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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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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盐老鼠

刘俭听到一阵断断续续哽噎的哭泣声,还有人不时推搡一下自己的胳膊。

“快醒来!快醒来啊……呜呜……”

刘俭想回应一声,但感觉自己喉咙干涩的发不出一点声音,脑里昏昏沉沉,耳中嗡鸣作响,直到有一只冰凉凉的小手抚上额头,他才意识逐渐清醒。

“哥哥!你快醒来啊……”

刘俭有些吃力地缓缓睁开眼,本能地想看看身边人是谁,可才别过头就感觉脑侧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唔……我还活着?我不是开着兰博基尼为避让一辆疯狂的大卡,结果撞断大桥护拦,连人带车掉进峡谷之中了么……

可眼前是一个昏暗而宁静的小房间,木架房梁支撑起檩子青瓦,几缕阳光透过屋瓦缝隙投射在地,可以看到床前扒着一名十三四的小姑娘,身着粗布青色袄裙,头梳双环鬟,正可怜兮兮地哭得满脸泪痕。

“哥哥!你终于醒啦!”

四目相投,小姑娘又惊又喜,破涕为笑。

这是……小妹?脑中涌现一些乱糟糟碎片式的记忆,原来被人登门打挂了的那位兄弟也叫刘俭,就是性格老实木讷,甚至有些懦弱胆怯,被人打死了都不敢还手。

以至现在的刘俭躺着动一下都觉得浑身疼痛,原本的他可是业余武术爱好者,擅长散打、八极拳、刀法、六合大枪,这对身体素质有很高要求,这一世又正好有用武之地,可不想这身体留下什么后遗症。

说起来那位大兄弟处境也真令人同情,父亲还是安东卫左千户所涛洛墩的一名正军小旗,去年夏天与十几名屯军出海捕鱼,被海浪掀翻了小渔船,屯军把人救回来时已经断了气。

操办丧事把家中一点积蓄用光,到冬天母亲又一病不起,这世道什么好借,就是银子不好借,恰在此时,涛洛镇有名的青皮焦仁旺主动带着银子上门,拖到年关时母亲病逝,再次治丧,加上小妹又病了一场,前后共借了二十两银子。

这可是高利贷,半年期限也确实到了,于是今天早晨那焦仁旺带着一帮打手找上门来要债,拿着帐本与算盘装模作样一算,竟然连本带利翻了一倍半五十两。

这年头五十两银子可兑换十万京钱,十二万五千皮钱,相当于五万软妹币,那兄弟自然还不起,于是焦仁旺屋给那兄弟提了三个还债条件。

一是将房院和军屯田地抵帐,差不多值个五十两;二是不用房院抵,只需二十亩军屯田地,另将小妹给他签了身契也可抵债,等于是卖田地,并将小妹卖给他。

其三嘛,不要房院田地,也不要人,但却要那兄弟给他做一件事:去涛洛盐场仓库盗取食盐。

那兄弟已经精穷,连像样的衣服都没几件,房院、田地、小妹,都是他不能割舍的,唯有去偷盗食盐倒是意动过,虽袭了父亲小旗的军职,性子终究还是怯弱,宁被打死也不敢去冒险。

当然了,去盐仓盗盐一旦被抓也是个死,不然那焦仁旺的叔父还是夹仓镇巡检,都不敢自己动手,却诳骗那兄弟去做“盐老鼠”。

“哥哥!你躺着别动啊,二哥请大夫来给你推拿了身上淤伤,头上也包扎上了药,要不你先喝点水!”

刘俭掀开被子坐起,接过一碗水喝了一口,感觉嗓子舒服了一些,只是水有点凉了,看着小妹以衣袖抹去眼泪出了房间,他一时有些发呆,对这身份还有点不适应,何况突然多了个弟弟和妹妹。

二弟刘吉才十六岁已经做了屯军,就是耕种军屯田地干农活,连读书识字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好歹比一般煮盐的灶户强一点;小妹叫刘蕙,兄妹三人的名字还是花了钱让算命先生起的。

不多时,小妹刘蕙掀开厚棉布门帘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刘俭不禁抽了抽鼻子,菘菜苔混着葱花煮的白面条散发着一股香味。

“什么时辰了?二弟没回来吗?”

“二哥去军屯了啊,这都未时了。”

未时正是午后,刘俭若有所思,趿着布鞋下地走了几步,顿感大腿一阵疼痛,显是挨了棍棒,不过这身体个头高大挺拔,还颇为壮实,就是脑侧的伤有点重。

见床头朱漆斑驳的妆台小桌上有面铜镜,刘俭上前侧过脸看了看,镜中人宽额方脸,眉目颇有英气,束髻的发际有暗红血迹,将抹额环绕的白纱布都染红一大片,打了补丁的中衣衣领上也有几点血迹。

这时刘蕙轻手轻脚将面条放在桌案上,又去端了一铜盆温水和一碗盐水进来,刘俭没要小妹服侍,自己漱口净面,这才坐到桌案前,打算先填饱肚子。

刘蕙陪坐在一旁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地问:“哥哥!那焦大说过一个月还来催债,那时可就不止五十两银子,可怎么办才好?”

“小妹不用担心,待我想想办法。”

“哥哥!要不我去日照县城夏家或袁家做婢女吧?这样以后每个月能领到一两多月例银子补贴家用,小妹也能给哥哥帮上忙。”

刘俭听得一呆,飞快将最后一根面条吸溜进嘴里,果断劝阻道:“不行!你一旦签契为婢,这一辈子就毁了,将来也只能给人做妾,哪怕短期帮佣,以后也嫁不了好人家,这笔债你不用管,反正还有一个月,你急什么。”

“哦……那好吧!”刘蕙一脸担心为难。

刘俭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实在到了那一步,恐怕也只有她去做婢女了,贫穷破落军户之家,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给大户人家做婢女还算是好的,若是典卖给牙行或人贩子,那才真是掉进了火坑。

想起这笔高利贷,刘俭有点烦恼,扔下碗筷出门,见自家房院就是一个三列堂屋,两边靠围墙有杂物房的小院落,似乎还有个后院,那是厨房、浴房之地。

刘俭暂时没心思考虑如何打理家业,在院中踱步寻思,既然人生重来一回,不能只顾着眼前的苟且,五十两银子算什么。

如今可是崇祯三年二月春,不知这会儿皇太极带着满州兵有没有退出蓟州边境,李自成和张献忠好像已经造反了,这大明锦绣江山不能让这内外三大贼给毁了,时势紧迫啊,必须要做点什么。

可自己重生居然没有福利,开局才一个小旗,带着两个拖油瓶,还欠了一屁股债,手下有几个能用的兵都不知道,要想拉队伍,还是要银子。

安东卫在日照县之南,涛洛墩在两地之间,这边沿海有涛洛镇、信阳镇两大盐场,年产盐十几万斤,因盐课司给灶户的工本粮米柴薪补贴不够,自孝宗弘治以后,这两大盐场煮的盐又黑又苦,固定专卖批发的盐商都不愿意来批盐,一直处于滞销状态。

虽卖不出好价钱,但那毕竟是盐,连焦仁旺这样的青皮都敢打盐仓的主意,等等……焦仁旺想偷盗盐仓?他手下有十几个青皮无赖,还真有这个作案能力,如果把这家伙拿下立个功,还能把债免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就不知这家伙什么时候动手,自己才袭职小旗不到一年,在籍的仅有五名正军,但没建立威信,这些家伙未必肯听令。

大明末世武备废驰已久,安东卫原有五个千户所,正统年间调走了中所、右所,一直没补充,只剩前所、左所驻在卫城,后所驻在石臼岛寨,军户和屯军都有逃亡,现今在籍兵员只有一千左右。

涛洛墩日常由左千户所调拔屯丁轮换值守,不过总旗王公实的家就在涛洛镇,离军墩不远,刘俭决定去找王公实,只有此人能短时间内调动几十名正军或军余、屯丁,百户所则在东北面的小皂墩,有点远了。

大明乡下基层施行的是里甲制,离家五里的涛洛镇只是镇市、市集,住着大量的灶户、匠户,军户们则散居在外围几个军屯,镇子东南十里就是海边的涛洛盐场,所以这里也是官盐、私盐批发市场。

焦仁旺等一帮青皮无赖,平日里就在镇子里横行作恶,四处放贷催逼灶户捎带余盐私卖给他抵债,这帮人也是涛洛镇最大的私盐贩子。

下午时分,灶户都没收工回来,小镇上只有一些粮油杂货、布行、瓷铁器店铺有人进出,街上则没什么人,到大槐巷内一处宅院前,刘俭上前敲了敲门,半晌才有一名老仆出来。

“哟!是刘小旗啊!听说你被焦大带人打上门了?我家老爷不在,你要找人帮你出头,还是去县衙吧!”

