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欲为帝》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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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一章 谁的朝廷?
德丰十一年,天京城。
大暑之后,这炎热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些天。整个天京城,路上都少行人,来往的街道,除却卖凉茶冷饮的小摊儿,多数店铺都半掩着店门。
而在天京城正中央,那四四方方的皇城,在阳光的直射下矗立着,庄重巍峨,而红色的宫墙就像是烧红的铁一般,无言地宣示着它的温度。
连接午门和大明殿的金道两旁此刻列满了着黑甲的御林军,他们身边除了一个碗底高的树桩再无其他东西,烈日下,汗水顺着铁甲滑落在汉白玉的地板上,不一会儿,就蒸发了,留下一层浅浅的白印。
此刻,那大明殿中的臣子更是难捱,这蒸笼般的大明殿已经抬出去好几个热晕的大臣,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大殿正中进行“表演”的男子身上,眼神中有怨毒,愤怒,焦灼,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皇上,您是不知道,当时情况多么危急,眼看着那吐蕃将军的剑刺过来,微臣就是这样,”说着,那殿中的男子在离皇帝不过三步的地方“豁”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宝剑,横着放在了后腰。
最前边的几个老臣见此情景,都想要出声阻拦,却见端坐皇帝下首的秦王许德面无表情,只能将到喉咙的话又咽了下去。
“就是这样一剑,”那男子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异状,腰身横转,将剑斜着从后腰刺出:“扎在了吐蕃将军的心口上,了结了他,皇上看我老杜勇猛否?”
皇帝脸色青白,额上汗大如豆,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被男子那一剑给吓的,听到男子问话,赶紧开口,道:“杜平将军武功盖世,是大汉的柱石。”
“哪里哪里,皇上谬赞,哈哈哈哈哈,”那男子听了皇帝的话,也不跪下谢恩,竟然就那样站着,开口继续道:“皇上您不知道,那昌都城一战,更是凶险!”
眼见着杜平又要开口,皇帝看了看那几个已经直不起腰的老臣,低声道:“杜将军威猛过人,这平吐蕃之事,朕极有兴趣,不若下朝后再来御书房,仔细地说与朕听。”
杜平还欲开口,那一直端坐一旁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的的秦王许德终于说话了,声音淡漠,道:“杜将军舟车劳顿,先请歇息吧。”
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杜平听了许德的话,将宝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竟然直直地向那秦王下跪行礼,道:“孩儿遵命。”起身站在了许德身后。
他竟然没有向皇帝行礼!
文武大臣见了这样的情况,脸色古怪,却偏偏又没人敢说什么,上个月,一直同秦王作对的礼部林老侍郎就在宫门外被许德回京述职的义子萧正道当街砍杀,他枯瘦的遗骸前几日才被家人偷偷运走掩埋。朝中文武多害怕步他的后尘。
“众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皇帝抬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强颜欢笑,向阶下的群臣问道。
回答皇帝的,只有落针可闻的寂静。
皇帝似乎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局面,丝毫没有感到怪异,开口道:“那便退朝吧。”只是这话还没说完,皇帝忽然看见在队列最前边的礼部尚书长孙鸿那发红的眼睛,这双眼睛透露出一丝向死的意志来。
皇帝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皇帝。两人的眼神在空中对视,长孙鸿微微一笑,这一个笑容,就像是皇帝幼时,教皇帝读书时的笑容一样慈祥。
他年岁已高,此刻颤颤巍巍地从队列里现身,就像是暴风中的枯草,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
待他站定,整个大殿里的眼神都已经汇集到他身上来。
他朗声道:“臣礼部尚书长孙鸿,叩请皇帝诛杀杜平此贼!”说完,他便下拜,磕头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皇帝听了这话,心下感动,但是不禁悲从中来,这长孙师傅,今日注定要离开朝廷了。
“臣礼部尚书长孙鸿,叩请皇帝诛杀杜平此贼!”众人都没反应过来,长孙鸿已经又高呼一声,他额头上,血液像是一条小蛇,从他额间的皱纹里伸出来,在汉白玉的地板上分外刺眼。
慌乱之中,皇帝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
杜平原本跟在秦王许德身后,虽事发突然,但在长孙鸿说完第二声后,他也是反应过来,口中骂着粗话,跑过去,跃起一脚,就将那长孙鸿踢翻在地。
就这一脚,长孙鸿已经没法再跪着说话,气息奄奄地道:“臣……礼部……尚书……长孙鸿,叩请皇帝……”他声音微弱,大殿里已经没人能再听见他模糊地话语。
“你这老东西!”杜平说着,又是一脚,将原本俯身趴在地上的长孙鸿踢了个翻身,流血的额头,直直地对着大明殿的金顶。
群臣见了这一幕,纷纷跪了下来,却没一个人敢为长孙鸿出头甚至说句话。
“杜将军住手!”皇帝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这长孙尚书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老臣,若是被打死了,他就再没有可以倾诉的臣子了。可是杜平这一脚已经踢出,就像没有听见皇帝的声音一样,直直地冲着长孙鸿的头颅而去。
“杜将军住手!”这一声虽然比皇帝出声慢,但是竟然让杜平的脚,在离长孙鸿的头不过一粒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杜平收脚,冷哼一声,转身向秦王身边去了。
第二声是秦王许德说的,只有他能号令杜平。
“长孙师傅。”皇帝再顾不上仪态,哭着从龙椅上冲下来,一个趔趄,绊倒在地,几步爬到长孙鸿身边,抱着长孙鸿绵软无力的身体。
长孙鸿竟然缓缓地睁开眼道:“天佑大汉,皇帝……一定要诛杀……许德此贼!”说完,他再次闭上眼,只可惜,已经是彻底没了生气。
长孙鸿虽然声音微弱,但是却传到了几步外的杜平耳中。杜平停下脚步,转身,又一步步走向皇帝怀中的长孙鸿,皇帝看着那一步步逼近的杜平,哭着道:“杜将军,杜将军,你绕过师傅吧。”
皇帝声音悲切,令人动容。阶下一干老臣都呜呜咽咽地流下泪来,开始磕头向秦王求情。
“杜将军。”那许德声音只稍微大了些,但是在这不小的大明殿里,却是绕梁不去。
杜平听了这一声杜将军,才转身,在许德身后站定了。
看了朝中文武的样子,许德收了身上慵懒的气息,起身走到皇帝身边,下拜行礼,道:“臣许德,请皇帝歇息。”
“秦王,你救救师傅,他不会再和你作对了,你救救他。”
皇帝哭着求许德,许德眼里却是古井无波,向皇帝的侍卫道:“带皇上下去休息!”
随即就有两个身着赤甲手执长戈的军士,走到皇帝身边,把皇帝那并不强壮的身体搀起,拖走了,只留下长孙鸿孤独地躺在汉白玉的地板上,额间的血已经干涸,模样凄惨,不知是死是活。
许德起身,拍了拍膝盖,看了不远处的长孙鸿,开口道:“来人,将长孙尚书请下去!”
两个殿外侍立的太监匆匆跑进来,扶着烂泥一般的长孙鸿往外边儿去了。
许德将双手背在身后,虎目微眯,从群臣的头顶扫过,虽说这大殿里像蒸笼一样,但是被许德眼光扫到的人都仿佛如坠冰窟,脊背发凉。
许德看群臣都低着头,有的还在悄悄抹着眼泪,开口道:“今日此事,乃是本王同皇上还有长孙尚书打的一个赌。”许德的声音不紧不慢,丝毫不受长孙鸿的话语影响。
群臣听了这话,都心道:许德此贼,人人得而诛之!表面上,却还是一个个跪着,把头埋在胸间。
见群臣没人反对自己,许德清瘦的脸竟然更添三分怒气,道:“但是这个赌,本王,皇上,长孙尚书都没有赢。卿等同本王一样,食汉禄,为汉臣,为何不敢群起而攻!畏惧那杜平手中的剑吗?”说着,许德将腰间的剑取下,递到户部侍郎刘光面前,道:“刘侍郎,用本王的剑,去砍了那杜平!”
户部侍郎刘光闻言,挥手拒绝,磕头如捣蒜,慌忙告罪不敢。
“那万尚书,剑给您,您来砍下杜平的脑袋!”许德又将剑递给了刑部尚书万可法,万可法双目无神,一言不发。
杜平原本感到惊愕,但看见众人没人敢去接许德的剑,却又感到好笑,只是现下不敢笑出声来。
“你们就是一群懦夫!”许德狠狠地将剑扔在地上,剑鞘上装饰的美玉摔得粉碎,滚出老远:“你们就是大汉的蛀虫。”许德就像发怒的老虎,颈上的青筋暴起。
他忽然看见了跪在自己面前,还在无声落泪的吏部尚书徐光远,轻轻开口道:“徐尚书可要用剑?”
