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家子开始的古代生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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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01章 杀人?
夏日的夜晚总是不如冬日寂静,如水的月光之下,山间的田野间随处都是蝉鸣蛙叫,此起彼伏,似是在奏一曲急促的小令。
皎洁的月光之下,一条似玉带般的小河自西边来,在山岩处转了个弯,便朝着东北方向去了。
粼粼的水波反射着月光,似是将璀璨的星河都烙印上去了一样。
玉带蜿蜒便成了个河湾,河湾之上错落着百十来间屋子,鳞次栉比,昏黄微弱的灯火带来几分生机和烟火气。
这便是大湾村了。
玉带河徐徐向东北而去,某些较浅的位置,水深不过一尺,急促的水流发出潺潺的声响,汇入十余里外的溧水河中。
点灯费油,如今油价比起徐老爷子小时候降了不知道多少,可若非必要的话,一般的农家夜里都是不点油灯的,天热了便洗个凉水澡,去了一身的臭汗,然后一大家子坐在院子里头拿着蒲扇乘凉。
点什么油灯,又不是瞧不见。
徐家的家境颇为殷实,可老爷子徐光启却自小艰苦长大的,一直将勤俭节约作为人生宗旨,不仅仅自己如此,还让老婆孩子跟着一道。
也正是因为徐老爷子的勤俭节约,勤劳肯干,这才有了如今徐家的这一番家业。
虽然不是什么富户,比上不足,但比下却是绰绰有余的了,也算得上是殷实之家,不愁吃穿了。
尤其是三个孙子,还都能够去村里秀才办的学塾里头读书,跟着秀才老爷读圣贤文章,将来说不定还能挣个功名回来呢。
一想起三个大孙子,徐老爷子的脸上便忍不住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来。
如今已是盛夏时节,白日的时候热的像待在蒸笼里似的,那汗珠子跟不要钱似的一颗接着一刻往外渗,没一会儿就能把后背给汗湿了。
好在田里的活早就侍弄完了,水田里的水也早放干净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照看着田里的情况,免得被虫子什么的把庄稼给祸害了,然后等再过个把月,那沉甸甸的稻穗变成金黄色,把稻子的腰杆给压完了,就可下田收割,打谷收粮了。
今年的雨水足,阳光也恰到好处,如今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眼看着夏收将至,徐光启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徐光启是老爷子的大名,‘光’代表辈分。
趁着农闲这些时日,老爷子家里的三个儿子去镇上做工,找些活计来做贴补家用,徐光启便和老妻还有几个儿媳妇在家带带孩子,侍弄田地,儿孙绕膝,生活安乐,很是幸福美满。
每日早晚,徐光启便会背着手,使劲的挺直了他那张有些佝偻的腰,迈着大步到田里去好生看看,瞧瞧有没有生虫,有没有长草,若是有的话,便把虫给除了,把田里生出来的杂草给拔了。
伺候田里的庄稼,和伺候家里的孙子一样,老爷子用上了全部的心思,一辈子没有一丁儿点懈怠。
晚饭的时候,家里的老婆子蒸了几个鸡蛋,伴着孙女儿们从山里采回来的野葱,再在上头淋上几滴猪油,那滋味叫一个香,家里的老幼妇孺一人一个。
徐老爷子把一年多以前剩下的大半坛子烧酒取了出来,倒了一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抿,喝的美滋滋的,至于剩下的,又盖了起来,藏到谷仓里头去了。
晚饭后,老爷子跑到河里洗了个澡,拿着把蒲扇绕着村子逛了一圈,在村口的大树底下和人聊了小半个时辰,待到现在夜色渐浓,明月高悬,月华如水的时候,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美滋滋的一步步往家赶。
如今是盛夏时节,昼长夜短,大湾村地处江南,要到戌正时分天色才会全黑。
戌时六刻,夜色渐深。
三个儿媳妇正在屋里帮两个小丫头洗澡,小丫头年纪还小,一个五岁,一个才一岁,身子都娇贵的紧,可不比他们这些大人,便是这炎热的盛夏时节,也不好用冷水洗的。
晚饭后,三个儿媳妇帮着老婆子收拾完家里的东西,便又忙活着帮两个小丫头烧水洗澡,进进出出的,也没得空闲,如今夜渐深了也没忙完。
纵使是农闲时节,可家里界外的,也总有做不完的活。
说起家里的两个新添的这两个小丫头,徐光启的脸上就堆满了笑容,他可不像那些眼皮子浅的,认为女孩儿是赔钱货,不只是着两个小丫头,头上的两个大丫头,还有老爷子的两个亲生女儿,老爷子都很喜欢,也极疼爱,从未有过偏颇。
老爷子深知做长辈的最要紧的便是把一碗水给端平了,不偏不倚,这样家宅才能安宁。
再说了,徐家的家境殷实,家中有田地拢共三十多亩,坡上开的旱地只有两亩多,其余都是水田,种的可都是稻子,每年打下来的谷子缴了赋税之后,再把家里头一年的口粮除了去,还能剩下不少拿去卖了换银钱。
自从老爹老娘过世之后,徐光启和弟弟徐光年合计着也分了家,一人分了十二亩地,不过兄弟两的关系却一直很好,两人的媳妇的也不错,都是实心眼的庄稼人,如今也都是做祖母的人了。
两兄弟虽然分了家,却也一直互相帮衬着,几个堂兄弟的关系也很好,如今两家的日子都过得不错,家里有屋有田,儿孙满堂,在附近的几个村子里头也算是出了名的。
“光启叔,光启叔!不好了!不好了!”
