名和手印。但是腰牌上不会有这个人的职务,不然每一次变动就得重新做一遍腰牌,而且在战场上的临时任命也会变得不可能。所以,所有新军都是靠军服、盔甲上的标识来识别对方的军衔的。许平系好腰带,把赵敬之的腰牌也一起别在怀里,对着曹云笑道:“现在我就是游击将军许平了。”

许平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静静站在一旁的曹云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等许平再次挺直身体看着他时,就听曹云冷冷地说道:“根据军法条例,我必须得举报你。”

“我知道,但我希望你把这个举报拖延到我军取得胜利之后。”许平翻身上马,向曹云伸出手:“来,把火把给我,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躲上一夜,然后报告说我失踪了。”

曹云仍一动不动地站着。许平叹口气俯下身,手臂一伸就把曹云的火把夺过来。许平把火炬高高举在身侧,火光中他那张无所畏惧的面容也变得更加明亮,上面甚至还有一个渐渐浮起的微笑:“注意保暖不要冻死了,曹兄弟。”

这时曹云才缓缓收回他空举着的手臂,他冷着脸看了许平一会儿,摇头道:“不,我还是要亲自举报你。”

说着曹云也翻身上马:“但我同意等我军大胜后再去举报你,走吧,一起去东森大营吧,看看两个工兵小军官和两千名补充兵,是如何对抗蜂拥而来的几千贼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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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冒名

不等太阳出山,许平和曹云已经赶到东森大营。许平昂首阔步地进入东森大营,曹云虎着脸,手按刀柄,心情沉重地跟在许平身后。营门两侧的新军士兵见到许平立即行礼,一边请许平入内,一边飞速跑去报告大营官长。

行营中的明军军官急忙跑出来迎接,许平一伸手就把金求德的手令以及新军统帅部的兵符交给他们:“这是金大人的手令,还有兵符。我是游击将军许平,奉命来接管本营官兵。”

“是,将军。卑职李无颜。”

“见过将军,卑职廖可宗。”

营内的两个最高指挥官只是正副千总,他们有些吃惊地看着许平那张年轻的脸,但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赶紧低头打开金求德的文书。李无颜看了看,迟疑着问道:“许将军,金将军这里是命令赵敬之将军来指挥这营官兵,里面没有提到许将军啊。”

“是的,赵敬之将军是我义父。”许平掏出两块腰牌,一块是许平本人的,另外一块则是赵敬之的:“昨天我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伏击,我义父身负重伤,所以就留在后面了。赵将军把腰牌交给我,命令我代为指挥此军。”

“啊,不会吧。”李无颜和廖可宗都大为惊奇:“此地尚未见到贼兵大队,北面也没有听说过有大股贼兵啊。”

“应该不是大股贼兵。”许平把昨夜的情形简单叙述一遍,老实不客气地把赵敬之的判断据为己有:“本将料定那不过是最多十几个游骑,遂与曹把总举火而进,果然没有再遇到什么阻击,贼人也根本没有胆子举火围追。”

李、廖二人听后都笑道:“将军所言极是,足见许将军久经战阵,博闻多识。”说完后二人就开始检查两块腰牌,两块腰牌都核实无误。李无颜重又仔细看一遍看金求德的命令和兵符,终于点头道:“卑职请许将军下令。”

“传令全军,马上造饭进餐,天明后我们就立刻出发,向德州前进,准备在那里迎击贼寇。”

李无颜听到这个命令后又是一惊,连忙摆手道:“许将军,这两千士兵都是补充兵。每逢前线需要补充士兵时,我们就根据文书上要的数字派人去补充,但这营士兵是不可能用来独立野战的。”

“不行也得行,”许平没有丝毫地迟疑:“德州附近只有这支部队,他们一定要立刻出发。”

“这两千士兵中连一个军官或者士官都没有,”李无颜仍在苦劝:“许将军明鉴,这营中除了我与廖副千总外,就只有几个文书,还有一些辎重,两千人中连一个步兵把总、甚至果长都没有,如何能与敌军一战啊?”

“那就立刻选拔出来。”许平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本事再去寻找一批志愿军官,他命令李无颜道:“立刻把士兵中资格最老,还有那些最有威信的人推举为果长,至于把总嘛……”

许平的命令还没有说完,李无颜就苦笑着抗辩道:“许将军明鉴,这两千兵都是后方一批一批不断送来的新兵,如何有资格一说?他们互相之间都没有认识几天,更如何能有威望一说?”

廖可宗也附和道:“许将军,这满营士兵的资格都是一样新,威望都是一样差,就是想矬子里拔将军,也绝对做不到。”

许平长叹一口气:“既然如此,就让他们立刻造饭进餐,然后本将要在校场阅兵,他们总会排队吧?”

“这倒是会。”两个千总急忙前去准备了。

补充营的目的就是为一线战斗营补充标准的战斗兵,因此虽然补充营储备有大量的工兵器械,但其中并没有工兵补充兵,只有两种新军的标准步兵——长枪兵和火铳手,除此以外还有三十名炮兵。

在各战斗营的编制里,一般长枪兵和火铳手的比例是六比四,不过这个补充营里的比例并非如此。因为战场上长枪兵和火铳手的损失比大约是七比三,所以补充营中两千多士兵中,只有六百名火铳手。

曙光里,两千多士兵在校场上列好队,许平大步跨上点将台,眼前的方阵排得很是齐整。寒风迎面而来,第一次站在点将台上的许平望着台下的两千大军,无数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他的视线从这些士兵身上缓缓扫过:整个校场上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两千多名士兵人人握紧武器,身体没有丝毫晃动,显然士兵们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只是正如两位千总所说,下面的士兵中没有一个身着军官戎装,也没有一个带有果长的士官标志。

许平回首对身后的几个士兵下达命令:“把营中储备的果长标志都取来,还有把总的头盔、战甲。本将这便任命各级军官、士官。”

几个士兵听到后都是一愣,脸上满是犹豫之色,纷纷把目光移向旁边的李无颜身上。

李无颜闻言赶忙又劝道:“许将军,这营中千真万确全是新兵啊,一时半刻之内,无论如何也挑不出合适人选。”

许平没有搭理李无颜,盯着那几个士兵又道:“取来。”

士兵们顿时意识到自己的拖延是对眼前这位将军的不敬,他们急忙应道:“遵命,将军,遵命!”