老仆显是听说了此事,斜着眼睛打量几眼就要关上院门,刘俭心里暗骂,伸手一把将门撑住,急道:“你老多虑了,我另有要事找王总旗,如果他在家,还请你老知会一声。”

“另有要事?你个穷酸军户还能有什么要事……”

那老仆想关门不理,奈何年老体衰,力气没刘俭大,嘴里便毫不客气地挖苦,只得不情不愿地进屋通报,等了一会儿才又出来,示意他自己进去,嘴里则骂骂咧咧。

“别人登门还知道给几个茶钱,偏你这穷酸好不晓事,让老朽给你跑进跑出,好话都没一句……”

刘俭可犯不着跟一个老仆怄气,只当没听见,大步进了前院,越过廊门就见中院门口台阶上,站着一名身着青布葛衫,面孔黝黑,蓄着八字短须的中年汉子,正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望着,面色冷淡,一副恶客登门,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见过王总旗!”刘俭大步上前,躬腰拱手抱拳一礼,又道:“卑职有一桩紧要军务,却苦无人手,欲请王总旗出面,却不知王总旗敢不敢做。”

“哦?军务?你且说来看看……”

果然,开门见山的这一句成功吸引了王公实的兴趣,刘俭不慌不忙地将今日早晨焦仁旺带人打上门,提了三个条件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加上自己的推测,焦仁旺有可能今晚去做“盐老鼠”盗窃盐课司仓库。

“你的意思是,让王某出面将这帮盐老鼠人赃并获,绳之于法喽?”王公实步下台阶,饶有兴致地绕着转了几圈,上下打量不停,又语带惊讶道:“你这刘大一向老实本份,怯弱如鸡,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是卑职自己的想法,这焦仁旺无恶不作,不除此害,卑职一家三口的日子实在没法过下去了。”

“呵呵……想法是不错,可你想得简单了,这焦大的叔父焦继勋在夹仓镇任巡检,名为稽查私盐,实则监守自盗,背地里不知贩了多少盐货,便是那焦大,又何偿不是此人纵容在州县打通关节,四处通风报信?便是将之拿下,要不了三日,此人又出来为祸,那时可就对你变本加厉了。”

“可如果不将此人交给县衙,而是交给盐课司呢?”

“你懂什么?这些文官一丘之貉而已,这边的盐不好卖,盐课司也只能从私盐中分润上缴课税,你抓了他们私下默认的盐贩子,那可是断了他们的财路,以后县衙和盐课司还把你当贼防着。”

日照县衙是管行政,盐课司管盐务,这两个系统竟搅和在一起,刘俭一下子有点懵了。

“那这件事……不能做?”

“以往他们内外勾结做得隐秘,这次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做还是能做,但你们必须听我的吩咐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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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杀贼

当日下午,王公实去涛洛墩军堡,派出驻守屯丁四下传令。刘俭则回家将二弟刘吉找回来,并通知其他三名小旗,召集胆大敢为的正军、军余、屯丁,共凑齐满编五十六人。

因涛洛镇人多口杂,集结军士易走漏消息,傍晚五十多名军士便在墩堡中饱餐一顿,准备了武器装备,以待夜间行动。

沿海备倭墩堡比一般烽火墩要大一些,日常由屯丁值守,战时便是驻军一总旗,内部厨房伙头、营房、马厩、军库一应俱全,只是年久失修有些破败。

马厩里只有几匹驮马,雁翎刀、手牌、开元弓与大梢弓和长箭、木枪等武器倒是正在保养中,只是头盔和铠甲奇缺,这些都掌握在登莱兵备道武库,不交银子很难得到补充更换,不过对付盗贼却是足够了。

“大伙儿都听着,本墩正军在籍兵员三十一人,缺额三十五人,小旗缺一人,若有愿意报名改籍为军户的,王某现在就可以登记,事后至卫中办理入籍,有人报名吗?”

士兵们都领到了武器,王公实趁此机会上前问话,可惜无人应声。让军余、屯丁协助抓贼没问题,但要让他们入籍为军户,自不会有人对此感兴趣。

正军平时都要屯田,卫中应预支的粮银停发几年也就算了,屯田的粮食还要上缴部分,剩下的一点仅够拖家带口的口粮,这过的什么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娘的,这可不行,只有四小旗,剩下十人谁来领头?各小旗都挑好人了吗?”

见王公实满头黑线,刘俭回道:“王总旗!我部第三小旗十一人已经挑好了。”

“嗯?这么快?干得好……”

第三小旗也只有七名在籍正军,其中还有两名是贴户出壮丁勾补的,刘俭刚刚可是拉拢了十名技艺娴熟的军余,私下每人许诺了二两银子,将缺额的四人凑齐。

另外六人,则补给二弟刘吉,让他带一小旗,若这次事情顺利,不但可以抵消债务,说不定还能搞到一批私盐,到时将二弟也补个小旗。

“王总旗!我这还拉来了六个军余,不如再凑五名屯丁,让我家二弟临时带一小旗如何?”

“这小子不也是个屯丁嘛,他能行吗?别拖后腿才好!”

王公实一脸怀疑不看好,刘俭随着他目光看去,只见二弟刘吉有些畏缩地站在人群中,右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都捏得发白,显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有些紧张。

“王总旗放心,有我带着他呢,没人愿意入籍为军户,事后我让二弟入籍。”

“好!你们都看看……这刘家兄弟深明大义,一门两兄弟都入籍为正军,你们还等什么?”

