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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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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怪人

东晋太和四年(前燕建熙十年),正是十月的日头,正午时分烈阳当空,半边天却灰蒙蒙的。呼啦啦一阵旋风袭来,呱噪声不断。瞧清楚了,原来这遮住了大半边天空的竟是不计其数的黑鸦,也不知是被劲风吹动了阵群,还是这帮畜生太多以至于带起了这等风势。

这是燕国的襄邑地界,广袤的平原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首,断矛破盾散落的到处都是。一面黑色大旗倒在地上,风猎猎吹过,卷起来几个大字,依稀可以看出是“平北将军桓”的字样。那是东晋大权臣桓温的帅旗,如今跌落在尘埃里,残破不堪。

四月里桓温自姑孰出发,这是他的第三次北伐,前期凯歌高奏,兵进枋头,都快打到燕国都城邺城了。本欲挟此贪天之功,回建康便可一逞平生之愿,代晋而立。甚至帅旗都用上了黑色,无他,水德尚黑,正可取代大晋的金德。

结果燕国皇室慕容家不世出的战争天才慕容垂派自己的弟弟慕容德断了晋军的粮道,桓温不得已退兵。可慕容兄弟哪容得桓温轻易离去?从枋头到襄邑,七百里路下来,计谋不断,投毒、谣言、骚扰…晋军以步兵为主,到了这里已经筋疲力尽,又饿着肚子;燕军却是清一色精骑,一路尾随,以逸待劳。

慕容垂主力八千精骑与返师的慕容德部四千轻骑前后夹击,桓温大败。一战之下,三万晋军勇士葬身此处。劲风泠冽,天地似乎也在呜咽,哭拜这些汉家忠勇之魂。

一队燕军自东边走来,三两个走在一处,正在打扫战场。突然之间,一个燕军跳了起来,口中叫道:“这里有个活的!”余众闻言纷纷上前,举刀挺矛,当先一个看样子是个小军头,嚷嚷道:“一刀砍了那晋狗脑袋就是,慌个什么?”

先前那个叫喊的燕军小卒子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地道:“这人生得奇怪,穿着也不是晋军打扮。”众人围上来看时,却见道边坑中半坐起一人,既无发髻,也不是鲜卑人的辫发,头发就只贴着头皮薄薄一层。穿的衣服也着实稀奇,不是晋人袍服,更非晋军衣甲,像是上下短打,从未见过的样式。

这人双眼有些发直,众人对其大呼小叫,他倒也不惊恐发慌,只是呆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那军头想了下,说道:“却叫上官来看。”于是便有人骑马去了。

过不多时,数骑疾驰而来,当先一骑上坐着的人约莫是个将官的模样。这将官凑近看了一下,说道:“倒真是有些古怪,且绑起来,交给大王发落”。他嘴里的大王,便是这次燕国大捷的缔造者,燕军的指挥官,吴王慕容垂。其人战功赫赫,在军中国内皆是威名远播,极具声望。

。。。。。。

列位看官,你想的没错,这奇怪的人是个穿越人士。他名字叫作段随,江南一座小城人士,穿越之前就读南京的一所高校,年方十八。

这哥们是个富二代,自小锦衣玉食,念书大约是不怎么样的,强身健体、摆酷臭美倒是相当积极。

段随的老爸可能真是有钱有狠了,又想起自己小时候老是被人嘲笑成绩不好,以至于绝少女同学跟自己来往,好大一块心病。于是吹嘘自己儿子学超他人成了其人生一大爱好。

怎么证明儿子牛逼?简单,上重点大学啊。考不上?没事,要不认捐一个食堂?不行?那捐个图书馆,文化点?还不行?那,您看,一个食堂加一个图书馆怎么样?。。。得,录取了。

今天段随难得跑去他老爸捐的图书馆里“看书”,不出意料想必是被某位莘莘学子刻苦学习的认真劲所感动,跟着进来的。当然这学子多半是个女孩子,样貌必定不差的那种。

然后。。。嗯,然后段随就穿越了。

是的,他穿越了!段大公子迄今为止没想通自己的手为什么那么贱,挑中了那本躺在书架角落里,极其破旧、甚至落满了灰的书册,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的逼格实在太高。

话说看到封面上《资治通鉴》四个字时,段随还是知道这是本什么书的。他随手翻开一页,眼光立刻从莘莘学子身上移到了书页上:似乎有两个字特别耀眼,嗯?“段随”!怪了,这书里竟有我的名字?为什么周边的文字都那么模糊,拭了两遍眼睛还是看不清楚?不对!我的名字好像在发光?哎哟不错噢,我也发光了。。。

段随的穿越终究和一般人有些不一样,上天似乎也比较钟爱这个穿越者,试图让他弄的更明白些,于是穿越用时不免长了些。段随保持着之前的姿态,雕塑般凝固不动,身周闪出光带,像美国大片里的闪电侠般整个人如风后退。或者反过来说罢,一幕幕场景诡异地在段随眼前快进过去。。。

有火枪大炮轰鸣;有辫子戏,一闪而过;有清清爽爽的才子佳人;时间倒退到唐朝的那一刻,段随居然看出来那是天可汗的时代,

因为有人开口说了句:“我,李世民。。。”时间再度定格下来的时候,段随就到了目前身处的坑里。

尸山血海没能把段随这现代人吓着,也许是因为穿来这一路相似的场景看的多了,也许他正忙着发呆,也许他读过的十几本穿越终归起到了些镇静剂的作用。。。

“明白了,我穿越了!可他妈的这是为什么啊!”手上,没有了那本破书。

。。。。。。

那将官说完,几个燕卒跨上一步,大伙儿一齐出手,一把将段随拉了起来,站在那里。

大约是自小营养良好,又酷爱运动,段随个子不小,一八几的身高,且颇有些肌肉的样子。这时被众人一拉而起,倒是把几个燕军吓了一跳:好一条雄壮的汉子。须知两晋之时,战乱频繁,人民生活困苦,还真没几个像段随这般高大的。

