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破天门》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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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只手遮天 第一章 流放
从崇都出发到代州,这一路已走半月。
大雪漫天,流放的队伍拉的老长,红山马道苍茫一片,天空上方盘旋着一只孤鹰。
离目的地满红关还有数日脚程,负责押送的士兵骑在马背上,目光冷漠,巡视着过往的囚犯。
元吉掠过时,沉默地低着头。
甄可笑拖着沉重的镣铐叮当作响,语气虚弱地说:“元吉,我脚疼。”
元吉看着甄可笑破洞的绣花鞋,便蹲下身,说:“小姐,我背你。”
甄可笑年仅十二,一路上缺衣少食,身子越发消瘦。憔悴的面容略显蜡黄,耸搭的眼皮泛着困意,身子几乎扑倒在元吉背上。
元吉今年十六,从小在甄王府当护卫,风吹雨打,身强体壮,背着瘦弱的甄可笑丝毫不影响脚力。
甄可笑脸贴靠着元吉的背,问:“元吉,你累不累?”
“不累,小姐轻飘飘的。”元吉昂头示意,“就像那只鹰。”
“那只鹰会飞。”甄可笑望着翱翔的冬鹰,脸上展露出了微笑,“我也好想像它一样,自由的飞。”
元吉望着鹰,半晌没有答话。
沿途巡视的士兵打马经过,马蹄下雪屑四溅,他勒紧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停下,交换踩踏马蹄,打了个响鼻。
士兵左右环视,目光突然落在队伍中,盯住了元吉和甄可笑。
甄可笑被森然的目光吓地颤栗发抖,她极为惧怕士兵,慌张地背过头去。
士兵垂下马鞭凌空打响,冷声厉喝:“你们两个,站住!”
元吉像是没听见,顾自继续走,而且脚步越发的快,专往人堆里挤。
“站住!”
士兵瞪着眼,夹紧马腹催促战马,贴近人群的瞬间,猛地探手一把扯住甄可笑的头发,旋即用力向上一拽!
甄可笑疼地双手向上伸去够士兵的手腕,口中大声哭喊:“啊!!!我疼,我疼,元吉!!!”
元吉急忙转身去抱,可那马鞭陡然一转,残影扫过,对着他猛地抽了过去!
啪地一声,元吉背上的囚衣陡然破开,脊背被抽的皮开肉绽,血珠飞洒,人也紧跟着重重摔在地上。
士兵的力气很大,拽着甄可笑头发径直提起,悬在半空中。
甄可笑疼地睁大双眼,双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喊着:“元吉救我!元吉救我!”
元吉忍着疼痛,挣扎着爬起来朝士兵喊:“军爷,放过她,她年幼不懂事!”
士兵冷笑,厉声说:“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老子一眼就认出你了,叛贼甄毅的贱种!”
甄可笑撕心裂肺的哭喊,引的四周的囚犯围聚,所有人的神情麻木漠然,面对昔日的王府千金,不少人更是目露憎恨。
甄毅死了,背着通敌叛国的罪名死在崇都金殿外,那颗头颅沿着高悬如崖的台阶滚落,亦如开国功臣甄氏一族彻底垮台。全族流放,他们将要到那片黄沙卷天的边塞,修筑城墙为奴为婢!
一生一世,不得翻身。
曾经的荣华富贵,曾经的盛名天下,全都搭在甄毅一人身上。从此往后再无高瞻远瞩,再无挺直脊背做人,他们完了。
彻底完了!
谁还管甄毅的女儿是死是活?
甄可笑手上镣铐太沉,她根本提不起来去够士兵的手腕,只好艰难地惦脚踩着马背来减轻头上的剧痛。
“放过我,我不哭、不闹。”甄可笑像是悬在空中的麻袋,双手交叉紧握拜着士兵,嚎啕乞饶,“军爷放过我,我疼,我疼。”
“平日在崇都享荣华富贵,现在知道求人了?啧啧啧。”士兵说着凑近脸庞逼视,“如今大难临头了,只能怪你老子!”
元吉不顾剧痛的伤口冲到马腹前,将甄可笑的双脚撑在自己的肩头,他求饶说:“军爷息怒,她还是娃娃,冲撞了军爷,军爷息怒。”
甄可笑努力踩着元吉的肩膀,可身子瘫软怎么都站不稳,她学着元吉的话哭喊:“求军爷饶命。”
“饶命?”士兵讥笑连连,“老子本来在崇都吃香的喝辣的,结果被派来送你们这群叛逆到满红关。呸!当初在崇都,司空大人就应该下令灭了你们甄氏九族,免得老子到这鬼地方挨饿受冻!”
元吉急声说:“军爷大人有大量,军爷要是累了,我会揉腿、捶背。军爷是大善人,放我们一马。”
“放你们一马,成!吃老子三十鞭。”士兵随手一松,鞭子陡然指向甄可笑,“就你。”
甄可笑摔下去的瞬间就被元吉抱住了,她一听要挨鞭子,吓地浑身哆嗦,面上的血色褪尽,惨白一片。
这一路她挨了不少打,背上、腿上、手上,到处都是血条,那鞭子像是长了倒刺,抽在身上生疼。她太怕了,起初还喊,可越喊,这些士兵就越往死里抽,似乎他们就喜欢听她惨叫。
母亲曾在冬夜里抱着她,取下头上的簪子交到她手里,告诉她要忍,只要忍过了,挥鞭子的坏人就会把她忘了。
可前些天,母亲忍了,鞭子却没停!之后,她看着母亲扑在雪地里,永远的闭上了眼。
啪地一声,马鞭在空中打着响,甄可笑瘦弱地身子紧跟着发颤。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忍,要忍,只要咬牙死死忍住,就能熬过去!
士兵龇着牙,露出凶戾的冷笑,五指有序收紧鞭柄,旋即猛地一甩手,马鞭骤然抽碎了雪花,陡然袭向甄可笑的面庞!
啪!
声音震耳欲聋,甄可笑早已捂住脸庞闭上了眼,蹲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啪!
又是一声响,甄可笑鼻息粗重地喘着,内心则恐惧地等着剧痛的到来。
可等接连几声鞭响后,甄可笑忽然惊觉毫无痛感。她惊恐地悄悄移开小手,从指缝间去窥视,旋即瞳孔渐渐收缩起来。
身前一片昏暗,一个胸膛挺立在她面前!
破衣褴褛像是破布条,肌肤里渗着汗,随着每一声鞭响,那身躯就跟着剧烈颤抖。
她惊疑不定地抬头向上望,等看清时,泪水顿时就滚了下来。
元吉。
他高举双臂,背对着士兵,嘴里死咬着牙,像是一棵大树,一面城墙,一面隔绝冰雪与鞭子的屏障,挡住了所有对甄可笑的伤害!
“元吉……元吉。”甄可笑喉间呜咽,泪珠成串溢出眼眶,她一声声的呼唤,“元吉……元吉……元吉!”
“小姐不怕。”元吉望着她眉头紧蹙,“小姐闭……”鞭子啪地一下,像是要抽碎血肉,令话语生生断开,他倒吸着凉气,断断续续地说,“闭……眼,很快……就过去了。”
甄可笑怔怔望着,纵使天寒地冻,元吉额间的汗水像是止不住的雨往下淌,滴落在她的面颊上,和泪水混在一起,滑到唇边。
咸泪热的像血。
啪、啪、啪、啪、啪……
鞭子像是疯狂的暴雨,抽了足足几十下都未停,满地的血濡湿了积雪,殷红的血泊中夹杂着碎肉,破布条被血水和冷汗濡的湿透垂在腰际,整个背部血肉模糊。
全场皆惊!
甄王府奴仆丫鬟众多,对这名不过十六岁的少年印象极浅,只记得他是小姐院里的护卫,是管家鹿不品从死人堆捡回来养大的孤儿。
一个孤儿,为了保护甄毅的独女,这般受人凌辱,眼看着这一鞭鞭下去,命都要没了。
可他还在硬抗!
路上的囚犯目睹这一幕,都纷纷靠过来围观,可许久都没人出声制止,只因面上都是不忍,但更多的是好奇,好奇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用命去守护一个失势的主子?
这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背部火辣辣的剧痛像是刀子一遍遍在剜心脏上的肉,他的意识逐渐昏沉,疼痛渐渐麻木,嘴里呢喃着。
“小……姐……不……怕。”
“哟,还是块硬骨头,老子倒小瞧你了。”士兵转动酸麻的手腕,血珠几乎浸透了马鞭,“小子,过来。”
元吉十指压在雪中的血泊里,他身形恍惚,脚步漂浮,在浑噩意识的支撑下,他强撑着爬起转向士兵。
士兵用鞭柄挑起元吉的下巴,问:“叫什么名字?”