见这群士兵去库房取衣甲,许平这才转头看向李无颜身边的廖可宗,一边用力握住腰间的剑柄,放缓自己的语速,不让声音露出紧张:“廖千总,这里的士兵可会报数?”

“这个倒是学过,不过他们总共两千零八十三人,卑职早已经点清。”廖可宗摇头晃脑地报告道。

“有劳廖千总了。”许平转过身面对校场上的两千士兵,感到背后的目光好像在烧灼着自己的身体,心脏怦怦地在胸膛中跳动。许平深吸一口长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有力:“众官兵听令,从一到三十一,报数!”

“一”

“二”

“三”

……

士兵报数完毕,许平中气十足地大叫道:“报数为一、十一、二十一的士兵,向前一步走,报数为三十一的向前两步走。”

这二百多士兵出列后,许平立刻宣布道:“凡是报数为一、十一、二十一的士兵,本将现提升你们为果长,凡是报数为三十一的,现在一律提升为把总。”

大吃一惊的李无颜第三次说道:“许将军,这如何使得啊?他们中没有一人接受过士官或是军官的训练。”

“难道李千总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许平反问道:“既然选谁都不可能更好,那也就是说无论选谁都不可能更差。”

李无颜和廖可宗无力对抗一位将军的权威,只是俯首抱拳:“许将军,三思。”

“金大人命令坚守德州,本将无论如何都要去德州,都要守住德州。”许平说完后就再也不理李、廖二人。看着数百刚被提拔的士官、军官换上服饰后,他再次断然下令:“每人携带三天口粮,立刻拔营出发,方向——德州。”

至于营中的三十余名炮兵补充兵,许平也把他们编组成两队,然后拉上防御营门的两门三磅炮一起出发。至于营中那些文书,许平责成他们立刻组建成临时的营参谋队,不过这些后勤文书完全不懂参谋都该做些什么,对此许平当然也是一窍不通,于是就给他们下令:如果感觉有什么不妥之处就立刻提意见,还要多在队伍中走动,帮着看看有什么不顺眼的地方。

这一支军队跌跌撞撞地走了整整一天,天黑前离德州还有二十余里。

“让将士们举火前进吧。”许平只要没有看见德州就不能放下心来:“我们必须赶到那里,新军直卫随时都可能赶到那里支援我们。”

“可是这个夜行军该怎么办呢?”李无颜两手一摊:“许将军提升的这些把总固然服从命令,但他们不会在夜间保持队形和纪律。这冬天的夜里还特别长,大冷天的一夜走下来,我们两千人非得走散一大半不可。”

“这个倒是。”许平想着如何把夜间行军的条例简化一番,再迅速灌输给那些火线提拔的果长们。

旁边一名刚被提拔为参谋的文书突然提出一个办法:“许将军,我们不如让他们每人系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自己的裤带上,另一头系在前面的人的后腰上,如此就不会走散了。”

“这当然不行。”李无颜断然拒绝道:“万一夜间遭遇敌军,这会导致我军陷入极大混乱,完全无法变换队型,损失巨大,这在条例上是绝对不允许的。”

那个提出办法的人只是因为会写字才被营里用作文书,他根本不懂什么条例不条例,听李无颜说得严厉,就把脖子一缩:“卑职鲁莽了。”

站在这个人旁边的另一个参谋深为不平,高声说:“许将军、李大人明鉴,就我们这营兵……要是真的晚上碰见敌军,难道不用绳子串着就不会陷入极大混乱了吗?就能听从号令变换队形,就能不遭到巨大损失了吗?”

第一个士兵连忙去拉后者,让他不要在一位将军面前乱说话,不料许平听得笑起来:“不错,不错,说得不错,我军现在能不走散就够好的了,只能指望夜里不要碰到敌人,否则定是死路一条,无论系不系绳子都一样。”

于是就此传令下去,让全军每人身前身后各系一根带子以保证联系,做好准备,连夜赶向德州。许平发布命令后,问那两个提意见的参谋人员:“你们的姓名是什么,现在是什么职务?”

“小人叫江一舟,这是小人的义兄余深河,”鸣不平的那个人站出来回答许平:“小人两个都是小兵,两个月前参军的。因为识字会写,东森营没让我们上前线,而是拨到补充营当文书。”

听起来这两个人的身份有些奇怪,但许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千士兵闹哄哄地准备好绳子,果长依次检查士兵身上的每根绳子,又确定他们手中的火炬都已经点燃,便向上游报告准备完毕。许平得知一切妥当,就当先策马,引领全军继续南下。

随着军队的脚步不断靠近德州,许平的心也渐渐提起来。现在正是凌晨前最漆黑的时刻,许平勒定坐骑,回首望着自己身后绵延数里的火炬长龙:“曹把总。”

“卑职在。”

“立刻带上二十个人前往德州城下,再给我找一份德州左近最详尽的地图。”

“遵命,大人。”曹云二话不说,带走了许平手下大部分骑着马的人。

许平默默不语地站在路边,看着军队无声地从自己眼前滚滚而过。一路走来,大军没有受到任何骚扰,哪怕是最零星的交火。“或许没有叛军的游骑吧?”许平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感到这一路过于平静:“似乎有些太顺利了。我军已经非常靠近前线了,叛军如果要从德州通过,那这一带不可能没有侦骑、探马。而如果有的话,那他们不可能没有发现我军,这么多火炬也实在太显眼了。”

李无颜走在队伍的中间,看见了站立在路边的许平,于是就策马来到他的身边:“许将军,有什么异常么?”

许平犹豫一下,缓缓说出他的疑虑,最后还向李无颜提出疑问:“……如果真的没有叛军的侦骑,那是不是说明参谋部判断有误,叛军并不打算从德州通过?如果有叛军的侦骑,那这一路他们没有丝毫干扰我军、动摇我军军心的的行动,又说明什么呢?”