众人不敢怠慢,将段随捆缚起来,扔上一匹战马,一溜烟去了。

过不多久,前方人马喧哗,想是到了地头。众人跳下马来,几个燕卒跟在那将官身后,推推搡搡的把段随往前面赶。

只见不远处有一人屹立如山,约莫四十岁上下年纪,身量也高,极有气度的样子,身后站了一堆披盔带甲的武将。走近看时,此人眉目疏朗,颌下一部美髯,着一身玄盔玄甲,端的一派大将风度。

不消说,这人便是十三岁就做了先锋官,勇冠三军的大燕吴王慕容垂了。如今枋头大捷,看起来气势更盛。慕容垂的兄弟范阳王慕容德站在边上,其人比慕容垂更高更瘦,额头上隆起个半月形重纹,甚是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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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桃源

段随的眉目随他妈,生得倒也清秀,现代人的皮肤跟这些久经风霜的鲜卑胡人比起来,那是好到天上去了,加上他身形高大,一眼望去,端的是副好皮囊。纵然段随发型衣饰奇怪,身手被缚,慕容垂瞅了一眼,还是暗暗道了声:“好相貌!”

那将官趋身向前,拱手报道:“大王,便是这人。”慕容垂早得了通报,知道抓了个怪人,这时候便朗声说道:“小郎君貌相好生奇怪,瞧着不似晋人啊?你且说清楚,姓甚名谁,怎生会待在这杀戮之地?”他心情正好,说话倒也客气。边上诸军将对着段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话说一般人碰到目前这个情况,多半已经哭天喊地不知所措了,段随的表现可好多了。这哥们自小就是有名的神经大条,虽然现场尸首遍野犹如地狱一般,又面对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军人,却仿佛都刺激不到他的大脑。说白了,一路穿越过来时,相似的场景段随实在是看多了几回。

其实段随一向有些光棍脾气,想明白自己真的穿越了的事实,便已经认命,开始考虑接下去怎么应付了。

段随念书一般般,倒不代表他智商情商有问题,好歹哥也是花丛中来,商海里老跟着爹去的不是。

刚才横在马上,一路驰来时,段随灵台平静,那些穿越里教科书般的情节哗哗地闪过脑海。慕容垂这个问话,没说的,原本就是段随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最重要的,段随心态极好,老子莫名其妙地穿越过来,按常理说总有些主角光环罢。

段随直了直腰,捆缚得甚紧,又颠簸了一阵,感觉老大不舒服。他扭了扭脖子,作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道:“这位大王,小子,小子有礼了。我名叫段随,本是,哎哟。。。”似乎扯到了脖子,段随脸上一阵扭曲。众人见他虚头巴脑的样子,讲话又忒结巴,一阵哄笑起来。慕容垂与慕容德对望一眼,也是暗暗好笑。

慕容垂缓缓道:“来人,替他松绑。段随,你且好好说来,我没时间与你磨蹭。”慕容垂刚打了胜仗,心情甚好,自身武力惊人,周围又大军环伺,倒是不怕面前这小子暴起伤人。段随装束实在奇怪,弄的慕容垂好奇心大起。

后边有人上来,一刀割断了绳索。段随不敢怠慢,拱手作了个揖,口道:“小子段随。。。”他娓娓道来,众人听得大感有趣。

原来段随言道,自己祖上为避汉时黄巾之乱,率妻子邑人避入一处无名溪谷。这里与世隔绝,温泉遍布,终年春暖花开,于是定居下来。谷里无兵祸,无争执,只有桃花纷纷。谷中不知岁月,也无人进出。说到这里,段随脸色微雯,似乎陶醉记忆之中。

如果这时候陶公渊明在旁,非得吹胡子瞪眼睛告这小子侵权不可,再不济也得索赔个五六斗米。不过话说回来,作为一个鄙视盗版的人,段随的版本确实是有创新的——你老陶是讲的秦朝罢,我这可是汉末的事情了。怎么着?不服?你咬我啊!

事实上,老陶这时候还真在,年方四岁,正在柴桑某处掏鱼摸虾,不亦乐乎。

说明一下,段随编这个故事还是花了心思的。他穿越而来时,明确知道自己是到了隋唐之前的朝代,加上没有看到最熟悉的三国场景,虽然搞不大清楚到底身处哪个时代,也晓得是在三国与隋唐之间。那么自己的故事编在汉末总没错罢。

段随继续。

不想数月前风云突变,谷中突然洪水滔天。段随扒住一截残木,幸喜逃得性命,只是家园尽去,亲人也再无所踪。说到此处,段随脸现悲戚之色,可惜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现场也没眼药水之类的道具,只好作罢。

段随命不好,出谷之后又撞上一路军马,给当场捕获。那路军马见段随奇装异服,疑是探子,故而将他押在军中。

最惨的是,段随还碰到军痞酒后闹事,生生给剃了头发。这一点段随编的不错,古时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的奇特服饰好说,毕竟与世隔绝两百年,说他穿的是失传了的旧时衣式,这也讲得通;头发可不能无缘无故剃去,自古以来那都是不孝的行为。

段随随军一路至此,眼看对方大军袭来,他算是见机得早,寻个机会偷偷奔往道边,找了个窄坑倒地装死,逃得一劫。

说完这些,段随长吁了一口气,看众人眼色并无太多怀疑,不禁有些洋洋自得。话说在段随心里,这番演说可谓逻辑清晰,极尽严密。比如刚才有人插嘴问那溪谷何在,段随便推说自小只在谷中生活,从未出来过,后来随波逐流,又行军数月,如何还能知道故居所在?