“秦王饶命,秦王饶命啊……”徐光远声音嘶哑,起先被打得不省人事的长孙鸿,是他唯一的老友了,两人同为三朝老臣,也曾发誓为大汉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徐氏一门,世受皇恩,你与长孙尚书,也是多年至交,何故不敢上前砍了杜平的头!”许德一个字比一个字用力,到最后的头时,几乎时吼出来的。
“老臣不敢啊,秦王,老臣不敢。”徐光远已经直不起身来,只能瘫倒在地,口中模糊地说着。
“都是废物!”许德又骂了一句。
“徐光远,你是三朝老臣,本王念你劳苦功高,今日不杀你,就卸去你尚书一职,你,回乡养老吧。还有,你徐氏子孙今后永不录用。”
听了这话,那徐光远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道:“谢秦王恩典!”话音未落,便软了下去,再无半点动静。
许德皱了皱眉,一早上死两个尚书,尽管是他,也感觉不好收场,开口道:“将徐尚书带下去休息。”随即,两个內侍跑来,带着徐光远走了。
“至于你们,”许德扫视群臣:“今日之事都算失责,但皇帝亲政不久,正值用人之际,不再砍你们的脑袋,都罚俸一年。”
“谢秦王恩典。”群臣磕头谢恩。
“那便退朝吧。”说完,许德便转身,自顾自地往后宫里去了。
第二卷 风起天京 第二章 应是秦王入宫来
许德此人,威名太盛,盛的不是善名,而是恶名。
先帝崩殂,太后冯氏勾结外戚,为祸宫闱,刘氏江山危在旦夕。北境藩镇御氏,南境广南王府,手握重兵却无动于衷。安西将军许德,受密诏,率大军密度陈江,进京平叛,一夜之间,尽诛太后一门一千二百余口,辅佐幼帝,稳固龙椅。
时天下士子,纷纷侧目,赞其豪不逾矩,汉室柱石。
自德丰二年进京以来,许德此人,竟然再不离京,仅靠三个义子,统率安西军向西而进,将吐蕃打得节节败退。三个义子官封水涨船高,许德也从安西将军,获赐九锡,加爵秦国公,甚至行代传圣旨之事。天下怨声日隆。
德丰十年,许德还政于帝。谁曾想,皇帝的第一道圣旨就是许德进爵秦王。至此,许德的名声算是彻底喂了狗,成为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许贼。
今日大朝,乃是许德还政于帝后,皇帝第一次亲自下诏召集群臣,怎的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皇帝寝宫安圣宫是一个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方形宫殿,五脊四坡的宫顶铺着翡翠琉璃瓦。太阳直射下,金碧辉煌。
有一老太监,面色枯槁,却穿了一身厚重的正服,在安圣宫的正门前等着。那正服红紫色,是后宫里又头脸的太监们在大事时才会穿的衣裳。天气炎热,又无树荫,老太监的脸上满是汗水。
“师傅,您先到偏殿歇着,皇上下朝回来,我再来叫您,何必这样对着日头苦等。”说话的是一个小太监,毒辣的太阳下,他茶驼色的衣裳被汗水浸湿。
“再等等,”那老太监用手巾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先帝退朝时我就在这儿等,如今皇上亲政了,我不能丢了礼。若是受不住,你可以先去偏殿里歇着。”
那小太监感到失望,但是也不好离开,师傅待他恩重,他在心里将那秦王许德千刀万剐。原来去年,有人躲在宫中的树上行刺许德,功败垂成。
许德一向谨慎,借着树荫太广,有伤堪舆的名头,将宫中的树尽数砍去,只留下浅浅的树桩。
此刻,那老太监身边,就有这样一个树桩,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落在地上的茶盘。
“高公公!大事不好!”远远传来一身呼喊,虽然声音还远,但是老太监高力士已经听出这是跟在皇帝身边随身侍候的太监小陆子的声音。
“陆公公,何事惊慌!”见来人近了,高力士问道。
“今日许德那厮,任由其义子杜平行凶,将长孙尚书打晕了去。将皇上押回后宫后,许德还将吏部徐尚书给免了职。”那说话的小陆子贼眉鼠眼,只可惜没有唇上无须,不然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奸商造型。
高力士心下大惊,却心想不能自乱阵脚,问道:“皇帝如何?”
“皇上无事,被许德的侍卫给押回来了,估计这会儿也快回来了,我抢先一步,先来将消息告知高公公,好有个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高力士苦笑,“许德兵威太盛,还不是只能吃个闷亏。”高力士心底难过,本来对于皇帝秦政的憧憬被冲淡了几分,但是还好,皇帝没事儿。
“高公公先在这儿迎着皇帝,我先下去换身衣裳,这贼老天。”说着,小陆子向安圣宫后边儿去了,他随身侍候皇帝,自然不用再住到内务府去。
“师傅,这……”跟在高力士身边的小太监脸上挂满了担忧。
“禄喜啊,许德为难皇上是第一次吗?何必惊慌,你先下去。”高力士屏退了小太监禄喜。
禄喜往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却看见高力士的腰,似乎弯得更厉害了。
不一会儿,皇帝回来了,只是那两个侍卫没有再架着皇帝,而是任由皇帝自己走,皇帝身边的宫女们大多面色紧张。
皇帝毕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看着门边等待自己的高力士,终于绷不住那紧张的神情,带着哭腔道:“大伴,许德杀了长孙师傅,他要杀我了!”
“皇帝慎言,您是大汉天子,没人能杀你!”高力士看了看那两个侍卫,却骂起了几个宫女,道:“没长眼的混账,不知道将皇帝带回去更衣吗?”
虽然知道是指桑骂槐,但是几个小宫女还是感到委屈,却没法反驳,只能跟在皇帝身边进了安圣宫。
许德安排的侍卫虽然不会进安圣宫来,但是这宫里决不安全,许德每年都会以各种名目往宫里塞进一批宫女,皇帝身边跟着的这几个中,就有他的眼线。
进了寝宫,皇帝激动地心情稍稍安定下来,一群宫女将他厚重的明黄色的龙袍脱下,伺候他穿上一身燕弁服,看着在动作的宫女,皇帝向高力士开口,道:“大伴,朕真的能夺回朝廷吗?”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落寞,他最最尊敬的长孙师傅,今生今世恐怕是再难见面了。
“皇上,朝廷是您的,不用夺回。”
“那许德还能在朝廷上那般威严!杜平还能当着朕的面打长孙师傅!”皇帝侧过脸来看高力士。
“皇上,您是高祖皇帝的子孙,是大汉正统,终有一日会杀死许德,做一个真正的皇帝。”高力士声音镇定,丝毫不被皇帝的情绪影响,他知道,自己是皇帝最后的依靠了。
“皇上,这龙袍……”一个宫女出声了,高力士看了一眼,原来龙跑商沾了血,怕是不好洗。
“不要洗,挂在御书房去,”皇帝继续开口:“这是忠臣孝子的血。”
宫女闻言行礼,带着那件龙袍退下了。
宫女前脚走,后脚外边儿进来一人,原来就是刚刚离开的禄喜,只是不知他去而复返,是为何事。
“禄喜拜见皇帝,师傅。”
“有什么事吗?”皇帝没有说话,高力士代他问道。
“是太医署的小太监刚刚同我遇上了,说……”
禄喜话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说了什么!长孙师傅还好吗?”
“长孙尚书已经醒了,但是不能说话,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同皇上告别,说是今后不能再侍候皇上了,皇上一定要读圣明书,做个好皇帝。”
“长孙师傅……”皇帝又落起泪来,他同长孙鸿的师生情分今日算是被许德斩断了,但是听说长孙师傅没死,他哟感到一丝庆幸。
“还有徐尚书,小太监来时,徐尚书还是没醒。”
“徐尚书怎么了……”皇帝对离开之后的事一无所知,一旁的高力士向他说明了情况。
“可怜我的两个好尚书……”
“皇帝不要太过悲伤,应当振作,一会儿那许德估计还会进宫来。”
听了这话,皇帝用袖子抹去了泪痕,道:“朕会成为一个大皇帝的。”
“会的,皇帝一定会的。”高力士出声,声音苍老而真挚。
待皇帝更衣后,便带着高力士来御书房,他亲政后,许德还是将奏折放了一些进宫来,以平民怨。
待皇帝和高力士前来,那小陆子已经在御书房中磨墨了,一旁的冰鉴里,还放着新鲜的水果。
“皇上!”见了皇帝,小陆子很不得跪着爬过来,几步走到皇帝面前跪下,道:“奴才给皇上准备了瓜果,皇上现在要尝尝吗?”