“元……吉。”元吉哑声回答。
“老子叫黑熊。”黑熊高傲地指着自己的胸膛,“记住老子的名字,这一路老子会好好关照你这块硬骨头。”旋即他用马鞭抵在元吉的胸膛上,咧嘴哈出寒气,“记住了?”
元吉努力睁着血丝密布的双眼与之对视,艰难地说:“记……住了,军爷叫……黑熊。”
黑熊俯身,拍了拍元吉的脸颊:“很好。”
元吉咽下血水,说:“军爷,鞭子我受过了,谢……军爷,赏。”
“哈哈哈哈。”黑熊嘿嘿笑起来,“小子,记着老子的赏,这路还长着呢。等老子心情好了,还来赏你!”
黑熊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盯着甄可笑说:“甄毅通敌叛国死的窝囊,生的女儿倒不错,细皮嫩肉,可惜年岁才十二。不急,等路上老子闷了,找个时候给她开|苞。小子,你说怎么样?”
元吉视线昏沉,身子摇摇欲坠,可通红的眸子诡异地骤缩骤放。
“闷葫芦,不吱声老子就当你小子点头了,到时候让你在旁边看着。”黑熊浪笑起来,“好好学,好好看,哈哈哈哈。驾!”
黑熊满意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甩开四蹄溅起染血的雪屑,直奔队伍后头去了。
元吉注视着黑熊离去,可视线独独停留在对方腰间的刀鞘上。在这个瞬间,他身子忽然向后一仰——
围聚的人群中突有一名老人急忙奔出,一把抱住了他。
甄可笑焦急地爬起身冲到近前,她抚摸着元吉满是汗水的额头,哽咽地问:“元吉,疼不疼?”
“不……疼。”元吉蠕动干涩的嘴唇说,“小姐,我……背你。”
甄可笑闻言一怔,喉间似压着哽咽,鼻梁间的热泪滚滚而落。
“还背?!不要命了!”老人轻声呵斥,“刚才你差点就要被打死了。”
“元吉,不背了。”少女揉着眼眶,朝老人乞求说,“老先生,求求你帮帮忙,我想背他走。”
老人撅起白须正要开口,囚犯中突然走出一名青年壮汉,他说:“你一个女娃,怎么背的动他?让我来吧。”
老人看向这人,见他身形高大,体格壮硕,皮肤黝黑如黑炭,就说:“那就有劳你了。”
青年二话不说背起元吉,但碍于双手被镣铐锁着,不能圈住元吉的腿,只能靠老人和甄可笑在后边扶着。
“你为什么要挨那鞭子?”青年压着声音重重地问,“为什么?”
元吉视线恍惚地望向前方,看着甄可笑冻红的赤脚踩在冰冷的厚雪中,少女的双肩被呼啸而来的寒风吹的颤栗,发丝凌乱的遮住半边面。
她手里攥着簪子。
“我得……让她撑下去。”元吉口齿间的唾液混着血淌在嘴角,他喘息着说。
“她让我撑下去。”
……
第二卷 只手遮天 第二章 私心
入夜后的风雪大了不少,流放队伍进了红山马道的隘口,士兵原地扎起营帐,升起篝火。
“我今天瞧见你在后天折腾了半晌。”一名士兵往篝火里加了柴,“队伍都停了,校尉还传我问话。”
“是甄毅那叛贼的贱种,瞧着来气。”黑熊甩了马鞭,“抽了几鞭子。”
“那丫头才十二,出发前上头可叮嘱过不准生事。”士兵瞪着他,“你脑子被驴踢了?”
黑熊扭过头,见士兵神情不悦,便只好咽了口唾沫。
他喷着寒气,大大咧咧地说:“一个叛贼的后嗣,难道还当个宝贝似的供着不成?”
“你懂什么?”士兵对他不屑一顾,“甄氏是开国元老,守了一辈子的满红关,年前甄毅被召回崇都,身边连个护卫都没带,结果被皇上砍了脑袋。边塞的十万将士可是硬生生咽了这口通敌叛国的恶气,他们的心还向着甄毅呢。”
黑熊闻言一惊,猛地坐起身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哼。”士兵手贴篝火取暖,“校尉大人最近收了信,咱们到了边塞要呆上一阵子,短期不回崇都了。甄毅独女要是有什么差池,边塞那群老兵油子定叫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黑熊大惊失色:“啥?不回崇都了?我们是禁军,呆在边塞那鬼地方做什么?”
“嫌咱城西新军是滩烂泥,扶不上墙。营里都在传呢,要留在边塞练兵。”士兵取过烘烤过的头盔戴上,勒紧腰间的钢刀,“今夜我当值,你离那丫头远点,她现在是我们的护身符。到了边塞,咱们就是陪嫁的丫鬟,得看人眼色过日子。”
士兵说完话,掀帘出了帐。
黑熊独自一人坐在帐内,挠着后脑勺思索。
城西禁军是早年司空借天子行冠礼时上书合议建立,隶属禁军城防,不在太尉管辖,只奉天子号令。纪律一向松散是个吃军饷的闲差,黑熊也是看中这一点才托人走关系进了编制。
边塞大漠,风沙连绵千里成天打仗,那练兵不就是和大漠外寇玩命?
一想到这个节骨眼,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心想这可不行,这些年他投机倒把攒了些银子,还没娶着媳妇,怎么能留在边塞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黑熊越想越后怕,一个激灵就起了身,拍着脑袋捡起马鞭,小心翼翼地窥视向帘外。
夜里雪大,只要骑马跑上半夜功夫就能到望州,前头红山马道就要走到头,这里是代州地域,满红关近在眼前,队伍进了关定然无暇他顾。
黑熊咬牙想直接上马逃。
可转念一想,他是上了军籍的兵。要是崇都接了传报,那回去就会直接被抓去砍头。军律不过三桩,条条都是掉脑袋的事。
他急的抓耳挠腮。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灵光一现,上头这么顾及甄可笑,无非是因为她是甄毅的独女。而边塞对甄毅忠心耿耿,要是这小妮子死了,队伍岂不是要原地折返回崇都?
他一拍脑门,掀开帐帘。
一个猛子扎进黑夜。
……
山道里的营帐众多,风雪夜中囚犯们相互依偎取暖,可仍旧抵不住寒风侵袭。
老人和青年蜷缩在山壁旁取暖,元吉侧躺在后头昏迷不醒,甄可笑坐在一旁。
“我在王府前厅看门,时常见着你。”青年抱着双臂,“你是账房先生,石丹心。”
“你叫叶宏放,前门护卫。”石丹心朝他笑,“中永五年你是边塞斥候校尉,领八人出塞巡逻。”
叶宏放眸子一亮,凑近问:“先生怎么知道?难道你也入过满红关?”
石丹心笑容浓了几分,说:“还在城墙上饮过酒。”
石丹心身上弥漫着股腐烂的恶臭,令人闻之欲吐,可叶宏放毫不在意。
“当年将军出右庭曾请了位谋士,以驱虎吞狼之计迷惑外寇中庭与左庭不合。”叶宏放神情激动,“那人难道是先生?”
老人从腰带里掏出个冻硬的馒头,咬了一口缓缓咀嚼:“谋士算不上,穷酸秀才一个。我年轻时得地方书院先生青眼,被举荐过‘察廉’司职‘员吏’。”
说到这,他望着馒头叹了口气。
“这崇都的水深,天上有只手盖着,寒门学子苦读而不得势,磨尽了我半生锐气。”
“先生说笑,当年满红关兵甲十万,兵精粮足,却遭大司空掣肘而不得出关,幸得太尉力谏,皇上才委曲求全颁布攻伐诏令。”叶宏放望着远处营帐内升腾起的火光,“甄将军得先生良谋,率五万铁骑出关绕袭右庭,是先生为九州唱了一曲‘夜沙狂歌’。”
前方的营帐内突然火光大盛,泛黄的灯火像是在石丹心眸中燃烧。
“黄沙千里,甲士如海,刀兵猎猎映残月。烟州歌女乐无双做的词,唱的好。”石丹心先笑后咳,脖颈被阴影遮着叫人看不清,“兵魂销尽战沙河。这封号,与甄将军绝配!可惜了武人一腔热血,终抵不过文人的笔中刀。”
石丹心抬头望月,雪花飘零落在须头,他抬手捻起,冰凉沁心。
中永五年,他于烟花三月登上满红关城头,醉酒酣饮彻夜。眺望雄雄铁甲马踏狂沙,烽火绵延千里,墙头枫叶斜落飘洒,满地艳红。
蓦然回首,恍如昨日。
往事随风散,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甄将军没有叛国。”石丹心垂下头,眸子显露悲怆,“是我害了他。”
这声话语落,天际突然传来阵阵雷鸣,雨滴夹着雪啪嗒啪嗒的落。
叶宏放闻言一惊,说:“先生莫说胡话,整个甄王府上下都知道是大司空要陷害忠良,与先生何干?”