此时李、宋、丁三位小旗正在劝说那些军余临时加入自己麾下,似乎谈得差不多了。至于屯丁,虽也挎刀持枪,看上去有模有样,但是战技生疏,七十斤的开元弓都不一定拉得开,精气神也差得远,没人愿意搭理。

“呸……刘家两个懦夫!刘大今早还被人打成死狗一样,这会儿居然还会溜须拍马,哈哈……”

李小旗名叫李文泰,因家境相对富裕,平时对刘俭等军士多有轻视欺辱,且年长一些,有三十多岁,这时便出言嘲笑,引得周围一群军户们跟着哄笑。

宋小旗宋友明也是二十多岁年纪,家中有位亲戚在前所任百户,也是卫中殷实大户,与李文泰一向交好,便笑着凑趣道:“就是!那刘家二小子,面黄肌瘦的毛都没长齐,就这鸟样还让他一同入籍,刘大脑袋被人打坏了吧。”

刘俭脸色一沉,心知要改变别人对自己怯弱的印象,这时就不能怂,否则以后还如何带兵,当即黑着脸大步上前,对着李文泰就是一记右勾拳,再一记左勾拳,当胸狠狠一脚。

李文泰猝不及防,被踢得蹬蹬蹬后腿几步,直接摔了一个仰八叉,身前红色鸳鸯战袄上还留着一个大大的黄色灰尘脚印。

李文泰一下懵了,满脸难以置信,宋友明等其余一众军户们也是惊愕失声,呆立当场。

刘俭犹不解气,指着宋友明斥道:“还有你宋小旗,两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今日且饶过你一次。”

“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老子动手……”

李文泰这下总算回过神爬起来,顿时勃然大怒,冲上来就要继续厮打,刘俭却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又是一个弓步冲拳,一拳狠狠打在李文泰胸腹之间。

“嗷!”李文泰惨嚎一声,后退几步,痛得像大虾米一样躬下身去,紧捂着腹部直不起腰来。

“住手……够了!”王公实大声喝止,怒道:“今日召你们来是有军务,你们倒窝里斗了起来,这成何体统!刘俭!几日不见,你倒还出息了啊,嗯?我这便准你所请,你们兄弟各带一小旗。”

王公实环视众人一圈,又喝道:“都楞着干什么,速把人手给我领齐,刘吉是吧?待天黑以后,你带本部往黑漆子口给我盯着,若有大队车马往盐场去,速派人回禀,可明白了?”

“是!小的明白!”刘吉瓮声回了一句。

刘俭听了直摇头,纠正道:“以后你见了上官,要自称卑职或标下,声音要大一点,别像没吃饭一样。还有……你到黑漆子口是去盯梢站岗的,有人过去不要惊动了。”

“哥!你刚才真厉害,这我晓得怎么值哨望风。”

刘吉点点头,眼神明亮得带着几分仰慕,显是对刚才刘俭的表现很是佩服,但说话声音还是有点瓮声瓮气,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少年变声期,大声说话那就是一副鸭公嗓,刘俭倒也能理解。

离天黑还有一会儿,王公实喝令解散,自行退去,军士们也在营房前院中忙着磨刀,擦拭枪头锈迹,调试弓弦,试试弓臂是否有松软。

夜里亥时,李文泰、宋明友与十几名军士在营房内挑灯夜战,玩起了骰子,刘俭则无钱可赌,爬上墩堡外墙,站在门楼下眺望。

二月中的夜空,皓月倾泻清辉,能望见涛洛镇内一些大户门前灯笼发出的微弱亮光,四野的小山与村落影影绰绰,朦胧一片。这时远处灰白色的路上有三道人影小跑着过来了,到了墩堡壕沟外喊了起来。

“门头有人么?快放吊桥!”

是二弟刘吉,呼喊声中带着一丝兴奋,刘俭赶紧叫来几名值夜的士兵扳动轮轴放下吊桥,并派人下去打开墩堡正门,自在门内等着。

不一会儿,堡门打开半扇,刘吉带着两名军士冲了进来,见了刘俭便笑道:“哥!真被你猜到了,刚有三十多名贼人赶着骡马车队过了黑漆子口,快通知王总旗出兵。”

“车有多少辆?骡马有多少匹?你都数了么?”

“数了数了……车有十辆,骡子和驮马二十匹,他们说这能载七八十引盐呐!”

刘俭掐指一算,二百斤盐一引,七十引盐就是一万四千斤,涛洛盐场产的盐要差点,能卖三分银子一斤,六十两银子一引,这可是四千多两银子,相当于四百多万软妹币,但要卖掉变现还担着风险,不知每名军士能分到多少。

此时不是算帐的时候,刘俭带着二弟进营房叫起王公实,仔细如实上报,王公实也激动起来,马上召集军士们在营房前集合列队,也不打火把,借着月色急匆匆出发。

黑漆子口位于一片低矮的小山岗下,山上遍布漆树,路口倚山,路面另一边是一丈多宽的沟渠,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一片,远处则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王公实调李文泰、宋友明率两小旗去山口另一边设伏,刘俭则与丁小旗、刘吉等三十多人随王公实在路边漆树林外草丛中蹲伏以待。

半个多时辰后,月上中天,已近子夜时分,一支车马队打着火把就这么大摇大摆而来,车轱辘一路吱呀有声,显是负载过重。

车马队渐渐近了,火把亮光映照下,能看到三十多名贼人衣色杂乱,腰里别着刀斧,还有人持着棍棒、菜刀等乱七八糟的武器。

“不错!前面那人是马三才,是焦大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跑了,否则焦巡检可不会善罢甘休。”

王公实低声说了句,刘俭轻笑一声,不屑道:“这些蠢贼,居然还敢打着火把。”

“你懂什么?盐场仓副使马防是是马三才的三叔父,他去盐仓提盐不就是进自家后院一样,他还怕什么?等等……怎么没看到焦大。”

刘俭也在跟随着车马队的人群中扫来扫去,确实没看到焦仁旺,但这时车马队快到了伏击点,那是三个拒马横架着两颗干枯树杆拦住去路。

“吁……”车夫见前有障碍,及时勒停马车,正惊疑不定,想要唤人去将拒马搬开,就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矢破空而来,竟直接将车夫的脖子射穿。

车夫陡然发出一声惨嚎,在夜幕中远远传开去,惊得随车而行打着火把的贼人一阵惊惶失措,四处张望。

“放箭!”见王公实一箭射得这么准,刘俭怔了片刻,随即大喝一声,搭上一支长箭,拉起开元弓瞄准一人立即松弦,“崩”的一声弓鸣,一名打着火把的贼人应声而倒。

草丛距路面不过二三十步,这么近就是战场菜鸟也射得准。

嗖嗖嗖……箭如飞蝗射去,路上贼人惨叫闷哼声不断响起,车队后面的人一看前面大乱,有聪明的先扔掉火把掉头就跑,但后面也有人冲上路面拦头放箭,跑在前面的人载倒一片。

两三轮箭矢后贼人大乱,抱头鼠窜,一时又无路可逃,“噗嗵”声响起,有人慌不择路竟跳进了沟渠,但沟内有齐腰深的水,水底又是河泥,行动不便又成了靶子。

“杀贼!”王公实扔掉长弓,拔出腰刀,手提团牌冲了出去,刘俭与二弟、丁小旗三人紧随其后,率军士们包抄截杀。

刘俭刚冲到路边,两三名缩在马车后的贼人突然冲了出来,前一人手持木棍横扫,刘俭不退反进,挥起团牌一把撩开木棍,右手一刀刺出,正中贼人前胸,他立即拔刀迎向另一人,鲜血喷洒而出,溅了他一身。

后两人都是手持短刀,刘俭有团牌格档防护,瞅准空档连杀两人,后面的军士跟上来持枪一阵乱刺,将钻进马车下的贼人都赶出来捅翻在地。

军士们三面合围之后,战斗几乎是一边倒地很快结束,共斩杀十八名贼人,还有二十人包括车夫都被擒获,驴骡挽马都套了车或负重,倒没有乱跑走散。

王公实稍作审讯,果然是焦仁旺内外打点串通,再派马三才从盐场运盐去夹仓镇巡检司,由巡检焦继勋私下转卖,获利后与山东提举盐课司莒州分司副提举夏允行分帐。

这与事先推测的一致,王公实命李文泰、宋友明带军士们将俘获的贼人拉到沟渠边处置了,尸体被拖进漆树林内就地挖坑掩埋。

许是考虑到刘俭兄弟初次干这样的赃活儿,王公实颇为照顾,命兄弟俩带军士们从马车找出锄头铁锹,将路面渗透泥土的血迹铲除,另挖些黄泥沙土覆盖。

这有点欲盖弥彰,刘俭有点无语,但又能理解王公实的心虚和担心,马三才这种罪该万死的青皮背后都有人,王公实做下此事是有压力的,只是焦仁旺没来,这是个重大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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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王公实连夜率李文泰、宋友明两小旗二十余人,将满载食盐的十辆马车、二十匹驴骡拉走,却让刘俭兄弟与丁小旗率三十余人回涛洛墩值守,只许诺待盐货处理后,再各自分发,人人有份。