皇帝脚步不听,在书案边坐下,道:“端来吧,今日天气炎热。”
小陆子起身,端了那碟瓜果,一脸谄媚,正欲放在皇帝手边,高力士却发话了:“天气炎热,皇帝不可贪凉。天热当饮热茶。”
他这一句话,让小陆子谄媚的表情凝结在了脸上,他感觉小宫女的眼神都是对他的嘲笑。
“小陆子也是一份好心,朕不好辜负,朕”皇帝伸手在盘中捡起一块香瓜,道:“尝尝这个,其他的就赏给宫女们吧。”
“谢皇上恩赐。”宫女们都跪下谢恩,这冰鉴和新鲜瓜果,她们是如何也享受不到的。
“去给皇上端壶热茶来。”小陆子放下金碟,向身边的宫女说道。
那宫女长了个圆脸,笑起来眼睛像是月牙儿,甚好看,听了小陆子的吩咐,笑着道:“我这就去。”说着麻利地跑出去了。
皇帝拿起桌上的《高祖治言》,拍了拍上面浅浅的灰,从前长孙师傅就是给他讲这本书的,他叹了口气,翻开了厚重的书封,里面的内容似乎多了其他的含义。
“皇上,秦王许德求见。”外边的侍卫虽未进御书房,但是声音传了进来。
皇帝沉下心绪,道:“宣。”
许德龙行阔步地进了御书房,腰间的剑已经挂了回去,想必是有人替他捡回来了,只是剑鞘上多了些凹槽,那是美玉摔碎前所在的地方。
“臣许德叩见皇上!”许德下跪行礼。
“赐座。”皇帝的声音简洁有力,在宫中这些年,演技也被磨炼出来了。
听了这话,高力士一动不动,他甚至不用正眼去瞧许德。那小陆子却是殷勤,给许德搬了张绣墩来,还开口道:“秦王请坐。”
“有劳陆公公了。”许德出身回应,随即坐下,却丝毫不像其他臣子那般慌张,倒有些反客为主的气势。
“不敢当不敢当。”小陆子摆摆手,退回了皇帝身边。
“臣此行是来向皇上请罪的。孽子杜平在大殿上装疯卖傻亵渎天家威严,当诛。”许德神色平静,语气也平常得很,似乎在说一些关于种田小买卖一样不痛不痒的话。
“杜将军武功高强,为我大汉开疆拓土,朕弱若是处罚他,不就是昏君了吗?”皇帝眼皮跳动,神色难言。
许德听了皇帝的话,又跪下叩头:“臣代孽子谢皇上隆恩。”言罢,他又坐回绣墩上,道:“今日朝堂上长孙大人所出之言乃是对臣的污蔑,臣请皇上明察秋毫。”
“秦王是我大汉柱石,朕心中分明。”高力士站在皇帝身边,听见此话,心中的气血仿佛凝滞不转了,他悄悄偏过头,看见皇帝拿书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另外,吏部尚书徐光远年老体衰,尸位素餐,但念其年老,臣代陛下使其告老还乡了。”
“有秦王替朕安排,朕自是宽心。”皇帝知道,那徐光远虽说懦弱一些,但心始终是向着汉室的,他觉得难过,但是言语中,却一点也不能表现出来。
“臣奏事毕,臣告退。”许德起身行礼。
“秦王退下吧。”皇帝心中一块悬起的石头落下了。
许德转身离去,丝毫不拖泥带水,脚步声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唉。”皇帝叹了口气,道:“大伴,长孙师傅和徐尚书都心向汉室,朕知道。”
“皇帝心中分明将来两位大人自是有昭雪的一日。”高力士安慰道。
皇帝不再搭话,拿起手中的《高祖治言》翻阅,不过两页,便狠狠地扔了出去,正砸在那端茶的小宫女身上,小宫女吃痛,眼中泪光闪烁,手中的茶几乎翻到,却是不敢言语。皇帝眼睛无神,低声道:“朕是什么皇帝!”
小陆子跑过去捡起那本《高祖治言》,放回书案上,眼见皇帝在气头上,并不言语。
高力士看了看那皱起来的书角,开口道:“皇上当用膳了。”
皇帝两只手轻轻抚摸《高祖治言》的书皮,好一会儿才出声:“传膳吧。”
第三卷 风起天京 第三章 长公主
大汉的权柄全部被许德牢牢地握在手中,只有在小小的后宫里,皇帝才算是真正的皇帝。
兴许也是因为对皇帝的一点愧疚,许德从来不向皇帝的内库伸手,甚至皇帝的日常起居,比起先帝时,更加奢华起来。
先帝励精图治,在群臣中倡导节俭,每餐从一百二十道菜减到六十四道,后来又减到三十二道,再后来,先帝甚至还想减到十六道去,群臣联名上疏,先帝这才作罢,把每餐的菜数定在了三十二道。
而到了本朝,许德恢复了一百二十道菜的传统,皇帝每每坐在那一百二十个金光闪烁龙飞凤舞的食盒前,才能切身地感到自己是皇帝。
传膳太监并不年轻,也是五十出头了,但是在皇帝面前却像是一个老年版的小陆子,极尽谄媚。他从御膳房一路跑来,来不及擦去头上的汗,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拿着一本奏折发呆的皇帝,用讨好的语气问道:“皇上,这就给您传膳?”
皇帝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那传膳太监急忙忙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便陆陆续续地来了一队太监,个个手中都提着描金的食盒。到最后一个太监放下手中的食盒,退出了这御书房,那传膳太监道:“皇上还需要奴才伺候吗?”
“退下吧。”皇帝淡淡地开口,随着那传膳太监,就连几个侍候的宫女都出去了,御书房里,就剩下小陆子,高力士,和皇帝三人。
皇帝坐在桌案边,看着那长长的桌案上一盘接着一盘的珍馐,不由得嘴角翘了起来,转身问高力士:“大伴,你说十个朕能吃完吗?”
高力士听了这话也不知怎么回答,只道:“皇帝用膳那就是一个规矩,是天家的威严。”
听了这话,皇帝开口道:“小陆子。”
“奴才在。”小陆子恭顺地应到。
“你明日就去内务府通报,以后朕用膳就像先帝一样,只上三十二道。”
“这……”小陆子明显感到为难,看向一旁的高力士。
高力士感受到小陆子那为难的目光,开口道:“皇上,一百二十道是从前的规矩,先帝只是一时之宜。”
“朕知道。”皇帝脸上露出狡猾的表情,继续说道:“这多出来的银子也从内务府拨出来,就说是朕犒赏西安将士的。这样,许德怎样也没法反对了。”
小陆子和高力士都微微弓腰,表示明白了。
小陆子拿起备好的银筷子,正准备帮皇帝试毒,皇帝却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拿起一双包金丝的玉箸,说道:“今天朕想自己用膳,小陆子你就不用试毒了。”
“皇上,若是奸人在这菜中下毒行刺该如何是好。”小陆子赶紧出声问道。
“每日就这一会儿,朕想试试热着的菜是什么滋味。”原来膳桌上的菜都是一大早就开始准备的,大多数送到皇帝身边仅仅温热了,待小陆子试毒后,大多数菜已经凉了。
小陆子看向高力士,高力士眯着眼仿佛睡着,但是感受到小陆子的目光后,摇了摇头,小陆子见状也不再执着,放下那双银筷子,退到了高力士身后。
皇帝背着双手,手中握着那双金丝玉箸,围着巨大的膳桌转起来。每一道菜旁,都有一块小小的银牌,上面列着菜名和做这道菜的人的名字。皇帝看见想吃的,便伸出玉箸,今天他吃的菜都是热的,这在他看来绝对是一种新鲜的感受。
“怎么全是油腻的。”皇帝小声嘟囔。
皇帝正在慢慢地转着圈儿,御书房外边儿来声儿了。
一个小太监拖着细长的嗓子,开口道:“皇上,长公主殿下求见。”
听了这话,皇帝激动起来,将那玉箸往膳桌上一掷,开口道:“姐姐来了,快把姐姐请进来!”