大司空庞博艺上本参奏,指控甄毅私通外邦,图谋不轨。崇都上下偶有闲谈,说如今这天下,姓的是庞,而不是刘。
石丹心似笑非笑:“那年,外寇在年前冬季南下劫粮,后被甄将军击退。开春后,我与来往塞外的商人饮酒套出消息,外寇粮草告急。我便出策,让人假扮左庭外寇模样,劫了中庭的牛羊,后又派人假扮中庭外寇去左庭散播消息,中庭意欲派人来左庭买粮,随后致使双方互生嫌隙。”
“正是此计,驱虎吞狼!”叶宏放激动地一拍大腿,“那时如若出兵塞外,是大好良机。”
石丹心正色抬眸,说:“我力谏将军请书一封于太尉,出兵塞外歼灭外寇,一举永绝后患。太尉也知这是千载难逢之机。”
“这事我知道。”叶宏放颔首,“太尉力谏皇上,近乎生生逼出一纸诏令。整个边塞都说太尉大人是个人物,连当今圣上都要给三分薄面!”
石丹心白眉紧皱,无力地摇了摇头:“错了,错了。”
叶宏放顿了顿话,犹疑地问:“先生,哪错了?”
“太尉回了书信,但书信有两封,分先后,前一封为出塞杀敌。”石丹心捏着馒头微微发力,凝眸寒声,“后一封,则是力阻甄将军绝不可出塞歼敌!”
轰隆隆,雷声震鸣!
暴雨突如其来,哗啦啦的雨水顺着垂落的冰柱下淌,打在叶宏放惊骇的面容上!
而两人身后,那双昏沉的眸子骤然睁开,倏地望向雨中的石丹心!
“太尉司职大将军,祖上四世三公,忠心耿耿!边塞连年征战,太尉大人募集九州兵马年年往这送,满红关外下的沙子里埋着郑国无数人的骸骨,血都染红沙子了!”叶宏放神情肃穆,“太尉深知此处。两封书信一攻一守,定然有一封是假的!”
“叶校尉。”暴雨打湿囚衣贴着嶙峋脊背,石丹心抬起的眸子都是冷的,“两封书信皆是真的, 当时接军报的人正是我。不过……我藏了据守边塞的那封,向将军递了出征那封。”
叶宏放变了脸色,惊疑出声:“两封都是真的?书信上可有印章?”
石丹心重重点头:“ 字迹皆出自太尉之手,印章无假。”
叶宏放腾起身,言辞激动地说:“不可能,当年我等接的是出征令。两封书信一攻一守,将军定然核查过!”
“将军并未核查!”石丹心站起身,寒风吹乱苍苍白发显露苍凉,“只因他信我,而我……包藏私心。”
轰!
惊雷骤降,炸起刺眼雷光,映的石丹心身影似涨大到天边!
叶宏放瞪大双眼,颤声问:“ 先生为何要藏书信?”
“我本是代州学子,家中有两位兄长皆入伍进关,后死在外寇刀下。我自兄长坟前立志,此生必杀尽外寇。当年满红关兵丰甲盛,我见天赐良机,便力谏将军书信于太尉请命出关一战!”雪水浇在石丹心的肩头,露出森寒见骨的腐烂伤口,“我恨透了外寇!”
叶宏放艰涩启齿:“先生,甄将军奉先生为军师,是为将士们谋生,先生怎可僭越?!”
营帐内的幽幽火光泛现在石丹心侧脸上,现出满面愧疚。
“是我错了,我一错谏言请战出塞,二错心中愤怨私藏书信,三错驱策致使外寇互生嫌隙,我跪求将军出塞灭寇是四错!我石丹心此生大错至此!!!”
石丹心朝天举臂,锁链垂落似白绫勒紧脖颈。
他悲怆高呼!
“将军出塞马踏大漠,大错已成,捷报传遍九州。百姓越是赞颂将军,那便是功高震主之嫌!司空借此为题携尚书台百官参奏,蛊惑圣上诏令将军只身返都,身死金殿之外!是我一步步把将军推到那天巅之上,成就千秋美名!也是我害的他跌落万丈悬崖,害得甄氏全族流放。都是我害的!我愧对将军,我才是杀人凶手!!!”
惊雷暴响,天巅震颤!
雷光闪烁间将叶宏放的脸庞照的忽明忽暗。
他急迫地几步上前质问:“那两封书信,莫非是司空所书?”
“皆出自太尉之手。这一路老夫想明白了,书信走驿站进了崇都,定然被司空得了消息。庞博艺深得圣上信任,一诏圣旨,太尉为臣岂敢不从?!出征令是为公,坚守令为私,太尉是要将军明哲保身,可我、我……”
石丹心神情恍惚,他突然握拳掩唇重重咳嗽起来。
“你为了功名利禄,私藏书信。害死了将军。”
这声音冰冷,像是雨夜中幽寂的空灵之音,两人齐齐回头,发现身后站着嘴唇紧抿的甄可笑。
山壁垂雨似帘,她透过大雨凝视石丹心:“你是罪人,害了我爹,害了甄氏全族。”
“不错……”石丹心怔怔望着甄可笑,他颓然跪地乞拜,“小姐,老夫罪无可赦,请小姐杀了老夫,以告慰将军在天之灵!”
寒冷夺走了甄可笑面上的血色,双肩耸动,眼泪无声淌落。
“不只是你。”甄可笑眼神空洞,“太尉、大司空、尚书台百官,天下。杀我父亲的凶手,是整个郑国。”
叶宏放急声说:“小姐,先生也是为杀外寇雪恨才会私藏书信,这是边塞将士心中所向……”
“心中所向?我十二岁的女娃都知道司空只手遮天,郑国之主贪杯溺色。这样的国,为什么要救?”
甄可笑迈步走入雨夜。
旋即她在回眸看向方才苏醒的元吉,面上竟似在笑。
“元吉,杀了他。”
……
第三卷 只手遮天 第三章 恶向
雨帘下,面色虚弱的元吉强撑身体站起来。
随即他在踏步间,说:“是,小姐。”
“慢!”叶宏放抢先拦住人,“小姐,书信一事牵涉众多,不可武断!”
“何来武断?”甄可笑眼神空洞,“他该死,我成全他。”
叶宏放不顾面上横流的雨水,说:“小姐,石先生虽犯下大错,可他是当年事因经过的见证人。兴许弄清当年书信此中巨细,定能为将军冤案昭雪!小姐不如给石先生一个机会,也给甄氏全族一个翻身的机会!”
甄可笑突然大笑起来,笑容中显露出这个年纪少有的沧桑。
“今在异乡,族亲分离,父首不知归处,怜儿女凄凄,纵得沉冤昭雪,归家却无双亲。”她望着天凄迷呢喃,“谁给过我机会?”
“小姐,边塞的将士——”
“够了!”
石丹心打断叶宏放的话,他双掌撑着雪地说:“叶校尉,足够了。老夫为一己私欲,私藏书信,欺瞒将军出关征战,此为僭越!杀外寇是国职,但那是战事,而不是家事。也许那一夜见大漠风起烈火,外寇死伤无数我会痛快,但我害了甄王,致使小姐家门痛失,不曾思量其中因果。该死,我该死!”
他手脚齐动向前跪爬,拖着泥泞里的长袍说:“国仇家恨。小姐,杀我一人若解此恨,石丹心死不足惜!但郑国之大,司空权势滔天,其中暗里关系盘根错节,纵然这棵参天大树皆是蛀虫,那也不是你一人可以撼动的,小姐……”
石丹心喉间滑动,脖子青筋绷起,厉声说:“杀我一人,小姐可安居边塞!杀我一人,从此忘了仇恨吧!”
“可笑也许要让石先生失望了。”甄可笑眼神空洞地注视着他,“我区区一介弱女子,国仇我不懂,但家恨就是我此生执念——元吉。”
垂在膝盖的锁链被攥在手心,元吉直视叶宏放,说:“让开,阻我者,杀。”
叶宏放注视着元吉,见他面色苍白,知晓对方身受重伤绝不是自己对手。
但有一点很奇怪,白天士兵抽了元吉足足几十鞭子,这人居然不曾断气,反而此刻还能站着。
叶宏放百思不得其解,他知道元吉的养父是王府管家鹿不品,也曾听闻鹿不品早年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一手七绝剑纵横江湖未逢敌手。
从步伐身形上看,元吉的确像是个习武多年的练家子。
此刻两人间隔的距离不过短短几步,叶宏放感觉到了怪异之处。
是紧迫的危机感!
他常年游走边塞巡逻,对危险极其敏锐,而元吉身上散发的正是一股浓烈的杀意。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杀意?
答案只有一个。
元吉杀过人!
叶宏放脚尖点地,浑身紧绷,手中锁链一横:“如若我不让呢?”
