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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雪.》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楔子

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这一年对于家住江浙闽赣的老百姓来说还是相对平静的一年。南渡初年的战乱在记忆里已渐渐沉埋下去,恼人的只剩下田租国赋、水旱虫灾,但这些毕竟是软刀子杀人,慢慢割来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疼了,正好让主子们安乐于上,小人们承顺于下,渐渐倒有些承平时节的太平景象。听说淮北那边的金人这些年也锐气渐挫、不复从前。茫茫江湖、天堑南北,一时之间更多了些趋利竞名之徒,少了悲歌慷慨之士。人人争相打理的只是自己的有限生涯,区区小命,倒没谁去注意什么立身报国的大计了。

没错、这是个乱世,来日大难——金人一旦渡江如何?朝廷宫帏内乱如何?君相猜忌日深如何?赋敛直欲破家如何?乱民哀鸿遍野如何?……任谁都把握不住一个结果。但正是为此,人们才更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过眼繁华,有如楼外楼中朱妍的歌舞,绝世风华、惊鸿过眼,人人都知道只不过是一曲光景,任谁也留不到水止停。但为了那一曲,正不知有多少绿衣年少、达官显贵、僧儒名士、山野高人不惜千金竞价,列坐楼头,求的也不过是那一睹之快而已——再没人会去算计、为这一快、竟又破去了光阴多少,消磨了壮志几何。

这是个虚假太平的年代,是动荡之间的间隙。只有朝廷还在虚饰着国泰民安的盛景,做着四方整肃的美梦。其实陇头陌上,岂能尽是顺民?不信、——纵然是村童野老,也多爱听上一段红粉名侠的故事,却不知那些沉郁顿挫、豪荡感激往往也正发生在他们身边……

这天、江苏一境,吴江之上,正漂下一只小小乌蓬。吴江本属于太湖支流,水清波缓,但这些年屡遭铁蹄践踏,也曾几度一江流赤。从船上望去,两岸良田,多生衰草,民舍寥落,雨晦天瞑。船上人叹了口气,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这句话出自《诗经》,是哀悼国亡势微的意思。船上人看来象是个读书人,身材长大,衣衫简净,虽是个文士装扮,却不见雕虫之气。小船沿着南岸下行,沿途道路很少见人,只因近来消息谣传:多说金兵南下,不日即至,所以一路上商旅乏绝。船上那人不由叹了口气——这样的谣言,一年正不知要流传多少次,当真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这次的起因就是近来金使伯颜又出使到临安催供——当时南宋与金约为叔侄之国,每年都要供奉大量供品给金国,偏偏这次朝廷中有人略为刚阻,伯颜发怒,语含要胁,南朝人多是打怕了的,所以一时闹得风声鹤唳,民不安生。

那客人望向北岸,却见远远那一人一骑依旧缓缓地在田梗上走着——相距的远,又隔着树,那对面沿岸的小路便时隐时现,那一人一骑在这小船上也就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看得见时,也只模糊一团,全分不清肩背头脸,只觉得那人和坐骑似乎已溶为一体。让人颇为奇怪的是那头牲口,象马又不象马,却异常的高,这些天连日阴雨,田间小路想来泥泞异常,人走着也要打滑,却绝没见那牲口颠扑一下,惊动上面的乘客。船行良久,船上客人就这么远远地望着那一人一骑,只觉得这么望去,他们好象是一团浅浅的墨色,在这江南的细雨里,显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与寥落。

船尾是个艄公,这么冷的天还光腿赤脚站着,两眼呆呆地望着江水,说不出的苦寒之状。将近吴江长桥,艄公问:“客人,歇歇吧?”

客人点点头,艄公便停橹向江心舀了水,划到岸边,淘米生火,做起饭来。松柴很湿,烟直窜,呛得那艄公不停地流泪。一会儿停下扇炉,又捧出个小坛子,拈了几块咸鱼,准备煎了好给客人下饭。

这长桥是商旅必经之地,本也是个名胜之处,但因为连年的兵火,如今、只剩下三五间瓦舍,十余处土垣,寒门向暮,看了让人伤怀。文士问正在河边淘米的一个妇人:“这一天就没什么客人经过?”

那妇人翻了翻米,打量了他一眼,摇头说道:“从昨天到现在也就只一群北使,还有朝廷的兵护送,打算吃了饭歇歇脚再走。嫌这儿小,到对面村子七里铺去了。”

那文士望向对岸,远远的二里多外是有个小村子,炊烟初上,相距的远,因这里一带平畴,所以还望得见。却听那妇人叹了口气,接着说:“便留在这儿,又有谁敢招待?上回赵家桥那几家人家不知哪一点不周得罪了通译,被他撺掇着金人把那一家老老小小吊着打杀了多少,又有谁敢管了?活在这个时世,真是造孽啊!”

文士不由默然,回头看那长桥,桥是石头砌的,栏干已有些残破了,停舟系缆的桥墩上却笔势纵横,墨迹淋漓,依稀题满了字。从头读来,正是一曲《水调歌头》:

平生太湖上,短棹几经过,于今重到何事?愁比水云多。拟把匣中长剑,换取扁舟一叶,归去老渔蓑。银艾非吾事,丘壑已蹉跎。脍新鲈,斟美酒,起悲歌:太平生长,岂谓今日识干戈!欲泻三江雪浪,净洗胡尘千里,无为挽天河。回首望霄汉,双泪坠清波。

词尾没有属名,算是无名氏之作。文士读罢,不禁也有一种悲概由衷而来,联想当今时势,似是自己心中也有所欲言,正待凝思,忽听艄公惊道:“客人,你听!”侧耳听去,却是对面那个小村子七里铺隐隐响起了一片喧噪之声,虽离的远,还是渐次传了过来。先是怒叱恶骂,渐渐的,里面夹杂着一声声衰号,接着依稀的竟有“救命、救命”的声音——想是村民惨遭金使欺凌的呼叫,相随的隐隐有粗野的笑声入耳,像金使的鼓掌声,又象宋兵的奉承声,客人与艄公对望一眼,已知就是适才淘米妇人所说的那群金使在作恶了,不由相顾惨然。那艄公忽“咦”了一声,只见一路上遥遥能见的那一人一骑这时慢慢走来,正缓缓向那个村子行去,这一去,可不是羊入虎口?艄公人老心慈,忙扯着嗓子叫道:“喂——”,却又不敢太高声,怕惊动对岸金人。离得太远,那人想是听不见,船上二人着急,正待齐声再叫,忽见对面村子红光入眼,还夹杂着黑烟滚滚,竟着起火来!火势转瞬之间已然大盛,这么阴湿的天,想必是有人故意放的。艄公一楞,人都惊呆了,那长身文士一掌拍大船舷上,怒得都说不出话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却见对岸那一人一骑非但没有停下来,反忽然加快,卷蓬似的,远胜凡马,直向那片小小村落奔去,转眼间没入火中,踪影难见。船上两人“呀”地一声,正不知那人要怎样,这不是又添进去一条性命?正满怀悲悯地等着他的呼救。——对面村里的惨叫却早已停了下来,想来不上一会工夫,一村人已死的死,逃的逃,光了。隐隐只有一片笑声入耳,听着残忍而耻辱,让船上两人都忘了身在何处,是何家国!那隐约的笑声忽被打断,接着化为怒叫,然后不是一声惨叫、而是一声声连成一片的痛呼衰号,夹杂着金人的咒骂,还有护送宋兵的帮腔。两人远远的只见对面火光冲天中似有什么一闪一闪,东飞西掷,雷奔电掣,每一停便是一声惨呼传来,尖锐凄厉,远比他们刚才笑的声音更大更刺耳。一个平静的小村竟似变成了边庭沙场,直惊得艄公瑟瑟发抖,那文士也心底骇然,喃喃道:“剑气纵横?剑气纵横!”——这分明是适才那人路见不平,拨剑杀贼呢。人声却只是在火光中挣扎,竟没望见一个人影能逃出村来。隔了良久,最后一声特别长的惨嚎后,除对面火光黯淡,身边江水嘶嘶,十里之内,再无人声。想是飞鸟也惊呆了,树颠草丛,更无一羽之振,一虫之鸣。船上两人侧耳倾听,良久,只听得一串微微的“踢哒踢哒”声传来,却是那头牲口拐出了村口,渐行渐远,慢慢化成了一团看不清的墨色。

呆了半晌,客人哑着嗓子道:“痛快痛快!”回望桥头,那首词正墨迹犹新,酣畅淋漓。重头读过,只觉一轮冰月当头砸下,冰凉彻骨;再读一遍,忽又觉一腔热血直冲脸上,忠义愤发。那客人喃喃道:“罢了,罢了,书生误我!书生误我!”艄公只怕迟延多事,也不待饭熟,便解缆东下。只那客人把一曲《水调》悲歌三道,慷慨不已。

没想岸上有行路的行人认得他是镇江名士沈放字傲之的,当晚住宿时又听得七里铺烧杀之事,私心忖度,以讹传讹,第二天消息便不胫而走,竟说某月某日,沈放单身孤骑,青衫溅血,于吴江长桥北岸七里铺截杀金使二十余人、千夫长一人、及护送宋兵若干,散发断剑、秃笔题词、放舟而去。不日谣传京师,天子高宗览词默然,一言不发,将那首词传视丞相。秦丞相也由此立即派遣缇骑,暗诏严访。一时之间,一曲《水调》,歌起大江南北!

一、避祸

“临安城外余杭县,

余杭县上好登楼”

三娘子笑吟吟地说。

酒楼到了宋代,那是分外的丰赡富丽起来。有宋一代,光汴京就有上百座名楼。什么“白矾楼”、“忻乐楼”、“遇仙楼”、“铁屑楼”、“看牛楼”、“清风楼”……各具特色,出产的“玉练槌”、“思堂春”、“雪腴”、“内库流香”种种名酒更是争奇斗胜,有口皆碑。南渡之后,康王赵构秉承乃父习气,更贪安逸游乐。一俟局面安定,那杭州城内的烟雨楼台,飘香舞榭便翻新斗巧地兴盛起来。

好登楼位于余杭地界,是座跨街骑楼。门斗甚大,门口两旁拦着两道亮锃锃的黑漆杈子,用以阻拦路上的闲杂人马。楼下排了三四十席散座儿,楼上则有二十多个阁儿,一律翠绿帘幕,文绘藻井,当街临窗望去,便见远山秀水,端的与众不同。

这时,靠近左首的窗前,正坐了对中年夫妇。男的神情脱略、身材长大、只穿了件灰布长衫。女的却是柳叶弯眉、杏核靓眼、恬静明丽。众人多有注意那女子的,见她周身打扮也只是一龚半臂、一条蓝裙,荆钗素面、却风致嫣然,语笑如菊。

两人都是三十五、六岁年纪。只听那女的笑道:“傲之,你可知道这好登楼上曾有副名联?”

那男人噢了一声,抬眼看向三娘——这两人正是预先知机避出镇江府的沈放与三娘子夫妇。沈放内人名唤三娘子——说起他们这段姻缘倒有些离奇,不过那还是十年前的事了——沈放对妻子一向很是敬重,不由就侧耳听她细说。

只听那三娘子说道:“我听说书的相公说过,天下名楼世传共有三十六,临安的‘楼外楼’、洞庭的‘岳阳楼’、金陵的‘五闲楼’、汴京的‘樊楼’、襄阳的‘西楼’、再加上这座‘好登楼’号称为六座楼中之楼。别的楼之所以称为名楼的原因我不知道,但这好登楼的成名却只怕是因为一段掌故。”

沈放又“噢”了一声,他知三娘虽为女流,但见闻极广,自己一向也最喜欢听她讲故事,虽都非经传所载,但却都更加活泼。

却听三娘子笑道:“那还是南渡初年,集贤殿侍诏学士胡铨奉命出行,路过此楼。胡学士那一手好字、一身刚正、一肚学问可算无人不闻了。那日歇马于此,正值这酒楼开业不久,掌柜的殷勤奉承得很,准备了好酒好墨,想请他乘兴留题于此。胡学士独饮了两杯,也就应了那掌柜的所请,正在题笔凝思之际,忽听楼下一片响,往下望去,门口却来了位龙行虎步、鹰准燕颔的将军。胡学士盯了他两眼,不由大喜,忙命掌柜的快请。那将军一上楼,胡学士便运笔如飞,笔酣墨饱地写了两个大字——‘幸甚’!那将军看看他的字,再看看他这短小精捍的人,便知道是有名的铁项御使胡铨了。”顿了下,三娘子笑道:“相公,你猜那将军是谁?”

沈放想了想,胡铨一代名臣,清直刚正,至为权势不容,终于挂冠而去,当时虽满朝金紫,他所青目的将军该不过一、二人而已,便用指醮酒在桌上写了个“飞”字。他所指的人姓岳名飞字鹏举,曾官至太子少保,可惜后来为奸相秦桧所害,天下闻声皆憾。三娘子颔首一笑,接着道:“胡学士见了他便忘了写字,两人重新入座,杯酒相邀,纵言天下,极为欢畅。最后临别时,岳将军见那掌柜的愁眉苦脸,似有不足之色,一问之下,方知是嫌留的两个字太少了,不成幅。岳将军看看胡学士写的那两个大字,抚须一笑,提起笔来,也留了两个大字,却是即情即景的一副天然妙对!胡学士看了,不由也哈哈大笑,当下两人分手而去。相公,你猜这岳将军下联该是哪两个字?”

沈放沉吟道:“这何从猜起?幸甚、幸甚——”

三娘子微微一笑:“快哉!”

沈放一想,不由抚掌道:“快哉!”以“幸”对“快”,以“甚”对“哉”,虚实相应,确是一副妙联,两人相顾开怀,俱由此四字怀想起当日楼头文武二人的雅量高概。三娘子续道:“掌柜的精明,便把这四个字的对联刻了挂在了楼头,又切题,刚好一副宾主酬答的口气,谁不来看!这好登楼于是便也声名鹊起了。”说罢一叹:“这些年咱们朝廷上真当得住‘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惜命’这两句的,也真只他二位了,叫人事后摹想,怎不钦敬?”

沈放听她说了这么有趣一段逸事,不由满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问:“那副对联呢?”

胡、岳二人在有宋一代俱称书法名家,沈放性耽于此,不由追问。三娘子叹了口气:“后来他们二人一个挂冠去国,一个获罪身死,俱不见容于秦丞相。有秦丞相在,这酒楼上又如何也挂他二人的字?不是收了,便是烧了。”

沈放脸色便阴沉下来。他这次与三娘逃避他乡,也只为风闻朝廷上君相二人对吴江长桥上所题之词极为不满,正暗诏严访。词虽不是他写的,但沈放自知恐已难见容于昏君奸相。所谓三人市虎,百口莫辩,何况沈放也不屑于辩解。只有与三娘悄悄离开镇江,潜行避祸。三娘子也是见他心绪不好,故意说上一段逸闻来引他高兴,没想最后终不免情怀转恶。

余杭县是临安府的近畿,相距京城不过三四十里,快马的话,一鞭可到。当真天子脚下,与众不同——市井繁庶、人物端丽,五街十巷、榆柳门庭。加上今晨雨霁,市人行客、商旅店铺,都要趁这好难得的新晴,街上便更是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

沈放望着窗外,他们老家镇江府虽也是个大镇,但地处边界,这些年兵火不断,如今比起这小小一县来讲,倒显得逊色多了。本来宋金疆界该在淮水一带,但朝廷久已放任江北之地,心中只以长江为界,以江防为务,所以镇江府倒也成了屯兵重地。沈家原是镇江旧族,到沈放这一代,虽门第未衰,但毕竟是乱离之后,气象和当日已很有些不同了。好在沈放生性通达,不同于一般腐儒,倒不以门庭衰微为撼。他好读书,但经传之学只通其大概,却于钱谷兵革之类杂务颇为留心。一转念之下,就为这京畿繁华下了一番注脚——朝廷南渡之前,以被金人掳去的徽钦二帝的奢侈浪费,一年所征赋税不过六千万贯;没想南渡之后,地方丢了大半,人口流离大半,朝廷一年赋税竟征到八千万贯,足可见搜求之刻了。所谓繁华,也真好比三娘所说的:兔子不吃窝边草罢了。

三娘却在打量这酒楼的规模。因为还早,楼上酒座不多,来的人也大多是为消闲破闷而来,桌上点的大多都是小食。靠楼梯口拐弯处的木栏杆前,却正放着一条长凳,长凳上坐着一个瞎老头操着三弦,咿咿哑哑地远远拉着,还有个小姑娘立旁边,俩人正在说书——讲的是《吴越春秋》。三娘子移开眼,又向别处看去,只见东首座上坐了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穿一件五福团寿的长衫,一只手上指甲极长,正在桌上轻轻叩着,再有一座,似是两个军官,看来像进京办事的,偶然路过,上来喝一杯,还有,就都像些闲杂人物。三娘子轻轻松了一气——她不能不小心些,沈放生性脱略,又是个书生,一向不注意小节,也从未遇到过什么险恶之事,他像并没把这次逃亡看得有多严重,三娘却知道,那吴江一词可能引来的祸患到底有多大,这次逃亡真正的份量又到底有多大。她知道那些鹰犬追捕的能力。一念及此,心里不由微微一苦,想:难道十年之后,命运真的要逼着她又要一次重历江湖吗?