段随心里想着山洪暴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却不知道这里所处华北平原南端,一马平川,就算有些许小山小谷,哪里有可能发生大规模山洪?何况此时已是深秋,根本不是雨季。

好巧不巧,桓温南来之时,欲以舟兵进击,以存军士之力气,省粮草转运之困苦。故而大肆开辟水道,挖开了巨野泽以通汶水、清水乃至黄河。

燕军众人,自慕容垂兄弟以下,个个都是想这小小溪谷莫不是被巨野泽的滔天大水误伤了罢。这厮倒也命大,大水都淹不死他,然后多半是被挖河的晋军给抓了。

段随的说辞其实还有不少破绽。比如乱军之中装死其实是件极难的事情,燕国铁骑冲阵之时,哪有人能随意躺倒装死,早给马匹或是乱军践踏而亡。总算他穿越而来时,落点极佳,坐在个窄坑之中,这里绝无马匹踏入,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此外段随也不算太傻,历史知识虽然般般,常识总还是有的,晓得古代打仗基本旷日持久。因此他说这变故发生在数月之前,倒是让他赌对了,晋军确实在起兵之初就挖开了巨野泽。前前后后加起来,这惨不忍睹的谎话,居然就这么过关了。

慕容垂盯着段随看了半饷,面无表情,一语不发。段随有些心虚起来,良久听到慕容垂叹了一声:“嘿嘿,好一个世外桃源,有趣,有趣。”

慕容垂何等人物,一世雄杰耳!若是平日,说不得一番手段,非让段随老实交待不可,不过今日有些个变数。

话说回来,这个时代像段随这般,如此境遇下还能冷静沉着,面不改色哈吹一气的实在不多,非真名士不可(最后这句怕是段随自己心里说的)。

确实,这故事一般人可编不来,老陶是有水平的,智商低点的燕军士卒听得津津有味:“先汉人士,举止穿着,自有一番别趣。”“就是发式太难看了些。。。”

慕容垂嘴里说着世外桃源,突然就心不在焉起来。

也许该怪慕容垂的老爹、前燕的开国太祖、文明皇帝慕容皝,在世时太过宠爱慕容垂,引得其他儿子不满。到了慕容垂的兄长景昭帝慕容俊继位,便对慕容垂诸多猜忌不满,日子从此不好过了。现在的燕国皇帝是慕容俊的儿子慕容暐,加上朝中掌权的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没一个看慕容垂顺眼的。

最可恨的是那臭婆娘可足浑氏,是她害死了我的段儿!慕容垂恨恨地想着。

结发妻子大段妃的影子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那个高傲刚烈,至死不渝的女子啊,那个他慕容垂的一生所爱,只因不愿巴结可足浑氏,竟尔被那婆娘构陷入狱,折磨而死。若是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然携着段儿,千山万水也要找到我们自己的世外桃源。这江山俗尘,关我甚事!

慕容垂的好心情就这么沉下去了。他想到自己的侄儿、大燕国的皇帝慕容暐,被桓温打得直欲迁都,万般无奈下将兵权交给自己时闪烁的眼神;然后眼前冒出来一张阴险的老脸,那是太傅、上庸王慕容评;最后是可足浑氏,害死段儿时她是皇后,现在要叫她太后了呢!

这一次的大捷能让皇帝对自己放心了么?慕容垂没有答案。

“禀告大王,”一骑远远奔来,叫喊声打断了慕容垂的思绪。马上骑士一跃而下,拱手道:“奉皇帝命,中山王殿下前来犒军,车驾已到军前!”

凤皇?犒军?慕容垂面色又沉了一分。抬眼看去,慕容德也是眼色一变。

中山王慕容冲,皇帝的嫡亲弟弟,太后可足浑氏最宠爱的心头肉,皇族里最骄傲的凤凰,他来了!仗才打完,全胜的消息恐怕还没传到邺都,慕容冲就已经未卜先知地来犒军了。

皇上应该还不知晓战果,那是派凤皇(慕容冲小字)决战之前来个犒军,以振士气?这想法慕容垂自己也觉得好笑,何必自欺欺人呢。十余日来燕军紧紧咬着晋军,马不离鞍,人不卸甲,打得就是个随机应变,绝无按部就班的可能。难道决战之前还停下来海吃胡喝一通?晋军早跑远了。

作战方案早已经报到邺城,慕容评那老狗贪财滥权,可也是打老了仗的,没有不懂的道理。唯一的解释就是慕容冲早就上路了,一待战事结束就来个犒军的把戏,真是一刻钟都不能等啊,要的是我手中的兵权罢。慕容垂觉得牙齿发冷,罢了,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娃娃,我也这么担心么?

“走,去看看!既然凤皇来了,玄明(慕容德表字),咱们当叔叔的自当照应一下!”慕容垂跳上了马,大手一挥,将军们随后跟上。

领着段随过来的将官叫了声:“大王,这人。。。”慕容垂没有回头,“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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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悉罗

那将官牵了匹马向段随走了过去,倒没有再绑段随的意思,只将缰绳递给他,问道:“会骑马么?”