这让刘俭有点意气难平,重要的事情王公实却撇开了自己,次日上午还没什么事,到下午申时,涛洛盐场仓大使袁万启,夹仓镇巡检焦继勋带着一百多名巡丁气势汹汹地赶来,将涛洛墩团团包围,扬言要里外搜查。

丁小旗名叫丁亘,也是贫苦军户,才二十多岁,见这阵势吓得脸色苍白,紧闭着墩堡正门不敢打开,也不敢露面。

刘俭却没什么担心,闻讯找来丁亘,两人召集三十多名墩军全副武装,在堡门后空地上列队集合,再与二弟刘吉带着十一名墩军打开堡门。

片刻,两名身着青袍的年老杂流小官昂首阔步闯了进来,一名身着绿袍,身前补子绣着海马的矮个子武官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巡丁跟进来一二十名,刘俭果断一挥手,让墩军们将后面还想进来的巡丁拦住。

“诸位上官见谅,涛洛墩小小军堡容不下这许多人手,你们要搜,那便搜好了……”

“盐场仓大使袁大人面前,你个贼军也敢放肆!”

那绿袍武官正是夹仓镇巡检焦继勋,年约四十多岁,矮胖的身材将官袍撑得圆滚滚的,一张黑圆脸上,小眼睛凶光毕露,说罢就是一马鞭抽了过来。

刘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边使劲往怀里拽,一边在手腕上绕了几道,拉得焦继勋一步一步窜前,憋得胖黑脸通红。

“混帐东西!你竟敢以下犯上!”

焦继勋身后,矮壮个头的焦仁旺几步窜了出来,手持腰刀连鞘带刀劈头就打,刘俭一把松开马鞭,焦继勋猝不及防,一时收力不住踉跄后退几步,摔了个难看的屁股墩。

刘俭左手一抄抓住焦仁旺手腕,狠狠一掌劈在他脖颈间,沉肩一个顶肘击中其心口,再顺势一个过肩摔,轰的一声,焦仁旺被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拍打得地面灰尘四起。

昨天早上就是这家伙打上门,气焰猖狂之极,刘俭想想就火冒三丈,一脚踩在焦仁旺脸上,目光狠厉地盯了焦继勋一眼,冷冷一笑。

“狗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可是军事重地,刀枪不长眼,就凭你也敢在这里撒野?一个不入流杂吏,一个九品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也敢称大人?”

刘俭嘴上说着,脚下可不放松,死死踩踏着碾来碾去,痛得焦仁旺杀猪般大叫不止,这让刘俭很不爽,干脆照着其后颈一脚将他踢开。

“说得好!啧啧啧……王某昨日去了安东卫城,临时调墩军换防,这就有人欺上门来,怎么?王某看着很好欺负吗?你们说搜查就搜查,若是搜不出什么,待要如何?”

这时王公实带着李文泰、宋友明等二十多名军士回来了,直接一挥手,军堡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李、宋二位小旗把门栓也给插上了。

“王总旗!你回来得正好,袁某与一个粗鄙军士说不清楚,这便问你,昨晚盐场失窃,被盗食盐七十引,今日早晨有灶户去盐场上工,路过黑漆子口发现路边有血迹,定与你墩中军士有关,还望你细细查实,否则县城盐课司夏大人那里,须交代不过去。”

“呵呵……这与王某何干?兴许是倭寇作乱呢?”王公实干笑一声,冷嘲热讽道:“更何况,你盐场失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事你应该去焦巡检家好好搜一搜才是,焦巡检,你说对吗?”

“姓王的,你休要血口喷人,巡检司一向奉山东都转运盐使司之命办差,怎么运盐皆依上官之命,凡涉及私盐案件,都是焦某本管,你这么说,无非是怕焦某搜查你的军墩。”

焦继勋大怒,一时脸红脖子粗,盐场仓大使袁万启道:“正是!昨晚另有盐仓副使马防之侄马三才等三十六人失踪,此事已上报县城盐课司副提举夏大人备案,但未上报县衙,希望王总旗配合我等调查。”

“袁万启!你什么意思?王某刚才说了,王某昨日去了卫城,不知你所谓的盐仓失窃之事,你若搜不出什么,又该怎么说?”

“若搜不出贼赃,袁某自往他处搜查,不过你王总旗的嫌疑却非一时半会儿可撇清。”

王公实大怒道:“嫌疑?什么嫌疑?你信不信王某就在此将你等一众全绑了,一个个审讯,你要的结果,王某给你审出来,如何?”

深知盐场运销内幕的王公实说得理直气壮,袁万启却有些心虚,他自己当然心知肚明,无非是故意放水,让马三才将盐偷出去,交给焦仁旺运出去卖,但这次阴沟里翻船,涉及四千多两银子,必须得有人背锅。

袁万启其实也拿不准是不是王公实所为,来涛洛墩搜查的目的也很简单,只是想无中生有搜出赃盐,逼王公实扔几个可怜屯户出来顶罪,过去他们一直是这么干的。

但这次王公实态度如此蛮横,袁万启也是始料未及,自己屁股不干净,自然也怕王公实当真胡搅蛮缠,难道真将焦仁旺丢出去顶锅,就怕焦继勋不答应啊。

袁万启脸色阴晴不定,迟疑不决,焦继勋却是急了,若王公实不肯就犯,那就轮到他倒霉,于是抢前道:“王总旗,你百般阻挠不让焦某搜查,莫非当真是心虚了?”

“清者自清,既然焦巡检一定要搜,那王某便让你搜上一搜,不过丑话说在先,你若搜不出什么,可别怪王某翻脸无情,你可要想好了。”

焦继勋哼了一声,却仍是硬起头皮带着二十多名巡丁进去搜查,巡丁不是兵员,与衙门差役一般刁滑,善于诬陷狡赖勾当,王公实深知,见此打了个眼色,让李文泰、宋友明带军士跟进去盯着,以防他们栽赃。

不多时,焦继勋垂头丧气地带着巡丁出来了,似是害怕王公实趁机找麻烦,径直灰溜溜地带着人逃也似地出了军堡,袁万启左看看,右看看,气得跺了跺脚,只好也跟着走了。

王公实跟出堡门,站在吊桥头看着大队巡丁退去,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大为得意道:“哼哼……这帮刁钻盐吏惯会使诈,欺软怕硬,这次我看你们如何收场!”

待巡队走得完全望不见人影,王公实踱步而回,让军士们将堡门关上,召集李文泰、宋友明、丁亘、刘俭兄弟等五名小旗到营房内商议后事。

王公实显得心情大好,笑眯眯道:“这次的事,马家或焦家,总有一家要出来顶罪,我们涛洛墩不能再惯着这群盐老鼠。”

“正是!多半是马家的人要倒霉了,刚才盐仓副使马防也在,屁都没敢放一个,肯定是吃了教训,说不得盐课司夏提举只能拿他顶罪。”

李文泰话音刚落,宋友明也接口道:“还是咱们王总旗技高一筹,今日一早派人去县城给盐课司夏大人送去纹银三百两……”

“打住打住……你们年轻人就是心直口快,什么话当说,什么不当说,要心里有数。”王公实虽如此说,但脸上却没什么不悦之色,反而笑道:“嘿嘿……其实王某平日里也从灶户手中换些余盐,半年多下来攒了约五十引,待风波平息,一起运出去卖了,缴获的盐怎么分帐,你们商量下。”

王公实说着,环视几人一眼,似乎很大方的样子。

刘俭这下算是看出来了,王公实早就将李文泰、宋友明二人倚为心腹,昨晚又让二人私下将盐运走,至今藏在什么地方自己都不知道,嘴上说是分帐,恐怕怎么分,他心中早就有了打算,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这样吧,王总旗先垫了三百两善后,又运筹帷幄居中谋划,自是独得一半,剩下的小旗一人三百两,正军十两,军余五两,屯丁二两,多出来的给墩堡置些杂用器具,你们觉得如何?”