这时对面临窗的座上忽有个粗嗓子说道:“要说这些茶民不是傻是什么!造反也就造反罢了,竟然妄言‘扶宋抗金’。奶奶的,他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抗金自是朝廷的事,有他们操的心吗?真别说,这一伙茶匪真的想从黄冈地面渡江北去,看来认真是猪油蒙了心了,真想抗金去!被吕副帅一番伏兵打得死得死、逃得逃了,光了,到底剩下几十人还是过了江。奶奶的,他连咱们这宋兵都打不过,还说什么抗金?金兵是那么好抗的吗?当年四大元帅打了上十年,最后还不是靠咱们秦丞相谈和的?——抗金?送命吧!”

他这话声音甚大,众人寻声望去,正是坐在窗边的那一对军官。酒楼茶肆一向最是消息灵通之地,众人早听说这半年来湖北地界出了一位厉害茶匪,名叫王兴,以忠义为号,靠贩茶聚财,啸聚了无数亡命人物,日渐成为朝廷心腹大患。这参将看来就是从湖北巡抚使吕维材帐下出来的,不知进京有何公干。他一开口楼上人便不由侧耳倾听,但他这番话却也说得楼上众人暗暗皱眉——当时宋廷为搜括民脂民膏,法定茶叶**,税赋极重,这茶匪起因便是有一干小民不堪其苦,做了茶贩、偷偷贩运求利,后来出了个领头的王兴,遭到官兵挤压,便聚众造反。楼上多是朝廷顺民,贪安惧危,听得茶贩造反已遭平定,心里故然松了口气,但听得那人贬低中兴四将,吹捧秦桧,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心中不由都大大不以为然。那说话的是个参将打扮,容貌粗丑,举止野俗,见不少人留意自己说话,不由更得意起来,因见酒楼上像没有什么出色人物,尽可由着他发挥,不由越是顾盼自豪,大吹大擂,旁边一个裨将也来凑趣捧他,夸他如何亲冒矢石,杀人无算,那参将也自许豪雄,不一会儿,俩人已说得唾沫横飞,意兴甚浓。

却听那参将说道:“大帅这次派我来,秦丞相定会申报皇上,重重有赏。咱们吕大帅这次突出奇兵,斩首一万六千余枚,想当年岳飞大破杨幺洞庭水寨,杀的还不到咱老子这十分之一,那算什么破贼了?吕大帅已得曹御史首肯,一得军功,便可举荐,看来这次升迁有望了。哈哈,兄弟我也不免也跟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哈哈哈!”

楼上诸人听得他不通文墨,把个成语用得不伦不类,不由都暗暗一笑。旁边却有个老者自言自语道:“斩首一万六千余枚?茶民造反哪有这么多人了?不知又有多少无辜良民枉死于钢刀之下,还死无全尸,割下头来被充当做茶匪好冒功领赏的。”说话的正是那个穿件五福团寿长衫的老者。楼上大半人也都听到了,那参将怒道“老……头子,你胡说什么,——怎么冒功领赏了,你看见了?”他本打算喊‘老家伙’的,因见那老头身穿一件绸长袍,态度闲雅,像是个隐居的员外,才换了‘老头子’这个稍微好听点儿的称呼。他是偏将,位份不低,但在这京畿地面,也不敢胡来。

那老头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好言好语地道“是一万六千枚就是一万六千枚了,只是你这位军爷在这酒楼上可别胡言乱语,冲撞了岳将军,这楼上可是供过岳将军墨宝的。想当年岳将军大破洞庭水寨,是用智取,不是力敌,而且水寨中也尽多忠义之人,岳将军也是为国家情势不得不尔,还收得杨再兴一名猛将,日后小商河一战,名动千古。当时岳将军杀人虽少,却建功极大,把一干叛匪都收归帐下,开到前沿抗金杀敌,保国安民,引上正路,这不比光杀人好多了?杜子美云:‘苟能制强敌,岂在多杀伤’,前人说得好,说得好啊!”

那参将听他掉文,答不出话来,想想没意思,喃喃自语道“好什么?哼,在这酒楼上又如何?老子冲锋陷阵,什么没见过,就算骂上那姓岳的几句,他一个死人,还能咬下老子的鸟来?”

这也是圆场收蓬的话,旁人都不理,没想旁边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书生却听了不顺耳,冷冷答道“咬下你的鸟来?嘿嘿,那倒大可不必,也够脏了,只不过你阁下的脑袋得小心一点儿。”

那参将正一肚子火,见一个穷酸也敢嘲笑他,一拍桌子骂道:“老子的鸟就比你个秀才的鸟脏了?老子不是免子,要那么细皮嫩肉做什么?看你背时发瘟的相,再干净的鸟弯不了弓放不了箭打不下种来还不是一个熊样!”

江南人物大多言语闲丽,意态都雅,听他这么不讲理的胡骂一气,粗鲁不文,楼上人不由都哗然一笑。那书生气得胀红了脸,冷笑了起来,忿声道:“这位军爷好大的狠劲啊,不知又是仗的谁的威势?曹御使吗?他可够狂呀!就不知比起那缇骑都尉冯小胖子来讲又怎么样?嘿嘿!”

参将一瞪眼,就待发怒,却见那书生一句话说出来,楼上人等都忽然一静,同桌的人便你望我我望你,一齐神色怪异的叽叽喳喳起来,似有什么隐秘异事。那参将也听说过冯小胖子其人,他是京中冯侍郎的儿子,冯侍郎因拜在秦桧门下,权势正炽,他这个百无一用,只好吃喝嫖赌的儿子便也得蒙恩荫列名进了“缇骑三十二卫”,可算是三十二卫中最不成材的一个。这冯小胖子出了名的有三多三少:跟班多、干爹多、小妈多,眉毛少、胡子少、家教少。他家旧宅就在余杭县,地广千顷,楼高数阙,原是地方一霸,更是有名的‘王八癞头贱厮鸟’,人见人怕的一个主儿,可谓地方一害。

那先说话的老者这时又好言好语地循循劝道:“可不是在这酒楼上说话要小心些!两月之前,那冯小胖子也是在这楼头喝酒,年轻人胡闹,带了十几二十个妓女相公,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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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淮上

天气渐渐冷了,且是一直往北走,沈放与三娘子都买了棉袍添上。自到了北方,他俩与旁人也就岔开了路。这日到了荷泽地面,已经行走了有小半个月了,这淮上之地却一夜之间下了一场小雪,只见树梢菜畦,处处铺绵挂絮,两人一早行来,只觉精神一振。空中有籁籁寒鸟飞行的声音,他们不敢走快,依旧是那头青骡和那个花驴。走到一个亭肆之地,见有个酒店,三娘子笑道:“进去暖和暖和。”沈放见她脸冻得红红的,一笑颔首。

这店出奇的干净,白木桌椅,干土地面,加上外面一场雪衬着,酒幌上写着“一瓢”两个字。三娘子要了汾酒,又要了几样腌制的小菜,她与沈放雪中把酒,十分欢然。屋里虽生了火,店主人图爽快,一应门窗全开着,屋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两人喝了两杯酒,方觉手脚灵活了些,忽见路上十来个人行来,虽身形臃肿了些,远看象是甚熟,走近了定睛一看,却是杜焦二位、加上金和尚,张家三兄弟,并秦稳二人。他们看到这酒店都说“好、好”,走进店来,没想到沈放夫妇也在,笑逐颜开,隔座抱了抱拳,都坐了。

杜、焦二人看见酒楼上‘一瓢’二字,相互点了点头。三娘子眼尖,见他跟庄主做了个特别的手势,用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像小小的酒杯。众人都在吃喝,杜焦二人意不在此,直望着门口,像是在等人。一时远远地有个人行来,只见他老远就立定足,抬头看了看这边的酒幌,然后点点头,直奔这店里来。那人身材矫健,行近了才看清正是王木。

金和尚一见高兴,笑道“好,好,你怎么才赶了来?”一拨拉身边的张家兄弟,给王木让出一个座来。

王木冲店中人行了礼,金和尚不等他坐稳,已等不及地问道:“快说、快说,那姓骆的小兄弟怎么样了?冲没冲出去,这些天我光想这件事了,让我好不牵肠挂肚!”

旁人想来也都关切于此,只是不象金和尚那么情急。连沈放夫妇二人不由也都把王木盯着,想听他说出一个“平安”来。

王木想也冻得很了,斟了碗酒喝了还不够,连喝了三碗,才用袖子擦擦口角,笑道:“那天的江水可真不热乎。”十月的长江,他能不怕抽筋的泅泳自如,也实是好水性。

见众人都等着,他才开口道:“那小哥儿没事儿。那日、我不一时便泅到了南岸,找处干芦苇藏了身子,看那岸上。他们却一声不吭,动也不动。那姓骆的哥儿低了头,慢慢玩他那根马鞭子,六飞卫却都丝毫不敢大意,严守不动,三大鬼也如临大敌。这可苦了我了,身上全湿的,冷得直抖。好一会儿见你们船也到岸了,他们这边还没动静。我就牙根打颤在想,把这干芦苇点着烤火有多好,越想越冷——也只能干想想吧。看着那骆小哥儿,我忽一拍脑袋,想真把这芦苇点着了,缇骑一惊,他多半便也冲得出去了。那金子在他手里不管怎么我觉比在那些王八蛋手里好。我去掏火,偏偏在水里全泡湿了。六飞卫忽有一人低声道:‘他在等天黑’,我才明白过来,骆小哥儿想来在等天黑,他那剑法,黑夜中只怕更是难躲。缇骑不敢用箭,只为怕他冲入人群,反而碍事。骆小哥儿忽抬头看看日影,那太阳照在他脸上,真……真……”他拙于言辞,不知说什么好。

“我听他忽然说:‘你们让条路,让我把这金子送给完颜亮,过几天想转了,说不定掳个金国公主回来、送给你们秦丞相,算是投桃报李,如何?’我想这人十分胡闹,多半说得出做得到,要真那样,秦丞相乐子就大了。”

一干人中,金主尚最欣赏骆姓少年为人,不由拍腿大笑。

王木说道:“我看见三大鬼这时已潜至骆小哥儿身后,似准备有所动作。六飞卫阴沉着脸不吭声,却一挥手,那一圈子人马慢慢用刀剑护住自己向前挤去。六飞卫分明不惜一战,骆小哥儿虽然剑术惊人,但那么多人刀慢慢拢上去,只怕……只怕……”众人都知凶险,神情一紧,都看向王木的脸想知凶吉。王木那张木然的脸上却忽然泛起种奇异的神色,想是那天后来的事也让他诧异不止。

“骆小哥儿见人逼进了,忽然吹了一声口哨,那声音就像塞北放马的人一样的,刺耳穿空,又十分燎亮,江边也传来一声呼啸,却是他那头骆驼远远地跑来,停在人群后面,我这是第一次听见骆骆叫,那声音真心真一下把人都叫愣住,像——像木叶满天,流沙无垠……骆小哥儿忽一笑,说:‘你们要,就给你们好了。’他人已下了车,拍了拍拉车的那两匹马的脖子,那牲口象听得懂他的话,拉了车就缓缓向六飞卫方向行去。六飞卫见情状古怪,不知何意,便凝神对待。我却看见那马眼中神色怪异。骆小哥儿忽叫道:‘凭哪儿钻出的三个鬼,也敢拦我去路?’他不冲六飞卫,身形忽然拨起,向那三大鬼跃去。这边、那车刚行至一铁骑身前,那人伸手要拉,骆小哥儿就一声啸叫,那马就惊了,想来他可能刚才拍那马脖子时就做了什么手脚,在它脖子上刺进了什么,那两头牲口直向前冲,看它俩那个疲惫的样儿,谁也没想到它们疯起来这么吓人,众铁骑一惊之下,无人敢拦,齐都躲闪,还是六飞卫中一人忽飞身而起,一刀就斩断一匹马头,但那牲口冲劲极大,加上还有一头,还是狂冲不已,当时场面纷乱,一眨眼工夫,那马车了就直冲进江里去了,万两黄金也跟在里面。这变化太大,谁也没想那少年这么舍得。他忽一声长笑,趁乱一跃而起,随手一剑斩了一名铁骑的人头,眨眼间已跟三大鬼一人交了一招,他太快,连三大鬼对他也形不成合战之势,就这么三招近后,他一个跟头翻出数丈,就落在等在圈外面的骆驼身上,但那骆驼被缇骑隔在了江边,那些缇骑纷纷暗器打出,数十张强弓齐射,他们久经驯练,把去路马上全封住了,那姓骆的小哥儿绝对无处可逃。”

王木的脸色忽变得又讶异又兴奋:“没想那小哥儿一扳骆驼,一人一驼一跃数丈,直投进江中,这回连三大鬼也没想到——”

众人都大吃一惊,金和尚张口结舌道“绝不可能!”

王木摇摇头道:“是呀,我见他骑在骆驼上,顺江而下。三大鬼顺着岸边追下去了。”

金和尚看看王木,像是以为他疯了:“你说、你说那骆驼会游泳?”众人想那骆驼虽号称沙漠之舟,但生长在西北沙浮中,绝不可能会游泳。

见众人都把自己望着,王木只有点头更加肯定地道:“我也不信,在扬的人也不信,那些铁骑张着嘴巴都忘记放箭了,那骆驼栽浮栽沉,真的不怕水,等他们想起放箭时,已漂得远了。”众人想着发生的事,不觉对这少年一阵神往。

王木苦笑道“铁骑都下令封了渡口,第二天我才得上船渡江,追到这会儿才追上。”

众人便就吃饭,吃饭时,还不由议论不已。一时饭罢,杜焦二老对望一眼,对大伙儿说:“兄弟们,咱们这下算到地儿了。”站起身冲秦稳一抱拳:“就不劳秦兄远送”。

秦稳神色微讶,却只点点头。

杜淮山‘哼’了声道:“兄弟这次渡江本就是为秦兄这批镖货而来,现在白货换成了黄货,秦兄也送到了地方,刚才这顿饭小弟会账,算是答谢秦兄,至于这两辆车嘛,兄弟就要带走了。”

众人万没想至此奇峰突起,镖银不是已在骆寒手中葬送江底了吗?缇骑此时只怕正在打捞呢,难道那金子还在?而且就在外面这两辆小车上?金和尚跳起身来。直冲店外,奔向那小车,一把撕开一床铺盖,却听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雪地之上,落下根根金条,原来金子全巧妙的暗藏在这行李之中,秦稳当时失镖不算失,他们早就算准这一失了,知道缇骑定不会放过,这镖走的便就是一半明镖一半暗镖,由那姓骆的小哥儿吸引开缇骑之注意力,好让秦稳护着这镖货稳稳过江,他与那姓骆的哥儿串通演了一出好戏!金和尚目瞪口呆,指着秦稳直说不出话来。

沈放二人也一愣,没想到还有此一变。

那边杜淮山此时才算见到了真金白银,似是极为欣慰,一笑道:“兄弟差点也被秦兄瞒过了,想那骆小哥儿一剑惊人,只怕耿苍怀耿大侠也把精力全集在了他身上,还有缇骑也是如此。直到那日我们老哥俩儿听金和尚说出‘忙了半天,一根银毛都没看见’心里才一动,觉得这事儿可能另有蹊跷,及见了生性爆烈的秦兄这次这么忍辱负重、居然任由自己招牌砸掉还并无怨气就更觉出不对,一路上,我就叫张家兄弟推这小车,秦兄虽说说笑笑,可是看得很紧呀,我就料着一半了,今再听到木头的话,心中才有八成把握。秦兄稳如泰山四字果然不是虚言,连缇骑也被你老兄骗过了,这镖也险些就这么从我老哥儿俩儿鼻子底下溜过去,嘿嘿,高明,高明。”

沈放在一边已听呆了,他全想不起会有这些江湖诡诈。三娘子冲他笑道“我说得没错吧,杜淮山焦泗隐果然是两头老狐狸。”

沈放点头,见杜、焦二人却在那里微微含笑,张家三兄弟就把那金子一块块捡起,——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金子弄到手自然得意。此时秦稳这边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又在他们地头,绝难与他们力拼,何况这酒店看来也有古怪,原来他们是早就计算好了。

没想秦稳不惊不怒,反看了那小伙子一眼,淡淡道:“大牛子,他们也该到了。”那小伙子便向外一望,说:“是”,众人向外望去,不一会儿果见一干人走来,正是那日镖队散伙时已各奔前程的众伙计,原来他们也约在此地相会!

杜淮山一楞,眼看双方都是早有谋算,接下来该是一场龙拼虎斗了。杜淮山脸一沉,道:“秦兄,钱财本身外物,何况你我生为汉民,难不成你真的要象那姓骆的小哥儿说的把这金子送去给金狗们吗?”

秦稳微微摇头。

焦泗隐这时却见对方人多,声势已盛,便轻轻一拍手,店主人就掀帘而出,焦泗隐一挥手道:“击梆!”

那店主人就拿起个梆子走出门外,站在雪地中打得一片响。那声音远远传了去,不一会儿只听四下里十村八店,处处都是一片梆子声响,把这淮上之地响成一片肃杀。杜淮山淡然道:“这是易先生的闻梆起舞,秦兄自信走得出这方圆十里吗?”

沈放听得一奇,问三娘“什么叫闻梆起武?”