乡间寂静安逸的夜晚被一阵急促的呼声打破,一道人影。
徐光启半天才回过神来,听声音乃是村里一个叫做傅云生的后生,也是前些时日和自家三个儿子一道去镇上讨活计的人之一,这才刚刚反应过来,拍门声就起了。
白日里院门都是不关的,只有晚上的时候,才会把插销给插上。
年纪大了,脑子转的就是比年轻时慢的多,徐光启拽着下颌银白的胡须,在心里头自我开解。
徐家的院子外是一圈一人多高的矮墙,皆是由石头混着泥土垒成的,大大小小,虽并不完全一样,但垒的却整齐,泥是用来粘合石头的,院门在西南角,两扇黑漆木门,上边挂着两个铁环,似乎也上了漆。
老爷子刚刚想起身去开门。
“怎么了?”屋子里头,老婆子石氏疑惑着走了出来,听得门外的响动,见自家老头子还愣在那儿,赶忙催促道:“死老头子还不赶紧去给云生开门,愣在这儿作甚!”
石氏自然也听出来是云生的声音,听着声音急促,别是有什么急事儿,石氏心热,看自家老头子还愣着,也知道自家老头子是个慢性子,免不得催促几句。
老夫老妻了,也不似那些富贵人家那么多规矩。
徐光启被老妻训了,可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不耐烦的道了句这不是正要去吗,便走过去扒开门栓打开院门。
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傅云生出现在老爷子面前。
瞧着傅云生的模样,徐光启心里头莫名有些忐忑,猜着莫不是云生家里头出了什么事?便赶忙把云生往院子里迎:“云生,别着急,先进来,喘口气慢慢说!”
傅云生一路从镇上小跑回来的,全身早已是大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气,口干舌燥,扶着徐家的门墙使劲儿的喘了几口气,总算是让急促的呼吸稍稍缓了几分,这才说道:“光启叔,大事不好了,你家禄哥儿和人起了争执,动起手了打死了人,如今被衙役拿了,压着往县里去了!”
傅云生虽然喘着粗气,可说话却不慢,几句话说得飞快,而且简洁明了,直奔主题,一针见血。
徐光启被说的一楞,脑子转得慢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得院子里传来一声惊呼:“祖母!”
然后便是嘭的一声闷响,似是什么人栽倒了。
“什么?禄哥儿打死人了?”
徐光启这才反应过来,满脸的不敢置信,瞳孔皱缩,眼睛凸起,脸色天晴,恍若遭受雷击,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往后栽。
好在云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拉住了徐光启:“光启叔你怎么了?”
可惜徐光启青着脸,脑子晕乎乎的,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头混沌一片·······
“嫂子!快出来,石婶子晕倒了!”云生这才看到院子里头一团黑影倒在地上,赶忙冲屋里大喊。
“是云生的声音!”
“婆婆晕了!”
屋子里头正在忙活照顾几个小的梁氏和傅氏赶忙小跑出来,看到摔倒在地的石氏,石氏的身下似乎还压着个人,立马着急忙荒的把石氏扶了起来,立马惊的大叫:“婆母”
两人赶忙把石氏扶了起来,这才看清被石氏压在身下,仰面躺着的小小身影。
“哎呀!是章哥儿!”