李文泰这方案,听起来已算是面面俱到了,毕竟小旗能分到三百两,几人自然都没什么意见,小兵们能分二到十两,恐怕也是心满意足。

刘俭暗中许诺二两,都立马拉起两个小旗的兵员,可见二两银子就很有吸引力了。当然,这多半就是王公实的想法,不过是借李文泰之口说出来。

“好!到时便照办,接下来几天你们可老实点,不要生事,不许多嘴,什么时候运盐去外地,临时再派人通知你们,那么就此解散,都回家屯田去吧!”

王公实说罢,几人纷纷起身告退,各自回自己的营房内收拾细软,刘俭出门却没急着走,二弟刘吉见了,便也跟着徘徊,刘俭却将他打发去收拾行李了。

王公实随后出来,见刘俭还没走,便笑道:“刘小旗!你家二弟若要入籍为正军小旗,明日可来寻我办理手续,事后事你自携公文到小皂墩百户所入籍,百户所自会上报到千户所与卫城,其他的事就不用你跑腿了。”

“多谢王总旗!”刘俭连忙道谢,又道:“不过卑职家境贫寒,最近又缺钱,想先预支一百两银子,不知王总旗手头可还宽裕?”

“一百两啊,这可不是小数目,你还年轻,可不要乱花钱才好,正好我今日四下打点,手头还剩点银子,这便与你取来。”

得刘俭举报,王公实黑吃黑大捞了一批盐,心情正好,看刘俭怎么看怎以顺眼,自是十分爽快,转身回房内打开一个小箱子,取出二到五两一锭的纹银二三十锭,用小布袋装了鼓鼓囊囊一袋。

“看在与你父亲相熟多年的份上,我便劝告你几句,这么多银子别被贼人盯上,拿回家藏好,要用钱就拿去典当行兑换成京钱吧!”

王公实不忘叮嘱一声,刘俭接过银袋,收紧袋口挂绳拴在裤腰带上,一时心花怒放,兴奋得走路都有些飘飘然,这可相当于是十万块啊!

刘俭仰头见天色还早,想着承诺给两小旗十名军余,四名屯丁共二十四银子,决定先找齐那十四人商量下,还有丁亘,也是个破落军户苦哈哈,可以先试着拉拢一下,帮他将一小旗人手凑齐。

这样自己就初步掌握三小旗,明天一并把军籍办了,否则若有人不肯入籍,这银子就迟点再给,甚至是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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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油醋酱

在银子的诱惑刺激下,次日刘俭带着二弟刘吉、丁亘等十几名军余、屯丁,找王公实登记造册,再拿着公文去了一趟小皂墩百户所,正式入籍为军户。

但官身户籍清勾,还要一级级上报到左千户所、安东卫,到时才有军户黄册、腰牌下发,这十分繁琐,不过三小旗兵额好歹是补齐了。至于李文泰、宋友明两小旗,还是缺员状态,有事临时拉屯丁充数已成了习惯。

大明的军户,国初时规定三成兵员守城,七成下地屯田,每月每兵支给粮银一两五钱到二两五钱不等,屯田所得粮食,须缴纳六石余粮上仓,作官军俸粮,称为赔纳屯田子粒。

一般一家军户分到屯田十到二十亩,年岁收成好每亩能收一石五斗,能得十五到三十石粮。如果种的屯田多,上缴六石还能剩下二十多石粮,卖一点维持耕作的种子、农具、耕牛所需,若种得屯田少根本不够维持生计。

原本父亲在世,刘俭家有三个男丁,二弟未算作成年,分得屯田二十四亩,另外自行垦荒余田有十亩,现在兄弟俩都入了军籍,仍须种二十四亩,加上余田去年都种了冬小麦,却无力打理。

这日一早,刘俭站在田埂上举目四望,二月间麦苗长势良好,看着绿油油一片煞是喜人,但田间有点干旱,也长了许多稗草,兼有大量飘虫趴在苗株杆茎上啃食。

“哥!现在有了银子,咱们雇人锄草撒灰除虫吧?这天气看着还得浇水才行。”

刘俭也无心种田,但田地抛荒了也可惜,点点头道:“这季节怕是没有空闲劳力,待四五月收麦后,又得种粟种豆,粟要种两季,得长期雇三个人才行,这就有点亏啊,不如包给两家佃户来种。”

“佃户啊!涛洛镇这边的灶户种田很少,天天要去盐场煮盐,军户更没空,恐怕只有去泊峰墩或夹仓镇那边找佃户来种。”

刘俭不太清楚佃田规则,便问:“那你觉得怎么包给佃户才好?每亩田分多少给他们?”

“他们只有人来种,耕牛、农具和种子,军屯田可以用墩堡的耕牛,农具和种子得我家出啊。别人雇佃户,都是每亩二斗粮,这有点少,要不每亩三斗粮吧?”

刘俭默默一算,三十四亩好的话能收五十一石,除缴纳十二石还剩三十九石,再扣除给佃户的十石二斗,还能得二十八石八斗,这差不多还行。

“那必须得雇佣两家共有四个壮年男子的佃户,头年每亩三斗粮,若种得好再分给每亩四斗粮,你去找人吧。”

泊峰墩在涛洛墩北面二十里,夹仓镇则在东北三十里的傅疃河边,去两地一天足够来回,因刘俭开出的条作相对优渥,当日就有来自夹仓镇的两家佃户户主跟着刘吉过来察看田地。

两家户主都有四五十岁年纪,看上去就是纯粹的农夫,刘俭带两人到麦田转了一圈,就此把田地都佃了出去。

手里有了银子,自是要改善一下生活,但是接下来刘俭有点发愁,二弟刘吉、小妹刘蕙都快成年了,还大字不识一个,日常仅勉强能算一百以内的加减。

北面的夹仓镇、南面的相家墩都有私塾,就涛洛镇没有,刘俭想来想去,这天干脆去涛洛镇买下一座前后两进,配套有厨房、浴房、厢房、厩房、仓房的中等宅院,花了三十五两银子。

旧宅院则正好腾出来租给一家佃户住,另一家看着更老实本分的则顺带雇佣为门房杂役,兄妹三人和两家佃户帮忙,就把家给搬了,再置办些锅碗飘盆、柴米油盐,一百两银子也花完了。

举家搬去涛洛镇,离涛洛墩也更近,下一步刘俭还打算开一家私塾,让灶户和军户家的孩子们也能读书识字,不图科举考进士,只要能启蒙也是极好的。

搬家安置佃户期间,据说盐课司追究盐仓失窃之责,将盐仓副使马防,值守盐仓的涛洛镇灶户甲首焦福捕拿顶罪,盐课司趁机加深插手盐场事务。

虽说那晚伏杀的都是涛洛镇青皮,但一次三十几条人命,刘俭想想就庆幸。因住得近了,这日傍晚王公实亲自上门,通知明日一早寅时往宋家田庄集合,准备运盐远行去贩卖。

这次刘俭不带二弟刘吉,不然让小妹一人在家不太安全,加上两家佃户有上十口人,总要有人稍微看管一下,还有那焦仁旺自涛洛墩内被挨了一顿胖揍,最近都没怎么露面,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找些爪牙就会报复。