“皇帝!”高力士听了皇帝的话,在一旁出声提醒。
皇帝正了脸色,几步走回椅子边坐下,清了清嗓子,朝着外边儿说道:“宣。”
高力士在椅子后边儿,看着皇帝强装出来的严肃,有些难过。
先皇龙驭宾天,皇帝只剩下这一个大五岁的姐姐是最亲的人,皇帝幼时,每当课业有误被许德威吓后,还能找长公主殿下,求个安慰。皇帝十岁那年,许德打着长公主身份尊贵,当在外辟府的借口,想把长公主赶出皇宫。
尽管长公主用了装病,哭闹,亲自跑到许德府上大骂等一切手段,但是看见教鞭在皇帝手上的伤痕一道道加深后,终于选择妥协,住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长公主府。从此,皇帝每年见长公主的次数便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身乌金云袖裙,头发简单地在脑后盘了一个髻,此刻已经有些散了。脸色发红,额上还有许多汗珠,今日太阳毒辣,长公主想必是一路跑进宫的。
长公主看见皇帝的脸就再转不开了,也不顾身后还有侍女跟着,就上前捧着皇帝的脸:“阿贺……”然后便开始落泪。
随行的侍女赶忙给长公主递上手巾,小陆子也迅速地给长公主搬来一张锦凳。皇帝的亲姐姐,哪还用得着皇帝赐座。
长公主在皇帝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拉着皇帝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皇帝。门边的侍卫有意无意地看着屋内的情形,也不知这一幕他们会怎样报告给许德。
“阿贺,姐姐被你吓死了,若是你有三长两短,我拼了命也要刺死许德那老贼。”长公主语出惊人,丝毫不顾及门边的侍卫。
皇帝听了这话,紧了紧拉着长公主的手,却并不言语。长公主回过头,看着那几个门边面无表情的侍卫,开口道:“你们还不滚,我和皇帝说点体己话你们都要报告给许德吗?”
几个侍卫听了这话脸上还是没有多大的波动,只是在那个侍卫统领眼神下,退出去几步,躲在侧殿的阴影里。
高力士见状,也知趣地带着小陆子退了出去,不打扰这对姐弟短暂的相会。
“阿贺瘦了了。”长公主看着皇帝那一天天成熟起来的面庞说道。
“姐姐也清减了,朕已经几个月没见到姐姐了。”
“是啊。”长公主回忆起上次万寿节上自己和皇帝短短的相聚,仅仅是一杯酒后,就再找不到机会说话,看着几步外的皇帝弟弟自己却没办法好好地看看他。
“姐姐今日这样进宫妥当吗?我不想姐姐为了朕被许德刁难。”皇帝脸色难堪,自己的姐姐进宫来看望自己,竟然还要担心许德的看法。
“我一个妇道人家,许德那老贼不怕背了恶名尽管再来为难我。”长公主搬出宫后,实际上并没有再受到许德的诸多刁难,许德对于这个长公主没有太多的兴趣,他只想好好地抓着皇帝,巩固威名。
“今日朝堂上,皇帝是对的。”长公主想了想,又说:“长孙大人和徐大人,此次远离朝廷,有生之年怕是再进不了天京城了。他们是汉室的忠臣,皇帝要时刻记着这些献身的老臣。”
皇帝点头,道:“今日里大伴已经和我说过这些了。但是朕,还是很害怕。”
长公主毫不掩饰眼中对自己这个没什么权势的皇帝的怜惜,却又故作硬气道:“这样的小事,许德不会再为难你,皇帝何须害怕?你要想的是怎么想办法除掉许德!许德一日不死,咱们大汉的江山就一日有让人的危险。”
“姐姐,朕会除去许德,朕要做天下的大皇帝!”
“有志气就好,我们是大汉的正统,是真正的大气运之人。父皇大行前嘱咐我的,我都会一件件完成。我在宫外会想办法,你在宫里也要想办法。”
“朕知道。朕今日才算真正亲政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阿贺,许德老贼中秋后就五十有九了,他身体远没有看上去这样康健。”长公主这样说,皇帝一时没有明白。
见状,长公主又道:“所以我们只需要努力拖延就是了,再拖个十年八年事情一定会好转。这之前,有什么不愿,咱们都得咬着牙吞下去。你可明白?”
“朕明白的。”皇帝眼中光彩大盛。
看着皇帝那充满朝气的脸,长公主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把那件事说出来,心想,不要把姐弟俩的见面搞得沉重。
长公主再悄悄地确认了一下周围没人后,俯下身在皇帝耳朵边开口:“皇叔和御将军已经派人来联系我了,他们虽然一直选择保身,但是许德这半年来太过分了,皇叔和御将军都有所表示。”
皇帝听了这话,感到一股战栗传遍全身,一种难言的激动让他想要喊出声来。这些年他之所以任人摆布就是因为没有能和许德较量的雄兵。御林军那样的力量在许德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们会出兵帮朕吗?”皇帝眼睛里充满了激动地神色。
“北境金国不断骚扰,皇叔又向来谨慎,恐怕……”长公主虽然没有说完,但是皇帝已经知道了,这一次,还是没有军队会帮助他,就像是这些年来,这仅有的两个能同许德抗衡的势力一次次的白条一样。
“皇帝不必气馁。”长公主见皇帝好不容易燃起的斗志又有消散的情形,开口道:“有两个冠绝天下的异士已经进京了,他们是来帮助皇帝的。”
“不过两人,能抵得上许德的万千兵马吗?”皇帝还是有些提不起兴致。
“皇帝!”长公主明显对皇帝这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很不满,道:“昔日蜀汉,刘备凭借武侯三分天下;大唐初年,唐太宗有房谋杜断,所以能驾驭贞观盛世。皇帝为一国之君,怎能轻视帮助你的人!”
皇帝听了长公主的话,正了脸色,道:“许德手眼通天,这两个异士就是进了京,如何进宫来。”
“这我已经安排好了,但以我的能力,只能在不被许德发觉的情况下通过内务府和吏部把人送进宫来。他们会找机会接近皇帝,皇帝也要想办法找到他们。”长公主目光灼灼,盯着皇帝年轻的脸庞。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另一只手,也握紧了长公主的手,道:“天佑大汉。”
长公主也伸出手来,握住皇帝的手,轻声道:“天佑大汉。”
第四卷 风起天京 第四章 秦王非霸道,王妃真至尊
“你说长公主昨天在御书房里和皇帝待了一个下午?”许德穿着一身府上下人干活时穿的灰色布衣,忙着替眼前那株粉嫩的花朵剪去多余的枝丫,并没有抬头看汇报的人。
“是的王爷,长公主一来,便把我等屏退,具体的谈话内容,我不知道。”侍卫统领脸上有一道疤痕,看上去有些年份了,他说话时,疤痕就像活过来一样,缓缓地扭动,显得很狰狞。
“嗯,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许德剪去最后一根多余的枝丫,站起身来,手上有泥土,他就用衣袖擦拭了头上的汗。
侍卫统领拱手行礼退下了。
“许歌回京这些年,却还是像个兵汉。”许德身后不远处,有精致的凉亭,有人坐在里边,见侍卫统领许歌远去,开口道。此人花白头发,身体微胖,虽是鼠目,却有一把大胡子,身上穿着青色的长袍,但是看那光泽,明显是丝的。此人是许德的谋士冯天寿,也是许德最为亲近的心腹。
“什么像个兵汉,本就是,我也是兵汉,有问题?”许德没好气地说道,却是又在另一株枝丫过多的花苗边停下,一枝枝地捉着看。
“倒是王爷,那长公主当真不用去守着?万一他同皇帝有所密谋。”冯天寿问道。
“妇道人家,能成什么大事。”许德将没有花苞的枝丫减下来,这样能让花开得更久,道:“皇帝没有爪子,那后宫被守得严严实实,纵是有所谋划,难道还能杀了我?”
“王爷什么话,”冯天寿起身走到皇帝身边,道:“京中这些日子对王爷的怨声颇大,加上广南王和御氏,王爷还是得防备。”
“知道了,我会吩咐下面看紧点。”许德起身,看向身后的冯天寿,忽然开口道:“我听说你又纳了一个小妾?”
“王爷手耳通天,我老冯是又逢阳春哪。”说着,那人打个哈哈。
“你这老不修,走吧,回寒山斋里说话。”许德回身看了看这一片他修剪过的花草,那些花草的看上去大多耷拉着,似乎是活不成了。走出几步,再看,那花花草草参差不齐,比起府上下人修剪的算得上是有天壤之别。
“王爷不适合做花匠。”冯天寿丝毫不在意许德说他是老不修,又笑道。
“我先去更衣,你直接过去。”许德不理会冯天寿的调笑,自顾自地走了,同他,许德不必客气。
冯天寿见许德走了,将茶壶扔给身边的书童,哼着小曲儿,往寒山斋的方向去了。
寒山斋时许德处理事务的地方,是在整个秦王府最中间的一间独立的小屋,许德换了一身绛红色打底的袍子,进寒山斋时,冯天寿已在屋中坐了,手中还拿着基本许德扣下来的奏折。
许德从他身边经过,从身旁的小案上拿来一壶酒:“喝点儿?”