这时去后院搬柴火的洪氏也进了前院,听到俩妯娌的惊呼声,看到躺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怀里报的柴火顿时就掉了一地,着急忙慌的跑过来,跪在地上。
“章哥儿,我的章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三弟妹,赶紧把章哥儿抱到里屋去!我和二弟妹把婆婆扶进去!”
作为家中长媳的梁氏顿时便做出了安排,洪氏和傅氏闻言,自无不允的。
三个妯娌忙扶着婆母,抱着章哥儿往屋里走,梁氏还不忘嘱咐院门处的云生一句。
“云生,劳烦你先照看一下公公!”
“福大嫂放心!光启叔就交给我了!”
“彬哥儿!彬哥儿!”梁氏大声喊着。
一个十四五岁的黑瘦少年出现在院里:“阿娘,怎么了?祖母这是怎么了?”黑瘦少年见院里的情况,顿时便慌了。
黑瘦少年的还有个比他个头略矮一分的少年,小麦色的皮肤,略略白上一些。
梁氏急忙吩咐道:“你祖母摔倒晕过去了,彬哥儿赶紧去请郎中回来,天黑,别跑急了,小心看路,文哥儿帮着云生照料一下你祖父······”
一时之间,整个徐家院里顿时就乱了起来。
好在徐光启并未彻底晕过去,被云生扶着也没有摔了,云生在徐光启背后轻拍了几下,唤了几声,这才没有背过气儿去。
屋子里黑灯瞎火的,云生便把徐光启扶着靠着门坐下。
被叫做文哥儿的男孩今年十三岁,叫徐文,是老爷子二儿子徐青禄的长子,因着没有分家,在家同一辈里排行第四。
徐光启蒲扇一般大的手抓着云生的手腕,神情很是激动的问:“云生,你说的可是真的?禄哥儿当真打死了人?”
一旁的徐文也紧张的看着傅云生,毕竟事情涉及到他的父亲。
云生蹲在徐光启身边,忙说道:“光启叔,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和你开玩笑作甚!”
“我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镇上医馆里的郎中说了,救过来的可能性不大,青福哥已经跟着去县里了,青山在留在镇上,一是在医馆看着,而是想找找那人的家人,这才让我回来通知您老,多带点银钱,先去镇上医馆,然后再去县里找青福哥,看看这事儿该怎么解决。”
徐光启顿时瞪大了眼睛,握着云生手腕的手越发用力,脸色铁青。
云生担心徐光启又给气得背过气去,便忍者疼痛不断的轻拍徐光启的胸口,连连安抚说:“光启叔,现在可不是生气的时候,赶紧想法子看看怎么把禄哥儿给救回来才是正理。”
“天爷呀!”
“怎么临老了还遇上这样的事情呀!”
徐光启总算是回过气来,松开了云生的手,但却捶胸顿足的自怨起来,一双浑浊的老眼之中已然淌下了两行清泪。
“杀人偿命,那可是要杀头的呀!”
云生看着捶胸顿足,泣不成声的徐老爷子,赶忙安慰道:“光启叔,您别急着哭,听我说!”
“且不说那人还没死,就算是熬不过今晚了,禄哥儿杀人并非故意,乃是误杀,而且还是那人挑衅在先,禄哥儿没忍住才和他动的手,青山哥说了,只要咱们抓住这一点,再舍些银钱,青禄哥或许还有的救!”
杀人偿命,亘古有之,不过徐青禄的情况又有所不同,那人挑衅在先,二人起了争执,打斗之间,那人摔倒之后后脑砸到了石头,奄奄一息,血流一地,被抬去医馆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如今救活过来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时候徐青禄也并没有逃跑,而是自己去乡公所投了案,乡公所里头有衙门的衙役驻守,乡正听闻此事之后,便命衙役将徐青禄压往县里,由准备上报让知县老爷来定夺此案。
徐光启的长子,徐青禄的大哥徐青福也跟着去了县里,打听第一手的情况。
傅云生和徐家三兄弟的关系素来都挺好的,这回和村里的几个后生同徐家三兄弟一道趁着农闲去镇上做活,赚些辛苦钱贴补家用。
傅云生年轻力壮,腿脚快,是以便自告奋勇,让徐青山和徐青福两兄弟先去打点其他,他则趁着天还没黑,一路朝着大湾村小跑回来。
大湾村距离镇上有将近二十里路,一趟下来,傅云生早已是精疲力尽,浑身大汗淋漓。
第 002章 苏醒!