三娘子答道“据传淮北之地现有一位易先生,因边民久受金兵之苦,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儿,只要梆子一响,一方有难,八方救应,金兵若来,如入刀丛火海。加上这些村子民风极悍,在易公子令下,即使力有不敌,都拼了焚家烧村,与金人同归于尽。这些年来,连金人也不敢擅来了,算是保住了一方平安。这杜淮二人便义军中的人物了,他说的想来就是这个。”

沈放听得心中一奋,原来淮上还有如此人物!

秦稳却面色不动,一挥手“放下”,那些赶来的伙计一个个走到桌边,解下身上包裹,打开放在桌子。那包裹正是那日分手时从秦稳手里领的,只听哗啦啦一片响,却见满桌金光灿烂,有珠宝、有金条,一共十几包全在桌上,怕不有三四千两。秦稳看着金子,却似目中有泪,半晌说道:“很好,很好,一个人也没少,一两金子也没动,足见你们都不是见利忘义的孩子。”

这一包包金子都数目不小,这些伙计散后重聚,一人不少,一文未动,真也确属难得。

秦稳又冲那小伙儿点点头,那小伙儿走到两辆独轮车边,不顾金和尚眼神,把上面的铺盖取下,回到桌旁,也把里面黄货全倾倒在桌上。一时,这么个小店之内,摆了满满好几桌的金银珠宝,连杜焦二人也楞住了,不知秦稳是何用意。

这时秦稳才冲杜淮山道:“这桌上的加车里的才倒出的才是全部,一共黄金一万三千一百四十两正,珠翠三匣,你们全拿了去吧。”

杜焦二人不知他这是正活还是反活,正不知如何做答,秦稳忽面色一厉,回首往众伙计的肩膀上一拍道:“还有,这十八个年轻人的身子性命!”

杜淮山见他终究要拼,一声冷笑,一摆手,金和尚早就想和这班镖局中的人斗斗,第一个跳出来,大声搦战。

秦稳却不理他,连那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大牛子这回也未动怒,却见秦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微微一笑道:“这镖本来我们还没送到地方,但骆小哥儿只给了这张纸,说是纸上画的就是收货之人,交给他手下谁都可以,这上面之物我不认识,不知杜兄认不认得。”

说着他把那纸一展,杜淮山向纸上一看,不由神色讶异,沈放也远远看去,只见那张纸上用细墨画了个小小的杯子,杯口微倾,笔意聊落,上面用淡墨写道: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樽前相属——字不算好,还象是后添的,但笑势之间一种寂寥沉痛之意蕴满毫端,笔势转折处锋棱迭荡,沈放也不解是何意思。

秦稳这时却脸露笑意,道“不过,我想你们一定认得,也一定明白,这镖嘛、也许送给你们也是一样。”

杜淮山也是至此才恍然大悟,笑道:“秦老哥儿,你可瞒得我好紧!骗得我老哥俩儿一路好苦,白算计要怎么劫你这趟镖了,原来他就是这趟镖的收主,这镖就是送给他的。——那姓骆的小哥儿——”他话里沉吟了一下,没说下去心里所想“可真是大方。反而我们这么小人伎俩,传出去可真成一个大笑话了,——只是秦兄适才提的这十几个兄弟的性命又是何义,吓得我以为秦兄真的要和我们一拚呢,老朽这把只怕禁不住你那‘十擒九稳开碑手’。”

秦稳一叹道:“那算是随镖附送的一笔人情,我们龙老爷子听说淮上那人身边正是缺人,这几个孩子也算有义气有担当的,加上在南边刚好犯得有点事儿,所以叫我正好连镖带来,就一并交与你们吧,看能不能在那人身边帮上些什么忙。”

杜淮山又是一楞,他虽知那人面子一向很大,没想龙老爷子也会主动给他送人来。那十几个伙计这时都双目微红,忽一个个正正式式的走到秦稳面前,一个个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有的说:“老人家,小的以后就不在你老跟前了,要是我媳妇儿有什么不周,你担待下”,有的说:“老爷子,我娘全托你照看了”,秦稳一一郑重的点头。直到最后一个行完礼,他才开口对他们说道:“我老头子老了,不能随你们报国于前线,但你们不用顾念家小,这点儿用我还是有的,有我在就不会让他们短这缺那,受人欺负。”

那十八人便站起,把脸上泪收了,——这时却是站向杜淮山身后。杜淮山看了那十几个小伙子一眼,怃然道“大好江山,热血子弟”,也不多话,走向店外。王木收拾好桌上金银,仍用铺盖包了放在独轮车上。众人都跟他行去,仍是张家三兄弟推了车,那些镖局小伙儿身强力壮,背影结实,跟在其后。空气中,登时有一种易水萧萧式的悲冷升起。

眼看他们在雪地里渐得渐远,只留下一得足印,秦稳久久望着,一头花白头发在风中十分萧然,觉得有好多梦想与豪情都象远了、去了,却又象是近了、切了,心中自己都不知是何滋味。

沈放这时与三娘对望一眼——天涯初雪十分新,淮上、正是雪满村庄。

停云

小引

距滁州西去三百许里,有一座小城,名唤舒城。名是好名,听起来意气缓缓,但当此乱世,城中人果真还能舒许如许吗?——没有人知道。但当那首琴曲响起来的时候,听到的人心里是不由会静的。这不是一般的静,而是——寂若垂天之云、泛若不系之舟。

琴曲就响在醉颜阁。——舒城之所以吸引人,大概还不只为了它那些幽深的小巷,也不只为了小巷旁边那些寂寂的老屋,只怕还为了这沉甸甸的老城中那出了名的苦清苦清的老酒:‘苦苏’。醉颜阁就是一个酒馆,不过规模略大,舒城全城的‘苦苏’就以醉颜阁的最为有名了。这时、阁内木头作的地板上,正坐着一个弹琴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白衣,那是一种旧旧的白,把旧历七月的月光揉碎洗褪后、再捣上千遍大概就是这样一种颜色了。这身衣软软的,穿在他身上有一种物我谐适的味道。他的膝上摊着一张用乌沉沉的桐木制就的七弦琴,操的琴曲名叫《停云》,只听他口里轻轻地唱着: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昏、平陆伊阻,静寄东窗、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歌声虽轻,却高低适耳,对首阁中坐了个老者,听了这歌、就伸出一只戴着汉玉戒指的手端起一杯舒城的‘苦苏酒’慢慢地喝了下去。至此,才轻轻以手击了一下桌子,口内轻声道:“一解”。他旁边侍立着一个青衣小帽的僮子,忙就又替他斟上一杯酒。口内奇怪道:“我就不懂,老爷子前两天还说别人正欠着你一大笔钱,不知收不收得回来,这时不为那操心,却还有心思在这儿喝酒。”

那老者微笑道:“是不知道收不收得回,但这个债主与众不同,风险大,利息也大。有机会赚,为什么我不能喝?”

看来他特别喜欢这舒城中的‘苦苏酒’,说话间又尽了一杯。那僮子又给他满上,笑道:“可是、这笔帐,距该还的日子已整整拖过十七天了,咱们钱庄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您怎么还有闲心坐着?小的真是好奇:那借钱的人是谁?每次只传来一张纸条,画一个四不象的东西,就算签了字画了押了,竟然跟老爷子您每次都是几十万两银钱的来往,还从来没有质押的,老爷子您就不怕钱不能收回来?”

那老者笑道:“怕,怎么不怕,但他还需要质押吗?只他的一个名字放在那里,只怕就已经足够了。日子是拖得得久了些,但他有他的难处。——何况、他现在不正在为我抚曲偿息吗?”

那个僮子不由目瞪口呆,也是这时才注意到楼下弹琴的那个少年,不由盯着他看去——他可从没见过自家老爷子这么大方过。他们家老爷子——也即这座中老者,是当地有名的徽商、也是巢湖一带出了名的财主,‘通济财庄’的大东家,名叫鲁消,江湖人称鲁狂潮。当时宋金分割而冶,也只有他钱庄上的银票可以通行于南北,他的银号分为‘北庄’和‘南庄’,专门用来分别打理两处的生意,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他为人一生也精明过人,于银钱来往从不吃亏,也不轻信于人,他怎么会这么相信楼下那一个看来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少年?那僮子向楼下望去,只听那少年一段过门后已操至第二解,却是:

停云霭霭、时雨蒙蒙,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那老者似已听了进去,一只手一直在轻轻叩着桌子,以应节拍,双眉微锁,至此才轻吐了一口气,喃喃道:“二解”。

那僮子似是还是没想通,明知这时不该说话,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重,问道:“欠债人原来就是他?他是谁?这曲子又有什么特别?弹弹曲子就能值延期该罚的每天近千两银子的利息了?老爷子你一向不喜欢丝竹呀。”

老者微笑道:“那些俗手弹的我当然不喜欢,但他的琴曲,就算为附庸风雅,我也不敢说不喜欢呀。唉、愿言怀人,舟车靡从,——这样的琴曲,难道还不值?”

那僮子望着楼下少年,撇嘴道:“我就没听出哪里值了?”

那老者微笑道:“那是因为,你还太小,也没有用心听。——就凭他这是头一次为抵帐给人抚琴,难道还不值吗?”

那僮子似也对那弹琴人越来越好奇:“他是谁?”

老者叹了口气,目光似有笑意,可笑意中藏着苦涩,更深处更是种说不出什么味道的味道:“他?他只怕是——这世上最穷的人,最不闻达的人,也最落落寡合的人。”

僮子还待说什么,却听身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响,一个家人模样的人走上楼来,在老者身后早早就躬了身子,双手捧递过一张条子。那僮子接过,再转递与老者。老者看了,半晌不语,然后一挥手,那家人退下去了,老者才道:“江南消息,那批镖银已经过江了。”

僮子不信道:“就凭杜淮山、焦泗隐加上王木几个就真能把那批镖货弄到手?秦稳未免太没用了。缇骑这次不是也盯着吗,我听老爷子上回接到的消息,连袁二都出动了,难道这回也失了手?这也——太、太奇怪了!”

老者不答,半晌道:“我就猜到他会另有人助,只是没想到,会是一个如此隐遁之人。嗯嗯,九幻虚弧、九幻虚弧,那该究竟是怎样一剑?竟能杀得缇骑都大败亏输?袁二重伤身退。这一下,江湖大势,只怕是要变了。”

他言语中透出很少见的迟疑,那僮子似从未见到主人这般陷入沉吟过,实在不知让自己主人都陷入沉吟的该是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这时,却听楼下歌声又起,却已歌到三解:

东园之树、枝条再荣,竟用新好、以招余情,我亦有言、岁月于征,愿得促膝、说彼平生;

他唱来幽委曲折,听的老者却似是也感慨系之,口里喃喃道:“——愿得怀人、说彼平生;愿得怀人、说彼平生……他怀的就是那个人吗?”

那僮子似是不愿看到主人这么显出迟疑,故意打岔道:“镖银过了江,起码有一样好处,老爷子您的钱有了着落了。”

那老者摇头道:“不错,是有着落了,不过——你也别想得那么简单,那银子就算过了江,你以为就会安稳吗,袁老大与这一干人就会如此干休?这银子烫手呀!嘿嘿,收不收得到还是个问题呢。而且,他的债主不只我一家,只怕、这次还轮不到我收帐的。”

僮子奇道:“不会吧,那单镖虽然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是非常地大,难道缇骑就会如此看不开,为它得罪那么多人,擅毁当年之约,进入江北?二十几万两银子,就真值得这么多高手出面硬抢?”

那老者却嘿嘿道:“不为那银子,怕是只为这趟镖里另有干连,牵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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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势迫

原来这一老一少两个人物都非比寻常。老者名唤赵无量,少者名叫赵旭,都是出身帝胄,本为皇室人物,只因南渡之乱,龙种星散。赵无量与他一个兄弟赵无极凭杖一身武功,才幸免于难。赵旭更是赵家正派玄孙,乱离之后,就为他们兄弟两个扶养长大。他们本来也曾竖起义帜,带领一批人马勤王,后因金兵强大,终于冲散,好容易辗转来到江南,却不见容于康王赵构。赵构称帝建都临安、重开国脉后,两人也只有被迫远走江湖。两人领兵不行,武功上可俱是好手。赵无量与赵无极俱善“太祖长拳”、又善使“齐眉棒”,当时江湖人物称之为“宗室双歧”,因他们俱为皇族,却流落草莽,故有此称。有句口号道是:“宗室双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前一句说的就是他们。

这且不提,却听门外这时有个声音道:“店家,前两日,你有看见一个骑骆驼的少年从这里上岸吗?”

说话的人穿了件暗蓝色的长袍,脸颊瘦削,眉疏目细,话问得也和气。这人别的还好,只那身衣服怎么看也不象他自己的衣服,倒有乔装易服之嫌。——这家小酒肆的店主就是于寡妇,烧的一手活鱼在方园十里之内可是大大有名,只因近来生意寥落,实没想到这么阴雨的天还有客上门,不由更是殷勤。

那来人却只要她答一声“是”还是“不是”。及至听她亲口说了一声“是”,不由就将一双锐眼向那江边扫去。江边这时除了丝雨空蒙,什么也没有。那边那渔翁打扮的老者在水榭中就把眼睛一眯,唇角露出了一分笑意,口里喃喃道:“终于来了……”

于寡妇一时忙着杀鱼,——可她再也没想到,今天的生意竟还不只这一笔,那人才入座,接连的就有人来。有人不说话直接就找个桌子坐了;有的则笑嘻嘻,似乎十分兴奋,中了头彩一般;有的则絮絮追问——但他们问的几乎都是同一句话、同一件事:你有看见一个骑骆驼的少年从这里上岸吗?

于寡妇这酒店的水榭本颇空旷,但接连地来人,不由地就显得逼仄了。有的还是一拨一拨地来的。只听先前在座的老叟赵无量口里喃喃道:“皖南、浙西、苏南、闽中、江西、湖北、湘中、川西……嘿,文家做事果然与众不同,就是快,短短三天,这么多人就招来了。”

于寡妇一脸惊愕,这酒家从开业到现在就没来过这么多客人过。到后来,每来一人,她脸上似乎就多了分抱歉——难得的是来的人倒都不排剔,虽然后来剩下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但没一个人有怨言,都找个地儿安静地坐了,且银子花得也大方。有不修边幅的甚至就坐在了地上,后来者更有见水榭中实在狭窄,且木头老朽、怕承不住,自要了酒冒雨就在店外沙滩上坐着的。于寡妇一边烧鱼一边纳罕:实不知今儿是什么日子,不知撞了邪还是走了大运,竟来了这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人物。今儿这一天,就足抵得她平时两个月的生意。她也不敢多问,因店小,备的菜不多,自顾忙着打发司务到旁边的渔村买鱼买菜。

好一晌,那渔家少年才从自己的玄想中回过神来,惊觉这一幕奇景——这一向冷清的水榭中竟来了这么多人,店里店外好有三四十!他睁大了眼不由一个一个挨着看去,只见这些人神情或阴狠、或剽悍,非同于普通百姓。那少年也是有见识的,见其中不少人太阳穴高高隆起,分明是会武之人,而且是内家高手。店外沙滩上坐的十几人中更有几人分明就是绿林豪客,不由一脸疑惑地望向他叔爷,吃惊地低声问:“大叔爷,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只怕还都是练家子!怎么都跑到这么个小店来了?”

他叔爷低声笑道:“没错,旭儿,你只管看着,别说话,你不是愁没赶上那天的热闹吗?别着急,那还只是开始。从今天起,这江南六省的热闹才算真正上演,只怕要够你看够你瞧的了。”

他们两人都坐在靠水的角落,加之打扮寻常,一副本乡本土的模样,所以也就没谁对他们两个注意。那些人相互之间似乎也认识,但彼此之间都绷着,没有人肯先说话。一时之间,只听得除于寡妇忙着收拾鱼的砧板声,再无声息。鱼不会喊,否则,它不为了疼,也会为这难言的寂静而大叫的。有的人也怪,就瞪瞪地瞧着那些鱼在于寡妇乎下拚命地张嘴,宁可用这消遣也不肯开口打破沉闷。

那旭儿忍不住“嗤”地一声低声笑道:“哪儿来了这一群泥菩萨?”

他一语未完,就见他叔爷先是眉毛一跳,然后耳朵也一跳,然后才听得远远有个豪荡沛然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哪位相召、约我耿某到此一会的?”

这声音发处分明距这里还有两三里之路,但其响如钟、其音如謦,聚若有形、散如无物,奔龙走马般直投入众人耳朵口才炸开。那旭儿也是个识货的人,口里一声轻呼:“哇,块磊真气!连这样高手都来了,今儿可真热闹了。”

他叔爷冲他赞许一笑。水榭内外,人人不由也是一惊,都想不出这耿某是谁?却无一人答话。叫旭儿的那少年朝南头望去,只见一个人影正一纵一纵地转眼逼近,身材甚是壮伟,腰间却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累赘。走近才看出他肋下还挟了个小童。他们转眼已到了水榭之外一射之地。那汉子停下身形,并不急着进来,却把一双锐目向水榭中扫来,人人只觉自己毛孔都被他看得一炸,然后那汉子才顿了一顿又开口道:“是哪位相召、约我耿某到此一会的?”

他似乎不擅长说话,第二次开口还是这一句话,水榭上还是无人答话,静了静,店外才有一个老者站起,呵呵笑道:“小老儿还道是哪个耿某,原来是耿苍怀耿大侠,难得难得,您也在邀约之列吗?”