宋家是涛洛镇附近中等富户,不但在镇子内有两家粮油店铺,还在镇郊有两座田庄,共计水田旱地不下两百亩,雇有佃户十几家,对军屯田根本不屑一顾。

其中一处宋家田庄位于镇子西南二十里的腊子坳,田庄就在小路旁,刘俭、丁亘跟随王公实一起打着火把到的时候,田庄大院里已停了三十辆马车,三十匹驴骡,李文泰、宋友明已带人等候待发。

刘俭看了看,驴骡背上都安放了鞍架,左右鞍架内各放了两个小木桶,桶上贴着红纸标签,上书有“醋”、“酱”等字样,一时有些惊奇。再看马车,那上面是绳索绑定的六个大木桶,红纸标签却贴的是“油”的字样。

许是看出了刘俭的疑惑,宋友明略有些得意地解释道:“途中要穿村过寨,为免引人注意,故做些遮掩,油醋酱可以自由贩卖,只需有路引便无需纳税。”

刘俭恍然大悟,哑然失笑,看马车上的大木桶,应是一桶一百斤,两桶一引;而驴骡背上大概是每桶五十斤,四桶一引,那这就是两万四千斤了。

“一并贴油不就行了,分贴油醋酱有什么区别么?”

“那当然有区别,油贵醋贱酱更贱,刘小旗应该明白了吧。”

宋友明说罢眨了眨眼,此子只是有些富家子的意态,倒似没什么坏心思,刘俭对他的印象略有些改观,经他一说也就明白,看来这些盐应该也是分了等级的,油表示的是精细砂盐,醋则为次一等白盐,酱就是那种又黑又苦的,这价钱自是有些差别。

王公实爬上一辆马车,站在车辕上喊话道:“诸位都听好了,此次往沂州需来回八天,干粮和水囊要带足,武器都给我装上马车,那个谁……怎么还穿着大红军裤,咱们是商队,不是出征!”

“王总旗!俺家里只有两条军裤,实在没有衣服了……”

刘俭转头一看,竟是丁亘麾下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军户,脸庞黝黑,个头高大,军裤穿在身上也紧崩崩的,这二月底的天气还有点冷,竟还穿着草鞋。

“你娘咧!咋穷成这样,去喊个庄丁来换条裤子穿。”

那军户不知找谁换,宋友明无奈摇了摇头,只得带他去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刘俭此次带了两小旗,指派士兵们将带来的团牌、长枪、开元弓和箭壶一一捆扎好装上马车,每人只配挂一把腰刀,准备停当再在空地上列队。

“李小旗走前带队开路,宋小旗随王某护卫,刘小旗居中护持骡马队,丁小旗押后。”

王公实安排了行进次序,众人随之开拔起行,车马队浩浩荡荡出了庄院,走山野偏僻小路而行,天色还没大亮,队伍还打着火把。

这头一天还在安东卫境内,途中要绕开各处墩堡,免得被人盘问索要过路费,都是同一卫的兄弟,大家都知道是干什么,但只要个茶酒钱,也不好不给,可这就造成额外开支。

日照县属莒州,东南沿海一带与南直隶交界,西南则与兖州府治下沂州很近,沂水沿岸有成片的良田村落,可以船运至莒州沂水县,并行的沐水河则水流湍急,河面狭小,沿岸村落也少,此行便延沐水而下。

这天进入沂州地界,顺小路石桥跨过沐水,自河西岸而行,沿途村落市镇多了起来,不时有村民询问想要买油,偶尔还会遇上一些官商车马队和巡丁拦路盘问,这让众人都很紧张。

好在队伍掩饰得好,途中没出什么事,黄昏时路过沂州城东南附近一带,车马队加快行进速度,不巧小路上一辆马车打横拦住去路,车夫正蹲在地上敲打着车轴,车内一男一女探出头来,眼巴巴望着车夫修车。

李文泰上前呼喝道:“那行客好不晓事,马车坏了就拉到路边来修,却为何挡我去路?”

“挡了商旅的路,这真是罪过!”那车夫忙迎上来赔不是,又躬身施礼请求道:“老朽的车驾轮轴崩裂,不知客商可带有备用车轮,老朽愿花钱买一个。”

“车轮自是带的有,不过要与家主商量。你这车夫,是南下还是北上?”

“看客商是南下,正巧老朽也是南下,今日怕是到不了郯城,要错过宿头了,不如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那车夫竟想要同行,李文泰哪敢答应,转身回来禀报,王公实只想尽快绕开沂州城郊,好避开巡检司或军卫视线,不想耽误时间,干脆让李文泰给了那车夫一个新车轮,却将那辆马车赶到后面,让刘俭挟持着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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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闻香事

队伍中突然多了一辆油壁蓬厢的马车,看车厢装饰还颇为华丽,拉车的两匹挽马都骠肥体壮,这车主人家应该身份地位非同一般,却糊里糊涂地撞进了私盐队伍中。

刘俭有些哭笑不得,跟在马车后缓缓而行,听得车厢内一男一女不时小声嘀咕,偶尔还探头张望一下,男的头戴四方平定巾,长得肤色白净,眉目清秀,还是个十三四岁,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女的只露面几次,头梳双环鬟,唇红齿白,清丽秀雅,约十四五岁,淡绿襦衫还配贴着纸护领,据说这是嘉靖后宫中为节省开支费用,下令宫女一律用纸护领,这样衣服可以穿较长时间,省得少洗几次。

后来达官贵人家眷们竞相仿效,纸护领便流行开来。因为高官贵族之家,女眷们多穿丝绸衣物,小民百姓家的女子多穿棉布衣裙,则没这个讲究,

这应该是一对官宦家的姐弟俩,刘俭有些好奇,小跑几步到马车前面,那车夫一侧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名三四十岁的中年壮汉,长得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神色冷峻,很有一副武人的气质。

刘俭再一打量,见那人腰间还挂着一柄长剑,顿时有些惊讶,心中直嘀咕,也不知王公实同意这辆马车同行,到底是不是个馊主意。

“不知客官贵姓?南下欲往何处啊?”

“姓沈!我们南下何处与你无关,明日便分道扬镳,你也别多问。”

这人可能是看出什么来了,心中有了警惕,还想分道扬镳?你只怕是来得去不得……刘俭似笑非笑地看了姓沈的男子一眼,也没兴趣与他攀谈。

当晚,车马队在沂州东南二三十里的一处小村口扎营,李文泰带人进村,付钱让村中粮长送来了一顿丰盛的晚膳和热水,给骡马也都喂料。

那沈的男子那辆马车,则被王公实有意无意地赶到营地最里侧,以防逃脱走漏消息。宋友明再三过来提醒,让刘俭好好盯着,看样子他似乎担心这是沂州官兵的探子或者眼线。

若是探子眼线,怎么可能带着两个小的,多半是被“油醋酱”给骗了,待发现这些商队护卫都配挂着统一的腰刀,步伐也整齐一致时,一切都晚了。

次日天色未明,马队准备起行时,那姓沈的果然去辞行,王公实含糊其辞,反而一再套话,想蒙出马车上两名小主人是什么身份,姓沈的口风死紧,半点不肯透露,这下王公实就更不敢放他走了。

沂州南部五六十里,有一道东南走向的山岭称为马陵山,中午时分,车马队到了沐水河谷边的山脚就此停下,王公实命军士们赶着骡马到河边饮水照料,再各自食用些干粮,另派李文泰骑着骡子去联络买主。

小半个时辰后,李文泰带回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男子,与王公实独自交谈了几句,随之队伍再起行,顺河谷一条小溪旁进了一处山洼地。