“我一直以为那是壶茶,亏王爷能把酒藏在这里。”冯天寿把头伸过去闻了闻,哭笑不得“王妃知道了,王爷如何自处?”
许德尴尬地笑笑,正准备拿茶杯倒酒,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那茶壶放回原处,朝门外的侍女吩咐道:“来人,本王要同冯先生在这里用饭。”
侍女手脚麻利,不多久,原来棋盘的位置,就摆上了一桌饭菜,虽然不是道道大鱼大肉,但是做得很精致,时令小菜看上去很有食欲。看着那侍女又退出了这寒山斋,许德这才起身拿起茶壶在茶杯里斟酒。
“王爷好雅兴,老冯可没有这样吃酒的先例。”冯天寿吃了一口清拌的笋,抿了一口酒,眉毛几乎要离开他的脸,飞上天去,开口道:“王爷,这碎玉酿可不好找。”
“嘿嘿。”许德抿了一口酒同样脸色舒展,再没有朝堂上那般板着脸的模样:“我现在被管着,酒很难沾,抓住机会当然得过足瘾。”
“王爷爱酒无可厚非,但是王妃对王爷的爱惜之心,王爷也得体谅。”那冯先生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
“知道知道,我这身体不如以前了。”许德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把筷子轻轻地放下,道:“三十年前,莫说这样的一壶,就是一坛,我也喝得下。”
“好汉不提当年勇。”冯天寿笑道:“到是王爷,老冯有几句不应景的话当讲。”
“你直说。”
“杜平此人不可大用,王爷再斟酌。”
许德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平静下来,想了想刚刚冯天寿看过的奏折,开口道:“你是觉得此次举荐他为大同总兵不妥?”
“不妥,大大的不妥。”冯先生看许德问话了,干脆搁下筷子,双手搓了搓,开口道:“杜平是王爷义子,骁勇善战,做其他地方的一个总兵没有问题,就是王爷把他拔上一镇将军也无不可,但是不能在大同。”
许德稍稍沉吟,道:“老四我知道,贪财好色,好大喜功,你的意思是他会在大同总兵任上做出格的事?”
“何止出格?打吐蕃的时候他在前线那是出了名的不听指挥。王爷此次举荐他为大同总兵想必是想在御虎头眼中埋个钉子吧。”
御虎头即坐镇大汉北疆的镇北将军御虎子,说起来,他和许德还算得上是同乡的。
“本王就是看着老四那样,才想把他安插到大同去,就想让他在北边恶心一下御虎头,万一将来京中有变,能第一时间拖住御虎头。”
“不妥不妥。”冯先生边说边摆手:“杜平若是真去了大同,他真可能会和御虎头两军对垒打起来。到时,北境空虚,咱们别说打下吐蕃,就是自保也成问题。”
“不对吧。老四真有这么不知道好歹?”许德明显还是觉得不太相信,总觉得自己这义子不至于这般荒唐。
“王爷,杜平的事儿我不是第一次和您说了吧。”冯先生说了这话,不再开口,只是又拿起筷子夹菜。
许德眉头紧皱,道:“西线战事吃紧,这些天的战报上说吐蕃的反攻有些名堂,老二老三是走不开的。若是不去占这大同总兵的位置,我怕被旁人抢了先。尤其是广南王,我之所以这些年一直不动手,就是忌惮他的反扑,若是他派人把这大同总兵的位置坐稳了,我安西军怕是要被卡死在西边儿,就是将来打下了吐蕃,也过不了陈江。”
“王爷,您要知道,您现在眼光可得放大一点儿了,用人不是非得安西军那一拨老班底,我这一辈人大多老了残了,王爷的子侄大多又在安西军任要职,不若从朝中这些年养的人中挑出几个来。”
“信得过吗?”许德眼神恍惚,在仔细地权衡利弊。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爷养了他们这么多年,高官厚禄给得够多了,总得出来做事儿。”冯先生还在做着努力。
“老冯,你收了钱?”许德忽然眼神锐利起来,像鹰一样紧紧盯着冯先生的眼睛。
听了这话,冯天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道:“王爷!我老冯跟了您二十年了。总还是想给后世儿孙谋个从龙的爵位。”
许德哈哈一笑,气势烟消云散,笑道:“那就你举荐,列个折子给我就好。”
“王爷,不用列折子,我知道一个人,绝对能够做好大同总兵。”
“谁?”
“兵部主事郭仪。”
“郭仪。”许德低声念了两遍郭仪这个名字,问道:“可是郭淮之子?”
“正是。此人是安西军嫡系,只是郭淮死后,从安西军中淡了出来,德丰六年进了兵部。”
“这个人我是有印象的,耍得一手好枪,是不是还救过老二?”
“是。当初石头山一役,萧正道被吐蕃外相派人围了,正是郭仪带兵千里奔袭,解了围,据说返回西安城时,他身上甲胄破破烂烂,长枪只剩下一半长,大大小小伤口二十余处,足足躺了半个月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等悍将为何淡出了安西军。不应该啊。”许德感到疑惑。
“郭仪此人,刚正有过,比起王爷年轻时,更甚。”
“此话怎讲。”
“郭仪一度和萧正道交好,萧正道念着他救命的情分,那是当亲哥哥般看着,但是郭仪受不了萧正道那骄奢的毛病,屡次劝诫后,萧正道终于同其反目,最后算是被萧正道逼回了天京城。”
“老二此人过于自负傲慢,下次他回京叙职我会找机会敲打他。”许德眼中有些许可惜,郭仪如此人物,竟然在自己手中埋没了,想他许德也是被称为伯乐的,想到此,他忽然有些后怕,他自己尚且能够发现人才,但是跟着他吃饭的这群家伙不知道在他背后又赶走了多少人才。
“还有啊,老冯,这郭仪,会不会记恨我安西军,到了任上,阳奉阴违,坏我大事。”
“王爷夺下大同总兵的位置是为了什么。”
“我的意思你当然明白。”
“那便是了,御虎子如何人你我清楚得很,他是常年打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招牌的,听说前些日子,还从京中九光阁,要去了一个花魁送到前线帐里当小妾。郭仪能够见他的上官在前线如此花天酒地而无动于衷?”