元吉死气沉沉地回答:“那我便杀。”
轰!
天雷轰鸣,说时迟那时快,元吉借着雷响的契机,身子陡然一圈,手中锁链猛地横扫向叶宏放面门!
雷光闪烁间,锁链的残影在叶宏放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心中惊骇,这怎么看都不像重伤在身的人!
他迅疾双臂横展,手中的锁链被竖直绷紧!
嘭地一声,两条铁链交接碰撞!元吉大步流星上前,单手擒住叶宏放的锁链,向后猛地一拉!
叶宏放还未反应,巨大的力量骤然从手腕处传来,他惊的神色剧变!
好大的力气!
叶宏放顿觉在力气上输了大半,且脚下泥泞直直被扯得向前划开一道沟壑,整个身形居然被元吉直直拉到近前!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
嘭嘭嘭!
元吉连出三拳,叶宏放一时避闪不及被打的头晕目眩,整个人登时心起邪火。
他脚尖撑地,抬脚横扫!
雪水四溅飞洒,元吉诡异的弯腰转身,弯臂直肘躲过飞腿,顺势从死角打中叶宏放太阳穴!
啪地一下,叶宏放狠狠摔倒在雪地里!
泥泞雪水溅得满脸都是,他猛烈摇头保持清醒,起身刹那就如临大敌。
如此干净利落的身手,叶宏放彻底明白了。
元吉是个狠角色!
面对这等强劲的对手,叶宏放不禁气馁。从军斥候他极擅打拳擒拿,早年在斥候营中他的身手属顶尖,对上大漠的外寇也不输气势。
可如今单单论及杀人,元吉俨然远胜于他!
石丹心见两人生死相搏,当即急声说:“叶校尉,何苦为了我这等罪人拼命,快退开吧。”
“不成!”叶宏放狠狠偏头啐了口血,“纵然他身手了得,我叶宏放也不能放任他靠近先生!”
他说罢重重踏足,震起水泊浑浊积水!
只见雷鸣光芒中现出一道身影,那腿如利斧临空劈落,直直斩向元吉!
元吉双手一抬刚刚撑住,可却叫叶宏放找到空隙反腿一扫,整个人被踢地骤然撞在山壁上!
“噗!”
元吉呕出一口血水,背上撕裂的伤口也紧跟溢出血珠。
叶宏放见此震声说:“你伤势严重,如若在动武恐有性命之忧。”
几人都看向元吉,就见他抬臂一抹嘴角,随即虚弱地说:“小姐之命,元吉纵使身死,也要完成!”
叶宏放眉头紧蹙,说:“你当真宁死也不愿放弃?!”
元吉未曾应答,但剧烈咳嗽几声后又迈步走来。
这一幕落在叶宏放眼里,顿时心生不忍。但为了保护石丹心,他毅然决然向前踏步。
两人同手同步,在雷光的映照下现出长长地影子,旋即就在雷光消逝的瞬间——
齐齐俯冲!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两人猛然撞在一起,并且一起打出一拳!
嘭!
就听骨裂声刺耳,两人同时退开半步。叶宏放手掌颤抖,显然是骨折了。
反观元吉如坚石般立足原地,但背上被雨水打湿的伤口已是鲜血汲汲。
满地血水倒映着两人的影子,紧张的气氛剑拔弩张,叫众人大气也不敢喘。
可突然一个身形魁梧的黑影突兀地窜出。
“让老子好找。”黑熊推了推头盔,“在队伍里私斗,这是死罪,说,是谁起的头。”
四人看向黑熊,立刻停了动作。
此时夜黑风高,大雨倾盆,山道间时有惊雷落下,囚犯正乱糟糟的四处躲避雨水,引得士兵到处拦截维持局面,但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石丹心急忙爬起身,说:“军爷,误会,他俩不过是言有争执。”
“胡言乱语,刚才我在旁边听的仔仔细细,你!”黑熊指着甄可笑,“叛贼孽种,胆敢诬陷司空只手遮天?大言不惭,该当问斩!”
方才黑熊出营帐后沿着山道寻了一路,远远看见甄可笑时,他特地避开了其他士兵,准备等无人时找个机会下手。
现在山道形势杂乱,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黑熊下了决心抽出钢刀,一不二不休,此时天赐良机,还等什么?!
石丹心心系甄可笑安危,上前拦住就说:“军爷赎罪,她不过是女娃,童言无忌。军爷,老夫——”
噌!
石丹心话还没说完,就见迎面的刀锋寒芒乍现!
可叶宏放眼疾手快,在寸步之间赶上伸以援手,堪堪替他挡下!
“叛贼!胆敢还手!”黑熊持刀怒指,“你们图谋不轨,意欲逃跑!”
叶宏放横着锁链说:“哼,分明是你先动手想要杀人!”
“好呀,颠倒黑白!”黑熊朝着山道大喊,“有人行凶,快来!!!”
喊声骤然激起了恐慌,几名慌张的新兵纷纷拔出钢刀,对着沿途奔逃的囚犯挥起了刀刃!
几声痛苦哀嚎声响起,数名囚犯倒在血泊中。一名妇人惊骇瘫坐跪地,怔怔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
“杀人了,杀人了。”一名囚犯吓地连连后退,“官兵杀人了!!!”
所有人神情剧变,场中那几名新兵面面相觑,旋即看向黑熊。
“甄氏一族叛乱,意欲叛逃!”黑熊扫视新兵怒吼,“还等什么,他们皆是乱臣贼子,给我杀!!!”
所有囚犯闻言都后怕地退步,而几名新兵像是壮起了胆子,对着手无寸铁的囚犯,当即挥起了屠刀!
哀嚎遍起,声震四野!
喊杀声加剧了场面的变化,马蹄在雨夜犹如阵阵惊雷响起,胆大的囚犯聚成一团,于混乱中扑倒了士兵。但也令防守的士兵起了浓烈杀性,纷纷加入了屠戮!
“甄氏叛贼,该杀!”黑熊狞笑着盯住甄可笑,“为首的人就是你!”
黑熊大喝一声挥刀冲来,元吉强撑伤势挡在甄可笑身前,旋即抬脚一踹!
黑熊仰头摔倒,可他还未爬起身,几名囚犯人挤人将一名士兵从马上拽下,然后张口就去咬人。
哀嚎声吓得战马嘶声长鸣。
元吉趁着这个空隙拉住甄可笑说:“小姐,我带你走!”
甄可笑还未反应,元吉就背起她冲向战马,紧接着飞身一跃翻上马背。
“驾!”
一声怒喝,元吉护着甄可笑甩开缰绳,战马登时四蹄齐动!
“叛贼后嗣逃了,来人!”黑熊在人堆里高声呐喊,“快追,快追呀!!!”
混乱的场中,黑熊的呐喊迅速被哀嚎和喊杀声淹没,再也没人注意,一名少年和少女俨然已经逃出了队伍。
暴雨如注,血泊汇聚成溪。
山道里的士兵策马奔到领队的校尉前,急声说:“报,校尉大人,囚犯叛乱,形势危急!”
“怎么值的守?!”校尉提着缰绳,“这眼看就要到满红关了,出这档子乱。快派人去把守山道出口,以防囚犯逃出去!”
士兵立刻垂首抱拳:“是!”
就在这时,山道里一名士兵提着血刀生生挤出人堆,边跑边喊着:“报!大人祸事了,有囚犯骑马冲出山道,三名弟兄没拦住,被他逃了!”
“什么?!”校尉厉声暴喝,“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是……”士兵支支吾吾,“瞧着似是叛贼后嗣,甄可笑。”
校尉闻言身子微晃,气息都陡然变粗:“完了,酆承悦大人曾交代过,这甄可笑必须安生送到边塞。眼下如若让她逃了,这到了边塞,那群老兵岂不活剐了我等?!”
“大人,趁人刚逃出不久,我们赶紧追吧。”一名士兵急声提醒,“前头是满红关,甄可笑一个女娃娃定然逃不到哪里去。”
校尉反应过来,连连颔首说:“不错,追,给我追!”
几名士兵率先骑马奔出,朝着前头风驰电擎般横冲直撞了过去!
马蹄下,囚犯哀嚎四起。
士兵们已顾不得那么多,对着乱窜挡路的囚犯就挥刀砍去,人命犹如秋收麦稻,肆意收割。
可在片惨绝人寰的哀嚎声里,天空突然传来一阵鹰啸。
校尉身旁的士兵惊奇问:“大人,怎么会有鹰?这雨这般大。”
校尉神情不解,而在人群中护着石丹心的叶宏放面色一凛,他抬头在暴雨中巡视,待电闪雷鸣时,立刻看到一道黑影从天空掠过。
他瞪大双眼,同时耳畔听到了山道后方传来的阵阵雷动铁蹄声。
“是斥候,边塞士兵驯鹰传信。”叶宏放扭头面带喜色,“先生,我们有救了。”
石丹心沉默无声,怔怔望着山道前方。
……
第四卷 只手遮天 第四章 插翅
山道前方的地面积聚着血泊,倒映天空的闪电如沉红墨。
一头于血色中翱翔的雄鹰振动翅膀,一队足有数千人的铁骑大队从大雨中骤然涌出!