李无颜呆立半晌,伸手挠挠后颈:“许将军久经战阵,一定胸有成竹,卑职唯许将军马首是瞻!”

几个参谋人员听到许平的疑惑后,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李无颜怒斥一声:“你们懂得什么?休要胡说八道扰乱了将军的思路。”

“这倒没有。”越是一切平静,许平越感觉似乎有人在暗中窥探着他的大军,他对周围的李无颜等人说道:“李千总、诸君,我是崇祯元年生人,今年只有二十岁,仰仗我义父赵将军之力才窃据这个职位。诸君若有什么高见,一定要告诉我许某。”

周围的人立刻纷纷说道:

“许将军言重了。”

“许将军太谦虚了。”

许平知道他们定是言不由衷。不过他估计本来李无颜等人也会暗自奇怪,一个这么年轻的人怎么会当上将军?现在自己算是给了他们一个理由,希望他们大胆地提出意见。许平在心里暗暗叹息:“若是赵将军还在这里的话,定然能把这些问题看得清楚,我也能问个明白。”

大军抵达德州城下时,只见城门楼上一片火光,郊外也有一圈火炬在闪耀。

“德州无敌军!”

欢呼声顿时在大军中响起,官兵们士气大振,人人笑逐颜开。李无颜向着许平拱手称贺道:“恭喜许将军,我们总算及时赶到。”

天刚蒙蒙亮,许平就和曹云一起去勘探地形。德州守军确认城外是明军后,急忙赶出来进行接触。

“小人林光义。”德州守军的头目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精神抖擞,还颇有一股悍勇之气。他在许平马前大礼参拜以后,就急不可待地自我介绍,说他是西北甘陕人,还曾经在秦军中担任过把总之类的小头目:“许将军率兵来此,真是德州父老的再生父母,请许将军立刻入城。”

“你曾是秦军军士?”许平有些疑惑地问道:“那怎么跑到德州来了?”

林光义倒也坦率:“许将军明鉴。两年前朝廷征九边精兵援辽,小人随秦军一起前往辽西。锦州一战,十万大军尽没,小人从死人堆里逃得一条性命。当时朝廷震怒,对小人等追惩甚严,小人不敢回原籍取死,就逃到山东乞讨为生。这次叛贼进犯直隶,知府悬榜招募好汉报国,听说了小人的履历后,就许小人戴罪立功,任命小人为德州四壁指挥。”

原来是一个开小差的军官,不过到底曾是一个军官!许平又问道:“德州现在的防备如何?”

“所有的衙役都已经编组成军,知府大人还命令各甲的壮丁都要上城参战,这又组织了上千乡勇。卑职已经发给每人一根长矛,这三天来不停地苦练,足以为将军后劲。”林光义说完后又急急地加了一句:“请将军赶快入城,叛贼随时都可能到。”

许平没有理他而是继续问下去:“德州可有火器?”

“有三眼火铳二十杆,强弩十具,弓箭五十张。”林光义还不忘加上一句:“五十弓手都是卑职亲自操练过的。”

明朝一向以边军为重,山东这种地方原来就没什么有战斗力的部队。去年山东迭经大战,山东指挥使司稍微有些战斗力的鲁军也全都损失了,所以林光义这种逃兵都是罕有的宝贝。衙役们平常是白天维持治安,晚上打更,兼清扫街道、收垃圾,虽然不会打仗,但互相之间好歹认识,而且有衙役小头目带领,总算还有点组织性。许平知道这些衙役必然是德州守军的主力至于那些拼凑起来的乡勇,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这时林光义第三次说道:“敢请将军速速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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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犄角

许平观察了德州的城门楼,他看见上面有好几孔黑洞洞的炮口,许平凝思着问道:“德州城内有多少大炮?都部署在哪里?炮手训练如何?这些炮都能打多远?”

“德州城内有十门大炮,卑职把它们都部署在城楼最显眼处!”林光义流利地回答道:“但是没有一门能使用,所以也没有炮手。”

许平奇道:“你试过么?什么时候试的?”许平知道德州可能没有炮手,不过他此次带来三十个炮手,就打算让自己的炮手进城去试炮。

“不用试。”林光义飞快地说道:“它们一定会炸膛!卑职听说德州本来有四门山东指挥使司自己铸造的火炮,去年济南之战时已经被鲁军带走了。现在这十门大炮都是京师工部铸造,下发给山东指挥使司的。工部铸的炮,那还用得着试么?”

既然是大明工部铸造的武器,那确实没有试验的必要了。当年戚继光规定了大明鸟铳的制造标准,每门鸟铳都要用好铁二十斤来造,枪管需要由匠人钻出来,而且口径和长度也有统一的规定。按照戚继光定下的标准制造出来的火铳,号称连林间的飞鸟都不能逃脱,鸟铳也因此得名。等到戚继光死后,大明工部每年都要制造数以万计的鸟铳,报给朝廷的每支鸟铳的价格虽然不变,但枪口却越来越细,膛壁也越来越薄,但至少这种“新式鸟铳”半装药还能射击。但最“新式”的鸟铳制造标准已经是把边角铁钻孔,然后粘合成枪管。一根鸟铳的枪管往往由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铁筒、铁片粘合而成,上面的铁片有方有圆,甚至有三角和多边形。这种鸟铳下发给大明军队后,根本没有士兵愿意使用。三眼火铳不能打人还能当榔头使,而大明工部的新式兵器——复合式鸟铳和棍棒相击都会解体散架。

“我军不进城了。”许平告诉林光义:“我军会驻在城外,和德州形成犄角之势。”

“这个……”

林光义表示反对的话才开个头,许平身后的李无颜就先跳了起来:“许将军,万万不可啊,我军新兵满营,借助德州城墙防御才有胜算。”

见许平脸色又沉下来,李无颜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十分无礼,归根结底还是面前这位将军实在太年轻,李无颜难以产生足够的敬畏感,他急忙躬身道:“嗯,卑职是这样认为的,请许将军明示。”