许德边听边点头,杯中酒到了底,冯天寿自然地起身为他续上一杯,给自己也斟满。看着许德沉思的模样,便自顾自地饮酒吃菜。
“我还是担心郭仪心中留有芥蒂,对我不利。”
“我的王爷啊。”冯天寿哭笑不得:“郭仪此人如今是上上之选了,再犹豫,当真要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那好,就按你说的来。老四叙职后,还是回西安。”他举起酒杯:“且饮酒。”眯着眼,享受地抿了一口。
寒山斋是许德与心腹议事,处理奏折的地方,一般除了那几个贴身的护卫和随行的侍女,其他人难以接近,所以敲门声响起时,许德和冯天寿都明白,王妃怕是派人来了。
尽管许德如今权势滔天,几乎就是一个躲在背后的皇帝,但是回到秦王府,他却卸去了威严的外壳,变成了一个缩手缩脚的许德。倒不是怕,只是许德确实心疼他那小夫人。
听到敲门声时,冯天寿就知道今日许德不好过了。
门打开,是王妃身边的侍女景芝,她不过动了动鼻子,就开口道:“王妃料事如神,王爷自己去找王妃解释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丝毫没有畏惧许德的意思。
“王爷?”冯天寿脸上露出苦笑。
“先不管她,咱们饮酒是为了谈正事。”许德像是发狠,一口气把杯中酒饮尽了,看向那个茶壶,却没再倒第三杯,眼巴巴地探口气:“如今喝酒都要被管着。”
“王爷身体康健后,自是可以举坛畅饮。”
“但愿吧。咱们再来下两局,估计入秋了,西边粮食熟了,咱们就再没有下棋的功夫了。”
冯天寿笑笑,道:“王爷应当早些去找王妃的,王妃今日估计会连带着老冯我一起骂。”
“又不是第一次。”许德起身舒展筋骨,门外的侍女这就上来收拾桌子,又将棋盘端了上来。
“你执白。”许德又一次选择黑子。
可是棋盘上一个子都还没落下,就听见寒山斋外传来一阵琴声,悠扬的曲子,却莫名地透着一股火气。
刚刚捏起一枚白子的冯天寿听了,赶紧把那棋子放回棋罐里,开口道:“王爷,天色晚了,我真得告退了,我怕我下次进不了王府的门了。”说完,也不待许德反应,像逃一样地跑了,他那俩书童都没反应过来,眼见着窜他出去好一截儿,才背着书箱跑步跟上去。
看着光滑的棋盘,许德起初流露出来的困窘反而消失了,他坐了了差不多一刻,一直到夜色深沉下来,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棋盘上拉出长长的一道白,许德没有吩咐下人掌灯,只是拈着一颗棋子,在那道白中把玩着,口中轻轻地说着:“郭仪,郭仪……”面无表情,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死生有命嘛。”许德忽的咧开嘴笑了,站起身,把棋子扔进了黑暗中的棋罐,疾步朝着王府后院去了。他走远了,门外守着的侍女全部都开始吃吃地笑,这样的王爷,在她们眼里,是最有趣的,比那些戏折子还要有意思。不知道许德要是知道自己的威严这样被人轻视,是何感受。
第五卷 风起天京 第五章 有将郭仪,能解奇梦
许德如今权势滔天,手握雄兵,大有问鼎之势。但是,许德此人却是出身在剑南省的一个镖局里。
虽说祖上世代行镖,可许德却是愿意钻研学问。寒窗十年,终于高中进士,入朝为官。
年轻时锋芒太盛,得罪了朝中老人,几乎死在牢里。时任兵部尚书的魏国公安如海惜才,这才保住一命,被贬到当时节节败退的西线去——在当时,贬去西线的官员同送死没什么区别。
就在未出京的这段时间,他暂住魏国公府上,怎知就这短短的一月,就被魏国公那千金给迷住了,但是想着自己即将不惑,仕途渺茫,而那千金不到双十年华且已经与赵国公之子订婚,就未敢开口,只是把这念想留在心里。
许德到了前线,只是做一些押送粮草的事儿,可就这样的小事儿,竟然遇见了吐蕃想趁着夜色从侧翼偷袭的大部队,许德提前预警,立下大功,升了个武略将军,手下有了三千兵马,开始上战场。
尽管许德是个读书人,但是毕竟生在镖局世家,一身刀枪功夫了得,行军打仗天赋异禀,一年有余,就将吐蕃侵吞的土地给打了回来,他本人更是高坐安西将军。
正当许德受封安西将军,在京中名声大振之时,魏国公却因为在北线的战事中被鞑子打败,连丢六座城池,边境向南倒退两百里,惹得武帝大怒,不仅本人被斩,武帝甚至要在秋后诛其三族。
正当此时,西安的一封八百里加急到了天京,原来是刚刚受封安西将军的许德愿用战功保下魏国公三族,并向武帝求婚魏国公之女,那已经被赵国公府悔婚的新娘子安秋。
据说武帝看到这封信气极反笑,问还是太子的先帝:此人忠乎?愚乎?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暗流涌动,魏国公安如海身死,爵位被夺,四个儿子发配充军,但是三族保下来了,魏国公之女安秋甚至嫁入安西将军府上。
跟在许德身边二十年的冯天寿现在还记得,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一手举着吐蕃贵族的头颅,一手挥刀斩退来将的许德在王妃进西安城的那天有多么的紧张。
得知王妃的车队不日就到时,许德次日一早便等在了城门外,任凭狂风吹过,卷得胡须翻涌,几次回过头来问冯天寿自己礼数是否周全。
许德心疼自己的小夫人,自打王妃来了,许德府上一应事物都是由王妃做主了。
许德年轻时战场上血留得太多,如今年纪大了,便多少有些畏寒,王妃便将整个王府里里外外安上了地龙,烧的是御用的没有烟尘的银丝炭,不管许德走到哪里都能暖和起来。
德丰十年秋里,许德咳血,太医看过后,开了药方,并嘱咐王妃,许德不可再饮酒了。那之后,酒这个字,在秦王府上都成了一个禁忌。加之王妃待人和蔼,府里的下人都得到善待,都信服王妃,许德怎么藏,下人就怎么向王妃禀报。今日这一壶酒,不知许德花了多少功夫,才弄出来,今日里被景芝撞破,冯天寿都知道,许德一定不好过。
许德这秦王府从外边儿看上去独显一个大字,从里面看则发现它的精致。过道两旁,房屋周围,都栽满了天南地北而来的奇异花草,一来王妃喜欢,二来,这些茂盛的花草里,容易藏人。一年四季,花草错时而开,无论何时,都生机勃勃。许德从寒山斋出来,向着平常歇息的碧苑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低着头向他行礼,许德板着脸点点头。
琴声越来越清晰,顺着琴声,许德走到了千叶轩外。这千叶轩是他专门为王妃修来弹琴的,透过窗户,他看到屋里灯火明亮,除了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里面儿的动静。就这时,门却推开了,走出一个身着淡绿长裙的少女,她刚刚推门动作有些大,门板甚至砸到了许德的额角,轻轻地响了一声。
“爹爹。”那少女哭笑不得,不知道今日她这父亲咋还听起了墙角。
“琉璃啊。”许德捂着额角,直起身来,强装威严,说道:“这么晚了还来找你娘?”
“景芝姐姐说娘在生谁的气,晚上端了粥来,也没喝,我来瞧瞧是谁这么不识好歹。”说完,她向屋里瞟了一眼,屏风后面的人明显听到了,琴声波动起来。
“胡闹,爹爹你也敢嘲弄。”许德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一丁点儿责备的意思,只道:“这么晚了快回去歇息,我去看看你娘。”
“爹爹咋空着手来了。”
“我还给你带点贺礼?”
“好歹拿几根荆条吧。”说完,琉璃笑着,蹦蹦跳跳地走了。
许德回过神来,那少女已经不见了身影,他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千叶轩。
“夫人在同谁置气,这饭可得吃啊,饿坏了身子可不成。”许德走向屏风后边儿,人还没到,就先开口了。
那琴声停了,屏风后的女子抬起头来。这女子说不上倾国倾城,只是长得极白,五官清秀,一双眼睛就像是秋里的水波,充满神韵,举手投足间,泛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她看着许德有点发红的额角,平淡地开口:“我敢同谁置气啊,您是王爷,我可是戴罪之身。”
“夫人这是什么话”,许德自顾自在王妃身边坐下,“谁敢说你是戴罪之身,本王诛他满门。”他不经意地瞥见一旁的景芝,手中还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粥,便示意景芝给他。景芝将粥递给他,随后退出了千叶轩,顺手还带上了门。
“这景芝越发懂事了。”心里这样想着,他拿着勺子轻轻地舀了一勺,送到王妃嘴边,道:“夫人不能气坏了身子,来,吃口粥。”
王妃却不张嘴,道:“你喝了多少酒。”
“这,本王同冯先生浅尝辄止,不过半杯。”
“半杯酒你能喝到天黑?”王妃一双水波流转的眼睛透出愠怒,紧紧地咬着许德。
“哎呀,不过一两杯酒,夫人何至于此。”
“你自己的身体你还不知道爱惜。”王妃说着竟然就哭了:“你喝吧,你喝再多我也不管了,你死了,我带着由儿琉璃投了那陈江喂鱼去。”
由儿即是秦王世子许由,是许琉璃的胞弟。看着王妃脸上掉下来的泪珠,许德心都碎了,赶紧放下碗,手忙脚乱地替王妃擦泪。
“夫人,我以后再不喝酒了,快收了神通吧,我许德最见不得你哭了。”
王妃听了这话,脸色稍微晴朗:“冯天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他再来,我要让景芝守着他的书童,他那书箱里不知道藏酒没有。”
“守着守着,景芝不够我再给你添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一起守。”
王妃这才不再落泪,开口道:“你和冯老狐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军中朝上人物的调动。”许德说着,又端起那红枣粥,舀了一勺送到王妃嘴边。
王妃红唇轻启,好歹吃了一口:“琉璃不小了,你这当爹的得给她选门好亲事,就是皇帝的女儿也要嫁人的。”
“知道知道,这大汉的才俊她随意挑,看上谁就谁,若是不愿,我去把人抢来,来,再吃一勺。”
王妃又吃了一勺红枣粥,道:“粥凉了,不好喝,我不吃了。”
“这还冒着热气呢,要不然我让厨房再做一份。”
“没胃口,下人都歇息了,我不吃了。”