城西禁军的士兵们纷纷惊骇地注视,心头都仿佛被雷动的铁蹄震撼剧跳。
森寒的盔甲,鬼面头盔,腰间钢刀凌冽,战马神骏威武,这些甲士一看就不平凡!
为首一人在奔驰间一勒缰绳,队伍立刻缓缓停下。
那人掏出腰牌展示,问:“这里谁主事?”
“在!”为首的校尉策马前行,“卑职城西禁军校尉,崔引弓。”
“我乃满红关斥候长,梁封候。”那人掀开面罩,露出一张清爽的面容,“崔校尉可是押解甄氏一族前往满红关?”
崔引弓一扫腰牌就知道是边塞守备军到了,但他疑惑对方乘骑的马为何披的是重甲?
边塞斥候营声名远播,但特点是披鹿皮软甲,马种则是日行千里的快马。
可梁封候领着数千身披铁甲的铁骑,身份却仅仅是斥候长,按职权他不应该有领队的资格。
但铁骑队伍随令行动,纪律严明,着实让崔引弓想不通。
“正是。”崔引弓迟疑地抱拳,“队伍皆在此,都尉大人这是要带队到哪去?”
“本都尉接到驿站快报,甄氏一族已过代州地域,一路上舟车劳顿。加之今夜又有大雨,便率本部铁骑前来接应城西禁军。”梁封侯突然提高嗓音,“城西禁军的弟兄们都是好样的,这一路,辛苦了!”
“呼哈!!!”
千面森寒头盔下的咆哮声如群狼啸月,吓的一众城西禁军的士兵都牙齿打颤。
崔引弓面色难看,这哪是来接应的,这分明是领着大军来施威。
“都尉大人这是哪里的话,都是给陛下当差的,哪来辛苦一说。”崔引弓挤着笑,“一家人说两家话,显得多生分。”
崔引弓这番话已然将自家军队的位置放低,一众亲卫闻言都默然垂首,不敢与这支铁骑对视。
梁封侯没搭理他,顾自问:“队伍中可有甄氏一族后嗣?”
崔引弓心头一跳!
他面上的笑容僵着,旋即侧头低声问:“追人的队伍回来了吗?”
亲兵面泛苦色:“大人,山道拥堵,追出去了几骑,其余的人还挤在里面呢。”
“没用的东西!”崔引弓压低声音斥责,“这人要是追不回来,到了边塞,你们统统都给我去大漠杀外寇。听着没?!”
“小的这就去疏通道路!”亲兵急了眼,他侧身指了几人,“都跟我来,走!”
几名亲兵连忙策马朝着山道前方奔行,但这一点被梁封候看在眼里,眉头立刻微皱。
梁封侯震声问:“崔校尉,本都尉问话,你为何不答?”
崔引弓打定主意要拖延时间,说:“甄毅后嗣自然在的,我等心知甄毅虽为叛贼,但也为郑国守了那么多年边塞,便不敢怠慢了其后嗣。只是队伍长,人杂。在下已派人去找了。”
崔引弓话刚说完,边塞铁骑中一骑向前逼近:“敢问崔校尉,卑职方才听到山道内有喊杀声,这是怎么回事?”
崔引弓打马虎眼,说:“这位兄弟说笑了。腊月飞雪的天气,囚犯受冷便会喊苦喊冤罢了,何来喊杀声?”
城西禁军生活在崇都,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尤擅揣测上位者心思。士兵们听着崔引弓的话,都默契地将山道口封住,遮挡了身后满地的尸体。
可这时大雨倾盆,血迹顺着雨水冲刷渐渐溢到入口处,叫梁封侯看出了端倪。
“崔校尉真是张口就来。”梁封候手掌按着大腿俯视,“无喊杀声,这哪来满地的血?”
崔引弓装出为难的表情,说:“都尉大人,喊杀声的确不曾有,只是方才山道有囚犯意图逃跑。弟兄们捉拿时没把握分寸,杀了几个人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大雨中突然传出一声鹰啸,崔引弓只觉视线里有道黑影一闪而过,直直落在了梁封候的肩上。
轰隆隆!
雷芒忽隐忽现,崔引弓直视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鹰!
这是一只体型庞大的老鹰,通体黑羽,利爪扣在铁甲上噹噹作响,凶厉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
“哦?在崔校尉手下胆敢逃跑,真是不知死活。”梁封侯那双眼睛和鹰眼如出一辙,“红山马道属边塞,城西禁军的弟兄们想来不熟路况,那本都尉便与诸位一道护送。”
他这话像是命令,语气透着不容置疑。
“这……大人,这都是卑职应该的,只是这路况不好走——”
“好走,你让人退开,我来领队。”梁封侯策马直直走到近前,高头大马居高临下泛着冰冷的杀意,“另外让人把甄可笑带来,我要人。”
这是彻底说明了来意,崔引弓一阵窒息,嘴角不禁抽搐了几下。
“大人,队伍人数众多、繁杂,找人需——”
“我说了,人。”梁封侯直接按住刀柄,“我现在就要。”
崔引弓冷汗透湿了背,结巴说:“卑职、卑职这就是去找!”
“斥候!”梁封侯收回咄咄逼人的目光,“走。”
“呼哈!”
千骑雷动,铁蹄下雪水四溅,这支森寒的军队整齐向前,魄人的气势下,一众城西禁军吓地主动撤向两旁。
而就在这时,山道里忽有一名士兵策马疾驰而来。旋即勒绳下马,跪地急声喊:“报!追击的人手被囚犯杀了,大人,甄、甄可笑……”
“如何?!”崔引弓面色剧变,“快说呀!”
“跑了!”士兵嚎着哭腔,“与他同行那名少年武艺高强,杀了我们几名士兵,带着人骑马跑了!”
崔引弓攥紧拳头暴喝:“都是饭桶!连个娃娃都抓不住!”
“崔校尉。”梁封侯震怒的嗓音如骤雷响起,“你未曾与我说,甄可笑已然逃了。”
崔引弓抬手擦着额头,他艰涩地说:“大人,我……”
梁封侯瞪了崔引弓一眼,厉声喊:“交河!”
方才说话的那名铁骑策马而出:“在!”
“带上一队,去把崔校尉丢了的人找回来。”梁封侯沉声侧眸,“记住,不可动武,如若小姐有丝毫差池——”
交河果敢回答:“如有闪失,军法处置!”
他说罢带走几骑,策马飞驰而过时,撇眼看了崔引弓一眼,这目光像是用刀刻在了崔引弓的眸子里,惊的他浑身脊背透凉,冷汗骤然冒出。
这便是大漠边塞铁骑,浑身都是杀意。
……
元吉带着甄可笑骑马仓皇奔逃,一路上大雨滂沱雪花漫天,就这样跑了足足数个时辰。
终于过了几个山丘后,前方大路豁然开阔。此刻马蹄踩的细沙飞洒,正前方转眼就现出一道巍峨雄伟的关口。
满红关,到了。
城墙上插着火把,值守的士兵立在墙头,他见有人策马靠近就大喝:“城下何人?!”
甄可笑高声呐喊:“甄毅之女,甄可笑。”
士兵一愣,他取了火把走到城垛边,俯身向下直视:“走近点。”
元吉策马前行,到了城门口才停下。
昏暗的火光滴着滋滋雨水声,士兵低头细看,心中犯起嘀咕。
他沉默须臾,说:“待我回禀尉史大人,二位稍候。”
士兵说完就朝城内奔走,很快就到了尉史的书房前。
房内熏了香,桌前烛火摇曳,刘朔云倚着扶手撑腮读卷。
梁封侯的队伍迟迟未归,他心中不安。按照平时这时辰,应该早已入榻歇息,可是迎接甄可笑入边塞一事,刘朔云已经筹备了数月之久。
加之,月前他接到圣旨,押解流放队伍的城西禁军要被编制入满红关,这一点他看的比别人透彻。
满红关已有数月无大将掌军,关内十万精锐,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一股不可忽视力量,同时也是一股令崇都上下不安的压力。
只因这支军队从郑国建都立制至今,自始至终都是甄氏一族在掌控。现在甄毅死了,天子又将城西禁军安排进来,想来是为将来掌军将领铺路。
那么甄可笑留在这里,对于那尚未到来的将军,永远是个隐患。
刘朔云是甄毅带出来的人,心中记着恩情,同时也察觉出太尉年迈,对军政已然不如以前那般果断。倒是司空与尚书台,正在逐步渗入军政。
也就是说现在的边塞对于甄可笑而言,既安全也危险。
可刘朔云心里有个想法,就连梁封侯都未曾告知。
“报!”士兵匆忙推开门,单膝跪地,“大人,城下有人自称是甄可笑,将军的独女。”
刘朔云闻言一惊,问:“人呢?”