大湾村里头,徐家是后面搬来的,自徐章曾祖时落得户,和同样几家后来的都住在村尾,徐家算是来的最早的一匹,住在玉带河的下游。
虽在村尾,可距离村里也不远,傅云生又没有刻意隐藏踪迹。
而且这种事情你就算是想藏也藏不住,不一会儿附近的邻居便听着动静都凑了过来,没一会儿徐家二房的二哥儿徐青禄打死了人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大湾村。
左邻右舍们对于傅云生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却都不怎么相信,甚至还有一个傅氏族人,按辈分来说该是傅云生的婶婶的老妇人,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傅云生。
徐青禄是什么样子,左邻右舍都清楚的很,平日里虽然有些莽撞,不似徐青福稳重,也不如徐青山机灵,可也是个性子和善的,怎会打死人。
妇人们在屋里帮着安慰几个妯娌,忙里忙外,男人们则随着徐老爷子一道往城里赶,大多都是青壮,有几个还挑了几根顺手的木棍,都有婴儿手臂粗细,做了火把,浩浩荡荡的往镇上赶。
朦胧之中,徐章好似听到了许多嘈杂的声音,身边似乎有人进进出出,隐约间似乎听到什么杀人,什么偿命,还有些哭泣声,可惜意识实在是模糊,听不真切。
幽幽醒来之时,徐章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眼皮子刚动了动,睫毛轻颤,觉得眼前有些朦胧,外边的嘈杂声已然绝了,只有极低的啜泣声说话安慰声混做了一块,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环境,便觉得脑子一阵刺痛,无数陌生的记忆纷至沓来,一股脑的都塞进他那个小小的脑袋里头。
刚刚恢复几分意识的徐章,再次成功的昏了过去。
脑海之中,两个不同的记忆交缠不休。
等到徐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清晨时分,带着几分金黄色泽的朝阳撒入院中。
徐章只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的就喊着“水!水!水!”。
还未完全醒转,便觉得干燥的唇边触及了某个冰凉的事物,还来不及多想,一股清冽的甘泉入了口中,徐章的喉咙贪婪的上下涌动着,吞咽着口中的甘泉。
不过十岁的少年虽然尚未长出喉结,只能看到喉咙上下鼓动。
“章哥儿慢点喝儿,别着急!”
一个十分温柔的声音传入徐章耳中,就如同江南的细雨微风那般轻柔,还带着莫名的亲切感和依赖感。
眼帘徐徐睁开,周遭光影还有些朦胧,一个古代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坐在床边,拿着个调羹和陶碗,一调羹一调羹的舀着碗中的水送入自己口中。
“阿娘!”
“热!”
几乎是本能,徐章下意识的便喊了出来,同时抬手扯开衣襟。
阳光从窗外散入屋内,正好照在床上,有几束阳光则落在徐章的身上。
妇人放下手中的调羹和碗,伸手在徐章的额头摸了摸,然后又握住徐章的小手,把他扯开的衣襟整理好了,才柔声说道:“章哥儿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徐章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感受着手腕上妇人手心传来的温热,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荆钗布裙,面容清秀,皮肤略有几分黝黑的妇人,不由得脱口而出:“阿娘,我饿了!”
这话刚一出口,徐章自己也愣住了,眼前的妇人一身古代穿着,布裙荆钗,未着粉黛,面容倒是颇为清秀,只是有些偏黑,可是和他老娘却截然不同。
妇人柔柔笑着,拍了拍徐章的手背,柔柔笑着说:“好,章哥儿且等着,灶上还有粥,阿娘这就去给你取!”
说罢便笑着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松了口气。
徐章看着妇人离去,无奈的摇了摇头,吸收了原主的记忆,徐章也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一手撑着床板,翻身下了床,打量起四周来。一张宽大的炕床,旁边还放着两个枕头,上边罩着大蚊帐,蚊帐有些灰黄,还有好几个修补过的痕迹,屋子倒是颇为宽敞,桌椅板凳柜子什么的一应俱全。
后脑勺隐约还有些疼,身上的气力正在逐渐恢复,摇了摇头,晃去脑中的眩晕感,走到桌前坐下,自己倒了小半碗水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屋外又有脚步声响起。
先前的妇人端着个碗走了进来。
“来!章哥儿,刚刚熬好的肉粥。”
洪氏见徐章起身也没说什么,笑着将白粥放到了徐章面前。
“谢谢·····阿娘”虽然有些不适,可面前之人确实是他这个身体的母亲,身体的本能驱使之下,徐章也就跟着叫了起来。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能活着,总比死了的强。
徐章接过碗,拿着调羹便吃了起来。
“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洪氏关心的问道。
徐章摇了摇头:“阿娘放心,我好得很,就是有些渴和饿,现已好多了!”徐章的话并不多,气力也在逐渐恢复。
洪氏看徐章大口吃粥的样子,而且脸色也没什么变化,便点了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放下了下去!