“参谋部交给我军的任务不是防御德州这一座城池,而是阻止叛贼通过德州附近的官道。”许平把手臂向着德州郊外挥了一个大圈:“德州这里一马平川,没有山陵起伏,卫河也已经封冻,对行军没有丝毫的影响。如果我们躲在城中的话,叛贼只要留下少量部队监视我们,部署在城门外堵住我们,那他们的大部队照样可以毫无阻碍地从这大平原上经过,从侧后卷击我们的整条战线。”

“许将军明鉴,”林光义又叫道:“以德州现有的兵力,我们很难抵挡叛贼的强攻。”

“我率两千新军在城外扎营,叛贼断然不敢倾力强攻德州。”许平自信满满地道:“我军部署在城外,和部署在城内的效果是一样的。”

李无颜环视了一圈身边的这些补充兵,挠挠颈后,努力劝说道:“金将军的命令上没有说我们不可以在德州城内坚守。”

许平有些不耐烦起来:“我说得很明白了,叛军不是要拿德州,而是要通过德州袭击救火营的侧后,并沿途夺取我们的补给和储藏。”

林光义还是不死心:“许将军恕罪,万一叛军强攻德州呢?”

“我们野战部队在城外,叛军怎么敢强攻德州?”许平开始生气:“我军要把叛军坚决地拖在德州城外,让他们进退不得,等待救火营和直卫来将他们一举歼灭。”

看着默默无语的林光义和李无颜,许平又补充一句:“如果我对金将军的命令没有理解错的话,就是这样。”

身边的人还是没有说话,于是许平再补充一句:“诸君,救火营和直卫正在赶来增援我们,他们随时都可能到达,我军并不是在孤军奋战!”

“遵命,将军,卑职遵命!”李无颜只好服从。

“卑职遵命,将军,卑职立刻就去部署德州防御。”林光义急忙赶回城去。

德州虽然是大平原,但西南方向略高,许平最后决定将野战部队部署在这里,这个决定又引起李无颜、廖可宗的反对。

“许将军,虽然东北方向偏低,但叛贼大概会从东南方向来。我们如果把部队部署在西南,那么叛贼抵达时,我们的部署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横线,我们就会和叛贼形成正面冲突!”

“李千总、廖千总,我们是在打仗,我们本来就是要和叛贼正面冲突的。”

“是的,将军,可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新兵满营,”李无颜说:“卑职以为我们应该尽可能地利用德州,即使我们不驻在德州城内。”李无颜苦劝不已:“如果我军在东北方向横向部署,那么叛贼首先会撞在德州上,德州后面是我军的右翼,右翼后面是将军的本部,将军的本部后面是我军的左翼后卫,叛军无法分割包围我们任何一部的退路。如果他们试图包抄我们,那么我军的战线和德州就会像一把宝剑,首先把叛军分割开,这对叛军的指挥和协调是非常不利的,而且这样我们更可以利用德州的城楼,把叛军的行动观察得清清楚楚。”

“卑职倒是认为我军应该部署在西北。大部分好处和李千总说的一样,可以利用德州的城墙,形成对叛军一条竖线防御。如此部署,每支军队后面都有友军,这样即使我军前锋被小挫,也可以退到身后友军的掩护里。看到背后有友军,对我们新兵的士气有很大的好处。”廖可宗提出了一条相对部署在东北更有利的原因:“来增援我们的直卫是从西南故城方向来的,我们这样部署更接近我们的援军,而且他们赶到战场后立刻可以和我军形成密切配合。”

“嗯。”许平几乎要被他们说服了,他一时间沉吟不决。

廖可宗看出许平的犹豫,得意洋洋地又为自己的部署计划加上一句:“我军部署在西北也同样可以掩护东南走向的的官道,如果叛军踏上这条道,那我军就从背后威胁着他们。”

李无颜也连连点头:“廖兄弟说得极是,无论是部署在西北还是东北,我们都把官道保护得很好,没有必要抱定在一线挡住叛军、不让他们接触到官道的念头。”

不想正是这两人得意的表情激怒了许平,他从这两个千总的眼中看到了他们对自己的蔑视,感觉到了那种“你不就是靠有个好义父才爬到这么高位置的嘛!”的含义,许平断然说道:“不,本将决议已定,我军就是要部署在西南的高地上。”

李无颜和廖可宗愕然失声,片刻后同时大叫起来:“许将军请三思。”

“我已经三思过了。”许平不客气地反驳道:“如果……如果我军部署在东北,那万一叛军真的强攻德州,我们是管还是不管,以德州的一群衙役真的能抵挡住叛军猛攻吗?”

开始许平还觉得自己有些强词夺理的意思,但随着说下去,自己也觉得有道理起来,而且思路也越来越是开阔。他又一指西北:“如果我军部署在西北,那么万一叛军不管不顾地绕过德州,直奔吴桥而去,那我们怎么办?廖千总说什么部署在西北可以威胁叛军的侧后,难道对廖千总没信心阻击叛军,反倒对追击叛军却是信心十足?”

看着张口结舌的李无颜和廖可宗,许平冷笑着说道:“不!我们就是要在西南部署,和德州连接成一条横向防御,决不允许叛军靠近官道!”

许平在德州西南迅速选定了三个位置,他自己的将旗所在是一个十几米高的小高岗上,此外他又分给李无颜和廖可宗各五百兵,让他们占领自己将旗两侧几里远的另外两个十几米高的土坡。

两个千总领命而去后,许平和曹云马上督促士兵,按照条例沿着高岗建立野战工事。许平本来计划在山脚部署一道环形防御,并且在山腰再修筑第二道矮墙,不过由于兵力不足,最后还是决定只修一道环形防御。挖壕沟是最费工夫的工程,挖两道壕沟的时间无论如何也来不及。许平经过慎重考虑,把防御圈又向山腰上提了提,这样修筑的工事较短,比较有把握及时完成。军队经过昨天整日整夜的行军,还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今天凌晨抵达德州后也只是短短修整过不到一个时辰,但已经没有时间了。许平命令一半的士兵就在高地上休息,剩下的一半马上开始挖壕沟。幸运的是,东森大营中工具和补给品非常齐全,许平出于职业习惯,把所有的工兵工具都带在军中。五百名士兵,人手一把工兵铲,把地上的积雪扫清后就立刻开始挖开土地。那些冻得硬梆梆的泥土被扔在身后,准备用来构造矮墙。警戒兵则立刻在地上挖出一个坑,把大鼓深深地埋在地下,然后轮流趴在上面监听。