士兵抬头回答:“小人让她在城下等着。”
“封侯果然把人领回来了。”刘朔云喜色稍上,但转瞬褪去,“城西禁军可曾随斥候营一道回来?”
士兵说:“队伍不曾回来。大人,城下只有一骑两人。”
“只有两人?”刘朔云惊疑不定,旋即一挥手,“走!”
两人沿着长廊来到城墙上,刘朔云俯视向下,只见大雨中的确只有一匹马,两个人。
甄可笑一眼就认出刘朔云,立刻高喊:“刘叔叔!”
刘朔云借着昏暗的火光认清了人,他颤声惊呼:“小姐!”
士兵见确认无误,立刻朝城门下喊:“快开城门!”
几名士兵刚扛下一根闩门的横木,忽然就听红山马道处响起了一阵呐喊。
“莫要开门!”
刘朔云探头望去,就见大雨中五名身披轻甲的士兵,骑着马奔驰而来!
轻骑士兵边跑边喊:“这二人是逃犯,莫要开门!”
城垛上的士兵惊疑地说:“大人,这不是梁都尉的斥候骑。”
“轻骑矮马,是城西禁军的人。”刘朔云看出端倪,沉声说,“快开城门,放两人进来。”
几名士兵停了当即加快速度,而城外那几名轻骑已然飞快逼近,旋即团团围住元吉与甄可笑!
一人厉声说:“叛贼逃匿,终是插翅难飞,你二人立刻束手就擒!”
城门此刻缓缓打开,刘朔云与数名士兵伫立在门前便停了步,因为现在他很是为难。
流放私逃,按律法当斩。所以他与梁封侯商量提前去代州接人,以保护甄可笑安全为由,接管队伍。
这样就能避开城西禁军,实施他的计划。
可如今城西禁军已经追到门前,他顿感无力,只觉得千算万算,不如天公不作美。
元吉抽出路上夺来的钢刀,说:“小姐,站我身后。”
“元吉。”甄可笑看着元吉背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不禁面泛忧色地叮嘱,“要小心。”
元吉猛然拔出钢刀,雨珠落在锋锐的刀锋上,脆声如铮铮琴音。
他面色惨白但神情坚毅,随即刀锋遥指五人!
“谁敢阻我?”
……
第五卷 只手遮天 第五章 出塞
当先那名轻骑下马拔出钢刀,环视左右说:“杀了他,活捉甄氏后嗣,给我上!”
他说罢当先上前,抬刀横劈!
噌!
刀锋划破坠落的雨珠,并在刹那间扫向元吉的脖颈!
元吉撤步后退刚躲过,可身体的伤势没给喘息的机会,背部撕裂的肌肉落着滴答雨水,鲜血顺着腰带如滚滚红尘。
一股剧痛沿着脊背袭上心头,口中寒气倒吸。
可不过短暂的停滞,四名轻骑已然逼近。同样在严重的伤势影响下,元吉知道自己的精神已然支撑不了多久。
那就速战速决!
沉腰侧身,刀锋自手腕中洞出!这一刀犹如破海而出的蛟龙,锋芒毕露的刀锋刹那间带起空冥的音啸!
先取当先那人首级!
轻骑惊骇无比地骤缩眸子,于临死之际仿佛本能地挥动钢刀,堪堪地抵挡住!
利器于半空交鸣震颤,天空响起阵阵呜咽雷声,两人于泥地里擦肩而过,轻骑眼瞳中现出了震惊。
元吉借着势头想要立马追击,只要先杀一人,他就能少一个对手!
可对方三人却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只见四人排列成阵势,团团将他彻底包围!
“这小子有点身手。”一人说着警惕地竖起刀。
“但他受了重伤,撑不了多久!”一人举刀逼近。
“对!快快了断,大人那还等着我们复命。”一人从侧面绕来。
最后一人握紧刀柄,眼珠扫过三人后盯住元吉,阴声说:“那就动手!”
四人齐齐迈步并进,四把刀从四个角度袭来,而当中的元吉正想反击,可后背陡然传来一声撕拉声!
红肿的伤口溢出浓浓的血,身体更像是不听话的僵住,而眼前的刀锋。
来了!
“元吉!”
在甄可笑的惊呼声中,元吉骤然咬紧牙关,他像是逼迫自己的双手一般强硬举起,刀背迅疾如电地扛在背上一扫!
叮叮叮叮!
四声兵铁声于瞬息间响彻,而元吉闷头就势一滚,腰腹的肌肉绷紧扯开撕裂的伤口,他不顾一切反手一刀!
噗嗤!
雨水中夹着雪,洞穿敌人背心的刀锋淌落滴滴血珠。元吉拔出刀的刹那带动淋漓鲜血四溅!
一人倒下,惊的余下三人都惊恐地退了半步!
可就在三人犹豫之际,元吉突然单手撑住地面,口中接连呕出鲜血,额上紧跟着渗出了冷汗。
几人似乎察觉了他的异样,当即都壮起胆子再度逼近,配合着同伴一同出刀进攻!
元吉强打精神猛烈摇头,随即聚精会神接连挥刀抵挡!
甄可笑被他护着连连退步,可她慌乱间不小心摔倒,令元吉当场顿足,而眼前三人抓住机会当即扑杀。
他退无可退,身前是凌冽的刀网,身后是柔弱无助的甄可笑。他若进,就可能受伤乃至身死,可他若退……
眸子凝重,脚跟深深陷入泥土,只见他横刀于手臂,面对敌手突然深深吸气。
旋即冲刺!
轰!
骤雷震撼天巅,闪烁的电芒照耀着毒辣的刀身,寒芒于元吉眸间纵闪而过,而身子已成疯魔之势不退反进!因为只要退步小姐就有危险,而前进就能替她挡下这片如刀般的风雨,只要前进她能毫发无损,那自己便是支离破碎。
也要挡在她身前!
钢刀砍翻左边敌手,反手抹杀右边偷袭,手腕横转握紧刀锋,膝盖在泥地里直直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倾斜上撩的刀锋破开了这片风雨!
斩下了两颗头颅!
骤然喷涌的血喷射向天空,轻骑如见了鬼般目瞪口呆,旋即扭头望去,惊骇地注视着那风雨中的少年。
“好辣的刀法!”城门下观望的士兵不禁赞叹,他贴近刘朔云说,“大人,场中局势复杂,我等该当如何?”
“不可动,城西禁军追赶至此,小姐如今私自出逃,按律当斩。”刘朔云搓揉双指,“我们都是郑国士兵,如若劝阻恐危及小姐。且先观望,切记,如若小姐有危险,你们就立刻上去。”
士兵疑惑问:“劝还是……”
刘朔云盯着场中的元吉,眸中厉色一闪,说:“除了小姐,其余人都给我杀了!”
刘朔云在这一刻果断下了决断,如若元吉不敌士兵围攻,他就杀了轻骑和元吉,事后就算城西禁军问责,他也能把责任推到元吉身上。
只有这样才能保全甄可笑,至于后路,他自有打算。
士兵几人面色不禁都现出不忍,面对元吉这般忠心护主的狠角色,他们都由衷佩服,可军令如山不可违。
场中现下只剩一人,他当即朝城门方向喊:“边塞将士见我等苦战,为何不一起捉拿逃犯?”
“守护满红关职责所在。”刘朔云气定神闲,“倒是你等未出示身份,我怎么知道你们到底谁是逃犯,谁是官兵?”
轻骑扯下腰牌抛在雪里,他急声说:“腰牌在此,我乃城西禁军崔校尉帐下亲兵,奉命捉拿逃犯。”
刘朔云根本不买账:“腰牌可作假,还是等崔校尉亲至吧。”
轻骑怒声喝骂:“呸!你等这是通敌!”
刘朔云毫不搭理,轻笑了几声,倒是他身旁的数名士兵都哈哈大笑起来。
轻骑注视了元吉少顷,突然目光转向了瘫坐在地上的甄可笑,随即眸子一转,神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元吉此刻气喘吁吁,他察觉到左半边身子已经失去了知觉,意识也愈发昏沉。
可扑来的对手从不带怜悯,两人于暴雨中对撞,刀锋在厮磨间响彻刺耳的锐声,而僵硬的身体终于力竭,在对抗里输了力气,刀锋陷入了肩头破开了皮肉。
轻骑抓住机会想一刀抹断元吉的脖子,可元吉突然按住肩头的刀背,对方却紧跟着脱手飞步后撤。
直奔甄可笑!