既然占了这具身体,自然也要承其因果,更何况徐章融合了原主的灵魂和记忆,对着面前的妇人,本能的亲近。
尤其是妇人那法子内心的关切,让徐章有种莫名的享受。
可吃着吃着,徐章的记忆逐渐清晰,想起了昨夜的那番变故。
“对了阿娘,祖母怎么样了!”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摔倒的自家奶奶,原主管奶奶叫祖母,管爷爷叫祖父。
“章哥儿放心,你祖母无事,幸好我家章哥儿懂事儿,这才没让祖母摔到院里,现如今只是气急攻心,一时晕了过去,郎中昨夜已经来瞧过了,并没有什么大碍,吃些安神的汤药便可,细心将养几日便无碍了,如今你祖母早就已经醒了,你大伯母在伺候她用朝饭呢。”
说着话的时候,洪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中似闪烁着光芒,隐约间,似有几分自豪,因徐章的举动而自豪。
说来原身也是个孝顺的,不然也不会第一时间跑过去想扶住他家祖母了,可惜原身高估了自己,才十岁的他,身小力弱,如何能扶得住百斤左右的成人,尽管是个年老体衰的妇人。
母亲洪氏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了:“倒是你自己,郎中说虽然没有大碍,可昨儿个那一摔还是摔得有些狠了,好在我儿向来身体结实,睡一觉休息休息也就好了,连药也不用吃!”
“不过下回切不可这般莽撞了。”
说起这个洪氏就一脸的庆幸,心有余悸未散,好在章哥儿没事儿,不然她的心得疼死了去,饶是如此,昨晚她也是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床边,心里跟油煎似的。
其实徐章主要不是摔的,是被祖母石氏压的,石氏身形虽然并不高大,但徐家家境殷实,婆母虽然勤劳,但年纪大了腿脚难免有些不便,家里吃的又不差,便有些富态,体重可不轻。
徐章今年才十岁,个头在同龄人中只能算是中等,男孩儿普遍长得慢,得到十四五岁的时候才是猛蹿个头的时候。
昨晚石氏听到消息气急攻心晕倒的时候,徐章在院子里头刚冲完凉,还打着赤脚正打算回屋换鞋呢,正好赶上石氏从屋里出来听到消息,下意识就想要扶住自家祖母。
可徐章却错误的估计了他和石氏的体型差距,直接被百多斤的石氏给压倒了,砸在石板铺成的院子里,后脑勺砸在石板上,剧痛之下,再一口气没跟上也晕死了过去,这才有了徐章的到来。
徐章不知自己这是穿越夺舍了,还是重生觉醒了前世的记忆,但现如今,这个问题显然并不重要。
好在徐章虽然才十岁,但可没少和村里头的孩子上山下河,磕着碰着是常有的事情,身子骨还算强健,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已然没有大碍了。
倒是徐章的祖母石氏,上了年纪,身体不如以前了,骤然受到这么大的刺激,一时气急攻心。
好在石氏也是农家出身,身体素来硬朗,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虚弱,需要静养几日,用些安神的汤药,不宜再受刺激。
洪氏絮絮叨叨的说了半晌,把自家婆婆的情况说的甚是详细。
徐章露出个微笑,不论是哪个时代,母亲都是差不多的唠叨,以前年轻的时候,徐章有些厌烦母亲的唠叨,可当真真孤身在外打拼了两年之后,却分外怀念这种唠叨。
可惜却······
徐章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哀意,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祖母无事便好!”怕洪氏注意到自己的失态,随即便俯首吃粥。
吃了几口粥,徐章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话,还有朦胧间听到家中大人的谈话,便又忍不住好奇的问道:“阿娘,昨晚我听云生叔说二伯打死了人,可是真的?”
这可是古代,若是当真杀了人,那可不得了,徐家的名声可就坏了,日后不论做什么,都得受到影响。
洪氏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宇微锁,看着徐章还是点了点头,面带愁容说:“确是真的!”