离午时还有一刻的时候,警戒兵就听到从东南方向传来马蹄声,他们飞快地跑到将旗下向许平报告,许平马上下令通知李无颜和廖可宗部。他的传令兵被派出去没多久,李、廖两部的传令兵也赶到将旗这里,向许平报告他们听到东南方向传来军情。

许平掏出望远镜向东南方向望去,不久以后,一支看上去大约一百五、六十人的叛军骑兵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是叛军的侦骑。”

许平刚做出判断,一个警戒兵就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惶急地向许平喊道:“将军,大队叛军正在向我们开来,不计其数的骑兵和步兵!”

这个时候,后队已经把两门宝贝的三磅炮拖上许平的阵地。许平正要下令通知李、廖两部自己刚得到的军情,就看见从两翼阵地上跑来形色匆匆的传令兵,他们还离得很远就大喊起来:“许将军,我部监听到大批军队向我们这里行来。”

“许将军,大批的叛军!已经距离我军不到十里!”

“我知道了。”许平本想命令李无颜和廖可宗不必再向自己汇报,可是又担心自己会有什么疏忽,也许两个千总能发现一些自己没有发现的问题,因此许平对两个传令兵道:“去告诉李千总和廖千总,让他们的传令兵稳重些,不必凡事都大呼小叫。”

两个传令兵诺了一声正要领命而去,许平又喊住他们:“无论什么军情,你们记得要先走到两位千总身前,行礼完毕,然后再平声汇报。”

“遵命,将军。”

叛军那队一百五十人左右的侦骑飞快地跑向明军的阵地,许平没有兵力把他们驱逐开,只能对着他们行注目礼。这队骑兵先是跑到许平左翼的廖可宗部近前仔细看了半天,然后直奔许平主阵而来。接近后,他们放慢马步,缓缓地从许平阵前走过。这些侦骑靠得非常近,生怕不能把许平阵上的情况瞧个清楚,许平甚至能看清他们一个个脸上的大胡子和眼中的凶光。

为首的叛将抬头向许平的旗帜看过来,许平负手而立,先和这个叛将对视,然后把目光滑向他的身后。紧随在这个叛军将领之后的叛军士兵,示威般地把旗帜高高举向空中,让许平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上面的“刘”字。

那面旗帜在许平的注视下慢慢地移动,离开明军的主阵后,这些叛军再一次开始加速,向着右翼不到三里远的李无颜部跑去。

许平摇摇头,他对这种明目张胆的窥探和挑衅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他们为所欲为。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后,叛军的骑兵显然愈发清楚明军拿他们毫无办法,因此最后这次他们也显得尤为嚣张,一直跑到李无颜阵地上还没有减速。许平盯着他们,怀疑他们莫不是想直接跑到李无颜鼻子底下检查明军壕沟的深度了。

他们还真是这么打算的。许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直冲到李无颜部的壕沟前还不减速,甚至开始加速了!

接着许平就看见那些叛军突然抽出雪亮的马刀,一个个纵马跃过明军在山脚下刚挖开的环形壕沟,直向山顶上冲去。

那片银色的刀光冲上山顶,转眼间李无颜的千总旗被刀光所包围,晃了几晃就在视野里消失了。几里外,明军士兵就像被水冲的蚂蚁,四散逃下山来。

一会儿,狼狈不堪的李无颜跌跌撞撞地逃上许平所在的山岗,他披散的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水。李无颜跪在许平面前,头深深地扎向地面:“许将军,卑职该死,该死……”

许平的双拳在不知不觉中攥得紧紧的,他把双手藏到背后,努力让口气显得平静:“李千总太大意了。”

“卑职该死,该死。”李无颜又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下头,他的声音气恼得变了调,好像都快哭出来了一样:“那帮叛军人数只是卑职所部的三成,卑职怎么也没想到……卑职还占着高地,怎么会想到他们就直愣愣地冲上来了!”

许平不急不缓地说道:“李千总看见他们在主阵和左翼都是近阵观察,就以为他们不过也是要近阵观察罢了,完全没有准备。”

“是的,”李无颜的声音里哭腔显得更浓重了:“卑职真是该死!”

浓烟从李无颜原来的阵地上腾起,或许是因为叛军的骑兵人数实在太少,或许是因为明军主力就在左近,或许他们因为某些原因要节约马力甚至是马力已经将尽,明军四散逃开后,那些骑兵没有追击溃逃的明军。他们放火烧毁了明军布下的栅栏,又破坏了明军的工事,然后举着李无颜的千总旗,第二次从许平阵前慢跑着掠过,还发出一阵阵的嘲笑声。为首一员骑将横举长枪,向着山上明军纵声高呼:“吾乃季元帅座下大将刘哲闻,无胆鼠类们,莫要忘记吾的名号!”

李无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叛军经过主阵,又跑去嘲弄左翼。许平问道:“我军损失多少?”

江一舟小声说道:“大约损失二百余人,有两百八十名士兵已经逃回本阵。”

“再拨二百人给李千总。”许平指了指本阵西北侧后两里外的另一个小丘陵:“李千总要抓紧时间了,叛军主力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遵命,将军,卑职一定戴罪立功。”李无颜一下子从地上跳起,匆匆下山,一溜烟地向着新的阵地赶去。

冷汗在不停地从掌心中涌出,许平看着继续在自己军前来回挑衅的叛军侦骑兵,心里偷偷地问自己:“如果刚才他们直冲我的将旗,我能将他们挡住么?”想到这里,许平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

“将军!”身后江一舟的呼喊把许平带回现实,江一舟的手臂笔直地指向着东南方。

顺着江一舟的手臂所指,黑压压的人头在明军的视野里显现出来,无数的旗帜飘扬在这支大军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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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交兵

许平掏出单筒望远镜,对着那片人流静静地看着

“大约有五千人马吧,一千左右的骑兵,四千步兵,暂时还没有看见炮兵。”许平做出了判断。他将望远镜收入怀中,仰头看着天色:“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午时初刻,将军。”

远处的叛军浩浩荡荡地开过来,许平手下那些正在挖掘工事的士兵都停住手里的话儿,轮换休息的士兵也纷纷站起身来。不知道是哪个果长自行下令士兵戒备,迅速给整片阵地造成影响,果长们忙乱地催促着手下的士兵准备盔甲武器。见到如此场面,许平奇道:“我可曾下令批甲持兵吗?众官兵为何不等我号令就擅自行事?”