许德把粥碗搁在一旁,道:“夫人最近吃不下东西,可是生病了,明日我把太医找来给你瞧瞧。”
“哪用大动干戈的,不过是天气燥热惹得没有胃口,天凉了自然就好了。”说完,王妃下意识就斜过身去,把头靠在许德肩上。
“夫人可是累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不要,我就想靠一会儿你,最近总是贪睡,想晚一点睡。你给我念两卷戏折子吧,前几日景芝从那万殊堂里买了好些新的戏折子回来。”
“好,我给你念。”许德顺手从王妃身边先前景芝站过的地方捞过来两卷戏折子,一卷上写着《东厢记》。
“就这个,景芝给我念了一些了。大概到”王妃伸过来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在那还泛着墨香的书录上划过,指着其中某处,道:“这儿,从这里念吧。”
许德清了清嗓子,看着那戏折子:“张生正在失魂落魄的时候,听得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红娘,他好像见到了亲人似的,眼泪又淌下来了……”
那一晚,门外侍候的下人就听见千叶轩里,王爷那雄厚的声音,缓缓地念着最近市里卖得最好的《东厢记》,尽管王妃看过的戏折子,一定会赏给他们下人看,但是那毕竟是几天之后了,于是,在那千叶轩的门口,便多了几个偷听的人,其他地方守夜的下人甚至路过此处,也就待着不走了,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声儿,时间一久,竟然还围在一起打起了瞌睡,就连屋里声音停了也不知道。
许德轻轻把睡熟的王妃放到千叶轩里的软榻上,一开门,却见门外好几个下人打着晕。“主子没睡你们倒睡得香?”许德开口,王妃向来觉浅,怕惊扰了她睡觉,许德声音很低。但是东倒西歪的下人门听了这话还是像被雷打了一样清醒过来,王爷可不像王妃那般好脾气的。
“本王要梳洗,今日就在这千叶轩歇息了。”
听了这话,下人们纷纷行动起来,手脚麻利,许德这才转身进了千叶轩里。
“王爷,快三更了。”一片寂静中,门外传来声音,是许德的车夫兼侍卫,李铁。
“知道了,这就起。”许德的声音还是刻意压着,他不知道王妃也是醒着的。
“安排人来洗漱?”李铁又问道。
“等我出去,王妃还睡着。”
“把东西送到千叶轩来,我醒了。”王妃的声音响起。
“那便把东西拿过来吧。”
“是。”李铁声音远了。
不多时,一列侍女来了,许德的朝服也被带了过来,他们掌灯,开始帮许德梳洗。
“今日缘何这么早就醒了,你再睡会儿吧。”许德出声询问。
“老睡不踏实,梦见有鹿踢我。”
“鹿?踢你?”正在侍女的伺候下穿朝服的许德回过头了,脸上的表情显得错愕。
“嗯,醒了好一会儿了,睡不踏实。”
几个侍女举着一块铜镜,许德对着铜镜抚了抚胸口那麒麟上的褶皱,开口道:“你们把东西撤走,吩咐人来守着,让王妃再睡会儿。”
几个侍女微微行礼,便一个个退出了千叶轩,许德来到榻边,帮王妃理了理耳边的乱发,说:“你不要多想,好好睡一会儿,我先去上朝了。”
“嗯,过些日子我父亲的生辰了,少杀些人。”
“我知道的。”说完,许德起身退出千叶轩,把灯火盖灭,把门关上了。
秦王府前,李铁早就准备好了车马,待许德上车后,他问道:“王爷坐稳了?”
“嗯,出发吧。”
车马声音在此刻的天京城里显得刺耳,所幸秦王府这一大片,早被许德给清了出来,最近的一户,便是原来的魏国公府,但是驱车前往,也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这隆隆的车马声反倒没有惊了太多人的美梦。
金道一头连着大明殿,一头连着午门,此刻寅时刚刚五刻,午门外等候上朝的官员已经不少了。除了许德扶植起来的文武大臣,其余的自诩汉室忠良的,都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金道另一旁,扎了个堆。
许德眼神在红色的城墙上飘忽不定,还在心底默默想着那鹿是咋回事。
他忽然转身,看向身后那群官员问道:“这梦见被鹿踢了是怎么一回事儿,有知道的吗?”
那群许德养起来的人听了这话,一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许德是怎么回事儿。看着这群人一个个迟疑的表情,他笑笑,不当回事,又转过身来,刚刚想去问问对面那群人,忽然又想到自己在他们眼里国贼的身份,干脆不去想了。
只是许德的问题在大臣中被讨论起来,就是对面那群人里,也有几个侧着脸悄悄说着。虽是盛夏,但是毕竟太早,天色昏暗,谁都看不清谁的脸,不知何时,那午门前多了一人,他既不跟在许德身后,也不和那群自诩清高的大臣蹲在一起,就那么突兀地站在金道中间,同两边的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是谁?”许德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看他身形挺拔,宛若苍松,便随手在身后抓了一人问道。
“中间那人是兵部主事郭仪,是个有趣的人物。”
“哦?说说?”那人的话引起了许德的兴趣。
“郭仪此人担着兵部武选清吏司这样一个肥差,却是常常赊账买米。”
“此人好赌?”许德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他能够接受下属贪财好色,但是好赌之人纵是本事通天也难入他的法眼,好赌之人总是冒进妄为,要么成大事要么坏大事,许德不敢赌。
“诶,王爷这话就说错了,郭仪最是洁身自好,只是向来乐善好施,还在西城设了一个慈幼局,这才一直入不敷出。”
“好名声么。”许德在心里简单地给郭仪打下了一个标签。
“你,”他又指示刚刚回话那人,道:“去把他叫过来。本王有话问他。”
“是。”被问话那人是礼部员外郎吴大凯,也算是个有才能的,但是就因为贪财,被那群汉室忠臣排斥,投了许德,听见许德吩咐,他自无不从之理,走上前去,将那郭仪引了过来。
走近了,许德才发现,这郭仪看上去三十许人,五官酷肖其父郭淮,脸色黢黑,自己在上朝时经常见这张脸,竟然不知道多问问旁人此人是谁。
“王爷唤我何事。”那郭仪行礼,问话,一气呵成,不卑不亢。
“你可会解梦?”
“解梦?”在从许德脸上得到肯定,表示他郭仪没有听错后,郭仪开口道:“我不会解梦,但是略懂一些数理之法,王爷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试着听一听王爷的梦。”
“本王做梦被鹿踢了。”
“鹿?”
“对,鹿。”
那郭仪稍加思索,开口:“鹿进梦来,是祥瑞,若是王爷被鹿撞了,王爷所行之事无往不利。”他顿了顿“若是王妃梦见鹿了,那小人先行恭喜王爷,王妃恐怕是有喜了。”
这话声音不大,除了那吴大凯,许德估计身边没人能听见,回过神来,阴影中,也不知神色如何,只是平淡地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王爷从来不在前朝说私事。”言罢,他笑起来,黢黑的脸透露出一股憨厚的气质来。
许德不再多言,心中略微有些激动,但是神色平常。那吴大凯心中有数,这事儿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于是拉着郭仪往人少的地方去了。
第六卷 风起天京 第六章 北境纷争在金国,朝廷纷争在总兵。
今日朝上,陆陆续续有人拿着笏板出列奏事,虽说只隔了一天,但是朝堂上的气氛活跃得很。
前线的军报传回来了,去年才给了北边鞑子城池布匹,最近在北边又活跃起来。镇北将军御虎子上疏请战。而西边吐蕃节节败退,已经退回了高原上,中原的兵马难以适应气候,想要取得更大的战果,已经一天比一天难了。
杜平回京就去许德府上拜见过了,前日下朝后就一头钻进了九光阁,竟然今日一早才从那烟花之地出来,此刻站在许德旁边,脸上的神色倦怠。
“站就站好,你看看你成个什么样子。”许德小声地教训了他一句。
杜平听了,立马挺胸抬头,拿出悍将的姿态来。
今日皇帝上朝明显还是畏手畏脚的,前日下朝后许德又闯进了后宫里,这些官员都是知道的,只是那些负责监察的御史就像瞎子一样,自动忽略了许德的所作所为,揪着其余官员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不放。
“那许德前日去后宫里做了啥?”一个青年人身着四品武官云豹服,向身旁另一个青年人悄悄嘀咕。
“谁知道,估计是打了我那皇帝弟弟的板子。”另一人身上也穿着四品的云豹服。
“前日朝堂上这样有趣,我却因为不想看见杜平那憨货错过了。”先前开口的那个青年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谁不是呀,可惜了长孙尚书,是个汉子。”
这时,前排一人转过身来轻轻说道:“御大人,世子殿下,莫要再议论了,朝堂之上。”
原来这两人竟然就是御虎子的独子御衍和广南王府的世子刘献。前面那官员悄悄提醒后便不再言语,这两位也不再好开口,只得垂下头去看地上的缝隙发呆。
“御将军愿意立下军令状,发动北伐,诸位爱卿怎么看。”皇帝仔仔细细地听了大臣的奏疏后,反而问起了群臣。
“皇上,不妥啊。西边儿眼看着就要一统西南了,怎么能这个时候再分担国力到北境去。”首先出来回答的竟然就是起初在午门外答了许德的吴大凯。
“皇上,臣以为吴大人说得没有道理。西线已经陷入泥潭,何不腾出手来收拾收拾鞑子。这两年他们嚣张的程度可是越来越高了。此次不战,割地求和,想必年尾他们又来抢东西过冬了吧!”说这话的是刑部尚书万可法。
“这老东西……”杜平骂骂咧咧的,正要上前去大闹一通,却看见了许德不善的眼神,闭了嘴,安安静静地退回了许德身边。
“皇上……”
“皇上……”
……
很快,朝堂上的局面就再得不到控制,几个老臣几乎动起手来,最早发话的吴大凯人微言轻早被挤回了队列里,反倒是万可法这老头儿,一个人,拖着许德手下好几个,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骂战。
御衍和刘献见了这个局面,和身边那些武官们大多偷偷笑着,心想这些读书人能吵出个什么名堂,就这样还能治理社稷江山?