段随笑了笑,“只骑过牛。”他倒是警醒异常,一个从封闭溪谷里出来的人,哪里去找马骑?可惜段随聪敏的表现似乎没什么大用,那将官压根没有试探的意思,晒笑道:“爬上去,当牛骑好了。”

段随深恨自己狗屁心思太多,后世的他,马场去的不少,骑艺不差,这会儿却不得不卖力表演自己的骑牛术。那将官倒是好心,减慢了速度,与段随并辔前行。

那将官方面大耳,眼睛不大,苍髯如戟。身材不高却极是敦厚,肌肉鼓起,关节巨大,应该是个力气很大的主。棒子脸,段随暗暗念了一句。

段随陪着笑,搭讪道:“不知将军高姓大名?”那将官大声道:“某家悉罗腾,吴王殿下帐下,大燕尚书郎是也!”此人的声音好大,听得段随差点笑出声来,你妹的演大戏呢,跟十一频道那些个大花脸的唱腔一个模子出来的。

段随心想尚书郎应该是个文官吧,怎么这人扮相却完完全全是个武夫,批着一件两裆重铠,不过说话举止还算温和。他可不知道这悉罗腾乃是个大大能干的人物。

悉罗腾本是鲜卑豪帅,相当于某个小部落的酋长,从小聪颖好学,偏生又力大无穷,称得上文武双全。他努力做事,文职做到了尚书郎的位置,一身武勇却没地方发挥。这次为了抵抗晋军攻势,一向被朝廷排挤的吴王慕容垂临危受命,担任了南讨大都督,素闻悉罗腾的英勇,就征召其为将,一同出征。

结果悉罗腾不负众望,在晋军一路凯歌,气势正盛的情况下,先是生擒了带路的叛将段思,然后又亲手击斩晋军大将李述。由是晋军士气大降,被迫与燕军沿黄河对峙。最后拖到秋旱到来,水位下降,晋军最大的依仗――舟船没了用处,于是粮道被断,由胜转负。

可以说,悉罗腾是整个战役相当关键的人物。相交数月,悉罗腾感激慕容垂的知遇之恩,也钦佩慕容垂的为人及战功,虽然知道皇帝不喜吴王,仍然以吴王心腹自居。所以刚才回答段随时,悉罗腾还特别指出自己乃“吴王帐下”,可惜听在段随的耳里,说了和没说实在没太大区别。

一路骑行,段随言自己初涉尘世,毫无所知,絮絮叨叨问了一打问题。悉罗腾一一作答,倒是好耐心。段随再看悉罗腾时,好感增加了不少,嗯,长的还说的过去的棒子脸。

段随终于得知,原来悉罗腾他们是大燕的军队,被打得惨败的则是南来的晋朝军队。燕军主帅就是刚才那个大王,叫作慕容垂,边上那个高个瘦子是他兄弟慕容德。目前所处位置是在黄河以南的襄邑地界,离黄河有些距离(黄河改道频繁,魏晋时期的黄河与现在相比要靠北得多)。

哦,那多半是在前世的河南省地界吧。段随暗暗想着。

悉罗腾告诉段随,汉朝在黄巾大乱之后不久就陷入了混乱。后来曹魏代汉,跟南边的蜀汉国,吴国打得昏天暗地,可谁也没把谁揍趴下。这段历史段随自然是知道的,可他装作不知,不住点头,认真听讲的样子让悉罗腾很是满意。

然后晋国又代了魏国,最后一统了天下。现在晋国已经被赶到南边去了,都城是大江左边的建康城。北边的天下眼下是大燕国坐着,不过西边还有个秦国,西北有个凉国,大燕国的背后还有个小小的代国。

段随些许历史知识还是有的,听到这里,晓得眼下是东晋时期了。建康城,那不就是南京城吗?嗯,得找个机会跑建康城去。北方这会儿正闹着五胡乱华呢,可不是久留之地!

悉罗腾又告诉段随现下是大燕建熙十年,联想起慕容垂的姓氏,熟读《天龙八部》的段随约莫记起北方的十六国里头确实有叫燕国的。嗯,慕容复念念不忘,要复的就是这个燕国罢。

五胡十六国时期中国北方实在是乱成一锅粥。前燕、后燕、西燕、南燕。。。一个鲜卑慕容家就搞出这么多花样。

段随的历史知识实在稀松平常,否则当能知道慕容垂是谁,此人绝对称得上是这时代的一个传奇。

好在无知者无所谓。这会儿段随有些胸闷,原来躺满了战场的尸首都是晋朝的军队啊――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汉族穿越者,他的立场自然而然地偏向晋人一方。

论坛上那些坑子真是害人不浅!在段随印象里,古代胡人都是长得高鼻深目,金发白肤,类似老毛子的形象。现在看来,这些鲜卑人多半是棒子脸,肤色也不白,金毛更是少之又少。

咦?看不出这悉罗腾倒是一头卷发,发色腊黄,毛毛糙糙的。。。段随乱哄哄的脑袋里闪过三个字:杀马特。

晋人燕人,其实光从长相上来看,差别并不大。但这会儿段随搞清楚了谁是谁,便觉得双方似乎真有几分不同。

身陷敌营啊!段随挺了挺胸,让自己坐得更端正一些,右手丢开勒水缰,在空中虚虚一握,便仿佛有了几分苏武持节的味道。

正分神间,斜刺里闯出一骑,马上骑士骂骂咧咧,说得不清不楚,估摸着是鲜卑土语。段随愕然,那人却不依不饶,手上马鞭扬了起来。悉罗腾骑在右边,瞪了那人一眼,那人遂放下鞭子,加速而去,远远地还叫了一声:“晋狗!”却是一句汉话。

怒了!我真的怒了!段随这么想着,就听到了悉罗腾的声音:“你马头别过去了,挡了他的道。你骑马不行,还单手持缰?怨不得人家骂你。”

靠!不就是挡了道吗,王八蛋。我就爱单脱手,我就挡你的道,怎么样嘛!段随有些恨恨然。不过右手还是收了回来,双手驭缰。

开玩笑,哥可是能屈能伸的。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我们要坚持民族大团结。段随这么想着,又给自己能屈能伸的本领加了两分。

说到底,后世的段随可不是个“皇汉”主义者,至多算个油滑的愤青。记得有个姓佟的少数民族美女演员,那可是长期占据了段随那台手提电脑的屏幕啊!