听许平口气不善,江一舟连忙问道:“许将军可是要他们停下来”

“当然。”许平指一下远方的叛军,他们还在遥遥数里之外:“这么早披甲干什么,嫌累得不够快么?传我命令,立刻把盔甲都卸下来,众官兵抓紧时间休息。”

士兵们驯服地重新解开盔甲,但仍然显得很是紧张。许平无奈地看到不少士兵忽立忽站,果长们也不安地交头接耳,或是烦躁地走来走去。他们这种行为互相感染,更影响到许平的心情。

就在许平被手下人的不安闹得心烦意乱的时候,突然江一舟声音沉重地问道:“将军,还有什么吩咐么?”

许平看见余深河、江一舟,甚至还有曹云都满脸严肃地望着自己,许平稍微想了一下,反问道:“你们可是问我还有什么战前准备要做吗?”

几个部下没有说话,而是带着同样凝重的表情一起郑重地点头,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许平脸上。

“嗯,倒是有一件。”许平被他们看得全身不自然,这几个家伙的表情就好像是在问临终遗言一般。

江一舟再次沉声说道:“将军请下令。”

“刚才江兄弟说已经午时初刻了。”许平负手抬头看了看天,轻松地下令道:“让士兵们开饭吧。”

“什么?”余深河、江一舟齐齐地大叫一声,但立刻他们就意识道自己的不敬,又整齐地拱手谢罪道:“敢请大人恕罪,请问大人是说让士兵们开饭?”

他们的尾音拉得挺长,许平用轻快的语气悠闲地说道:“是啊,现在都是午时了,你们也不提醒我早该开饭了。让士兵们吃饭吧,吃饱了才好杀贼。”

几个部下看了许平片刻,脸上先后染上笑容:“遵命,将军。”

饭菜送入官兵们手中后,明军一下子都有了事情做,他们或蹲或坐,抱着碗大吃起来。吃完后,许平索性不再去看叛军,而是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剔牙,和部下们聊天。见到主帅如此悠闲,士兵们也纷纷聚拢在一起,或躺、或卧地闲扯起来。

山东叛军一直开到许平眼前不到两里外才收住脚步。此时许平觉得不好再装沉着,要是再被刘哲闻那样突袭一次,明军顿时就是全军覆灭的下场。许平下令士兵披甲预备,又看着飘扬在叛军上空最高的两面旗帜开始沉思。

一面旗帜上书写着大字:“替天行道东江军”;

另一面上用同样的大字写着:“吊民伐罪清君侧”。

两面稍微矮一点的将旗,一面是“肖”,一面则是“陈”。

“肖白狼,陈元龙,都是巨寇季退思的爱将。”随着叛军越来越近,许平做出轻松的表情,笑着和周围的参谋人员对叛军的旗号指指点点:“肖白狼是季贼在军伍中的好友,陈元龙本是白莲教的人,惯用骑兵,不过并非因为骑兵善攻,而是陈逆觉得骑兵好跑。”

“哈哈哈哈。”许平的话让他周围的官兵都大笑不止,原本紧张的表情再次放松下来些。

叛军扎住阵脚,不一会儿,就从他们那里传来几声号角和鼓声。许平定睛向前看去,只见叛军散乱开来,人人坐在地上,旗帜也纷纷放倒。许多叛军士兵都脱下鞋子开始揉脚。

许平挥手叫过曹云:“叛军走了好久自然要休息一下,我们已经休息好了,可也不能闲着啊。去,带上百十来个人,把沟再挖一挖,把栅栏再扎紧,垒垒矮墙。”

对垒的叛军和明军相距不过千米,可是却出现了奇特的景象,这一边纷纷坐在地上揉脚、休息,而另一边则大模大样地挖坑、敲木桩、往木桩上堆泥土。

没有过多久,叛军那里就又响起鼓声,士兵闻声起立,开始戴上盔甲。许平看着他们披甲完毕,才挥挥手,召回了自己修补防御工事的士兵。

随着叛军的旗号晃动,沉闷的鼓声一阵急似一阵,不过叛军并没有向许平的将旗所在逼来,而是在许平的面前转向,侧身对着许平的主阵,保持着两里左右的距离,向着西南侧后——右翼李无颜的阵地开去两千五百之多的叛军步兵。

李无颜的阵地和许平的主阵相隔不过两里地,没有叛军插入到他们两者之间,也没有叛军绕到李无颜阵地的东北面,叛军在李无颜的阵地南面和西面稍微整顿一下阵型,就伴随着激烈的鼓声展开进攻。

叛军猛冲李无颜的山头,他们沸腾般的呐喊声让明军主阵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江一舟焦急地问道:“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许平记得以前教官讲过,部署阵地时需要形成犄角之势。作为一个工兵军官,许平的战术课也就到此为止,镇东侯绝不会把一个工兵把总派去指挥一个步兵小队,更不要说两千大军。叛军现在的反应远远长超出许平接触过的那些战术皮毛的范畴,因此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即使没有学过更多的战术课,眼下的情况还是显而易见,李无颜凭着不到五百人,面对五倍多叛军的两面攻打,肯定会支撑不住,更不用说他连防御工事都没修好。等到李无颜的阵地失守后,本来只要应付一面攻击的主阵可能就会被三面夹击。

“既然战术课上说军队要以犄角之势部署,那就说明进攻者不可以不管不顾地去全军攻打一翼,不然犄角之势就是分散兵力,现在叛贼全力攻打我军一侧,我肯定应该有什么反制手段。”许平心里琢磨着局势,目光则投向边上的曹云那里。

如果此时李无颜或廖可宗还在的话,许平肯定会征求他们二人的意见,但此时整个山头上除了他本人以外,只有曹云一人还是军官,虽然只是一个工兵军官。曹云同样皱着眉头苦思,看见许平求助的目光后,他大声说道:“我们应该进行牵制进攻!”