“如今你祖父和大伯还去了县里,你爹爹不知是在镇上还是县里,至今都还没有消息送回来,你二伯母昨夜也哭晕了几次,你大伯母和你二姐姐三姐姐正在那边照顾你祖母和二伯母。”
徐章点了点头,喝了两口粥又问:“大哥呢?”
洪氏揉了揉徐章的脑袋说道:“彬哥儿带着文哥儿下地去了,马上就要到夏收了,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可地里的活却不能荒废了,需得有人时时照料着,如今你醒了,我也能腾出手来多做些事情了。”
说着洪氏便有些感慨:“如今家里头正是多事之秋,你年纪也不小了,切不可似以前那般调皮捣蛋,你二伯母身子不爽利,这几日你便帮着照看照看晴姐儿吧。”
洪氏总有说不完的话,徐章问一句,她能说上十几二十句,甚至小半晌。
若是以前的徐章可能会有些厌烦,可现在,徐章却有些享受。
祖父徐光启共有三个儿子,尚未分家。
长子徐青福,娶妻梁氏,育有一子二女,长子徐彬,次女徐锦,三女徐绣,因徐青福年纪最大,成亲最早,是以三个儿女也是孙辈里头最大的。
徐锦和徐绣乃是双胞胎,大伯母也在生他们的时候伤了身子,之后一直没有怀上,原本商定的女儿名字徐锦绣也被拆成了两个。
次子徐青禄,娶妻傅氏,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徐文十三岁,在家行四,女儿徐晴行六,排在徐章之下,今年只有五岁,原本还有个儿子,只比徐文小两岁,可惜没能养活。
三子徐青山,娶妻洪氏,也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徐章在家行五,今年十岁,小女儿徐明月今年才一岁多点儿,刚学会说几个字,走路尚且不稳,摇摇晃晃磕磕绊绊的,像是风里的小葱。
徐章原本还有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的,可惜幼时得了一场风寒,小孩子抵抗力差,生生去了,洪氏和徐青山也因此抑郁了许久,直到有了小七明月,笑容这才多了起来。
徐章笑着说道:“阿娘放心,交给我就行了,保管给小六养的白白胖胖的!”
“你这混小子”洪氏被徐章的话逗得笑了,抬手伸出食指在徐章额头上摁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有些感慨的说道:“章哥儿懂事儿了,这次要不是你及时挡在你祖母身下,只怕·······”
洪氏的话没有说完,脸上便透出几分心有余悸的后怕来。
江南雨水多,原先一到下雨,院子里头就泥泞不堪,后来徐青福便带着两个兄弟弄来不少石板,把院子里头除了流出的两垄菜地之外都铺了一遍,这样一到下雨天就不用担心泥泞滑倒了。
可石板却远要比泥土硬的多,若是当真摔了,更容易伤着。
徐章看着洪氏笑了笑,没有接话。
洪氏看着徐章,皱着的眉头也松缓了许多,说道:“待会儿吃饱了自己去把碗洗了,我去你祖母和二嫂那边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晴姐儿带着月姐儿在前院玩耍,待会儿你出去看着她们俩,别让她们乱跑,如今家里头事儿多,可别再出什么乱子。”
“阿娘你就放心吧!我定把晴姐儿和月姐儿都照料的好好地!”
洪氏看着徐章摇了摇头,显然是有些不大信,可现在家里头确实事情多,而且几个顶梁柱也都不在家,也只能靠他们几个妯娌勉强先撑着,还是得先紧着二哥的事情。
临出门了,洪氏又回头看着徐章叮嘱道:“灶上锅里还有粥没有吃完,你若是没有吃饱,便自己去添!”
“好了阿娘,我会照顾自己的,你去忙吧!”