耿苍怀望向他,却似认得,想了想,才忆起这人是江西鹰潭五指门的长老何寓。五指门以指爪之功见称,所以那何寓的手上指间厚茧累累,也是凭这一点耿苍怀才把他忆起的,他不由微微皱眉道:“怎么,是何长老传柬相邀的吗?”

那何寓似是个通达老者,含笑道:“小老儿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我们老哥儿俩也是应邀而来,主人至今还未露面呢。”

耿巷怀一眼扫去,见沙滩上还有一个秃顶老者,衣着与何寓差不多,正冲自己点头微笑,知道他大概就是江西五指门的另一位长老何求了。这两个老人在江湖上口碑不恶,耿巷怀心内稍安,他为人谨慎,至此才一握小六儿的手,说:“六儿,咱们进去。”

那小六儿这几天大概又得他治疗,人已大大精神活泼起来。他似极信赖他耿伯伯,一只小手紧紧抓住耿巷怀大手,一双眼珠却滴溜溜直转,极好奇地向众人脸上看去。耿苍怀步大,小六儿被他一手握着,双足几乎腾空,没几步,他们已走入水榭之中。水榭中却只剩了个三条腿的桌子给他们坐。小六儿见别的桌上热气腾腾地有菜,回头看了下耿苍怀脸色——他这些天屡次和耿苍怀出生入死,已懂得查看局势情景——见耿苍怀脸色平和,似是不会有什么大事,才开口道:“耿伯伯,我饿!”

耿苍怀一笑,叫店家也炒两个菜来。于寡妇那边别处也差不多都忙好了,忙应着。不知怎么,来了这么多客人,她就对最后到的这一大一小两个看着有好感。那小六儿已不是当时临安酒楼中的模样,人洗得干干净净了,衣服也换了,更显出唇红齿白,乖巧伶俐。于寡妇知道小孩儿喜甜,加意做了一道糖醋鱼端上来。才端上桌,那鱼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呢。小六儿极懂事,先往耿苍怀手里塞了一双筷子,说:“耿伯伯,你吃啊!”

轻轻一句,耿苍怀心中不觉一暖。他飘荡江湖有年,一向风尘奔走,急人之难,很少感受到这般温情过。不由地将一只手掌摩在小六儿头上,笑说:“六儿,你吃,伯伯不饿。”说着他抬眼向水榭内外众人望去,不怒而威,却已换了另一份神色。然后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张便笺,随手向那盘中抽出鱼身上的一根长刺,向身边木柱上一按,那便笺就被鱼刺钉在了那根木柱上。只听耿苍怀开口念道:

“欣闻耿大侠得预铜陵城外困马集一役。斯时风慨,令人神往。弟不惭愚陋,甚渴一见,请于三日后会于尖石嘴东十九里处江湾于家活鱼小肆,共议江南九省武林峰会,另有要事相商,切勿爽约,令人怅望。”

他念的正是那便条上的字,柬尾却未属名。有眼尖的细看那笺上之字,见其使笔用墨遒劲婉媚,称得上好字。懂字的更觉是于本朝‘苏、黄、米、蔡’外另开一体。那渔老儿和他侄孙小旭也不约而同向那纸上望去。这名叫赵无量的老人似乎对此道也浸滛颇深,只见他指头不由就顺着那笺上的笔意划了划。口里喃喃道:“嘿,文家人中,继文昭公后,居然还有把字写成这样的,可谓难得。”

却听耿苍怀道:“本来,这无名之柬在下也不想理会。但是,嘿嘿,如果这是个陷井,在下倒忍不住要来看看了。麻烦躲是躲不掉的,耿某这些天拜人援手,暂得休养,一身新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的了。若是什么跳梁小丑,耿某也不惧。”

说到这儿,他把眼一瞪,身后小六儿忽“呀”了一声——他们坐的那张桌子本就只有三条腿,小六儿听他耿伯伯说话,不小心一碰,那桌子连盘带碗就要倾倒。耿苍怀看都不回头看一眼,却已知觉,右手回转随手拍出,“啪”地一下已拍在桌上,他这一势极奇,整个右臂似已翻扭过来,那桌子登时就立住了。小六儿脸上一愕,耿苍怀已收回手,那小六儿好奇,奇怪耿伯伯的胳膊怎么会向后扭转,顽皮心起,要再试他一试他,故意又轻轻推了一推那桌子,没想这次反是他自己吃了一惊——那桌子竟纹丝不动,他“咦”的一声,加力推去,还是不动,直至他使了全身的劲儿还是撼不动那桌子一分。他好奇心大起,滑下座位,趴在地板上要看个究竟。却见那桌子仅有的三条腿已整整齐齐镶入地板中,宛如天生似地生了根,小六儿一张嘴就张大了合不拢。水榭内外的人不由也都心头一懔——中州大侠耿苍怀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他先前以鱼刺入木,蓄劲力于无形;加上后来这一掌拍桌,显出江湖少见的通州通臂拳功夫,都显示了一身极上乘的武功。这两手,座中诸人扪心自问,也有不少人自问做得到的,但要这么从容随意,蓄劲力于无形,根本不是为了显露功夫,而是功夫已随心所欲地融入日常行动之中,行若无事,挥酒自如,在座的只怕就无一人能做到了。耿危怀的外家“通臂拳”功夫名闻避迩;独门“块磊真气”加上他自创的“振臂一呼、千峰回响”的“响应神掌”更是驰誉江湖;但众人还是没想到其人修为神妙一至于斯。那边那渔家小伙儿旭儿不由地一吐舌头,对他叔爷道:“大叔爷,江湖之中,果然是卧虎藏龙,就这一招,十年之后,我不知练不练得出。”

他似震撼颇深,本对座中江湖人物颇有嬉笑蔑视之态,这时不由神色一紧。他叔爷慈笑地看看他,心想:这孩子有见识、也有志气——十年后就想练到耿苍怀这种程度了。但给这孩子经历经历也好,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却听最先来的那个身穿宝蓝长衫,眉疏目细的人开口道:“耿大侠,此聚只是江南武林小会,商议一些事情,别无恶意,请勿多心。”

耿苍怀向他脸上看去,看到他左颈上有一块似是不小心溅上的墨迹,但仔细看看、却是块痣,心头微动,这分明是“徽州墨家”的标记,不由微笑道:“可是徽州莫先生?”

那人正是徽州莫余。他也没想到耿苍怀认出自己,也就洒然点头。耿苍怀有所联想,又向座中人望去,最后就把目光锁在了一个四十多岁面相萎琐的中年人身上,笑道:“原来端州端木巧匠也来了。”

说着双目一闪,这一留心,果然又认出了数人,口里喃喃道:“天目山的瞽叟雷震九也在,啊,还有辰州言家,嘿、太湖上的好汉也来了,还有吴下颜家,果然称得上江南武林峰会,只是诸位怎么都乔装易容?”

座中无人答话。耿苍怀又问:“正主儿还没到?他到底是谁?”

赵无量虽预知会有此一会,却似也猜不出正主儿是谁,不由侧耳倾听。却听那徽州的莫余先生已开口笑道:“这次遍发英雄帖,招诸位前来的,是湖州毕家的毕小兄弟。”

他语音方住,就听江面上传来一阵桨声。耿苍怀朝江上望去,只见霏霏细雨中,一只舴艋小舟正溯江破浪而来。那划船之人划桨的频率并不快,只是一摇下去,小船就嗖地一下向前窜出好远,足可见出他臂力之健。船头负手站着一个小伙子,耿苍怀目力好,虽离数箭之地,已见出那小伙儿浓眉大眼,脸上微微有几个疤痘,却并不认识。那船转眼已到江畔,只隐隐听得那小伙儿跟操舟的伙计说了一声“小心了”,人轻轻一跃,在船头已跃起半尺,然后猛地一跺,双足加劲,使一个千斤坠向甲板上跺去,那船头不由猛地向水中一沉,却听操舟那汉子吐气开声、“哟”了一声,双浆用力一板,闷声道:“起!”在船尾一较劲,趁水的势道,竟把那船头又高高悠起。那小伙儿就趁这一悠的劲儿,人已扑出,姿态豪荡,一跃迅疾,迅如狂风卷地,捷如宿鸟归林,已“刷”地一声投入水榭里。

他这一招玩得漂亮,飞度距离足有数丈,坐在沙滩上的诸人都一起鼓嗓起来。那小伙儿团团冲四周一拜,双手压了压,示意众人静一静,开口道:“湖州毕结见过诸位江湖好友了。”

说着,他身一退,又是团团一拜。然后、已退至莫余先生桌边,冲莫余一笑,随手抄起一只杯子,斟满一杯酒,抬头道:“诸位前辈肯来,那是给小可面子,小可无以为敬,江湖兄弟,彼此心照,话就不再多说了,只是先干一杯为敬。”说着,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耿苍怀冷眼旁观,见他年纪虽轻,不过二十七八,但举止豪爽潇洒,目光精华内蕴,分明是个人物。他耳朵灵,座中虽数十人,但人人谈话都瞒不了他的耳朵,已听到水榭外沙滩上有一人问道:“华兄,这毕结又是谁?”

旁边那叫华兄的低声道:“嘿嘿,连他你都不知,这几年你是怎么在过?他现在可是江南武林的红人儿。出身湖州毕家,母亲是当年湖州文家的二小姐文素羽。文家的外围组织现在可都是他一手打理的。他是文昭公的外孙,听说极得老头子喜爱,又是湖州毕家的单传传人——湖州毕家上两代为了‘胡扬一战’死伤殆尽,到他这一代几乎只剩他一人了,但这小子颇能振做,自他出道,不靠宗族,湖州毕家也再次声名渐起,一时几为江南之冠。——江湖多世家,有句口号你总听过吧?”

先说话那人不由道:“什么?”

姓毕那人笑道:“就是‘湖州笔、吴下盐、并州刀、徽州墨、端州砚、汝州窑’,说的就是江湖六大世家。这六家都几百年的来头了。现在,湖州毕家可排在第一了。毕结也风头正劲,在江南和袁老二一时比肩,号称为一时瑜亮。你没看见,徽州莫余先生,端州端木沁阳也都来给他捧场,只怕另外三家主要人物虽没来得及赶来,但也派人到了。”

耿苍怀听到这里,就听水榭中有一人高声叫道:“毕小兄,这些客套话也就不用说了,你说说,这次发英雄帖招我们来是何用意?”

耿苍怀侧目一望,却认得,见那人虽改了装,但颈上、臂上都是一圈圈的黑毛,却是当日曾横行于东南近海的巨寇王饶,心里不由暗道:这所谓江南武林峰会果也说得上卧虎藏龙,俱都是曾经雄霸一方的主儿,当得上那一个‘峰’字了。只听那毕结笑道:“王大哥,你别急,我召各位前来,是因为得到了一个确实的消息。”

说着,他走到栏杆边,拍槛道:“各位请看外面、就是数丈外的江面,诸位可知,三天前,是谁在那江边登岸吗?”

众人顺他手指看去,雨顺江横,却听毕结哈哈笑道:“是弧剑骆寒!——就是当年曾以童子之龄于南昌腾王阁剑斗‘宗室双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中出色人物的骆寒。兄弟得到确切消息——两个月前,他骑着一匹骆驼潜行至江南,冠盖于途,却无人相识。其后他不知怎么跟缇骑对上了。他先暗杀了鲁好,剑刺了尉迟恭,闹得缇骑乱作一团。兄弟一开始还不知是他,接到线报后,还不信,不知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敢给缇骑添乱子,不想活了!知道是他以后,心里就一喜。那时却还不知他是为什么,然后,一个半月前,他于耿大侠……”

伸手侧让了下耿苍怀,同时冲耿苍怀颔首一笑“……途经江西之时,劫了福建道转运侠林治民的镖,那可是林某人当差福建道十余年的积蓄,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所谋在此。缇骑连失几员大将,阵脚本已有些乱,又碰上这档劫镖的大案子,在朝廷严饬查访之下,就沿耿大侠这条线查了下去,近两月来,耿大侠只怕没少跟缇骑硬碰硬。那骆寒兄他却悠哉游哉,将那银子偷运到临安,又暗兑成了金子,转托临安镖局保送,要运至江北,交他好友易杯酒。自己却于余杭杀了冯小胖子后又在吴江边愤杀丛铁枪,一时缇骑耸动,朝野一震。也就是在这混乱之下,他那批黄货才安然地行至铜陵。”

说着,微微一笑:“那想到袁老二到底精明,困马集大雨之夜,他与田子单、吴奇围住镖银于一小小旅舍。那时耿大侠也在座。据说他们当时怀疑的还是耿大侠,没想劫镖的另有其人。骆寒那夜为护镖,剑斩了田子单,当众击杀吴奇,其后又废了袁老二,重创阿福,毙孙子系,杀无名都尉卢胜道,把这些年来多少人想做而未做的事干了个透。诸位说:如此作为,痛不痛快?”

座中大概都是受过缇骑涂毒的人,有消息灵通的也已隐约知道了些风声,但都没有毕结所说的这么仔细。他一问即出,已有不少人仰尽了一大碗酒,大叫道:“痛快!”

那毕结然后一指江边:“然后于三天前,他单人独驼,挡住袁老大追击而来的六飞卫与龙虎山上三大鬼,眼看着秦稳带镖货过了江,与那缇骑缠斗到傍晚,才明驼跃江,顺流而下。三大鬼追击,却不知下落,估计也遭他逐退。最后,他就是在这里上的岸。”

说着一指江边:“那晚兄弟还来过,亲眼看到了那宽大的骆驼蹄印。嘿嘿,能和袁老大放一放对的人物终于出世了!兄弟知道这件事后,就先做了一件事。”

他目光往众人脸上一掠:“我飞鸽传谕文府外围诸子弟,叫他们向江湖上传一句话——说骆寒已放出话来:一剑西来,相会一袁,秋末冬至、决战江南!”

这最后四句他念得极为紧凑,语意简断,听起来也更富刺激性。他说到这里似十分兴奋,又走到莫余桌前,不用杯子,而是端起小酒壶揭开盖,把余酒一齐倒入口里,哈哈笑道:“王大哥,你还问我相召诸位前来所为何事——诸位,这些年大家受缇骑的气也都受够了吧?”

水榭外就有几人哄然应道:“毕少爷,你就说怎么干吧,我们是早受够了!”

毕结的目光就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然后,“啪”的一声,把酒壶摔在了地上,口中冷笑道:“我知道,在座诸位不少人受到缇骑挤压之后,都曾到文家求我老爷爷文昭公给个公道,我外公也曾说:‘公道会有,但要等机会’。”

他走到槛前,一拍栏杆:“现在,机会来了,天下再找不出一只快剑可以这么锋利地撕开缇骑的铁幕。嘿嘿,只要有种的没忘记当年缇骑折辱的人就请听着——我,毕结,代文府外堂宣布,‘倒袁之盟’就此成立,从今日起,我们要大干一场了!”

栏边,猛地一阵逆风吹起,吹得毕结衣裳飘飘。小六儿不由打了个抖,他看见槛内槛外,不少人脸上面露狂喜,但也有很多人面上所露的喜意并不慈善,却目含凶光,那是他所未见过的人性带攻击性的一面,不由心里一抖,一只小手紧紧抓住耿苍怀的衣襟,久久不肯松开。

却听那边赵旭低声道:“大叔爷,这毕结是什么来路,说话敢这么大口气?”

他言下甚是不忿。

他叔爷赵无量含笑道:“我给你讲过湖州文家吧?这一家人曾出过一门六尚书,父子九翰林的佳话,在朝在野都极有势力。如今文家人因南渡之乱在朝廷中势力大减,但家中犹有文正则一人在朝中提领工部兼任太子少傅,整个家族在南渡后势力就大半集中于江湖之中了,有‘在野宰相邸,江湖卿士家’之称。家中有一太公,人称文昭公,他可是江湖闻人,成名至今已垂六十年。自从文昭公隐遁,不理常务,如今他们家中在江湖上主要有三股势力。一则为文家山阴别院的院主文悠子,提领山阴别院,深藏如晦;一则是文府正派文翰林,独掌文府内堂,位高权重,令人侧目;另外就算文府外堂、遍交江南六省十三路英雄豪杰的这个毕结了——你说他说话的口气如何会不大?”