老远就望见小溪对岸已扎了一片营地,用木栅栏围起了许多营帐,车马队到了溪岸边停下,那边营地有人陆续抬出了大木箱子,码放得整整齐齐。

随之十几名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簇拥着一名中年男子由溪上临时搭起的简易木桥大步过来,李文泰跟随王公实迎了上去,双方见面大笑,两人勾肩搭背的好不亲热,但两人另一只手都拢在袖子里,看似是把臂言欢,实则以手语讨价还价。

很快双方心照不宣谈妥了,双方各派了二十人到对岸验货,验明上报后,那边过来的二十人竟然将载了木桶的驴骡一并拉走,马车则没动,只将车上的大木桶抬走了。

刘俭看着这情形估算,总共一百二十引盐按均价六十两银子一引,三分银子一斤,可能在七千二百两左右,算上驴骡大概八千两,这真是一笔横财啊。

“哼!你们这是在贩私货,被官府查到要杀头……”

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传来,让对面过来搬货的人都是一楞,一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露凶光地盯着里侧那辆马车下一对小姐弟。

刘俭循声望去,那姑娘显是明白这话的后果,吓得赶紧捂住那少年的嘴巴,将他拉到马车后躲起来不敢露面,姓沈的男子则手按腰间剑柄,站在马车前冷眼旁观。

约莫个多时辰后,交易顺利结束,对面的人已经拔营,车马队满载大木桶,约七八十人护卫着远去。这边的驴骡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匹战马,没有打军马烙印的那种。

王公实先挑了一匹翻身跨上,在溪边空地上跑马打了几个转,显得意气风发,欢喜地大手一挥,让四名小旗各自去挑一匹,说是给几名小旗临时代步。

刘俭看中了一匹全身乌青毛色,四肢修长的高脖子壮马,依照几名夜不收的指点,将马拉过来轻抚马脖子,再抚过马脸,好一阵安抚,见那马没抗拒,这才翻身骑上,果然这大青马显得很温驯。

“刘小旗!这像是山陕一带养的马,品种并不好,还是匹才成年不久的小母马,上了战场爆发力不行,我看你还是换一匹吧!”

丁亘能懂点相马之术,喂了大青马一把豆子,顺势扳开它嘴巴看了牙口。刘俭无所谓道:“反正又不是给我的马,只是临时骑乘,而且我骑术不太熟,正要温驯的马儿,你是墩中夜不收,改天教我一下马术。”

“好嘞!我可以教你骑射。”

王公实志得意满,传令起行,三十辆马车装载着上了锁的红漆大木箱子,没有驴骡队占路,队伍缩短了不少,士兵们也放松了一些,不用看顾驴骡队。

刘俭骑着小青马注意到,随行士兵们目光变得十分热切,总会不自觉地扫过马车上的大箱子,这眼神看得多了,王公实也发现了,似乎有些警醒。

就在车队要出了狭长的河谷地时,王公实喊停了车队,命士兵们把装车的武器都取下来分发,全副武装,做作战准备。另将四名小旗远远带到一边,安抚了一下跨下枣红马,寻思片刻淡淡开口。

“刚才买我们盐货的人,是河南归德府考城县过来的,那头领叫单弘谟,也不怕你们知道,他是黄河与运河沿岸结社拉伙闹闻香事的妖人。”

“王总旗!这些事我与宋小旗随你办差早就知道,便是刘小旗与丁小旗过世的父亲也曾随你贩盐,有什么事你直说无妨,只要不是王总旗被那位单香主盅惑,兄弟们都听你的。”

王公实一开口,几人都变了脸色,李文泰似是很担心王公实入了单弘谟的伙,刘俭猜测他们贩私盐应该很久了。

王公实只是笑了笑,又道:“据此人透露,这马陵山之东与南直隶交界处的羽山中,盘踞着一伙羽山贼,因为前一日有贼人到这边来踩了盘子,单弘谟的人抓了个活口,得知这伙贼寇有一百多人,很有些来历背景。”

“原来如此,怕什么?咱们可是军户,贼寇若敢来劫道,杀他个片甲不留就是了。”

王公实面色一改之前的淡然自若,语气陡然严厉道:“都说这伙贼寇甚有来历,你们不可掉以轻心,前日混进咱们队伍中的那辆马车,一旦事急就杀了那主仆四人灭口。”

几人原地商量片刻再次出发,李文泰率四骑离队先行探路,王公实则率车队一路不紧不慢而行,离了河谷地,前方有条小路往西北可直通驿道,那不是来时的路,但转上驿道就会安全很多。

车队果然转进小路,但小路两侧有些稀稀落落的小树林,越往前林木越密集。车队刚上了一道矮丘,老远就望见四五骑疾奔而来,后面还有十几骑狂追不舍,呈两面包抄,不停地放箭,但人少战马也跑得飞快,他们射不准。

“备战!速将车队首尾相接围拢,一二小旗枪手在前,四小旗刀盾手搭配,三五小旗弓手在两侧,交叉射击!”

王公实立即传令做出部署,车队刚上小丘就一阵骚乱,矮丘上地面并不平坦,还有些磷峋山石和草丛,士兵们匆忙挥刀一阵乱砍,将杂草除掉,山石搬开用来卡住车轮,拉车的挽马则被拉到中间空地上拴起。

士兵们很有默契地分头行动,将马车前后相接用绳索绑扎固定,马车上的大箱子则不急于搬下来,若人不在了,这些箱子也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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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羽山贼

片刻后,车队环阵布置妥当,五小旗各就各位,刘俭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举目一望,就见矮丘下山道的尽头涌现出大队贼众,前面十来骑策马小跑,后面一百多名小喽罗则都是步行。

贼人没有盔甲,都头戴红缨毡笠,看着服色杂乱,但步伐队形却很整齐,似是训练有素一般。到了小丘下,前面十来骑勒马而立,仰望坡地指点了一会儿,随之喝令不止。

很快有手持腰刀和制作粗劣木盾的两队贼人在前,两队枪手在后,后面则是大群弓手呼啸而上,他们特意绕开了正面,从路边草丛迂回过来。

“好家伙!竟然一来就全部压上了,兄弟们!箭放准点!”

王公实大喝了一声,当先开弓射击,七八十步外一名贼人应弦载倒,顺小坡翻滚下去,引得贼众一阵呼喊。

刘俭已跳下马车,张弓搭箭侧靠着车厢板,一边顺车厢接头间的空隙向下侧望贼人来势距离,一边不停地扫视阵内,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空地中间拴着的三十多匹挽马前,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马车,车窗帘子已经掀起,那对姐弟俩正趴在车窗前四下张望,显得有些紧张,车夫则躲在马车后看顾马匹,姓沈壮汉也去了阵前,跟在王公实身边连连放箭。

眼看贼人绕行过来,已逼近阵前六七十步了,刘俭无暇分心,闪身而出,拉弓瞄准一名贼人一箭射出,“哚”的一声,箭矢射中木盾,巨大的冲击力让那贼人浑身一震,身形停顿了一下。

贼人自制的木盾虽做得简陋难看,却有些宽大,正面防护得严实,刘俭再搭了一支长箭张弓如满月,把握了一下自上而下的斜角,特意瞄准了贼人脑袋飞快松弦,“嗖”的一声,箭如流星破空而去,正中一名贼人眼眶。