**的平原上,一面旗帜将自己只剩半截的旗杆斜斜插入大地母亲的深处。疾风卷起一抹惨淡的白色,有一个字在飘扬,晋。

刺鼻的血腥味提醒着段随,这是华丽的血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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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凤皇

地平线上旌旗招展,骏马嘶吼,轰隆隆的马蹄声不绝于耳,越来越响。那是慕容冲的马队,不过数百骑,却都是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也是个个身材魁梧。人马皆披重甲,声势浩大。排好方阵的重骑兵队伍呼啸而来,仿佛一个咆哮怒奔的钢铁巨兽。

队伍正中,八面青色大棋环伺之下,一个金盔金甲的骑士端坐在一匹白马之上。极神骏的一匹马,周身上下找不出一根杂色毛发,好似移动着的白色祥云。仿佛在呼应它主人的高贵,白马缓缓踏步而来,步步生烟,如载着天神下凡。

马上之人身形不大,面相更是稚嫩,可这真是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肤色莹白如玉,双眸深深的凹进去,如同挂在苍穹上的两颗星星,眼神清澈却锐利。这时候阳光高高洒落在他身上,纯金的盔甲闪闪发光,仿佛是他的身躯正在流离出丝丝耀眼的金色光芒。

这就是大燕的中山王,皇族里名副其实的凤凰儿,官拜大司马,小字凤皇的慕容冲。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却连他的坐骑都是俾倪天下的神气。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出场,怎不叫人目眩神迷?可惜这里没有摇旗呐喊的疯狂少女,或者依依不舍的师奶粉丝团,有的只是粗豪的军人和段随。

军人们见怪不怪,至于段随——“小屁孩!装什么十三啊。”这是段随的评语。好罢,我承认段随没有嫉妒,绝对没有。

两边人马已近。慕容垂右手微抬,哗哗哗哗,后面的军将心领神会,纷纷下马。段随的自觉程度差了点,动作不免慢了半拍——可能是一拍半也说不定,因为别人都是前下式,脱了马镫直接跳了下来,深受天朝古装片影响的段哥儿则采用了最正统的方式,左脚踩镫,右脚一个大回旋。。。

悉罗腾职位不低,所以两个人的位置还甚是靠前,这下段随的动作便显得特别突兀。当老大慕容垂也终于跳下马来时,段随居然还保持着双手把住马鞍,左脚踩马镫,右脚刚踩到地的状态。

对面自慕容冲以下,明明看到慕容垂等都已下马,却都端坐马上,毫无动作。于是高高在上的慕容冲便看到对面有个个子很大,穿得奇奇怪怪的白脸小子居然比慕容垂还大牌,整个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很多年后,慕容冲还能清晰地记起这一幕,这是段随给他的第一个印象。

慕容垂也看到了段随的动作,不禁有些好笑,真是个不谙世事的混小子!

慕容垂保持着风度翩翩的姿态,心里却在骂慕容冲太过狂傲。好歹我和玄明是你叔叔好不好,又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我们下马多时,你却毫无反应?

慕容垂不说话,且看慕容冲怎么反应,感觉自己已经被扫了面子,再主动搭讪未免太说不过去。看看身周自己的几个儿子,个个也都面现怒意。慕容德一向性子清淡,这时还未现愠色。

慕容冲俊美的面孔仍然无甚表情,只听他淡淡地说了声:“五叔(慕容垂),七叔(慕容德是文明帝慕容皝幼子。老头子十几个儿子,排那么大号码实在不方便,权且排个第七罢),接旨罢。”身后闪出一个宦官模样的人,举起一幅圣旨叫道:“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南讨大都督,吴王慕容垂;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接旨。”

慕容垂面色极其不豫,本指望凤皇这小子识相点先和自己打打招呼,哪怕纯粹配合一下,两人装着叙叙叔侄之情也行,没想到慕容冲直接请出圣旨,摆明了不给自己面子。

情势所迫,慕容垂也没办法。单膝跪了下去,拱手听旨。慕容德也是如此,其他人更无二话,齐齐单膝跪地。这时候我们的段大郎君又牛逼了一把,一片跪下去的人丛中,他直直的站在那里,不得不说,相当的卓尔不群,风姿绰约。

要说段随存心显摆可真是冤枉了他。明哲保身的道理段随如何不懂,况且身处一支嗜血的胡人军队中,面对的是那么一个高傲冷酷的亲王。

实际上段随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壮举”了,所以一直在专心观察着场中情势。一听到“接旨”两字,段随是全场第一个高举双手的人,弄得边上的悉罗腾还有些莫名其妙。

要说还是得怪那些害死人的辫子戏!段随想当然的觉得接圣旨嘛,不就是双膝跪地,磕头行礼?他可真没什么心理负担,毕竟小命重要不是。他不知道武将身着甲胄,军中可是只行单膝之礼的。

眼尖的段随发现大家整齐地以同一个姿势拜下去后,老天作证,他真的努力想要纠正自己的错误,回归低调,与其他人动作一致。但是大伙儿很不给面子,动作也未免太快了些,段随只来得及将自己弯了一半的膝盖收回来,双手也刚好落到原处。。。

如果这时候慕容冲还没反应那他就不是凤皇了。慕容冲本来很满意慕容垂的配合,小小的虚荣心大感满足,却发现还有一个不识时务的人居然敢悖自己的面子,在大燕国的圣旨前昂首站立。

咦?居然又是他,刚才那个无礼之徒?

慕容冲厉声道:“大胆,你是何人?圣旨在此,还不跪下!”段随真心悔得不轻,就算刚才直接趴倒也比现在这状况好点罢。

段随无言以对,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配合他的夹克衫,牛仔裤和小平头,落在微微侧身的慕容垂眼里,真是个纯真而无知的先汉美少年!