却听那海上巨寇王饶哈哈大笑道:“毕堂主,我王饶等的就是这一天。他缇骑这十年来也尽张狂得够了。”当日他称雄舟山近海,如果不是有袁老大的势力外张,只怕至今仍横行无忌,所以恨缇骑恨得最是牙痒痒的,这时也第一个表态。

毕结冲他一笑,道:“诸位,可曾想到过一个道理,不只舟山王兄、在座的各位若不是称霸一方的豪士,要么就是泽被数代的世家,为何缇骑一出,就当者披靡,无与争锋?从此诸位或只能束手于萧墙之内,或被迫远避于草莽之中,部下崩离、义仆星散,非复当日豪情。”

——要知当日南渡之初,局面极乱,一时大江南北,多有世家巨族凭其名望,巨寇凭其魄力,招募部下,纠集乡曲,称雄一方的。直到局面稍稍平定,他们多已坐大,朝廷也就不能不在好多地方民政,甚至国家大策上迁就于他们。直至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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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访旧

耿苍怀与小六儿离了于寡妇的活鱼酒家,走了六七日,才逶迤来到芜湖城畔。芜湖也守在长江边上,冬季水枯,更显出沙难宽广,江水清瘦,极动人寥落之思。说来也怪,最近这几天倒是耿苍怀连月以来难得的清静日子。两月之前,自他路过江西后,就遭缇骑围堵,纠缠不休。后来为在李若揭手中救人,也大耗心力。但李若揭例不出京,所以倒也少了好些麻烦。如今缇骑也不找他了,都全力对付骆寒去了,耿苍怀身畔难得一静。有小六儿在侧,休息旅次之际,便教小六儿武功打发时间。他自身武功本极高明,几近于可开山立派的地步,但生性严谨,加之一向忙碌,也就从未收过徒。难得小六儿聪明颖慧,他父亲许敬和武功虽不高,却从小给他打下了很好的根基。耿苍怀这一路武功本以平实见长,所以那小六儿上手极快。亡友有后如此,耿苍怀也极感欣慰。

到了芜湖城边,耿苍怀与小六儿笑道:“六儿,你怕不怕冷?”

小六儿肩头一缩,小脸却笑道:“不怕。”

耿苍怀冲他一眨眼:“那你敢不敢到江边洗澡?”

那沙滩边长了几株老树,此时秋深,枯枝横出,小六儿看了一眼都觉得冷,但还是把小胸脯一挺:“敢。”

耿苍怀笑着拍拍他的肩,拉着他找了个远离官道空旷无人处解了衣裳,洗净征尘。小六儿虽冻得一直在抖,却也挺得住,不肯叫冷、怕被他耿伯伯看轻。两人浴后抖净衣衫重新穿上,都觉浑身一爽。耿苍怀很少照镜,但这时却抚抚双鬓,向江水中照了一照。他今年四十有二,奔走风尘,自己也觉自己这些年慢慢离那些少年心性远了,久了,陌生了。物换星移啊,想着心下不由一叹。他的心里也有个疤——情疤,当日那么酸楚淋漓的痛,以为会刻骨铭心终生的,没想心头的伤口也象皮肉的伤口一样,日子久了也会结疤的,疤下还会有新生的肉。日子再久些,疤也会脱了,连那印痕都很淡,不是自己,是很难记得原来这里曾被深深刺伤过。

之所以又想起这些,是因为又到了芜城。耿苍怀年轻时就曾客居芜城,那时他还有一个恋人,名唤聘娘,可惜耿苍怀行走江湖,来去不定,她父母便做主让女儿嫁给了耿苍怀一位昔日好友。当日听到这个消息时,耿苍怀真的彻心彻肺的痛,痛得他此生不曾再娶。一生只爱一个人,这一点耿苍怀做到了,但当日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重返芜湖、永远不会与好友与聘娘夫妇见面——这简单的想法却错了,人都很难决绝的。他明知这种会面形同饮鸠,但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饮了,虽然每一次见面都让他比上一次伤得更深。后来他才明白这是一种自虐式的快感——就是想看看一个伤口最深能伤到有多深。这滋味他尝到了,但他不恨这爱以及这爱带来的痛,因为这痛让他成熟,也终于明白:原来痛到深处是麻木,然后是伤口的愈合、结疤,疤愈结愈厚,让你不再觉得痛。但有的夜晚,你渴望从风尘劳顿、世事扰攘中清醒,你还会忍不住一次次自己动手剥开那个疤,很疼的将从前的那些往事重新感受。

十年前,好友去世了,聘娘成了一位孀妇。因为要对她帮助,而且两人的见面已不会带来第三人的多心或痛苦,两人的会面稍多了起来,却也不过是一年三四次。聘娘是个好女人,在她的平淡下,这十年下来,耿苍怀心中的疤也渐渐脱落了,时间真可以改变很多,有时他自扪心口,才觉得心口甚至已平滑如初,只是还有个、还有个别人不注意都不会发现的弯月形的旧痕,印证曾有一点锯齿形的爱割切在那里。年少时曾经以为那么刻骨铭心的爱到如今淡至到深处是清独。淡得只剩下耿苍怀每次要见聘娘时都忍不住洗个澡,整整衣冠这几可忽视的一个小小举动。

但耿苍怀知道:不是爱变了,而是年龄变了,对爱的感受与表达也变了。如今,耿苍怀名成技高,终年劳顿,常常忙得忘了是否洗脸,只有在要见聘娘的那一刻,一年中难得的两三次,他才会想起好好整顿一下自己,也想起自己的容颜。

顺城西的辅德巷一直走到深处便是聘娘的家了。那是一个普通小楼,门前有株大榆树,耿苍怀在榆树下叩门,丫环伴姐儿来开的门。这么多年了,伴姐儿已认得他就是这里的耿舅爷。耿苍怀又拍拍小六儿的衣服,去去尘土才带他上了楼。楼上简扑干净,西窗开着——为了透光。一室空荡,只正中摆了个绣架,这是聘娘每日的工课,她以此弥补家用。聘娘不在,绣架上绷了一副淡黄的绢,上面勾描了字迹,已用黑线绣出了大半。其中笔迹勾转如意,足见绣工的高妙。耿苍怀看去,见是首七律,却是自己旧年在中州时寄与聘娘的一首旧作,诗不好,只算一时感叹,字体却是自己的字:

百尺楼台大好春,容华如谢雨如盆。

几耕阡陌恒无获,历经风雪略识荆。

回首苍茫无旧路,仰笑云无渺前尘。

我为成名卿为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字迹横竖耸乱,耿苍怀看了一眼,不由自惭,觉得绣工远比自己字迹要强过百倍,用来绣自己的字真是未免太糟蹋了。这时却听身后步履悉碎,一回头,聘娘已走了上来。她中等身材,装束极淡,容长脸儿,青眉素面,眼角也细细有些皱纹了。但每次见到她,耿苍怀都有一种欣喜的感觉,觉得她依旧清爽如故。他却不知道,聘娘始终能这么清洁淡素,没有于夫死孀居后神容散乱,实在也为耿苍怀之故。她自觉此生颇愧负于耿苍怀,心中也自有她的一番意思——想:我这一生已无任何方式可以回报你于万一,可以做的也只是让你不至后悔于对我的青目吧。

这在她也许是无奈后的坚持,但她并不知道——在耿苍怀心里,也等于有人给了他一个爱一个人以一生的机会,让他于世俗利欲、纷扰万相中始终有一份可以洗心相对、不改初衷的初欢。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的,也许这就是他忘不了聘娘的原因——她是他的拯救与超拨。

两人见面总是淡淡的。聘娘话不多,耿苍怀也从来不用尘俗繁杂来扰她。只见聘娘已轻轻扯过小六儿,笑问:“这孩子好机灵的,怎么和你在一起?”

耿苍怀道:“他父亲是我结义兄弟,名叫许敬和,如今全家已为刺秦一案而死,我把他从天牢里救了出来,这次找你来就是为了他。他年纪太小,和我行走江湖不太方便,想把他寄养在你在这儿。这里我最放心,这孩子很有灵性儿,我打算把一身功夫都传给他,但毕竟不能让他这么小就行走风尘。放在你这儿,该读的书也就可以读几年,最好多识几个字,不至象我这么粗陋无知,想来你也不会委屈了他。就只是这孩子干连甚大,只怕还有人在查访,你万万不可和人提起他的来历。”

聘娘微微一笑:“那好。”然后轻轻一叹:“不提难道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耿苍怀一笑:“不错,没人知道我在芜湖还有一个好友,更不会有人想到我会把一个小钦犯藏到这里来。”

他是玩笑,聘娘却看着耿苍怀,没有说话,但唇角隐隐有那么一丝苦笑。她不即刻开口似只是不想惊破这江湖汉子难得的一刻平静心情。她一向知道耿苍怀行走江湖,但耿苍怀很少给她提及外面的事,她也就不知在江湖中耿苍怀声名地位,但就算知道,在她私心里,也会遗撼:苍怀怎么就不能定下来好好生生过个日子呢?她知道他在外面急人之难,但天下难处那么多,他一个人急得过来吗。她是隐隐怨恨着耿苍怀这种漂泊的生活的,因为正是这个原因把他们俩个当初生生拆散的,但她不会说,只是笑道:“快中午了,你们肯定也饿了,吃饭吧。”

近两月来,不管耿苍怀还是小六儿,只有这顿饭吃得最香,因为都是家常菜,但难得的就是这“家常”两个字。吃完饭,耿苍怀看着聘娘忙碌的身影,心中苦苦一笑——“家常”两字好温馨,自己是不是也该静下来了,在这个江城小巷中,置一处薄产,好好住下来,操一份平常的活计。碌碌江湖大半生,耿苍怀有时细细回想,只觉自己这一生真的一事无成。他知自己的心太软,道义感太强,不可为、不忍为与不屑为之事太多。有时他回想起二十出头、热血沸腾、以天下事为已任的年纪,不由会涩涩地想:这二十余年,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威不如袁老大之令行天下,壮不如易杯酒之独撑淮上,势不如楚将军,勇不如梁小哥儿,阴险卑鄙更不如李若揭之护卫九重,甚至后生小子如毕结、也可纠结起一派人马弄得个风生水起——这些人无论善恶,但毕竟都是可以一已之力干预天下大势的英雄,自己却算是什么?

‘妇人之仁’——耿苍怀对自己有这么一句近于否定的评语。年过四十后,他才终于苦涩地发觉:自己是不适合做大事的。他为此苦涩,但如毕结所倡的‘反袁之盟’该是大事吧,耿苍怀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以道义相妥协。他明知欲成大事,必善妥协。连袁老大的功成名就也是无数次妥协退让换来的。起码荒唐如冯小胖子、縻费如尉迟恭之辈得以名列缇骑,就不会是袁老大的初衷。耿苍怀为人仁恻,生活中可退让处他往往主动谦退,但他无法象很多‘豪杰’那样以别人的性命来妥协,那是道义上的妥协。可不妥协又如何呢?二十年来,寸功未成,所成也就只是这一身功力还算日深吧,可以不自惭地名列入江湖绝顶:“通臂拳”炉火纯青,“块磊真气”已达一崭新之境,而自己所精研的“振臂一呼,千峰回响”的“响应神掌”也已臻于神妙,想到这儿,耿苍怀心中还略有安慰。——但纵是功力再深,不能干预世事,不能福延天下又有何用?这个念头一直是耿苍怀心中之痛。也许就是为了这个,他才会年复一年地在江湖风尘中劳碌奔走。但他这一生都花在了“小事”上,救一个投井的被欺孀妇,惩一个乱发淫威的乡间小吏……这些事,对于他并不比拯万民于水火,杀高官恶吏于庙堂大殿为小。

也许,这就是他成不了‘大事’的原因,又也许、还有一个原因:他知自己不能静下来,如果自己一静下来,他不知该怎样面对聘娘,给她和自己一个怎样的结果。

他总是不自觉地在聘娘的小楼里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事想起,宛如自浴、宛如洗心。出神良久,他才见聘娘在自己身前三尺处站着,一双眼微微哀伤与关切地望着自己,手里拿着一封质地粗糙没有题签的信封。耿苍怀一愕惊觉,不好意思地笑道:“站了多久了?不好意思,我好象睡着了。”

聘娘淡淡一笑,说:“这儿有封信是给你的。”

耿苍怀一愣,这儿怎么会有信给自己?难道是聘娘有不好当面说的话?但这不似她平素为人。他接过信封,心中疑惑重重,顿了下才把里面的信瓤抽出。只见一张八行笺上,力透纸背地写着几个字:

耿苍怀兄:

近日舍弟与阁下困马集一晤,得益良多。

闻另有骆兄在座,年少高拨,剑气凛人,故愚下甚渴一见,以聆清教。烦耿兄代为传言,以求一晤如何?

冒昧相扰,不胜惶恐之至。切切。

袁辰同敬上

耿苍怀一下从椅上弹起,疾声问:“这信你是怎么收到的?”

聘娘淡淡道:“三天前,我一早起来,下去吃饭,那期间,我和伴姐儿都没上来过,就守着楼梯口,等上来就有了,就放在这个绣架上,真不知他们怎么进来的。”

说着,她叹了一口气:“看来,他们是一早就料到你会来了。”抚抚小六儿的头:“你还说他们不会猜到。”

她的语意浅浅带笑,但她已感到其中潜藏的暗流杀机。

耿苍怀却一握拳,然后,就发觉窗外有人。他不动声色,缇骑——今日他总算明白了缇骑是如何的无孔不入。他看着信笺上那个“袁”字,想起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的脸,那是袁老大。十年之前,自己与他也曾数度相会。对袁老大的武功修为,及果决善断,耿苍怀口中不说心中也是佩服的。但袁老大——你就一直这么耳目灵敏,洞烛先机吗?

那袁老大信中的语意若凌历、若温和,阴阳难测,耿苍怀也不知其用心所在。他思忖了下,窗外那人还在,耿苍怀于呼吸之间已听出那不过是个小角色,不足为意,暗道:看来,袁老大也不想太大肆张扬,大概也料到了有人会借骆寒出现之机做文章,希望得自己传话,与骆寒暗中一见,单打独挑,将事解决,而不想闹得轰传江湖。

耿苍怀正自沉思,窗外人忽道:“耿大侠,请放心,贵红颜知己和小六儿我们都不会碰,也不会知会李若揭,那是他的案子,不关缇骑的事。我们袁老大所烦,还请用心。芜湖城东正有武林大会,阁下何不速去一看。”

话未说完,那人人影已杳。耿苍怀却并不追出,凭耳力他就知那人不过是个小角色,所知不多,追上也无益。有了这话,他似甚信任袁老大这个承诺,心下略安。看来自己想避让也避让不开这场江湖风雨了。耿苍怀一直腰,振起精神——只不知找自己去城东是何用意。武林大会?那又是什么劳什子!

白鹭洲上没有白鹭,只有枯草黄沙。白鹭洲在芜湖城东十余里处的江心,春夏之际倒是好景致,绿柳如荫、游人不断,但此时已是秋深。一洲黄沙的中心,坐了十余许江湖豪客,耿苍怀远远望去,这难道就算得上是武林大会?耿苍怀却不知,自那日活鱼小肆中号称‘江南武林峰会’之后,毕结和与会之人就已约定,以徽州莫家、并州李家、吴下颜家、端州端木、以及汝州姚家为中心,回去以后,在各处共开五个当地的武林大会,联络一方豪雄。会上不提反袁,只是另起旗帜,为一方之盟。在袁老大缇骑治下,江南武林,久已不敢聚会结盟了。一干名门大派,纷纷约束门徒,封山闭门;不少绿林瓢把子也纷纷洗手,退隐江湖;连大家世族的子弟也多远离世事——因为缇骑不许。所以他们不明说别人也会明白——这五地盟会对付的就是袁老大。

袁老大论官职只是从四品,但一言之出,天下皆震。他最恨地方帮派迭出、滋扰生事,还有世家巨族、割拒一方。按他说——朝廷之积弱、百姓之不安,就是起因于此。所以袁老大曾有一句名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前一句我管不太着,后一句,我忝当此责,就一定会严办。”

其实前一句缇骑又何尝不管了?他自己其实也深知,他这么纠结缇骑,网罗天下,其实部下中有人所为之恶及扰民祸国之处,也往往不少。但宋室已成积弱之廷,如果由着下面文士新见迭出,武人豪气干云,世族各兴异帜,以如此衰弱的朝廷政权、弱军懦臣连并昏君奸相,如何管束得住?一着失错,天下星散。到那时金人南下,更无一骑可以抗敌之兵,一个可议抗金之廷。袁老大是尝过靖康之难、天下崩离的苦的,也亲眼目睹过众多的百姓流离,他发誓:只要他在位一日,有力量一天,他就不能容许那种局面再度发生。

但天下大势,本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与耿苍怀素识,但政见之上,极不相能。耿苍怀虽杀昏官,但心中其实是忠君的:他衷心地希望朝廷上有个好皇帝;如果不是好皇帝,他宁愿杀身成仁以将他改造成一个好皇帝;实在不行,他宁兴义兵,拥立一个好皇帝。在大事上,他只想朝廷之上尽是贤臣,劝出一个好皇帝,那时帝在庙堂,龙行布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整个天下也就太平了。小小金人,何足为患?如果贤臣少,奸臣多,那么,他杀尽奸臣如何?