洪氏这才迈步离去。
第 003章 家人
徐章也懒得用调羹了,端起碗咕噜噜几口便将一碗颇为粘稠的瘦肉粥吃下肚,感觉空荡荡的肚皮总算有了几分重量,便拿着空碗也跟着出了屋子。
徐家院子倒是很大,一排三间的正屋,东西两边各两排厢房,东边是徐青禄和徐青山两家的住处,共有三间,可屋子比起正堂却要小上一些,徐青山夫妇两住在靠近院门的那间,二伯徐青禄家的则是靠近正堂的那间。
中间的两间一间是徐章兄弟三人的卧房兼书房。
西边靠近正屋的一间原是仓库,不过女儿家不同男子,年岁大了自然便不好再和爹娘睡在一块儿,是以在两个姐姐七八岁时家里头便将仓库清理了出来,给姐妹两做了闺房。
徐章大伯夫妇俩则住在正屋的西间,祖父和祖母则住在正屋的东间,正屋后边是后院,东西两边都有夹道过去。
后院的西边是个谷仓,方方正正的,四根圆柱下头垫着基石,底下是悬空的,四米多的长宽,三级木质的台阶便是三十多公分的挑板,上头盖着的也是瓦片。
其他的茅房,牛棚,猪圈,还有鸡舍鸭舍都挨着占据了差不多大半个后院。
原本平日里徐章在家的活便是跟着四哥徐文一块儿放牛,不过自从兄弟俩去了学塾进学之后这活儿就不归他们了,而且这几日家里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显然这牛是没法放了,是以便让徐彬和徐文这两个做哥哥照看田地的同时顺便带一些猪草牛草回来,好在现在是农闲,两个兄弟要做的活也不重。
徐章刚出屋子,便看到在院子里的徐晴和徐明月了,五岁的徐晴扎着两个小髻髻,穿着间藕荷色的短衫,拿着拨浪鼓坐在地上正在逗弄徐章的胞妹徐明月。
“五哥!”小丫头显然和原身关系很好,一看到徐章出来,就兴冲冲的打起了招呼。
“六妹吃朝饭了吗?”徐章笑着回应。
徐晴也笑嘻嘻的说:“我们都吃了!五哥,你怎么现在才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被个才五岁的小丫头说笑,徐章也不觉尴尬,理所当然的说:“睡得沉了些,忘了时辰。”
小丫头才五岁,心智初开,虽然懂得不多,却也知些事了,估计大伯母和阿娘是怕小丫头看到自家母亲憔悴哭泣的样子担心,这才让洪氏带着她和明月在院子里头玩耍,只是方才听到徐章醒了要喝水,洪氏才进屋照料一下徐章,让徐晴这丫头看着明月一下。
“五哥是大懒虫!”徐晴冲着徐章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徐章笑了笑,也不脑,径直朝着灶房去。
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十岁已经是开始长身体的时候,徐章的饭量不小,就一碗粥怎么够吃,到灶房里头又添了大半碗,吃了个七八分饱之后,徐章这才心满意足的出了厨房。
喝完了粥,把碗给洗了,徐章便走到院子里,看着正拿着拨浪鼓逗着妹妹明月的徐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走过去叮嘱一句:“小六,你先看着小七,我去屋里看看祖母和伯娘,待会儿出来再带你玩。”
喝完了粥,徐章便觉得神清气爽,手上也有了气力。
徐晴点点头说:“五哥你去吧,有我看着小七呢。”
徐章揉了揉徐晴的脑袋,小丫头咧嘴笑了笑,坐在地上的明月见到哥哥姐姐都笑了,也跟着咧嘴傻笑,咯咯咯的似一只小鸡崽子,口水直流,也不知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小丫头立马蹲下身子,拿出一张小手绢,小心翼翼的帮小七擦掉流出来的口水,动作颇为娴熟。
徐章看着心里莫名一酸。
徐章的祖父和祖父住在正屋东间,进了堂屋往右便是东间。
掀开隔着的布帘,屋子里,阳光透过窗子撒入屋内,祖母石氏正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头上带这个深色的抹额,上边还有徐章叫不出的花纹,不过显然祖母的眉宇间锁着浓浓的愁绪,没有焦距的游离目光透着几分担忧。
大伯母梁氏正坐在床边,一只手里头端着碗差不多已经见底了的粥,另一只手在祖母的背后轻轻顺着。
见状徐章松了口气,洪氏正在小声宽慰坐在椅子上的二伯母傅氏,妯娌俩手拉着手,傅氏的神色亦有些哀泣,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了许久。
徐章刚进屋便挨个打了声招呼。
“祖母,大伯母,二伯母,阿娘。”
“章哥儿来了。”大伯母见到徐章,脸上不免露出一丝笑意,就连祖母石氏也松了口气,忙招呼徐章说:“章哥儿快过来,给祖母看看。”
徐章顺势走到床边座下,把手放入祖母粗糙的大手里,笑着喊:“祖母。”
“身上还疼吗?”石氏的脸上满是忧色,目光上下左右的打量着徐章,生怕身上少了块肉。
徐章轻轻拍了拍石氏的手背,笑着说“祖母莫要担心,孙儿身体壮实着呢,连牛都能打死,祖母您看!”