慕容垂对段随的印象很好。特别是段随花了大力气描绘的桃花源美仑美奂,生生激起了慕容垂一层道不明说不清的心境。

罢了,这小子居然姓段,也不知是不是段儿念我思念之苦,托他的口来告诉我这世间还有桃源之美,缓我苦楚。我且保他一保。慕容垂这么想着。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段随不经意间接连两次不给慕容冲面子,看在慕容垂和他的亲随子侄眼里,着实暗爽不已。

慕容垂开口道:“凤皇!”蓦然想起自己是来求情的,改口道:“大司马!这人不懂礼数,却真是情有可原的,容我接完旨,细细讲来。还不跪下!”最后这句却是朝着段随叫的。段随啪嗒一下,模仿众人的样子拜倒。孺子可教也!

大约是慕容冲第一次听到慕容垂这么正式地称呼他的官职,而不再唤他小名,冷峻的面容不自觉的显现出一丝柔和,说道:“既是五叔这么说,且先听旨。”

纵然是天生贵胄,慕容冲到底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好奇心不小。他撇了段随一眼,心道:“这人看起来还真是好笑,待会且听五叔怎么说。”

终究不出慕容垂所料,这圣旨来的是这么“及时”。大意是吴王不负国望,大败敌军,劳苦功高,着即刻回京受赏。大军就地休整,回转邺城再行犒赏,暂由慕容德节制。

慕容垂深受猜忌,慕容德因为性子寡淡稍微好些,不过显然也不为朝廷那帮掌权者青睐。因为皇帝的庶兄,深得皇帝信任的乐安王慕容臧日前已经启程,走在接收大军的路上了。

慕容暐终究还算顾及慕容垂的面子,先派自家小弟弟过来打个前站,然后才是正主过来接收兵权。慕容垂这么大名气,总不好和小孩子发脾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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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六步

慕容垂接了旨,干干脆脆地交了虎符。他对慕容冲道:“凤皇,为叔与你说,左中右三军。。。”慕容垂忠心国事,哪怕身受委屈,仍然想好好交待下军务,免得慕容冲年纪太小,万一与慕容德不睦,误了正事。

不料慕容冲手一抬,“五叔,军务自有专人接手。陛下思念五叔,催得甚急,我们不要耽搁了。呃。。。对了,方才那厮到底何人,如此狂悖?”

慕容垂给慕容冲气得不轻,心中骂道:“黄口小儿,不知轻重。我既然乖乖交上虎符,又如何不知你们的心思,可没想着捣乱。你说不能耽搁,正经事不听,却恁地猴急来问这等小事!”

慕容垂心中有气,脱口道:“他名唤段随,是我外侄,自小长在山野之中,不知礼数,但请大司马治罪!”

慕容垂原本想和侄子分享下这桩奇人轶事,这时心中怒起,就存了个腹黑的想法,“我偏说他是我外侄,你若不给面子,定要治罪,要打要杀,我可不在乎这人生死。回头我吵到朝里,还叫皇帝欠我一个人情。你若看我面子,放过了他,就算你这小凤凰还有些人情味,我也不与你这小毛孩计较。”

既然慕容冲不想搭理自己,慕容垂也懒得和这小子废话什么桃花源了。

可怜段大公子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棋盘上的小棋子。怪只怪他姓什么不好要姓段。

慕容垂元配是大段妃,后来因为不肯连累丈夫被可足浑氏折磨而死。之后慕容垂续娶了大段妃的堂妹小段妃,也是情深意重(慕容垂娶小段妃的时间或有出入,情节需要,读者见谅)。虽说目前家中正妃乃是太后可足浑氏的妹妹长安君,那是被迫娶来的,慕容垂对其可没有半分情意。

在慕容垂心中,妻家自然就是段家。一念所至,脱口而出,段随同学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外侄子。至于慕容冲以后会不会知道真相,慕容垂还真不在乎。这点小事不值得大家翻脸。

场中众人听得分明,但谁都没有出口拆穿。这其中有悉罗腾这样的,对当权者譬如太傅慕容评贪财揽权不满,而对慕容垂赫赫武功佩服不已的,不愿意去拆穿;有的是脑子打浆糊,跟不上节奏的;有的则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皇家的事情,关老子屁事;当然也有的已经在考虑,一俟慕容垂离开,就向中山王殿下告密,少不得捞些好处。

至于慕容德,他与慕容垂自小兄弟关系就极好。而且慕容德的正妻段季妃恰是小段妃的嫡亲胞妹(慕容德娶段季妃的时间或有出入,情节需要,读者见谅),可谓亲密无间。故此无论慕容垂张口说什么,慕容德可不会反驳。

所谓上阵父子兵,慕容垂几个儿子可不是打酱油的,虽然没完全明白老爹在耍什么花枪,那也不能干坐着不是。

于是有向慕容冲拱手致歉的:“大司马,表弟他流离在外许久,不懂礼数,就放过他一回罢。这不都是亲戚嘛。。。”有摇头晃脑,作痛心疾首状的;有满头大汗,诚惶诚恐的;慕容垂的长子慕容令一把拖过段随,哭喊道:“表弟啊,你千不该万不该冲撞了大司马啊,表弟。。。”情真意切,好不感人。

还别说,慕容家的基因真是不错,男子多是高大英俊,皮肤白皙。慕容令与段随站在一起,确有几分相像。

可惜一家子的精湛演技也换不回小金人,因为我们的段大公子这时候怔怔地看着慕容令,轻轻说了声:“表兄。”四两拨千斤,这才是最佳男主角的范儿啊。

慕容冲愕然,俊脸涨得通红,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慕容冲心里盘算,直接杀人太不给慕容垂面子,皇帝哥哥不是说了不要节外生枝嘛。可是骄傲的凤凰也不能丢了面子,慕容冲不接话,冷冷地盯着段随看,心想无论如何得让这人吃点苦头,顺便再下下慕容垂的脸面。

慕容冲沉思了一会,突然脸上展出一丝笑意来,朗声道:“五叔,既是你的家人,这事好说。不过见圣旨如见陛下,本王要是就这么放过他,回去皇兄那里须不好交待。这样罢,本王听说魏时曹子健七步成诗,文帝便赦免了其过错。不如让段随也效仿先贤,就以我鲜卑故事作七步诗。段随若真有此才,陛下圣明,当不会再怪罪于他。”

众人哗然,这一帮子骄兵悍勇的,会写字的就了不得了,还七步成诗?(七步成诗的典故出自南朝刘义庆的《世说新语》,这时候还没诞生。假设曹植真有这么一出,慕容家虽然是胡人,但立国多年,皇族肯定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知道这些典故当不足为奇。情节需要,读者见谅)

慕容冲暗暗得意,看段随的打扮,上下短打,怎么也不像个文士。他接着道:“如若不成,五叔也不必在意。你到底是王叔,家教不严而已,难不成陛下还非要治你个忤逆之罪?”