元吉惊觉反应,可他迈动双腿,眼前视线忽然一黑,周遭的雨声也紧跟着被耳鸣声盖过。
等他视线恢复明亮,发现轻骑勒着抽泣的甄可笑,刀锋就贴在白皙的脖颈旁。
轻骑得意地大喊:“放下刀。”
元吉果断地松开了刀,城门下的众人都是神色凝重,几人还攥紧了拳头。
元吉虚弱地说:“放开她,我任你处置。”
轻骑哈哈大笑:“你以为你有资格与我讨价还价,殊不知现在我要你生就生,死就死!”
指尖血珠滴答,肩头的伤口隐现白骨,元吉忍着剧痛说:“你待如何?”
轻骑招手示意他走近,等元吉迈开步伐,甄可笑双眼颤栗个不停,旋即剧烈地摇头。
她仿佛在告诉元吉不要靠近,可元吉就是这般毫无防备的迈步、再迈步,等直直走到两人身前——
噗嗤!
冷刀刺穿了元吉的腹部,乌云里的雷光映照着轻骑得逞的狞笑,也令甄可笑的面容褪尽了血色。
甄可笑惊呼出声:“元吉!”
刀锋拔出带动黏密的血水,元吉无力地倒在地上。
沉重的步伐踩着湿滑的泥地走近,轻骑居高临下地倒举钢刀,说:“狗东西,老子送你归——”
噗嗤一声,这声音细微的几乎叫人听不清,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沉寂。
轻骑瞪大双眼,嘴里呕着血水不说,舌尖还诡异地现出一根尖锐的尖刺。
轻骑倒下了。
元吉看着浑身颤栗的甄可笑,看着她手中握着一根滴血的金簪子。
刘朔云与一众士兵都窒息般的看着这一幕,一语不发。
此刻甄可笑像是回过神,发白的指节惊吓般地松开簪子,整个人也瘫软般地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刘朔云抬手一招,说:“飞马快报,传我口令,让梁都尉拖延队伍。另,让士史大人书信一封至崇都太尉大人,就说甄氏后嗣甄可笑逃窜,城西禁军追捕未果!”
两名士兵当即抱拳:“喏!”
刘朔云带着人冲到近前,他扶起甄可笑,温声问:“小姐,你没事吧?”
甄可笑惊魂未定,她头一次杀人,口中结巴地说:“我、没事……”
刘朔云突然双膝跪地,说,“卑职,让小姐受惊了。”
几名士兵上前扶起元吉,他腹部受了重创,血流不止,可一声不吭的模样顿令众人暗暗佩服。
甄可笑托起刘朔云的手臂,说:“刘叔叔,我已查明父亲身死原因,还望刘叔叔做主,为我甄氏一族讨回公道!”
刘朔云意外地问:“小姐怎知?”
甄可笑将石丹心与叶宏放的交谈细说了一遍,刘朔云听的连连颔首,可等他刚要开口,突然山道口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铁蹄声。
众人登时齐齐回头望去。
伴随着阵阵雷鸣,身披漆黑盔甲,头戴面罩的铁骑从雨夜中飞驰而来。
“大人,是斥候营的人。”士兵举着火把远眺,“怪了,只有几人,不曾见到梁都尉。”
刘朔云眼珠一转,说:“快去阁楼,将我的鹰放出去。”
士兵不解,但还是奉命去了。
刘朔云搭住元吉的肩膀,说:“我知道你叫元吉,我长话短说。你义父鹿不品有书信一封。本来应该在流放队伍入关后交给你,但眼下形势危急,我只能口述与你,你且记住。”
元吉听到鹿不品的名字顿时眼眸一凉,他沉声说:“大人请明言,元吉定一字不落,牢记在心。”
“此事与小姐性命攸关。”刘朔云撑膝握紧拳头,“你须带着小姐出关,出塞后朝北走,自有人接应你。此后安排权听那人做主,你记住了吗?”
“出塞后,往北走,有人接应。”元吉颔首,“记住了。”
刘朔云注意到他刻意忽略了一句话,看来这少年心思缜密,不是任人摆布的心性。
刘朔云朝士兵挥手:“把马牵来。”
士兵牵来马,元吉扶着甄可笑上了马,随后甄可笑不解地问:“刘叔叔,为何要送我走?”
刘朔云语速极快地说:“小姐若留在满红关有性命之忧,卑职已为小姐安排好了去处。此中详细,等小姐长大归来,朔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甄可笑看着刘朔云,半晌后,微微点头。
“我虽不明大人之意,但若是鹿先生要我做的,定然丝毫不差。”元吉抱拳,“元吉在此,谢大人不杀之恩。”
刘朔云不禁对元吉心生愧疚,看来他早知晓自己方才对他动了杀心。
形势急迫,刘朔云不在多言,他高声大喊:“打开关塞城门!”
“都尉大人有令!”士兵昂首咆哮,“打开关塞城门!”
尘封许久的边塞城门传出吱哑闷响,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昏暗的火光照亮了那抹黑暗,显现出苍茫一片的雪白。那是冰峰千里的大漠,北国风光下的皑皑白雪遮天蔽日,唯有窜涌的雷蛇游走天际。
山道口疾驰而来的交河见此,登时大声高喊:“都尉大人有令,请小姐回队伍一叙!”
刘朔云抬头看着甄可笑,似劝慰般说:“小姐莫理会,去吧。”
甄可笑向后望了一眼,旋即看向刘朔云,揖礼说:“刘叔叔,保重。”
“大人保重。”元吉奋力一挥缰绳,大喝一声,“驾!”
战马甩动脖子长长嘶鸣,强健的四蹄踏溅起泥泞中的血水,如一道狂风般呼啸而驰,直奔城门!
后方的交河瞪起眸子,他赶忙打马追赶,口中喊出炸雷般的怒吼:“尉史大人,快关城门!!!”
大雨滂沱。
雷鸣滚滚。
雨水打湿了刘朔云的衣襟,也打湿了面容,他展开双臂,湿透的袖袍撒下一片雨珠,朝着城门遥遥一拜。
他朗声说:“恭送小姐。”
战马冲出城门,一众士兵纷纷抱拳高声呼喊。
“恭送小姐!”
战马冲入漆黑的雪夜,惊雷闪烁间,马身上的两道影子忽隐忽现,转瞬间就奔出老远!
等待雷鸣停歇,雨势骤减,无人在能看到黑暗中奔腾的战马,但他们仍旧注视着。
交河奔到刘朔云身前,翻身下马,抬手揪起他的衣领,怒声喝斥!
“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
……
第六卷 只手遮天 第六章 同生
竖日,梁封侯带着流放队伍回到满红关,昨夜的雨淋湿了他的盔甲,军靴泡了水,踩过石板留下道道脚印。
交河跟在他身后把昨夜的事情说了个大致,他默默听着一语不发,大步流星渡过长廊,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的熏香燃了过半,刘朔云换了身书生袍,独坐窗前撑腮看书,清秀的面容像是雪后初显的青山绿水。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边塞生活艰苦,磨平了他曾经作为书生的狂傲,独留下了平静的儒雅。
此刻他虽手捧书卷,但心思却早已飞向了窗外,担忧着那片苍茫雪原中的两个身影。
门扉被突然推开,刘朔云头也没回,只是温声说:“回来了。”
“此事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梁封侯开门见山,“飞马传信要我拖延队伍,可你把小姐放出塞外。她才十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遇到外寇怎么办?”
他脱了头盔搁在小桌上,露出被风尘洗刷后的严肃脸庞,旋即抬脚勾来凳子,大马金刀坐下,凝着略显阴沉的面色。
“我若不放,你该当如何?”刘朔云放下书卷,“你想把小姐送到烟州江家,可江家出了个叛逆通敌的王妃,你这点小心思庞博艺就猜不到?”