袁老大却不这么想,他虽拥护朝廷,但在他心中,并非忠于君上的。他想:皇帝总不过是这样的,换个人又如何,如果换的代价太大,不如不换。宋室天下已如患病入膏肓之症,大手术是动不得的。他不忠于君,而是忠于事,如果他认为天下还需要这么一个昏君来做做招牌,他就不许任何人动他。

这是他的矛盾,但谁没矛盾?——就象耿苍怀,看似脱略形迹,于亡友故后,依旧与聘娘时有来往。但交往之中,其实是守之以礼的。有时他也会想:我如果提出娶她呢?但马上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因为这不符合他心底的道义。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义,所以在聘娘的事上,耿苍怀其实是不敢越雷地一步的。

耿苍怀是把小六儿寄放在聘娘家后,匆匆赶来白鹭洲的。他知道自己形貌显眼,江湖中认识自己的人一定不少。他此时现身芜湖,却不欲人知,不只因为认识聘娘已成为他心中一个永远不欲人知的秘密,也是为了她与小六儿的安全,所以耿苍怀特意乔装改扮了一下。

耿苍怀行走风尘,也不是一味豪勇。出了聘娘家,他就溜进了附近一家酒馆的厨房,取了些柴灰和水、又和上点儿面,将脸上皮肤揉得皱皱的,看着肤色也暗了不少,路上又顺手买了个舀水的瓢和一套乡老儿前服,把瓢扣在背后,穿上那乡老儿的土布衣衫,用一根旧布带缠住头,找了个旱烟杆,戴了个斗笠,勾腰驼背,倒真让人认不出来了。快到白鹭洲边,他又向一船家租了一条船,见那户人家熬得还有膏药,索性买了一帖贴在右脸上,又借了那家的蓑衣披上,自划了船遥遥地向白鹭洲而来,倒真象个渔翁。

舟行荡荡,将近白鹭洲时,耿苍怀已看到沙洲中心坐着十几个人,这十几人显然是首脑,坐在洲心一座古台的旧基上。另有百数十人各样装束,一群一群散落水边沙际。那白鹭洲甚大,洲心有个荒废的台基,耿苍怀也不知叫何名目,只是从前来玩过,好象还是前朝的遗迹。

耿苍怀才把船靠在沙洲边,就有个汉子过来盘问:“老头儿,你什么人?没看见为白鹭洲上今日有事吗?这么大年纪,还不长眼,真是白活了。”

看来这沙洲上还盘查很严。耿苍怀暗暗好笑,却也略惊:毕结代表湖州文家这次这么大张旗鼓、简直是明火执仗地跟袁老大干,背后必有更深的背景。看来秦相对袁老大的不满已近于极限。他装就装得很象,“咳”了一声,不理那汉子,自顾走上岸来,拿了个木楔,在沙土上一按就按了下去,再把船拴好。那汉子见他用手指只是轻轻一按,一个一尺余长的木楔就透过浮沙钉入沙下实地,不由吃惊。下意识地手按刀把,喝道:“你是什么人?”

耿苍怀不答,向前就走。那汉子伸手待拦,耿苍怀如何把他这三脚猫儿似的功夫看在眼里,随手架了下,那汉子胳膊就一震,几乎脱臼。他一激动,就待拨刀,耿苍怀手指一伸,在他腰刀柄上弹了一下,那汉子的手不由就被刀柄震开。只听耿苍怀嘿嘿笑道:“你是莫家的人吧?老朽姓钱,这芜湖大会是你家主人莫余主持的是不?嘿嘿,睁开你的狗眼,跟着我好好走,小老儿可是你家主人请来的贵客。”

那汉子已被他的功夫骇服,这时旁边已有人望来,耿苍怀只想暗探,不欲人知,当下就力若不支,伸一只手扶在那汉子肩上,那汉子只觉肩上如压千斤之重。耿苍怀笑道:“乖孩儿,扶爷爷到沙洲中间去。”

那汉子犹有犹豫,耿苍怀一用力,那汉子如何抗得住?只有乖乖听话转身向沙洲中间行去。旁边人远远问:“孙七儿,你接的是什么人?”

那汉子才待开口求救,忽觉一股阳和的内力由肩井涌入,然后在自己喉间一滞,自己就发不出声音了。他虽位份低下,但也身在武林世家,见闻颇广,何况莫大先生本也精于点穴功夫,那汉子心头一骇,知自己被制住了哑穴,只是从没想到还有人可以这么点穴的。其实这是耿苍怀“块磊真气”的牛刀小试,与点穴功夫大不相同,别有一功,但那汉子如何识得?那汉子方觉惊恐,听耿苍怀道:“好好回答”,忽然喉间气息一通,又可说话了,忙笑应了一声:“是一位武林前辈。”应付过去,便又觉喉头被制。等走过了几步,耿苍怀才又松开他的禁制。那汉子这时已心服口服,低声对耿苍怀讨饶道:“老爷子,您轻一点儿好不好。”

耿苍怀微微一笑,手头力道放轻。说话间,又碰上一人打招呼。不一时,两人走到离那台基数丈远处,耿苍怀站住。此时已可听见台上说话,耿苍怀先看台上,见座首一人是黄冠羽士,另一个是武举打扮,还有长衫方巾的读书人。其中,莫余先生坐在东首主位,座中一共十二人。耿苍怀不知道这十来人来历,便再次解开那汉子的禁制,问道:“那台上坐的都是什么人?”

只听那汉子吁了口气,才轻声道:“那上面坐的都是我们皖南地面上大大有名的武林中人。”一指东首清瘦文雅,脖子上长了块墨迹似的痣的莫余:“那就是我家主人。”

耿苍怀点点头:“他我识得。”

那汉子就顺着指去,“那坐上首贵宾之位的是黄山派止观阁如今的首席弟子轻尘子”,那道人高冠危坐,身着黄衫,鼻高目朗,倒颇有些羽土风概,耿苍怀点点头,想:名门弟子,果然非同一般。那汉子又一指敬陪末座的另一位散发粗服的道士,窃笑道:“那一个道士却是九华派的门主顾道人,他出身低贱,有姓无号,真不知他怎么也混上座了。”他是世家之仆,言下对那顾道人颇为轻蔑。

耿苍怀一笑,遥遥看去,觉得那顾道人果然委琐了点。只听那汉子继续道:“再东边象个读书相公的那位就是公书堂的首讲曲云甫曲学士,他与我们老爷交好,曾任过我家西席;对面那个一脸大胡子的就是马鞍山昔年巨冠‘半江沉’风烈,原来提起他来、这上下江一带小孩儿都不敢哭的;再下首那两个不爱说话的是上游龙宫湖和龙感湖的湖主王氏兄弟,他们地盘被袁老大削了,还一伤面颊、一废左臂,这些年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耿苍怀向那两人望去,见他们果然皮肤上似有一层水锈,是在水里讨生活的人。想看来袁老大这些年也没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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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忘机

耿苍怀把石燃带到一个江边破庙,才把他放了下来。这石燃也当真硬扎,耿苍怀要给他裹伤,他竟挡开,自己咬牙接好胸口断骨,用树枝夹了固定,又用牙咬开一截衣袖,用手撕下一块布来,扎住肩上伤口。耿苍怀在旁边站着默不作声——他出手救袁老大手下之人,本只是出于一时义愤,救出后,虽不说后悔,却也实在没什么话好说的。石燃这时抬头道:“你是谁?”

他的年纪看来也不算大,但却有一种百炼成钢般的镇定。

耿苍怀淡淡道:“你不是听到了,我姓钱。”

石燃一笑:“宗室双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九姓中的钱姓?嘿嘿,你蒙莫余,可别来蒙我。如果我猜得不错——”

“你就是中州大侠:耿——苍——怀。”

耿苍怀一愕,不知他如何识得自己。石燃已笑道:“我们袁老大提起过你。他说,江湖之中,如文家辈、冒充文人儒士的很多。”

“可是心中骨中,俱可称为一个儒人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耿苍怀。”

耿苍怀一愣,他没想到袁老大背后会这样评论自己。石燃已笑道:“他说你是江湖上少有的他所敬重的人之一,叫我们如果碰上你,千万在意你的‘响应神掌’。”

耿苍怀振声一笑,得袁老大一赞,虽沉稳如他,也不由心中振奋。他不欲与“辕门”门下‘七马’中人多做纠缠,一笑之后,淡然道:“我救虽救了你,却也只救得你一时,救不了一世。后有追兵,还需你自己应付,你自己的伤自己留心,我走了。”

说着,他把背一挺——石燃即已认出他,他也就无须再乔装改扮,那个一直压在他衣服下的水瓢在他这一挺之下,登时就被挣得块块破裂。碎片顺着耿苍怀的衣服后襟跌落于地,耿苍怀朗声一笑,转身大步向门外行去。

石燃却叫道:“且慢。”

耿苍怀并不停身。

石燃叫道:“君子以德报德,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耿苍怀依旧充耳不问,步入中庭。

应燃疾声道:“我要说的是骆寒。”

他一言方出,耿苍怀不由就一住步——这世上此时大概再没任何两字能给他带来如此的振动。他这时就想起石燃刚才炽烈的眼,刚看到时,他的心中就动了一动,自己也不知为何,这时才明白,只因为那一刻,他想起了骆寒,骆寒的眼——雨驿中的眼。在那个困顿的雨驿中,只有耿苍怀留意了那双眼中困顿下的炽热与那种孤僻的高寒。耿苍怀印象中大概也只有那一双眼有着比石燃更酷烈的热情。

石燃这时冲着耿苍怀背影开口道:“这个消息目前应该还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接飞鸽传书,骆寒正在芜湖不远。他被宗室双歧中的赵无极缠住了。我的人见到他们时他们还没有动手,赵无极与他正向东行去,东边是采石矶,我估计赵无极是想以‘砗阵图’困他于采石矶边李白坟。”

耿苍怀神色一振——采石江边李白坟?——赵无极?连这等人物都已出手,此时的江南,真可谓风云际会了。

耿苍怀还是没有说话,走出山门,向远处的江上望去。白鹭洲已然难见,一空如洗的天上,雀鸟无踪、只见乱云飞渡。

耿苍怀的感觉却只有两个字:乱起——乱起江南。

这时,还有别人在说起骆寒,那是在去镇江的途中,赵旭与赵无量。

赵旭问:“叔爷,大家都说,骆寒十四岁那年曾于南昌腾王阁连斗‘宗室双歧’与‘江船九姓’中多人。那天,你也在吗?”

赵无量正抬首看天气——天色清寒,看来霜降不远了,他摇头应道:“不,我不在,你三叔爷他在。”

“他在阁外的江上,骆寒那一战斗的是九姓中刘、陈、柴、石、王、孟六姓人家中人。”

“这六姓之中,不乏高手,但要说江船九姓中精英全在,也未免夸大了。”

赵旭的眼睛发亮:“那,他胜了吗?”他似为自己的急切有些不好意思,才又加了一句:“谁胜的?”

赵无量淡淡道:“你三叔爷离得也远,也不深知结果,只知这六姓中人后来绝口不提腾王阁中一战与骆寒其人。”

赵旭的脸就更红了:“那我们这次去镇江干什么?”

赵无量笑道:“你三叔爷那么忙,咱们也不能老闲着,去瞟住袁老大吧,适当的时候,且做个添柴之人。”

赵旭一愕:这添柴之人要添的是什么柴?

那日,骆寒剑退三大鬼后,是在于寡妇酒家边上上的岸。上岸后,他还去店中吃了饭,要了一尾鱼。但他看着那鱼不断翕合的口,就始终没有下筷。他只是觉得有一点累,这两月多来,他为劫送这笔银子,也用了不少心。缇骑难缠,他也不似旁人眼中那么省力。如今,事成之后,他有的倒不是喜悦,而只是疲惫。

吃罢饭,天已黑透。黑夜中,他就骑着骆驼,沿江又下行了五里。偶有江船渔火,点缀江心,那一点点光明并不能照亮什么,倒显得足下的野径越发黑暗了。好在他的骆驼眼力好,稍有微光,就可看见。所以路虽崎岖,却也没失过蹄。

行了近五里后,小路分岔,骆寒才见到了块界牌,遥知前面有个市集。他并不催驼前赶,也不打算宿店,找了颗大槐树,下了骆驼,寻了根大树杈就一跃而上。树枝上也颇多寒露,他也不在乎,合衣卧下。他身上穿的衣服本已湿透,却并去不生火烤干,一个人仰望天空发呆。天上无星无月,四野阗寂,只有风透重衫,于湿冷中给他一份难得的痛快。

后半夜天冷,他下了树,蜷缩在骆驼腹边睡着了。那骆驼的毛颇为柔软。骆驼的体温烤干了他的湿衣,骆驼的鼻息也是湿热的,有节奏的,象是这人世间难寻的一点安然与依靠。第二天破晓,有农人牵牛下田,路途经过。见那棵大槐树下,一个黑衣少年正缩着头靠着头大骆驼酣睡。听人脚步响起,那骆驼就醒了,却不即刻起来,象怕惊醒那少年,由那少年酣睡。睡梦中,那少年露出几声清酣。

以后几天,骆寒行行止止,一路顺江而去。路过荻港时、甚至有兴到江边米公祠去看了一看。闷了他就折上一片树叶吹哨子玩。他专拣小路走,越是崎岖泥泞处他越是喜欢,亏他有那么头好牲口。可这却苦了一个人——这些天,从于寡妇酒家起,却一直有个人远远缀在他身后。那人似个钓叟,土布衣裳,手里握个钩杆儿,苦的就是他。也是,他这么跟人未免太过明显,何况骆寒走的路上住往无人。过了一两天,那老者不知哪里找了条船,在江中陪着骆寒走。骆寒似全然无知,由他缀着,缓缓东行。

初冬的江南是一副洗尽铅脂的画。你看看那江,水色清瘦;再看看冬小麦那一点点破土乍出、欲语还迟、连不成片的绿意;还有岸芷汀蓼和江边老树,才知,藏在江南春夏之日明丽丰秀背后的、还有这样一份峭瘦。有时天上微微落几点雨,霏霏撒撒,随风斜堕,江边的树干就湿了一层皮,变成黑色的了。那些枯枝硬杈,或屈曲、或虬结、或盘、或刺,常于无意处——某一个江湾路首,跳入你的眼帘,横似抹、直似削,宛如剑意。骆寒最爱看的就是这些,常常盯着一截枯枝会盯上半天。这冬日的树,与春日的堤柳垂金、风拂万条之味相去甚远。骆寒得之,若有会心,但其中意趣,就无法言传了。

船上的人看着他,这么个杀缇骑、劫官银、结怨袁老大的寒外少年,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在此刻仿佛都已被他抛在了脑后。过去伤袁二对他是已完结的事,明年斗袁老大是还未开始的事,而现在、是今天。今天,他骆寒——正单人孤驼,行在江南。

江心船中是一个老者,科头跣足,白发萧然。他就是赵无量的堂弟赵无极,在江湖上与赵无量合称“宗室双歧”的,也同为帝室之胄。他的长相却与赵无量相去甚远。他的正名本不叫无极,而叫赵橡——如赵无量,本名也不叫无量,却是叫赵杞,两人均是因为流落江湖,自惭为宗室之耻,才弃本名不用,而取旧日东京王府中‘无量堂’与‘无极轩’的名以之为号的。

赵无极脸颊瘦削,面貌清癯,而不似他堂兄赵无量那么看起来狡睿多智,但颇有出尘之概。他二人之所以有“宗室双歧名士草”这句外号,是因为颇得乃兄乃叔——徽钦二宗的遗风,善长书法。赵无量工于隶篆,赵无极则写得一手好瘦金体。他两人经历不同于其它王子,少遇名师,又承家学,齐眉棒、太祖长拳,俱是从小修来的技艺。也是仗着这身武功,才得以在“靖康之难”之中,侥幸得全。南渡之后,忧苦备尝,功夫更是突飞猛进,故才有“宗室双歧名士草”一句盛传江南。到此时,两人息隐已近十年,谁会想道,今日这赵无极又会重出江湖,而且盯上了远路而来的骆寒。

赵无极是个嗜武之人,想练剑之人总该时时磨砺、日日勤修吧?就想看看骆寒练剑。偏这一路上骆寒不是登皋观云,就是倚松闭目,一路上偏偏连剑把都没摸上一把。可惜了赵无极,日思夜望,连剑芒却都没有看见。一连三日,骆寒之心似全在那头骆驼上。——前些日忙,他没空管这头爱骑,这时得了空,一天之中,他要把那骆驼的毛梳上几遍。可是他那骆驼长得太有风骨,无论他怎样梳,虽添神慨,却并不好看。赵无极却也算见识了骆驼的耐力,以骆寒的脾气,行止无定,有时一赶夜路就是一宿,有时却会在一个地方好久发呆,赵无极却绝没见那骆驼稍有疲惫。

那骆驼似对江南的草料颇不满意,几日下来,除了饮水,没吃一口江南的草,倒是骆寒随身带的干粮常常分给它一半。

这日,骆寒又停驼休憩,赵无极也把小舟停在了江湾。虽在途中,他自规划得不错,去舱中搬了一小坛花雕,拍开口,取了一只自斟壶,倒满,又取出一只酒杯,银的,镂空雕篆,相当精致。另倒了一碟花生米,一碟干白鱼,一碟五香牛肉干,摆在船头,用来佐酒。赵无极是个饮食讲究之人,前几日他时时观察着骆寒,骆寒吃干粮他也吃干粮,好久没有好好吃一口了。他流落江湖后,好多事虽已不太讲究,但饮食依旧精致。只他那一碟花生米,一碟白鱼,一碟牛肉干,虽简简单单,却是专请名厨加意烘焙出来的。连器具也还是开封旧物,不脱皇家气派。如有人看见这么个老叟,衣着简陋,于此知江荒野处,所用器具如此精致,只怕不免惊猜。

他还没开始吃,忽见骆寒站了起来,他一愕,以为骆寒要走——这可是跟丢不得的,忙也准备好跟着开船。却见骆寒所行不是去别处,而且冲自己小舟而来。赵无极心中一愕,正不知骆寒是何打算。骆寒已走上船头,坐了下来。只见他提起自斟壶,握着甲板上银杯,就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首喝了下去,润了润喉咙,然后伸著夹菜。只见他一样样尝来,似颇喜那碟白鱼,连连动筷,自己给自己频频斟酒,闲散自适,好象在自己家里一般。最后他吃了赵无极一个风干馒头,赵无极以为他有话要说了,等了半晌,侧耳倾听,却见他已拍拍身站起,一句话没说就上了岸。直到他走到树下闭目歇着了,赵无极才从错愕中醒过神来。看了杯盘狼藉的甲板一眼,不由一笑:嘿,你倒会取巧,我弄了半天,倒成了为你忙活的了。他出身帝王之家,后来又流落江湖,什么人没见过,却还从没见过这么一号人物。那骆寒在树下闭目养神,赵无极却不由把他盯了半天。

以后七、八日,都是骆寒一停驼,赵无极也就停舟。方方准备好吃的,他骆老兄就来了,还是不说话,捡满意的吃了就走。一开始赵无极还觉得愕然,其后觉得可笑,再下来不由就有点下平——自己这么操舟相随,竟不是跟踪,而是成了他一个不需花一文钱一路上却予取予求、做饭打杂的仆役了。所以那日早饭,赵无极就故意不泊江边,却停在江心离岸五六丈远,捅开小泥炉,燃起松柴,炊烟升起,加意做起一道江水小白鱼来。心里想:这次看你怎么办?