“牵制进攻?”许平对此有些印象,似乎教官曾在战术课上提到过这个词,但他的印象也就仅限于此,许平追问道:“如何牵制进攻?”

曹云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色,他两手一摊:“全凭将军做主。”

“嗯。”许平看着阵地下面,那里有一千多叛军的骑兵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如果派出几百步兵的话,恐怕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到李无颜的阵地上。

“许将军!”等到叛军攻上半山腰,李无颜的阵地上已经是杀声一片的时候,余深河焦急地叫起来:“许将军,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

右翼明军被仰攻的叛军打得节节后退,马上就要退到山顶,许平轻喝一声:“曹云。”

“卑职在。”

“把全军分成四队轮休,立刻下去加固我们的野战工事。”许平一指身前的少量叛军:“抓紧一切时间加固我们的阵地。”

“遵命!”

许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牵制性进攻,但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他估计自己的威信会大受影响,士兵们会觉得长官部署一个犄角之势莫名其妙,他们的士气会变得低落,因此许平硬着头皮对周围的参谋们解释道:“叛军集中兵力进攻我们的一翼,这是一个失误,它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来加固阵地,我们要好好把握。”

眼看着右翼的明军被赶上山顶,接着就被赶下山峰,这时叛军的旗号一变,大队的叛军开始回身聚拢到肖字的将旗下,只有少量叛军继续驱赶着开始溃败的明军。同时数百名叛军骑兵漫山遍野地冲杀过去,截断了右翼阵地通向明军主阵的道路,驱赶着明军溃兵向北方逃去。许平眼睁睁地看着叛军骑兵在平原上把明军一个个地砍倒,可是却连一个兵也不敢派出去。

许平回过头,不再看侧后的屠杀场面。曹云还在尽职尽责地加固着工事,山头上的气氛一时变成死寂。把明军右翼扫荡得干干净净以后,叛军旗鼓一变,大批步兵开始向明军左翼开去。而叛军的骑兵把四散的明军砍翻在地后,也整队返回将旗下,只留下少量步兵占据了原本属于明军的山头阵地,并在那里插上了叛军的旗帜。

“现在我们怎么办?”参谋们七嘴八舌地问道:“许将军,是不是要做什么牵制性进攻?”

“应该做牵制性进攻吧。”许平在心里这样想,但他始终没能想起来的到底什么是牵制性进攻,曹云此时回来缴令,他刚刚又把阵地周围的野战工事加固一遍。

“许将军!”见许平还在沉思,江一舟提醒道:“将军有何打算?”

“休要多言。”余深河急忙出声阻止:“许将军在等待战机,不要扰乱了将军的思路。”

许平苦苦地回忆着牵制进攻这个名词,不过他终究一无所获,他遥望着左翼廖可宗的旗号,轻声对自己、也是对周围人说:“廖千总那里的工事是非常完备的,他们定能坚持住。”

廖可宗的阵地处于德州城和明军主阵之间,在两翼的掩护下只有东南面压力最大。叛军随着鼓声慢慢靠近左翼阵地,他们沉重的脚步把大地都踏得微微发颤。

“叛军犯了一个大错误,他们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曹把总,再去加固工事……”

“将军,我们的左翼崩溃了。”余深河的叫声将许平的命令打断,他手指着左翼阵地,嘴唇一个劲地哆嗦。

无数的明军士兵从左翼阵地的北面逃下山坡,这些士兵们抛弃了武器,一边跑一边甩下头盔和身上的铠甲,看也不往主阵这边看一眼。溃逃的明军越来越多,而且发出嘈杂的呼喊声。

“廖、廖千总也跑了!”

江一舟又是一声惊呼,许平也看见廖可宗的千总旗从山头撤下,一大股明军簇拥在他的旗帜周围,飞快地从西北坡逃离阵地。许平掏出望远镜向廖可宗的旗帜那里望去,无奈地说道:“廖千总倒是没有完全崩溃,他还能指挥百十来人。”

“叛贼的骑兵又出动了。”余深河又是一声绝望的大呼,再次把许平的注意力拉回南面。叛军显然也注意到明军的异常举动,那张写着“陈”字的大旗正快速地移动,大队的叛军骑兵肆无忌惮地从许平主阵前掠过,直奔向明军左翼阵地的山头。不过冲在最前面的则是一张“刘”字将旗,许平把望远镜投向那里,映入他眼帘的人,正是刚才那个在许平阵前耀武扬威的刘哲闻,他那满脸的铁须和目中的凶光,曾给许平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叛军如火般的骑兵飞快地卷上明军左翼的山头,然后又如水银泻地般越过它向北追击。许平无法再看下去,他双手插在一起,绞动着自己的十指,胸口抽*动着阵阵剧痛。开战不过小半个时辰,明军的两翼就已经不复存在,许平损失了超过半数的兵力,他紧紧咬着牙齿,许平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张写着“肖”字的大旗。

——冲下去,砍下肖白狼的首级,和他们拼了。

一个声音在许平的脑海里来回激荡,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冰冷的寒气才一进入体内,就被化作滚烫的气息,烧灼着整个胸膛,让他不能不把这烈焰急促地呼出去。

——败了,败了。

许平痛苦地吞咽着口水,脑袋简直要炸开一样。

——那么多同袍战士,因为我一定要来增援德州而死;因为我一定要在西南布阵而瞬间被打垮;我自以为能够代替赵敬之将军而实际不能,他们因此横死在这里……

许平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全身的热血都涌上头部,几乎让他不能思考。

——像一个男子汉那样的战死吧。

许平没有退路,他是冒名顶替者,他严重违反了军规,他害死了这么多同袍不说,还连累了曹兄弟。

“儿郎们,跟我冲下去,砍下肖贼的首级。”