“江家是王妃本族。”梁封侯冷着脸卸盔甲,“江大人对自己的孙女疼爱有加,早有密信送到我这。王妃出身烟州,早年与乐无双并称书琴双绝,小姐若在烟州养着,将来出落必是才女。”
梁封侯慢条斯理解着护腕,目光却盯着刘朔云。
刘朔云早年奉命来满红关任职尉史,当时关内士兵看他是个细皮嫩肉的酸书生,没人瞧得起他,唯独梁封侯对他还算客气。
在边塞这片贫瘠之地,能建立起友谊的东西不多。两人之所以能相处这么多年,那都是用血沙和烈酒浇出来的同心同德。
所以刘朔云了解梁封侯气什么,但他有自己的原因。
刘朔云取了干帕子递给他,然后平心静气地说:“烟州是好,可小姐如今是逃犯,那里对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个囚笼。封侯,我明白你有你的打算,可千算万算,谁都算不到陛下会认为甄将军通敌叛国。”
“我信天塌了将军也不会通敌!”梁封侯冷不丁甩脚,军靴猛地飞砸在桌案下,“将不论政,王侯号令,莫敢不从。我只管打仗,其余的与我无关。”
他用帕子擦拭头上的湿发,水珠顺着麦色的脖颈下淌到锁骨间,湿漉漉的衣襟紧贴胸膛,粗重的鼻息在空气中凝了薄雾。
他总归是气的,王命与恩情,在梁封侯心里摇摆不定,但分量却一样的重。
刘朔云弯身捡起军靴放在塌边,走到梁封侯身边坐下,说:“你气我,我明白。这事怪我。”
梁封侯冷眸撇视他,闷哼一声,说:“哼,有什么好气的?本都尉大度的很。”
刘朔云了解梁封侯,知道他这人面冷心热。
他笑起来,指着梁封侯,说:“哟哟,急了。”
梁封侯把帕子甩在刘朔云脸上。
刘朔云揭下帕子,干笑几声后,正色说,“塞外有人接应,你不用担心。”
梁封侯揉发的手一停,沉默须臾,说:“你给我说清楚。”
刘朔云手上接了茶壶泡茶,嘴上慢条斯理地说:“正值冬季,外寇缺粮,所以大多出没在边防县城准备抢粮,而往北的道路,没人敢去。”
“北边那是封州,那里是……”梁封侯倏地侧眸,“你把小姐送进了万剑门?”
刘朔云颔首,说:“正是。”
梁封侯露出诧异神色,万剑门是修真门派,远在大漠北边的封州,那里四季飘雪,是外寇崇敬的圣地。
修真求道,那是仙人梦。他是真想不到,刘朔云居然能让甄可笑拜入万剑门。
“有人给我送了封信。”刘朔云感叹,“若小姐进了万剑门,此举不可谓不大胆,更是死地逢生。”
梁封侯摩挲着下巴沉思,他没留胡子,看上去像是将门之后的公子,但这些年来他在大漠厮杀拼搏,眉宇里多了股冰冷的血性。
他撑着小桌踩在凳沿上,气质一下就变作地痞模样,问:“你能保证万剑门会收小姐入门?”
“信中保证。”刘朔云端茶递给他,“定能收小姐为徒。”
梁封侯接过茶,垂眸微抿后,问:“那封信谁送的?”
刘朔云知道他在猜忌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随即老实地告诉他:“王府管家,鹿不品。”
梁封侯眉头一挑,似想到了蹊跷之处,他说:“我早年与你同入王府赴宴,记得有名小护卫一直跟着小姐,与管家鹿不品交集甚密。听城西禁军的士兵说,小姐逃亡时身边跟着一名少年。”
“那是鹿不品的养子,叫元吉。”刘朔云起身收拾丢在地上的盔甲,“他杀了城西禁军的人。”
“尸体的伤口我看过,一刀封喉,干净利落。”梁封侯嘴角勾着笑,“刀法相当不错。”
刘朔云将盔甲套在木架上,脑海里却回忆起了昨夜的场景,他感慨回答:“这少年是小姐的死士。”
梁封侯起身躺到榻上,双手枕着后脑,问:“听底下的人说,他受了伤。”
刘朔云的指腹划过铠甲上磨损的豁口,那里残留着褪色的血渍,和昨夜的血水一样。
污浊不堪。
他神色忧愁地叹息:“很重的伤。”
梁封侯盯着陈旧的天花板,若有所思地说:“希望这小子能护送小姐一路周全,小姐若是入了万剑门,对将军,我们也算是有个交代。”
刘朔云走到窗边的案桌前坐下,窗外朦胧的暖阳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沉默片刻,说:“但愿他能安然无恙。”
……
塞外的黄沙上盖着层薄雪,寒风呼啸,细沙混着融化的雪水,令路面粘稠的像是沼泽。
战马彻夜奔腾,翻过一座座矮山坳,元吉腹部的鲜血顺着马颈滴落,沿途留下长长的血迹。
他面色惨白,神智浑噩,时常有翻身落马的迹象。
甄可笑一路拉着他,喊他的名字,他便咬破舌尖强行提神,可架不住伤口的血这般无止尽的流。
终于在越过一处山坡,暖阳迎面照射在元吉的面容上时,他半开半合的眼眸逐渐闭合,旋即摔落下马。
甄可笑拽不住缰绳,跟着翻倒。
下陷的雪很厚,元吉颓然地向下坡翻滚,甄可笑抱着他,两人就这样滚下了坡。
战马失去了束缚,朝着远方越跑越远,很快就只剩一道小小的黑影。
甄可笑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她抱着元吉哽咽地喊:“元吉,元吉你醒醒!”
元吉强撑着眼皮,嘶哑地说:“小姐,快走吧。”
甄可笑手掌摸过他血肉模糊的腹部,抬掌间满是粘稠的血,她吓地缩手。
她哭泣着说:“元吉,起来,我背你走。”
“不用了小姐。”元吉虚抬手臂,指着北边的方向,“往那走,会有人接应你。”
甄可笑看着那颤抖的手臂,血已凝固。她抓着元吉的手,哭着喊:“不,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小姐将来要为将军报仇。”元吉挤着痛苦的笑,“小姐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元吉不能陪小姐走下去了。”
“不行!你说过要给我当一辈子护卫。”甄可笑用力抬着他的胳膊,“一辈子还很长。”
她抬了一会,可怎么抬都抬不动,流放路上饿了一路,得知父亲的死因她又止不住的哭,一路逃亡费尽心神,力气全部都用完了,只有眼泪还在不争气地流。
她突然好恨自己才十二岁,好恨自己还是个孩子,她好恨,恨透了这世间阻挠她的一切,可终归是恨自己无能为力。
“元吉。”她渐渐止了哭腔,“你若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她将元吉抱在怀里,眼神空洞地说:“从小到大一直是你陪着我,这次换我陪你,永远陪着你。”
元吉听不到了,他视线里的景象仿佛都变成了白色,剧烈的疼痛令他昏聩,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甄可笑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他怎么也听不清,意志渐渐溃散,双眼缓缓闭合。
甄可笑抱着他哼着歌谣,这首曲子是她母亲教她习字时哼的,曲调柔和,舒缓绵长。
她母亲总说,难受的时候,就哼这首歌。
可是这首曲子令她想起了母亲的模样,想起了两人坐在檐下廊前写字时的模样,想起了母亲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的模样。
甜蜜、痛苦、悲凄、憎恨,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在少女的面上反复涌现。
这种愤怨令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令她在空旷的雪原上昂首仰天,放声大哭了起来!
凄厉的哭声随着寒风传向远方,高耸的雪峰呜咽震动,积雪轰然塌落,像是浪潮般席卷而下,狂涌的雪浪冲出悬崖,向着底下的甄可笑和元吉猛烈扑来!
轰!
甄可笑眼中倒映着漫天白雪,眼看就要被雪崩掩盖的瞬间——
噌!
一声啸音贯穿天地,紧接着一道耀眼的璀璨光芒骤然划破长空!
那似乎是一道凌厉的剑光,好似斩风斩雪斩过往,带着一往无前的魄人气势霍然斩断了雪浪!
甄可笑怔怔仰头,就见一道白影在雪浪横断的刹那间,骤然飞驰而来!
她还未看清到底是什么,只见一只手臂迅疾探出,猛然抓起两人,并且在瞬息之间,带着两人冲了出来!
“好险、好险。”那声音脆朗,“差点就被雪埋了。”
狂风吹的甄可笑微眯着眼,她慌张地四下环视,浑然惊觉自己正身处半空,而抱着自己的这人脚踏着一柄流光溢彩的仙剑!
这人穿着一身白衣,长发随风飘荡在脑后,侧脸白皙如玉,仿佛是雪做的一般白彻,叫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甄可笑张嘴间被灌了几口寒风,她艰难地问:“你是谁?”
“我是来接你的。”那人说着后脚微踏,仙剑放缓了速度令狂风顿时少了许多,他朗笑着说,“还好你的哭声引起雪崩,不然我还真找不到你。”
甄可笑惊疑不定地问:“是鹿管家让你来接我的吗?”
那人闻言侧头,显露出的面容爽朗的叫人放松心神,他说:“不错。”
这是一双深邃的眼眸,眉毛直长似剑,笑容泛着令人舒心的和煦,气质更是出尘而令人神往。
他似察觉到甄可笑还在怀疑他的身份,便笑着说:“我叫陆寒霄,万剑门掌门座下弟子。”
“万剑门……”甄可笑不解地望着前方,“那是什么地方?”
陆寒霄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向前方:“那里就是万剑门。”
甄可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霍然就见朦胧的雪雾渐渐飘散,天际在转眼间呈现出清澈无垢的景象。
仿佛此刻的天空是一面绵延到天边的镜子,倒映着雪峰上脉络清晰的阶梯,以及白雪皑皑的顶峰。
她渐渐凝眸,看清了山顶的亭台楼阁,口中呢喃着。
“万剑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