慕容冲少年人心性,讲这番话不过是要嘲笑慕容垂家教不严,所以子侄行事荒悖,倒真没上纲上线的意思。

可慕容垂受打压太久,连老婆的命都送了,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到了他耳里,就好像是说他慕容垂故意指使段随抗旨不逊一般。这是非要把矛头指向自己啊!

慕容垂素来忠心事国,刚正不阿,却饱受排挤。这时候不禁悲愤莫名:“大燕!我慕容垂哪里对不住你?”不知不觉间,生平第一次对大燕国有了些许反感。

情绪波动之下,慕容垂对着段随大喊一声,“蠢贼,来来来,你给我速速作诗。作不出来,不用凤皇多说,我自己先要了你的小命!”

声如雷下,倒把慕容冲吓了一跳。

。。。。。。

一步,两步,三步。。。

四步,五步,六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段随半抬着左脚,第七步终究是没有踏出去。

。。。。。。

天高日远,清风徐徐。慕容冲轻轻嗅了嗅鼻子,空气中隐隐有青青草香流动;慕容垂只觉得心胸酣畅,豪气顿生;慕容德这么清心寡欲的人,也是眼神大亮;不懂诗文的大头武将们,摇头晃脑,附庸风雅。

这首北朝的鲜卑民歌《敕勒川》,境界开阔,粗犷雄放,语言明白如话,不论它能不能称之为诗,却最是对了这些鲜卑人的胃口。

敕勒川作为北朝民歌,承的是北魏的衣钵。敕勒川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正是位于北魏的前身拓拔代国境内。代国是燕国的北邻,都是鲜卑出身,双方皇族一直通婚,此时关系不错。

慕容冲的题目是“鲜卑故事”,说实话段随还真是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诗句,总不能来句“不教胡马度阴山”罢。前世有个光头说的好,不作死就不会死。

这首《敕勒川》比较靠谱,虽说段随有些担心,因为不确定这首诗歌是否已经面世,但没办法就是它了,哥哥我可只有七步路的时间啊。

燕国诸人,此时心中所想,乃是大燕光寿元年(十二年前),时为抚军将军的慕容垂率领步骑八万,兵出塞北,大破敕勒(即丁零,又叫高车)。俘斩达十万余人,获马十三万匹、牛羊无算。从此北境安宁!

六步成诗,质量上乘,点题应景!悉罗腾捋着自己的大胡子,笑而不语。。。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慕容令这个便宜大表哥,“妙!妙!表弟这首诗真真正正大气磅礴,我听了直想纵马天边,那叫一个快活!”众人纷纷称是,连慕容德也抬眼远眺,目光热切。

慕容垂神色不定,看着段随不由自主地想道:“他一个没出过小溪谷的后生,竟能仓卒之间,语奇如此,仿佛身临其境。他又没去过草原,难道仅仅是家藏典籍丰厚?还是天可怜见,段儿你真的显灵,借段随的口要我振作?”双手微微颤抖,激动不已。

慕容垂还真是相信段随的故事,一来是因为段随的衣物他亲自检查过了,确定都不是当世之物;二来实是他自己内心作怪,不愿桃花源的美梦破灭罢了。

终于使出了穿越必杀技第一招――盗用诗文,段随负手而立,神态潇洒已极。对于诗词,段随是花过心思的,原因嘛,文化人去泡妞总是有点优势呗。这一下发现此招管用,段随顿时底气十足,这时代可是在那诗词大爆炸的唐宋之前啊!一句话,要的!

苍穹之下,金色的慕容冲目光灼灼,看着段随半饷,嘿然道:“段随,我记住你了。”拔马而去,自始至终未曾下马。甚至没和慕容垂慕容德打个招呼。

他是高傲的凤凰,输了就是输了。死缠烂打的,那叫野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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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胡汉

残阳如血,疲惫的日光照在萧瑟的黄河滩上,向东拉出一列同样萧瑟的人影。慕容垂一行正走在北还邺城的路上。

人数不是很多,除了慕容垂的一部亲兵近随,主要就是他的子侄。嫡长子慕容令,四子慕容宝(其实此时慕容垂的正妻是太后足可浑氏的妹妹长安君。但在他心里,自然只有段妃的儿子才是嫡子),庶子慕容农,慕容隆,慕容麟等都在队中。

段随换了一身当世的袍服,心安理得地混在队伍里面。慕容垂对他不错,没把这个便宜侄子扔下,送给慕容冲解恨。段随开始是想找机会跑去南边的晋国,可转念一想,这兵荒马乱的,还是不要乱跑,小命要紧。一般来说,初到宝地,有人引路总比瞎撞要好。