没想他才才饭熟,骆寒已走至江边,赵无极心中暗笑:“这次你总该饿一顿了吧?”没想那骆寒向江心望了一望,又抬头看了看,忽然一跃而起,盘旋而上,直抓向江边一棵老榆树。那老树极高,骆寒身法漂亮,如御气薄风、抟扶摇而上,这一跃跃起竟足有两丈有奇。才够到一根树枝的枝尖,他就伸手搬住那树尖。那本是根中等粗细的枝杈,骆寒用力一沉,那树枝登时被压得弯成了个半圆,然后骆寒一松劲,树枝登时向上反弹,骆寒人也就如弹弓上的弹子,随树枝弹出,滴溜溜直向船上扑来。这时已近正午,江面上微熏初起,他展开双臂,竟似可顺气流滑翔一般,转瞬而至,斜斜落进船舱,赵无极不由叫了一声‘好’——这骆寒的轻功果然自成一家:翔如紫燕,跃似苍猿,赵无极知那榆树木质并不柔韧,骆寒竟可用手一搭就把它压成半弯,却又不断,以借那一弹之力,这一手用的就非只轻功,而是一手不俗的内力了;其后他在空中御气盘旋,其气息的掌握,更需机巧,赵无极虽见闻广博,却也不明所以;但那骆寒挥酒自如、于一跃间已显露出三种极高深的武学关窍,赵无极不由看得其乐洋洋,眼界大开。回过神来时,只见骆寒已坐在船头添了一碗汤,慢慢吃了开来。吃罢,又坐在船首停了会儿食,才抓起船上一只竹筒,向岸边一掷,那竹筒贴水而飞,骆寒身形一拨,一跃而起,单足点在那竹筒上,一筒飞渡,转瞬登岸,只留下那两尺余长的竹筒颤微微地插在了岸边。

以后这一老一少时常如顽童般相互斗法。一开始还陌生,日子久些也就熟了。虽不说话,却好一日,坏一日,每天都有些新鲜。——好的时候,赵无极就把船摇至岸边,加意做饭,他手艺不错,是尝过美食的,这时加意做来,每每能够别出心裁,这一带又为鱼米之乡,江中之鱼,岸上之菜,一样比一样新鲜;到不高兴时,赵无极就把船停在江心,更加用心做饭,好让那野蔬江鱼,香飘十里,眼气骆寒。那骆寒倒成了惟一的食客,他吃时虽不说话,但眼神之中自有反应,好不好吃都看得出来。只要他眼神一亮,觉得滋味鲜美,赵无极就不由心中大乐;但若他不动声色,味同嚼蜡,赵无极就似受了极大侮辱一般,心中万般难受,下一顿做菜定要做好,以挽回这个面子来。

有时、那赵无极把船停在江心,也是越停越远。但每次也只远出半丈,不更多也不更少。他知骆寒轻功卓绝,是有意考校他的极限。让他吃惊的是,骆寒一扑,竟可扑至四五丈远,加上借力蓄势,转换身形,以树枝竹林加劲,更可扑出七丈之远!这一手轻功,据赵无极所知,江湖之中,除了龙虎山上第九鬼“魅影”孙风外,只怕无人能比。赵无极嗜武成性,偏碰着骆寒这么个耐考之人,自觉有趣。那日,他试出七丈距离只怕已是骆寒的极限,故意还要把船挪远一点,却不再是半丈,而只挪了三尺。他在船头洋洋自得,骆寒看到,微微一笑,却象并不为难。他还是借树枝之力,一跃扑出,不过才过七丈身子果然就已沉,——但他本弓着腰,这时腰一挺,整个人在空中位置虽没动,但他的手又往前窜了一尺多一点。就凭这一窜,他的手指已搭上船弦,身子却也要平平的拍在水上。好骆寒!两指用力,人竟荡了起来!只见他团身而起,在空中一连旋了三个圈,才落向舷内。赵无极也是看得眼花瞭乱,因骆寒这一翻已尽全力,气息未免不调,落下之势颇重,船小不稳,被他这一震,虽不至翻,但只怕炉上的汤要泼了。赵无极可舍不得,就伸手向骆寒腋下一托,两人相视一笑,把早上为一只沙鸥闹的意见全都笑散。

第二天,赵无极又把船移远数尺,要看他怎么办。哪知饭熟时骆寒看也不看,却拍了拍那头骆驼的头,贴在它耳边耳语了几句,那骆驼便站起,趟入水中,冉冉泅来。

却见那骆驼到了船首,叨起两个馒头,就往回游。赵无极愕住,惊愕中,那骆驼已上了岸。骆寒从它口里接过馒头,也不嫌脏,张嘴就吃了一口——赵无极不由骇笑:一笑这少年真的是与这骆驼同食共寝,二笑那骆驼的竟象真的听得懂人言。等了一会儿,骆寒似觉没滋落味的,剥了块树皮,且指甲在上面划了几划,交给那骆驼嘴啣住了,依旧泅水叼了过来。

赵无极接过树皮,见上面只草草地划了两个字:“菜来”!不由失笑。反正那骆驼的背宽而且厚,赵无极就取了两碟菜放在它背上,由它载着回岸。

如此逍遥,将近十日。十日之后,两人到了马鞍山前。

这块地名叫采石矶。两人到时,已是晚上,余霞如锦。赵无极渔樵十载,也少见这般美景,真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看着景致,让人觉得,终老此乡也是心甘的。他饭熟时,骆寒依旧上船来。两人静坐开饭。

这十余日下来,赵无极虽未忘彼此身份,却已觉两人象是朋友了一般。他这一生少有朋友,但和骆寒在一起,他似已忘了自己的年纪,只觉得如鸥盟鹭友,两无嫌猜。

饭吃罢,骆寒却一时不动,赵无极也就不慌收拾。两人看着那晚霞,整道江似都被渡上了一层金边。

良久,骆寒忽道:“我要过江了。”

赵无极一愕,似是反应不过来。

骆寒望着天际彩霞,那么艳,那么绚烂,但日头一沉,它就马上属于昨天。而明天呢,明天的晚上,谁知会是怎样的云彩,就不定还变成沉甸甸的阴霾。今天,也许是属于他们,他和一个老者的最后的晚霞。萍踪际遇,偶然会心,但骆寒道:“我要过江。”

赵无极听到这第二遍时,才似明白过来。他也看向彩霞,不说话。他一生际遇之奇,不计其数,但和这样一个少年坐在一艘舴艋般的小船上渔樵共渡,吃了十余天的饭,其中风味,宛如传说。但无奈所有传奇都是不长久的,那个少年、桀拗难驯,而他自己,也是这现实社会中的人。在这个现实的社会中,不只有晚霞,江水,孤舟,还有一场场你无法抛却的争斗,有很多谋算、不可不为。

他知道骆寒的意思,他说要过江并不是要自己渡他过江,而是一早就猜到了自己跟踪的目的。他有那么一头识得水性的骆驼,渡江应该对他来说并不为难。想到这儿,赵无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叹气是一种心灵的停顿,赵无极那一口气叹得长长的,因为那一刻,人的心情是放松的,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长到他希望可以永远不把那些功名利禄,世俗纷扰再度想起。

然后,他才开口道:“看来,我不得不拦你。咱们两人同舟共饭的缘份看来也尽了。”

他轻轻搬着手指头:“南渡之后,算起来,我老哥俩儿已退隐了一十有三年。我们不想隐退,二帝北狩,家国破碎,我都不知道这十二年我们怎么过来的。但袁老大、袁老大压得我们太紧,我们没有机会。我堂哥无量比起我来,还要热裹一些,但就算是我,也知道他心中那种痛苦。日日江风渔火,渔樵耕读,看似隐逸,其实,怎能息我胸中一点入世之心,叱咤之愿。在我们老哥俩儿心中,那一股忿火就从来没有熄过。”

然后,他拍拍甲板:“小朋友,我与你这十余日,驼船共路,我才算终于尝到了些隐逸之趣。我幼习书法,常以名家诗词练字,也算读过不少诗,但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什么叫‘山中习静观朝懂,松下清离折露葵’。”

说着一叹:“又是什么叫做‘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他话说来平淡,但很艰涩,看来是出自真心。这时,他向西望去,一天晚霞下,他们一路曾经的来路似都远了,淡了,就有如这一路划入水中的浆,浆过之后,水无余痕。人生,人生中那些小小的放逸和快乐也都如是吧?那些朝来采懂、露中折葵,路逢农人、买菜换米的事;那些一逞轻功、一逞厨艺,斗趣胡闹的玩笑;还有那些野蔬充膳、落叶添薪的清淡相对都已恍如一梦。这一梦醒来,现实中,他与这叫骆寒的少年,不得不面对这一战,也不可能不有冲突,因为、赵无极理理自己在晚风中的萧萧白发,他的时日也不多了。‘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大丈夫不立功业于在世,不登要路于当道,这场人生,岂不白走一趟?

他看向骆寒,整顿好自己的伤感,平静的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南本是一滩死水,幸你东来,一剑搅浑。站在我的立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就这么逸去的。”

“我不是要与你生相博,但我起码要困你七日,不只是我,整个江南不知有多少人此时要借你这一剑。七日之后,大局已现,到时你想走也走不得了。”

“其实,这对你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以你之能,埋名塞外岂不可惜?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只要你抓住,有很多势力可以为你所用,你就未尝不可以异军突起,自竖一帜。我们只要你领头与袁老大一战,拖住他,拖住他的精力,大家就都有机会局变江南。”

骆寒淡淡道:“如果不呢?”

赵无极道:“那小老儿就只好出手了。”

骆寒已站起,他的左边,霞光一绽,照亮了他的左脸。那是一种秀硬的轮廓,虽无声,但那轮廓似已能说出他想要说的话:他要自己的生活,不要所有的牵扯与羁绊,不要势力,也不要为人所用,只听他静静道:“——战吧。”

耿苍怀一路疾赶,来到采石矶边时,只用了两天。江边是空的,他到江边时已是子夜——十一月初三,天上似有若无地挂了一弯细痕,那就算是月了,眼力差的人几乎看不见。

细月如丝,月下的江边,却什么也没有,没有骆寒,也没有赵无极,耿苍怀只看到了一条船。这条船之所以引起耿苍怀注意,是因为它孤零零地停在离岸边四丈处,甲板上器物散乱。

耿苍怀喊了一声,船上也没有人。他跃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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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破阵

耿苍怀见那骆驼不断对水嘶鸣,心下纳罕,他跃下沙洲,走到那骆驼身边。那骆驼把他盯了一会儿,似认得他。耿苍怀也觉这牲口颇有灵性。忽然那骆驼一口咬住他衣襟,向前拖了一步,然后松开,下水向前泅去。

耿苍怀急于知道骆寒下落,顾不得衣湿,也跟着下了水。一手挽住那骆驼的尾巴,随它前行,只几步,那骆驼就游向山壁间。——山壁下的水流本急,对平常人来讲横渡是件难事,但如何难得住那骆驼与耿苍怀?天太黑,到了那山壁底下,耿苍怀才发现那山壁间居然有一条石缝,缝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一股溪流就是从这里注入长江。耿苍怀暗想:不会是骆寒与赵无极一路水战,被赵无极引进这里了吧。这时那骆驼不断低嘶,似示意耿苍怀进去。耿苍怀一看才明白,那石缝过小,而骆驼的前胸太宽,挤进不去,怪不得它在沙洲上焦急万壮。耿苍怀吸一口气,虽知里面只怕也是崎岖艰险,但他一向急人之难,拍拍骆驼颈项,还是一头钻了进去。

那石缝里水也颇深,又格外凉,虽刚入十一月,已有冰寒彻骨之味。耿苍怀一路上溯,两边石壁多生青苔,滑不留手。直泅了有一里许,前面忽有枝叶遮蔓,虽然在黑夜中,尽是深色黑影,耿苍怀却已猜到要见天了。果然耿苍怀拨开那树丛,就见这条石隙已尽,面前视野一宽,竟是一个山谷。耿苍怀一愣,已觉出赵无极只怕是有意引骆寒到此。才一出水,耿苍怀就觉出谷中有人。他立即屏息静气,借水流的淙淙声向前潜行。沉沉夜色中,只见一块块大石散落谷中,那条水流分成数道从大石间穿过,点微月光下微微泛着光,象是几条在暗夜中一闪一闪的缀银细带。

水击石上,其声清泠。耿苍怀借一块大石掩住身形,然后才向谷中打量去。却见这谷颇为奇怪,内宽外窄,成一梨形,而且好象是一个死谷。谷中一块大石挨着一块大石,大的方圆径丈,小的最少也有千余斤重,都散落在这山谷里,漫无规矩,仿佛洪荒之前仙人在这里下的一盘棋,局残时,棋子散乱,仙人已渺,只留下一块块大石让后人震惊。

然后,耿苍怀才注意到这些大石此刻雾气隐隐,似有章法。仔细一看,却似一个阵图!然后他才看见在外围的一块大石头上,正坐了个黑影。别的看不清,只觉那人衣着短小,头上挽了个小小的髻,已颇散乱,他坐在大石上的姿态也不轻松,而是相当紧张。黑夜中他似没有睁眼,因为耿苍怀也没看到他脸上一对瞳仁的反光,但他的耳朵不断在动,似乎练过“天耳通”的功力——这么黑的夜,原是不需要睁眼了。然后耿苍怀才注意到他双手的十指似在不停地在抖。耿苍怀运足目力仔细看去,却见他那双手不是在抖,而是在掐算。耿苍怀耳尖,已远远听他喃喃道:“阳始于亥,阴始于巳,冬至日在坎,春分日在震;夏至日在离,秋分日在兑,四正之卦,卦有六爻,爻主一气,余六十卦,封主六日七分,八十分日之七,岁十二月,封以地六,候以天五……”

只见他口里念念有词,耿苍怀也不知他在念些什么。忽那人一抬头,仰首看天,大叫道:“是时候了”,人已如飞跃起,掩入那大石阵中,先在东首找到一块有半人多高的石头,向东推了有二尺。然后,连翻带转、身形连动,又一连翻动了数十块小石头。他也似在赶时间一般,生怕慢了一瞬。耿苍怀已明白这是个石阵,他刚才念的话也好似有一些出自《周易》。耿苍怀虽略读过两本书,但《易》理艰深,对之望而生畏,也就从未想去研读。这时见这大石阵及那人的作为,似是这石阵排布分明要上干天象、下得地利、加上那一人的人谋——坐在大石上的筹算,才能成形,其中繁复惊人,只怕威力非小。耿苍怀心里暗戒:自己可不要陷身在这石阵中了。他从来行走江湖,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石阵,于五行数术之学更觉得迷离恍忽。只见那阵内有些大石头之大,怕不有好几万斤,看那人搬那几块小石头已累得气喘吁吁,想来那大石也不会是他布的,必是天生如此。但其中有些大石摆放之奇,匪夷所思,只怕也非天成,必为人为,看来定有前代奇人于此布阵。只不知是何等高智大德,才能布出这么一个百灾万变、气象独具之石阵来。

耿苍怀忽一拍头,想起石燃似提起过“破阵图”三字,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大石坡?他想起从小学艺时就在师父口中听到过一句口号,叫——“大石坡上大石翁,多少英雄困其中;大石坡上大石响,但见仲春草木长;大石坡上乱石流,一代才人不自由;大石坡上语如钟,廿九高手逝随风……”——难道这里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遗迹?