“肃静!”皇帝身边侍立的老太监一挥拂尘,拖着尖锐的嗓音大声说了一句,他的嗓音在朝堂上算得上是独特的,杀出了一群大老爷们儿声音的包围,让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秦王怎么看。”皇帝问起了许德的意见,反正就算他独自做了决断,若是没合许德的想法,也是办不成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打不打,自然是陛下来做主意。”许德一丝不苟的脸色,甚至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忠厚的光芒。
群臣中不少人见了许德这幅模样不由得在心底里暗骂许德大奸似忠。
皇帝见许德又把问题推了回来,也在心底骂了许德一声奸贼,口上却说着:“那此事待朕思索后再做决断。”
实际上,许德之所以把问题推回来,并非是因为他不敢说不好说,只是这一早上,他始终沉浸在郭仪的话中,想着王妃的事儿,实在没法集中注意力到朝堂上去。郭仪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在朝堂上仿佛没有这样一号人。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那侍立的老太监又一挥拂尘,尖细的嗓音拖得长长的,说了这样一句。
这声音忽然惊醒了许德,他这才回过神了,几步走到大殿中间,跪下行礼,道:“臣有事起奏。”
皇帝感到莫名其妙,道:“爱卿请讲。”
“原大同总兵马大海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已经告老了。如今北境战事吃紧,大同是金国南下的要冲之地,总兵之位不可空悬,臣愿举一人任大同总兵。”
“依你之意,谁人可担任这大同总兵。”
“兵部主事郭仪,文韬武略,可堪大用。”
朝堂上忽然安静下来,好些老臣想了半天才记起那张模糊的,以不合群著称的黢黑脸颊。
“嘿,许德这厮,大同总兵不该你爹说了算吗,这是怎么回事儿?”那刘献明显也没想到今日朝堂上许德会来这么一出,向身边那脸色已经阴沉下去的御衍问道。
“那马大海如今正在任上,哪来告老一说,许德这个卑鄙小人。”御衍眉毛都气歪了,往日许德不同他镇北将军一脉有过节,没想到这一来就往他镇北将军府的心口上扎了一刀。
正当御衍准备出列同那许德打上一场口水仗的时候,前排归列不久的万可法竟然比他动作还快,口中呼喊着万万不可,便跪在大殿中央,觉得同许德跪得太近,又往一旁挪了一点儿,开口道:“郭仪此人,不过一个区区六品的主事,怎能升迁总兵这样的封疆大吏,况且主事乃是文臣,自古以来就没有文臣领兵边关的道理!”
“万大人此言差矣,郭仪此人乃是我安西军中精锐,不过受伤后,才回京修养,入朝为官,说起领兵打仗那都是行家,不是你们这等耍耍嘴皮子的文臣能比的。”不待皇帝开口,许德便抢先说道,眼看万可法将要开口,又补充:“况且任人唯贤,哪里有品秩拦住千里马的道理。”
“你这是胡搅蛮缠,”那万可法眼见不敌,又磕了一个头,道:“请皇上明断。”
小皇帝没料到朝堂上会出这等事,稍稍犹豫后,出声询问道:“秦王的眼光朕是相信的,”说着,还看了一眼正被群臣以怪异的眼光看着自己却安之若素的郭仪,又开口道:“只是大同总兵向来由镇北将军府举荐,秦王之意,可曾经过御卿家。”皇帝本来唯唯诺诺,但是这话绑着御虎子,他反而安下心来,许德御虎子,他这皇帝都惹不起。
御衍听了这话,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身旁的刘献听见了,不可察觉地嘴角翘了一下。
“臣已告知御将军,御将军正在与金国的小队骑兵打着游击,说是一切交由微臣决定,文牍不日就会到京城。”
听了这话,不仅仅是御衍,朝中众臣都感到不可思议,从未听说许德和御虎子有何交情,如今怎送出这样大的一个礼。
“许德许了你爹什么好处?”刘献明显也没想到许德竟然能和御虎子达成协议。
御衍摇了摇头,怒气全消,他现在甚至感到惊恐,不明白为何这样重要的决定他父亲甚至没有提醒他。
“那便依秦王所言,郭仪何在?”皇帝向阶下发出询问。
“微臣郭仪叩见皇上。”郭仪出列,在许德身后跪下,向阶上,端坐在龙椅中的皇帝行礼。
“朕命你即日赴大同任总兵之职,同御将军一道,抗击金国。”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郭仪就好像一个身着铁甲的勇士,无视了大殿里古怪的眼光。谢恩后,退回了队列里,许德行过礼后,也退了回去。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那老太监一甩拂尘,又嚎了一嗓子。
“恭送皇上!”群臣都跪下行礼,许德也是如此的,杜平见许德都是如此,纵是有千万个不愿意,还是跪了下来,向那远去的皇帝行礼。
随后,群臣都一列列向殿外退去,刚刚出了大殿不远,一直跟在许德身后的杜平就悄悄地慢了下来,准备趁许德不注意溜走。
“你在京中是有宅子的,难道不够大?整个天京城赏给你可够。”许德头也不回,他听见杜平那脚步声就知道这贼货又想逃了。
“好歹是个领兵将领,又是我的儿子,你不要脸,为父可还想挽回两分名声。”许德的声音里责怪的语气倒不浓,甚至有些调笑的味道,他自己名声如何,他自己最清楚。
杜平听了这话,纵使有千万个不乐意,还是只得应下,回自己的宅子去。
午门外,李铁早就驾车等候在此,远远地,许德就看见除了李铁,车边还站着一个人。走近了,发现是郭仪。郭仪向过来的两人行礼:“王爷,杜将军。”
“想不明白?”许德一边上马车,一边出声问道。
“想不明白。”
“出发前来我府上饮酒,我跟你说个明白。”
“是。”郭仪虽然长相粗犷,但是礼节周全,同许德一样,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还有,你去太医院,叫个太医到我府上来。”
“是。王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你好歹也是朝廷的官员,连匹马都买不起么。”许德嘲笑起他那匹半老的毛驴。
郭仪一手牵着绳子,另一只手摸了摸老毛驴的头:“前些日子上集买米,见有老农准备将这驴卖了凑钱葬妻,下官也没有坐骑,干脆买了下来。”
“多少钱?”
“四两银子。”
“你吃亏了,四两银子足够买匹劣马了。”
“不过代步,够用了。”
许德在腰间摸了摸,向郭仪扔去一个钱袋:“里面有二十两银子,去买匹马。”
“知道了,下官告退。”郭仪行礼,然后上了毛驴,慢悠悠地走了。
杜平听了这许德先前的吩咐,问道:“义父,您生病了?”脸上的关切倒不是装出来的,他们兄弟三人都是罪臣之后,蒙许德搭救,从心底是把许德当父亲的。
“本王夜夜笙歌,夜御十女,伤了身体,找太医讨两副补药来吃,你信吗?”
杜平听出了许德话中的嘲讽味道,强装严肃道:“儿臣告退”随后飞也似地逃了。
许德坐进车厢,放下帘子,道:“回吧。”
李铁闻言,驾着车向来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