哇啊……那贼人张嘴发出凄厉的惨叫,不禁扔掉木盾,两手捂眼掉头就跑,惊惶中被地上的低矮灌木草丛绊倒,滚下山坡去。

这让贼众队形一阵骚乱,左右士兵们抓住机会一齐张弓,箭如飞蝗射出,前面十名盾手倒下一半,后面枪手没了防护,纷纷中箭倒地翻滚。

可这时贼众后面的弓手在两侧跟上来了,屈膝半蹲张弓仰射,箭矢呈抛物线从天而降,落在马车上如雨点般发出一阵“哚哚”直响,须臾之间,马车一侧如长了一丛丛茅草。

贼人弓手有左右各二十名,轮流放箭不止,箭矢密集得多,刘俭等十多名士兵只能在贼人放箭后的短暂间隙张弓还击,杀伤十分有限,渐渐有点被动。贼人也很快看出来,摸近到三四十步时,突然发一声喊,前面仅剩的七八名枪手一齐飞奔过来。

刘俭大吃一惊,立即招呼一声,与士兵们一起闪身而出射出一波箭雨,但只有两三名枪手中箭倒地,其余四五名枪手虽中箭,却反而凶性大发,冲上前持枪撑地一跃而起,一下就跳上了马车。

“杀!”刘俭一直在避免被流矢射中,这时再也顾不上,扔下长弓抄起一杆木枪,看准一名刚跳上车还立足未稳的贼人迅猛一枪刺出,“噗”的一声,枪头扎中那贼人小腹,带出一蓬血花,贼人也被挑下车去。

由于兵力人数不占优,车阵两侧的兵力相对薄弱,战斗立时进入白热化,王公实率一、二、四小旗分布在中间正面,立即派人两面策应。

贼人弓手太多,刚把枪手杀下车去,后面的弓手纷纷扔掉步弓,手持刀枪又前仆后继杀了上来,这让防守的士兵有点疲于应付,且渐渐有了伤亡。

刘俭麾下已倒下四名士兵被拖走,但在宋友明率五人支援过来,一时还能顶住。刘俭暗暗观察,贼人虽像是训练过,但战力其实一般,打头的二十名刀盾长枪手基本已经了帐,无奈卫所士兵们长期缺乏训练,战斗力也不行,战况一时胶着。

不过那四十名弓手分出了一队杀到车墙外,后面只有二十名弓手,箭矢已稀薄了很多,且已是自由散射,各寻目标,不再是集中射击。反击的机会渐渐出现,不过刘俭还想再消耗一下不时跳上车墙上的贼众。

可这时北面陡然传来一阵呼喊,有四五骑贼人不知何时绕上了小丘,抛出套索钩镰,钩搭住一辆马车反向打马拉拽,冲到车墙前的贼人则配合着挥刀斩断绑车的绳索,马车一下被拉翻在地,七八只大木箱子倾翻,白花花的银锭散落一地,更激起了贼人的贪婪凶性。

“北面破口了,刘小旗守住!我去增援!”

宋友明说罢,带着五名士兵大步奔跑过去,刘俭看这情形,贼人应是选了北面作突破口,自己这边还可以苟一下,便一边杀敌,一边两处观望,果然冲上车墙的贼人自行跳了下去,后面的弓手也放箭缓慢,只是在牵制。

不一会儿,车阵北面又被拉翻两三辆马车,缺口越来越大,远远有两骑似是贼首驻马在北面百步外的山脊上,将十几骑聚拢,似是打算以马队突阵。

这让刘俭的心有点悬了起来,王公实也立即做出应对,让那姓沈的护院拉出十匹战马,亲率李文泰一小旗翻身上马,在车阵内稍事整队,直接就打马冲了出去。

宋友明则与那姓沈的率二小旗跟着冲下矮丘,直扑向那些还在破坏车墙的贼人小喽罗。四、五两小旗已折损了一半人手,勉强还能应付。

刘俭心里寻思着,无论王公实这一波能不能擒贼擒王,斩杀贼首,接下来的战斗都会更加惨烈,不即不再犹豫,目光扫过七名军士。

“申大!你们两个随我杀出去,胡三你们四个守住后路,给我接应。”

几名士兵来不及思考,乱糟糟地答应一声,申大名叫申一斛,时年十八九岁,是一名战技娴熟的军余,闻言立即带了一人跟过来。

刘俭手持长枪一跃而起,上了马车接着跳下地,顺矮丘飞奔出二三十步,那些贼人弓手此时注意力都在北面破口处,冷不防有三人冲到前,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刘俭已如虎入羊群,挺枪就刺。

“杀!”刘俭刺杀一名弓手,转而就盯上另一个转身欲逃的,迅疾一枪从侧后腰肋刺入,将那贼人捅翻在地,但这队一下子炸了窝,转身四下逃散,跑远的还试图张弓放箭。

申一斛与另一名壮实士兵也连杀两贼,紧追着一伙贼人弓手冲下了矮兵平地,刘俭反而落在了后面,盯着那些试图聚拢放箭的一一杀散,剩下的十几名弓手终于溃散,刘俭这才招呼申一斛两人返身跑回车阵。

这时山丘坡地上马蹄声轰隆隆作响,那里地形狭窄不平,敌我各十来骑根本施展不开,对阵冲杀一波就各自纷乱地收势不住冲下山去,到了平地再调头又杀上来,更多的是在互相放箭追逐。

有四骑贼人很狡诈,待王公实与李文泰冲下山,竟从侧后绕上来直接打马冲入车阵,直冲向阵内的马群,丁亘带着十几名军士们既拦不住,又追不上,反有两名士兵被战马撞翻踩踏得口吐血沫。

如果挽马群被驱散乱冲,车阵就会大乱失守,刘俭刚冲回车阵看到这一幕,从地上捡起一张开元弓,士兵们也有样学样,集中在一起攒射。

一骑高举着马刀才冲到那架孤零零的马车前就中了六七支箭,惯性不止轰的一声,将马车撞得晃荡了一下,将车内一对小姐弟吓得脸色苍白,惊呼连连。

另两骑贼人见此,转而向刘俭这边杀了过来,刘俭扔掉长弓,手持木枪飞奔迎上,眼看将近时横跨一步让开马头,双手飞快地持枪一刺即收,在马腹上刺出一个血窟窿便绕开。

七名士兵跟在身后也是一番游斗,绝不与战马正面对冲,马上贼人的马刀比较短,木枪终是长兵器,占了不少便宜,剩下两骑战马受伤发狂,一骑径直撞向车墙,将马上贼甩落下来,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之刺死在地。

另一骑试图从来路逃走,刘俭追上去持枪高举着甩力抛掷,木枪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正中贼人后背,将之刺了个对穿摔下地去。

刘俭见这一招好用,索性四下奔跑着捡起六七支木枪,一手夹持在腋下,一手另举了一支冲出车阵,正好见着宋友明杀散贼人弓手,便一起在车阵缺口处列队。

王公实与贼首十几骑一番拼杀,这时也打马回来了,刘俭远远一看发现只有五骑,连忙与宋友明让开,待马队进入阵内,那战马刚刚勒停,就有一人身上插着七八支箭,直接摔下马来,正是王公实。

“王总旗!你怎么样了?”

刘俭忙与宋友明上前,与几名军士七手八脚将王公实扶起,但看着王公实身上的箭矢,背后五箭,腰肋两箭,但最致命的莫过于右胸一箭,入肉很深,血流如注。

王公实伸手捂着身前,面色已苍白无血,却露出苦笑,嘴角涌出一团团血沫,嗓子沙哑,已是进气多而出气少。他看了看宋友明,又看看刘俭,最后却盯着宋友明。

“兄弟们!若非李小旗拼死力救,王某恐没机会交待后事,可惜李小旗已阵亡,这几千两银子……王某已无福消受,你们一定要杀退贼人带回去,该分的……分了!我那一份,交给我家妻儿……谁若有能耐,回去杀了焦巡检与夏提举……替我报此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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