这句话就滚动在许平的喉咙里,只是他张开的嘴发出的只是嘶哑的出气声。

——现在叛军骑兵都散开追杀我军。

许平感到自己发沉的脑袋似乎渐渐地又能思考了。

——肖贼的步兵也多散开进攻,还没有来得及撤回来。

许平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这未必是送死,说不定反倒真是我转败为胜的机会。

许平红着眼睛看着只有两里远的肖白狼的大旗。

——没有多远,猛烈地冲进去,一举斩断他的大旗,和他们拼了,为死难的兄弟报仇雪恨,砍下他的首级。

许平的手猛地扶在腰间的剑柄上,一挥手就把它拔在手中。

许平大喝一声:“儿郎们……”

“许将军!”余深河的喊声打断许平的思路,他伸臂指着许平身后:“许将军快看!”

远处一队明军正从北面向自己这里亡命跑来,再仔细一看,那队明军似乎打着廖可宗的旗号。许平拿起望远镜,没错,就是廖可宗带着的那百十来人。看来廖可宗并没有和败兵一起往东北溃逃,而是领着他身边的这些人在北面绕了一个大圈子,最终还是向明军主阵赶来。

许平放下望远镜,发觉自己还紧紧地握着宝剑,他心有不甘地又南望了肖白狼的大旗一眼,默默地把剑又插回了鞘中。

此时风云突变,东北远处一小队叛军骑兵冲下封冻的卫河,正在追砍溃败的明军。他们好像发现了廖可宗,拨转马头向着明军主阵的方向追来,形成两条一前一后的黑线。后面的那条黑线虽然离的很远,但它飞快地拉近了和前者的距离。

许平又把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绞动,屏住呼吸,看着直指自己脚前的这两道黑线。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身后的江一舟不停地念着,许平也忍不住要和他一起念。后面的叛军骑兵越追越近,又是那个凶神恶煞的刘哲闻。眼看前面的明军就要跑到主阵的防线上了,而后面紧追不舍的叛军骑兵离他们也仅剩一步之遥。

“好,好,好!”身后的参谋人员都雀跃着跳将起来,廖可宗带着部下一头冲进了友军的阵地,叛军骑兵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在明军防线的不远处停下了脚步。许平大口地吐着气,真有一种想坐下来的虚弱感,不过他坚持着没有让自己出现失态的举动。

廖可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山,跌坐在许平身前的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叫着:“许将军,卑职对不起你啊。”

许平已经恢复了冷静,问道:“廖千总,你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廖可宗伸开两腿,双手撑在腿弯处努力地呼吸了好久,才艰难地说道:“许将军,看到右翼的惨状后,卑职那里的军心一下子就垮了。等到叛贼向卑职那里开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跑,但一眨眼,真的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几百名士兵就都开始逃跑,卑职无能,没有能够阻止他们。”

这时许平身后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趁机向德州突围吧,杀入德州坚守。”

虽然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此话引起了一片共鸣声,叛军的兵力散布在广大的地盘上,骑兵更不知追到哪里去了。江一舟和余深河对望一眼,同时抱拳慨然说道:“许将军,我们二人愿拼死为将军和兄弟们杀开一条血路。”

许平摇摇头,指了指左右两翼丢失的阵地:“你们难道还看不明白么?我们一离开阵地,就只有这个下场。”

“许将军明鉴,我们已经是孤军了,向德州突围固然是九死一生,但不突围就是自处死地。”

“死地,死地。”许平喃喃念了两遍,还是摇头道:“我们已经在死地了。”

“死地——则战!”许平大喝一声:“把剩下的饭给廖千总的兵端上来吃,我部分出一半人休息,剩下的一起去加固工事,挖壕垒墙!”

眼前的叛军大旗下确实没有多少部队,这千余人静静地看着明军还在不知疲倦地加固工事,就好像在看一群疯子和死人。

就在士兵们抱着听天由命的念头埋头干活时,又有一小队人马直奔明军主阵而来。他们身上穿着山东鲁军的军服。为首一人冲上山后,许平定睛一看,原来是德州四壁指挥林光义。林光义满身血污,也不知道有多少是他的,有多少是其他人的。

林光义见到许平的第一句话就是:“德州丢了。”

把满是血迹的钢刀往雪地上一插,林光义咧着嘴一个劲地摇头:“德州城里细作太多啦,一下子两个门都打开了,嘿嘿,真是太多了。”

许平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干系,不是发生在自己的眼前而是在听故事一样:“不着急,林兄弟,喘口气,慢慢说。”

“嗯,嗯,好的,许将军。”林光义接过一个葫芦,大口大口地喝着水,然后把剩下的水泼到脸上,胡乱地涂抹几下,低头看看满是污泥的军服,挑了一块不太脏的地方擦一把,把自己擦成了大花脸。

林光义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那群汉子:“德州城门一开,上千叛贼就涌了进来,乡勇呼啦一下子全散了。嘿嘿,我带着这些弟兄杀出城,就逃过来啦,知府大人估计已经自杀啦。”

许平问道:“你们怎么不往北跑?”

“许将军以为我没打过仗吗?”林光义嘿嘿几声:“到处都是贼兵啊,骑兵、步兵都有,哪里跑得掉?”

叛军并不担心明军突围,主力都去北面追剿溃败的新军和德州守军,所以林光义他们能够冲上明军主阵。

许平笑起来:“跑到我这里也未必能活啊。”

“许将军真有大将风度,我来这儿算是赌对了!”看到许平还笑得出来,林光义也哈哈大笑起来,还伸出手把大拇指高高竖起:“要是贼兵不管我们而是北上,卑职这条命不就又保住了吗?要是贼兵非杀我们不可,那跟着许将军死守,卑职好歹还能拼他两条命,总比跟狗一样被人砍死在荒野里好。”

笔者按:有些读者抱怨说没有一天多更,可每一节字数也不算少了吧?本节也有六千余字,若是分成三千一节双更也没有意思,对吧?还望大家体谅,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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