天色将尽,大家下马休息。慕容垂看着几个儿子,有些意兴阑珊。他几个儿子都是文武全才,天生贵胄。可是跟了个倒楣老爹,自然也都混得不如意。

慕容垂回想起日前离开大军时,多数将官顾忌慕容冲,前来送行的寥寥无几。慕容垂如此大功,却受这等对待,明眼人哪里看不出些门道。

纵然有慕容德、悉罗腾等几个忠勇之士还敢不避嫌疑,人数终究太少。这泱泱大燕,真的已是污秽满朝了吗?慕容垂极为沮丧。

正叹息间,却见那边段随和慕容令两人,勾肩搭背,聊到高兴处,居然手舞足蹈,慕容垂不禁汗然,这两小子还真是无忧无虑啊。摇摇头,轻轻念起《敕勒川》来。

段随与慕容令确实很合得来。慕容令素有见识,段随则想法新奇,两人一路行来,聊兴不断,颇有些好基友的味道。

自从穿越以来,特别是自己改编桃花源记的成功经历,让前世本来就不懒散的段随越发坚信“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

段随长了个心眼,一有机会就与人聊天,什么天下格局,人物故事,山川大海,什么都行。有句老话说的好,多多益善耳。慕容令是当世大国燕国的皇族子弟,所见所识自然不凡。和慕容令瞎侃,那就是开了外挂,上了私服,经验值飙升啊。

拿今天的话来讲,慕容令就是话痨一枚,好不容易碰到个投机的,那还不聊个痛快!和段随讲话还特别舒服,这主要归功于段随他老爸。段总商海沉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自然是一流。儿子虽然只学了五成,忽悠奉承一下慕容令,还真是小菜一碟。

只见段随有时高瞻远瞩,有时候却装傻充愣——毕竟他只是个小溪谷出来的嘛,虽说家学渊源(这是段随自己介绍的,什么先祖好学,搬家时藏书就拉了好几牛车云云),那也踏空了快两百年不是。

慕容令非常享受这个感觉:段随说的真好,他是“读万卷书”,却不如我“行万里路”。对方才是高了,我也不差啊。要说起当世人物故事,还是得靠我啊。于是滔滔不绝,口沫横飞,不亦乐乎。

就在此时,慕容垂的小儿子慕容麟突然怪里怪气地说道:“段随,你是汉人罢,那也就是晋人咯?”

慕容麟出身低微,母亲本是慕容垂的一个侍姬。自己也素来不为老爹所喜,对最受宠的嫡长子慕容令天生就有股子敌意。这时候看段随与慕容令打得火热,慕容垂又好像很欣赏两人的样子,忍不住发个声,少不得阴两人一把,也好解解气不是。

慕容令脸色一变,“贺麟(慕容麟小字,其表字是道麟,那是跟着兄长们一路下来的,比如慕容令表字道全,慕容宝字道裕,慕容农字道厚等),此话怎讲?”他自然知道慕容麟的意思,晋人那可是他大燕的死敌,刚刚还打了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段随身长脸白,不似一般晋人。他又姓段,那是鲜卑的大姓,与众人一番交往下来,甚是愉快,大伙儿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慕容农是个厚道人,开口道:“贺麟此言差矣。段随先祖自汉末就遁入世外,他最多是个汉人,无论如何也不是晋人。”

“不错,”慕容令接口道:“我瞧段随模样,是我鲜卑人也未必不可能。”他是真喜欢段随这个朋友,心中只怕早就认了这个“表弟”了,也不枉段随喊他一声表兄。

慕容令转头看向自己老爹。他知道慕容垂颇为欣赏段随,这时候满心希望老头子发话。却见慕容垂一言不发,只是老神在在地看着段随。慕容麟瞧在眼里,一阵心喜。

段随一愣,心里先把慕容麟这小兔崽子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这其乐融融的,你小子没事找事啊。他在那吱吱唔唔的,慕容令有些着急,叫道:“段随你倒是说话啊!”

“嘶。。。”只听段随语气深沉,缓缓道:“道全兄,段家先祖在上,我实在不是鲜卑人。我是汉人,照贺麟的说法,非要算作晋人,那也没错。”小愤青习气爆发——我堂堂大汉民族,绝不假装胡人!

段随说完,抬头看向慕容垂,一副视死如归的派头。

慕容令为之语塞。慕容麟则暗暗欣喜,看到慕容令吃瘪的样子,真是比夏天喝到冰水还舒服啊。

冷场!绝对的冷场!

半饷,慕容垂哈哈大笑起来,众人莫名其妙。

只听慕容垂道:“恶奴(慕容农的小字)说得不错,段随先汉之人,怎么也算不得晋人。况且我大燕治下,国人(指鲜卑族人)汉人,都是燕人,何分彼此。贺麟无知!”心中却在想,段随这小子不错,不欺祖,不谄媚,不怕死,算是有气节的了。

慕容垂说的倒是实情。他爷爷慕容廆在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时,收容汉人士族和流民数万家,人数比慕容部多了几倍,由此慕容部汉化较深。

前燕向来采取安辑流民,设置侨郡,发展农业生产的政策,早期还接受东晋封号,与残暴的羯族、匈奴等族比起来,算是与汉人处得比较和睦的。

而且鲜卑族也自认为黄帝后裔,对汉人还是有很大认同性的。到了后来拓拔鲜卑建立北魏,统一了中国北方,孝文帝拓拔宏更是直接来了出迁洛化汉的好戏。

以慕容垂的眼界,自然知道只有与汉人和睦共处,才能维持安稳的统治,进而发展国力,甚至一统天下。西边的秦国就是如此,日益强盛。因此大骂慕容麟无知。

慕容令顿时高兴起来,连声道:“耶耶(魏晋时喊自己父亲为‘耶耶’,一说‘爷爷’)说得是,说得是!”

慕容麟脸色灰暗,悻悻道:“父王恕罪,儿臣知错了。”他可不像慕容令那般随意,只敢口称父王。偷鸡不成蚀把米,心中恨意更浓。“慕容令!段随!我必报此仇!”便是望向慕容垂的眼神,也写满了怨毒二字。

暮色垂垂,无风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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