——相传本朝伊始,太宗年间,天下已定,武林中却出了一位不世出的英雄,他名叫归有宗。字必得,少具夙慧,长逢机缘,修为勤苦,巧合连连,竟成为一位绝顶高手。后来,因缘即遇,他与太宗皇帝偶然邂逅,一见心许,此后两人私交甚笃。虽然一在庙堂,一在草野,一贵一逸,却不以身份见疏。

一日,归有宗见太宗皇帝面含忧色,不由问其原因。太宗皇帝答道:“此时天下虽定,但朝廷之上、拥兵者重,草野之中、也不乏英雄。朕颇识武技,虽不如贤弟精擅,但也觉天下之大,豪杰倍出,得此更是如虎添翼。所谓兵者为凶器,此辈岂肯尽都雌伏而终?他日必为天下祸乱之始。何况此时天下虽定,民心未安,中原疲弊,怎再禁得住这一场乱象?我日夜忧虑,正是为此。”

归有宗是一位大豪杰,当时大笑道:“皇上,我看你太多虑了。朝廷之上,有你坐镇,谁敢反覆?至于江湖之中,还有我在,也不信他们能翻出天去。”

太宗答道:“唉,有你我在,自然还好说,但到了子孙辈呢?我赵家之后,都是生长于承平,他们到时怎镇压得住?至于江湖之中,你也不能长命百岁,何况你又不肯收徒。即使收徒,也不知徒儿佳否?待你我百年之后,天下更当如何?如有变乱,苍生又苦了。”

归有宗闻言动容。据闻那位前辈于是发愿,即然兵者为凶器,他就要销尽天下之兵!他说到做到,与太宗相约,各理一摊。其后太宗创立府兵制,削尽天下兵权,倒置干戈、覆以虎皮;放马南山,不复输积。而那位前辈也穷三年之力,于长江之滨一处秘谷中,寻得大石坡一址,依洪荒遗迹,殚精竭虑,布成一阵,然后柬约天下名门大派武学高手,以及草野中奇人异士,共得二十九名,尽困于此大石阵中。故老相传,这二十九人,竟无一人得脱,所以本朝武技,虽承汉唐,却远逊昔日。虽间或有一二高手涌出,却也是灿烂一时,难成大观了。

——思念到此,耿苍怀心中一叹,难道这就是大石坡?否则、凭赵无极之力,也布不出如此豪荡大气。可困天下英雄于尺寸之间的大阵,加之他是宋室子孙,也是该知道这长江之滨有此一阵的——耿苍怀已认出那短鬓老儿正是赵无极。他凝目细看,倒要看看这大石坡上之乱石阵有何妙处,竟能困住二十九位高手,其中还有一位就是耿苍怀这一门的祖师爷古山公。耿苍怀艺出嵩阳,但只是记名弟子,古山公正是在国朝之初曾让嵩阳一派辉煌一时的高手,至今嵩阳势微之后,提起来还可让嵩阳六阳门弟子扬眉吐气一下。耿苍怀入门之后,就觉本门武技七零八落,若不是他细思精练,加以自悟,断断到不了今日之境。如今他艺已大成,不由更关心本朝武艺源流——闲话少提。只见这大石坡上大石阵,分明以大石为经纬,布局巧妙,其间关窍之处,只怕却在那些虽也颇重,但一个高手还可推得动的足有半人高的小石头上。那些小石头散落在一块块大石中,石上颇有摩娑后的痕迹,耿苍怀不远就有一块,想来当日归有宗前辈阵成之后也曾排练辛苦。他这里想着,却见赵无极已经收手,重又回到他坐的那块大石上——那块大石位置奇特。虽不是最高,却可俯瞰全阵,只听赵无极喃喃道:“还好,总算在丑时三刻以前挪完了。”

耿苍怀向他改动好的阵中看去,果然气象又是一变,黑影幢幢、杀机无限。忽听一个清锐的声音道:“赵老儿,你以为凭这堆石头当真就可困我七天吗?”

赵无极额头一皱,——他已是焦头烂额。那日,他把骆寒引入此阵,满有把握,纵使他一剑锋利,但只要一入这阵中,凭阵中的森然万象,保证不是他短短一剑对付得了的,自己还不是想困他几天就是几天。

可结局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这阵的威力当然在布阵之人。此阵处界无传,他也是出身皇室,又有志向武,才有所闻。幼年时于大内“琅琊阁”中得了此阵秘图,大感兴趣,就抄录了一份。靖康乱后,他久住江边,想起幼时所闻,才得以加意访探而得。然后穷十年心智,才对其中机窍运行有所心得。骆寒弧剑虽利,但不信他对付得了归有宗这等大宗师穷三年之力布得。如今又有自己这深通“易书”“洛纬”的高手坐阵的大石坡上乱阵图。据传归有宗当年布得此阵后,也极为兴奋,在一块大石上刻道:“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宏兮,万物为铜。”心中得意,由此可见,他短短几句铭文,要炼的就是天下高手的精魂。

那块石头现在就在阵的正中,距骆寒立身所在不足三尺之处,骆寒正在那里负手沉思。赵无极想:自己固然及不上归有宗,但那骆寒也必及不上前朝那二十九位高手。只听骆寒清啸道:“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一样的话了在他口中念来就不一样了。句句结尾都已非断论,而是疑问,或云质问!只听他道:“嘿嘿,我却不服!你是赵家后人,果然有皇帝老儿那些个以天下万物为刍狗的臭脾气。但天下之物,都是你说炼得就炼得的?就算你是天地洪炉,且炼炼我这荒僻之乡,化外之境,非金非铜、无所称、无何有之物!”

说着,只见暗夜中,漾起一道寒光。那剑光是漾起的,潋滟如波光水色,在这暗夜里有一种令人心醉的璀璨。只见大石坡上,风云忽起,骆寒已抓准机窍,向东冲去。他一动身,赵无极已觉不好,立即扑出。他坐的位置似去哪儿都方便,所以他虽后动,还是拦在了骆寒前面。只见他从空中拨棍而击,他那棍本长,是太祖‘齐眉’,这凌空一击,加上石阵之威,果非小可。骆寒偏是在气势上不肯输人的,竟敢以二尺短剑,硬接赵无极齐眉之棒!

只听‘叮’地一声,剑棒相交,声虽不大,却火星一灿。骆寒不全是硬接,短剑已顺棍而上,直削向赵无极手背。赵无极左手立时一松,用右手执住棍的另一端,将这头直向骆寒胸口撞去。骆寒虚握住棍头伸手一带,短剑却圈向赵无极咽喉;赵无极一缩头,发髻上的布带却被骆寒剑锋带到,立时削断,一头头发登时披散。他不慌,借机左手又捞住棍头,双手一掰,那棍就见一弯,这一招他在江底曾用过,只不过那时的一式是“矢射天狼”。这时却成了一式“混沌棍”,然后松手一弹,棍尖挟着一股气流直弹而出。骆寒力弱,当不住他这一棍的弹力,伸手以剑尖向他棍头一点,虽避开,人却已飞退回阵。赵无极长发披散,将适才露了些破绽险些让骆寒逸出的那块石头挪了一小挪,才拄棍抬起头来——微微星光下,他面上皱纹深刻——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只要稍有缝隙,他似都可能随时如水银一般逸出,如果不是这乱阵图,真不知天下还有没有困得住他的东西!自己已尽全力,这两日多以来的发挥更是超出他平时对这“破阵图”的领悟。但骆寒武功全不依常理,不讲道理,这三日虽困得他住,但他每一击,都是向赵无极思维悖反,万难逆料之处击来。有数次吓得赵无极一身冷汗,偏偏其中似乎包含了不少武学至理,可惜赵无极已无暇参悟。如果不是这大石阵果然大观,常常有赵无极未曾预见之妙用,以他往日的理解,只怕这时早已被骆寒逸出阵外。围困以来,只头半天赵无极能还稍有闲暇,喝两口自带的小酒,后两天多以来,他就没吃过一口东西。直至此时,他已不知,自己是以石阵困住了骆寒,还是骆寒以此阵拖住了他?

这时,赵无极脑中不由想起了他从小就面对的太极图中那副“阴阳鱼”。两鱼相抱,何者为阴,何都为阳?《易纬》中说:“反舌有舌,佞人在侧”,自己与骆寒此情此景,不就象反舌有舌一句?更象那两尾阴阳鱼——是阴起于阳,还是阳抱于阴?是有是无的反面?还是无为有的全部?赵无极白发萧然,所思及此。

《易》中有云——“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昝,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象》日:‘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困人者恒自困之?

赵无极这里沉吟细索,耿苍怀却在想着另外一些事。他不做易理纠缠,却想起一些世务——太祖太宗,与归有宗,俱为一代豪雄,但所作所为——削尽天下之兵,以为安逸;夺净万民之权,以为永固——就真的对了吗?

他想起有宋以来,从开国至此,就内乱不止,外患无已。都说国乏栋梁,野无才士,但就算是有——如有宋之初,如宋室这般自去其势,朝廷内削尽兵权,江湖内困尽豪雄——尽削天下之兵以求无兵,尽愚天下之民以求无乱。从此天下如废——以此换来的太平,能长久吗?又是真的太平吗?

他望向阵中,只见阵中大石星罗棋布,神奇鬼博,骆寒正站在其间,却身形削挺——这少年平时看来疲惫,但每遇困境,反现锋芒。大石坡气象万千,却似也淹没不了他的气势。他在沉思,但肩上臂上、剑上眉上,俱有一股这巨石阵图也困不住的奇气别才!他这一站就是数刻。天上启明星起,已过半个时辰,骆寒忽叫道:“赵无极,我明白了,我要破你阵法于卯时初刻——晨光熹微之前!”

卯时三刻,远处忽传来隐隐鸡啼。赵无极忽又动了起来,他要赶在寅时已尽,阳气初吐之前立刻变阵。只见他步履匆忙,于石阵间盘旋疾走。转眼之间,他已又挪动了十几块大石,然后抬头看看天色,似颇为急迫,又加快了手脚。耿苍怀见他这次的变化,更是精微。适才、赵无极坐于大石上,静默无语,苦苦筹算,看来这次他也是呕血而谋。耿苍怀决定要助那骆寒一臂之力,瞄住赵无极所挪的最外缘的三抉石头,悄悄掩去。他手脚极轻,加上赵无极再未料到阵中还会有别人在,全无发觉,自顾忙他的。悄无声息中,耿苍怀已将其中两块偷偷挪动了半尺。

耿苍怀也不知自己挪得对不对,这半尺之挪对骆寒有害还是有助,倒是担心自己无意中触发了这阵中更厉害的杀手。只见阵中黑影幢幢,似是没什么变化。此时本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他想起骆寒刚才的话,要破此阵于卯时初刻,不知怎么,手心微微觉得出汗。赵无极手底也已忙完,退回那块大石上,沉默不语。

三人所等都是同一刻,这一刻对三人来讲意义大不相同。骆寒是志在必得,耿苍怀是坚决援手,赵无极却是感到疲累。想这阵法在夜中的变化有些自己似是还没想明白,只要抗过了这一刻,也许明天白天,可以过一天消停日子了。

——想来这三人也没想到会有一天在同一处山谷里共望黎明。

天忽然猛地黑了一黑,然后,微光一露,浸出天际。只听骆寒一声长啸,声惊数里,一谷内外,夜鸟纷飞,在天上杂鸣不已。然后,一道剑光就随着那微微的晨光涨起,如水银浸地,奇花初胎,绵绵然,泊泊然,颇非骆寒以前的剑意。其势虽慢,却无可阻挡地向阵外渗去。赵无极也一声大叫,抓起齐眉棍,飞跃而起,棍影如织,从天罩下。

耿苍怀无暇细看他们,沉腰运力,直向第三块石头击去。那石头虽重,却也应声被他推开三尺有余。他犹嫌不够,将后背靠在一块几近万斤的大石上,运尽平生气力,猛地一靠。好耿苍怀,连那万斤大石也被他靠得晃了一晃。然后他就见阵中似乎瞬息一变,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光的原因,看着却明朗多了。但那块大石太重,马上重新还原,耿苍怀险些有脱力之感,眼前一黑,却觉得阵中局势又是一暗。看来、这阵不是说毁就毁得了的!

这时他听到传来骆寒一声笑。他的剑芒与赵无极的齐眉棍传来一片交击之声,“叮叮叮叮”。赵无极一接之下,才惊觉骆寒出**的就是天光乍现那一线之机,那一刻,这阵中似有些破绽。他全力封挡,无奈觉得阵势在他封挡中却晃了一晃,只那一瞬,骆寒连人带剑已随天光逸出阵外。赵无极愣了一愣,见骆寒已跃至一块大石上猛吸了一口气,猛虎出柙,初脱桎梏,其爪牙之锋锐可想而知。赵无极头皮一炸,可不想在这时跟他硬碰上。愣了愣,大笑一声,却向阵心逃去。骆寒恼他三日之困,这时正要以牙还牙,见他举动,不由一愕。这大石阵太过繁复,他也不敢轻易追入。那赵无极已笑道:“骆小朋友,你的剑术悟性,实在远超小老儿此前所逆料——原来我以为能凭此阵困你最少七日,到时,放不放你还看我的兴趣了。你也不过是能给袁老大找找麻烦而已,如今看来,哈哈、哈哈,你只怕当是当世少有的能和袁老大有对搏之力的人。嘿嘿,我与堂兄此前也曾数次冒险、试图透袁老大入此阵中,谁知他全不上当。如今看来,他没来、不知是他的造化还是我们的造化。我只拖住你三天,但这三天,只怕也足够了。骆小哥儿,咱们回头还会见面。”

说着,他冲耿苍怀藏身处恨恨瞪了一眼:“那块石后却是哪位高人?嘿嘿,以这份功力,现下江南除了袁老大,大概只有耿苍怀一个了。如非得你之助,骆小朋友脱不脱得出此阵还是未定亡数,朋友之德,我赵氏兄弟记住了。”

说完,他更无多话,跃入水中,顺流而去。

耿苍怀见他游远,才露出身形。骆寒正在收剑,他的剑无鞘,以一块布包裹,却是藏于衣袖中。他本就瘦,这三天粒米未进,一个小腹更是凹了进去。耿苍怀只见他弯腰在溪流中洗了一把脸,溪水冰凉,让他年青的肌肤绷得更紧。几天水米未进,他淡褐色的肌肤显得有些苍白,但更见精神。耿苍怀一向觉得自己话算少的了,哪知骆寒却更孤僻。他洗完脸就倚在大石上歇了一歇,看来这一战,对他消耗也颇巨大。他在那里等待天明,谷中草木渐渐清晰起来,这是个冬日,原上草,朝露唏(日字旁,打不出),晨光里已带着一抹霜的色彩,清薄寒凉。然后那个少年似是休息完毕,站起身,吸了口气,跃入水中,返游向江畔。

耿苍怀跟着他,到那石隙将尽之外。骆寒就撮唇呼啸了一声,石隙外,登时传来一声骆驼的欢鸣。一主一畜两鸣相应,山谷回响,极为欢跃,连耿苍怀听了都暗觉欢喜。转眼间已见沙洲,那骆寒跳出去就与骆驼抱在了一起,虽然他低着头,见不到他表情,耿苍怀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高兴。

耿苍怀还想和他说些什么,这时却似乎觉得说不出口了一般。袁老大、缇骑、毕结、白鹭洲、江南武林之乱……所有这一切,这些似乎都和这个少年不在同一个世界。他关心的不是这些,他虽劫镖、杀人,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似乎都另有一个他自己的世界。就是偶然从别人的世界走过,也一副滴水不进的样子,但也让人疑问——那他为什么来?

耿苍怀默默地想着,不知道该怎么走进他那个世界去。

耿苍怀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大石坡外陪这少年整整呆了三天。他虽游侠江湖,风餐露宿,但也很少住在野外。看那骆寒,却似在野外住惯了一般。骆寒这三天,寡言少语,除了偶尔给那头骆驼刷刷毛外,就是睡觉。其实他连觉也睡得不多,大部份时间都是潜入大石坡,独自静坐、看那乱石阵。

耿苍怀也是好奇这骆寒行径,便也随他一齐去看。只见骆寒就坐在赵无极那日坐过的大石头上,支颐冥想,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也真耐饿,一天不吃东西是常事,耿苍怀都觉陪他不起。

耿苍怀头一次见到这大石坡是在暗夜,如今白天观来却又不同。这接连几天下来,都是难得的好天晴日。冬日融融,霜天凛冽,那大石披也就更显出气势雄壮。其一草一木,一沙一石,更俱有洋洋大观之意。骆寒坐在那颗大石上显得人好小。——天地生人,但人能重返自己所出自的天地面前、近观天地的时间,随着年龄的增大却往往越来越少。这些年来,耿苍怀奔走风尘,也少有这独对自然之趣了。耿苍怀看着那个少年,不知怎么就有一种感动。这骆寒无权无名,胸中也无权名,久处塞外,甘于寂寞,观他神色,却能每于万寂无人之处,独返天地之初,穷一已之智,独参造化。就凭着那柄剑、那支手,面对着天地洪炉,造化神工,而求自我之所在,小小年纪,真是难得。

真的,天地生人,但生人为何?——人生为何?人死为何?——得也奚若?失也奚若?——这些都是耿苍怀年轻时荫动于心里的人生大问题。但社会太大了,耿苍怀自己所治之学、武学,也太浩瀚了,浩如烟海,一入其中,即刻沉湎。好多本初性的大问题,都退让于身边一些小问题。这场人生让人无需远虑,只有近忧。

近忧是苦的,但远虑——空空茫茫,无际无涯。宇宙是什么?人是什么?时间是什么?我之所在是什么?所有这些,如洪荒怪兽,令人惊怖。一时,耿苍怀不无悲苦地想起自己和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很好,他应该不怨,无论如何,人都是要在这个社会中生存的,是它给你生存的意义——廉者取名,贪者取钱;细弱小民恋于斗室之温存,雄才大略者欲博天下之威权;富夸邻儿,**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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