说着徐章还不忘抬头挺胸,抬手曲臂,挽起袖子给祖母看他那隆起一丢丢的肱二头肌。
徐章的到来总算是给沉闷的屋里带来一丝活跃的生机,梁氏和母亲都柔柔的笑了笑,祖母脸上的愁容也退去了不少。
“我家章哥儿长大了,懂事儿了,知道心疼祖母了。”石氏看着这个孙子,眼中已经泛起了泪花。
昨晚的事情她醒来的时候都听几个儿媳妇说了,得亏了这个小孙子,她要是真摔实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这么安安生生的坐在这儿。
“可不是,”大伯母梁氏也笑着说:“昨儿个亏得有章哥儿在。”只是眼中还有几分侥幸和后怕。
徐章笑了笑,没接话,忽然想起来方才阿娘的话,可屋子里却不见徐锦和徐绣。
便不禁问道:“大伯母,二姐和三姐呢?”
梁氏把碗放下,走到桌边倒了碗水,端给石氏:“家里头现在也没事儿了,我让她们去打点猪草回来,光凭你大哥四哥的话打的怕是不够喂。”
徐家养了两头猪,平日里喂得就是糠皮儿混着猪草,不过大多都是猪草,糠皮儿不多,这个时代,家里头吃糠咽菜的人都不少,糠皮儿虽说不贵,却也不便宜,好在徐家的地不少,每年的产出也不少,家里的糠皮儿也用不着去外边买,每年自家打出来的混些猪草也够用了。
“四哥今儿个不用去学塾吗?怎么有时间和大哥一块儿下地?”
徐家家境殷实,村里前些年又办了个学塾,十里八乡但凡家里有点条件的,都把孩子送到学塾里头跟着傅秀才读书,不求考取功名,但求能读会写,识得些字,多些出路,也好过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儿,靠着老天爷赏饭吃。
徐家孙辈的三个男孩儿都去过学塾,大哥徐彬在学塾学了一年多,可却并没有多少天赋,只启了蒙,学了些百家姓和千字文,四书五经学的却不明就里,倒是跟着傅秀才囫囵学了些史,之后便放弃了学业,准备今年过了秋收之后就去镇上找个活计,存些银钱,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四哥徐文比徐彬倒是强上一些,可也没强多少,而且徐文的性子有些跳脱,受不了读书的枯燥,坐不住,以前总是吵嚷着要去外边闯荡,不过年纪还小,性子也不够沉稳,祖父和二伯都不放心,便把他拘在家里,一边读书习字一边帮着家里做活。
梁氏说:“你四哥大早就去学塾里头和夫子告假了,这几日家里头乱糟糟,他哪里还有心思读书,昨儿夜里还非吵着要和你祖父一道去县里呢,傅先生说了,让你这几日也先不用去学塾,等家里的事情处置好了,再去也不晚。”
徐章点了点头,自家爹爹出了这样的事情,确实很难无动于衷,吵着要去县里也属人之常情,况且徐文今年十三岁了,在这个时代也不算小了,有的人家这个年纪已经娶妻了呢。
眼看着屋子里头氛围又沉了下去,徐章眼珠子一转,起身往外走去,不一会儿就抱着小小一只的明月走了进来,徐晴拿着拨浪鼓跟着后边。
把小明月塞到阿娘洪氏怀里:“阿娘,你自己带着小七,我和小六去山上捡些柴火回来,我瞧着厨房外头柴火没剩多少了,这几日家里头事多,你们怕是也没时间去山上打柴。”
说完不等洪氏回答便把徐晴手里头的拨浪鼓取下来塞到小七手里头,拉着徐晴便匆匆走了出去。
“你身子刚好,别累着了。”
“哎!你带着小六小心点,别跑远了!”
“晌午日头大,别晒着了,早些回来。”母亲洪氏追到门口,大声叮嘱着。
“知道了!阿娘放心吧”徐章冲着洪氏摆手笑了笑,拉着徐晴去了灶房便的小柴房。
说是柴房,其实就是贴着灶房墙边搭的一个简单的棚子,顶上盖的还是杉树皮和茅草。
洪氏抱着笑呵呵把拨浪鼓转的叮咚响的小七,有些无奈的道:“这小子没半点儿定性,在家一刻也坐不住。”
傅氏看着正咧嘴呵呵笑着的小七说:“小孩子都这样,文哥儿小时候比章哥儿还跳脱些。”神色已经好了许多,只是眼睛附近仍有些红肿,瞧着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了。
梁氏却眼珠子一转,看着呵呵笑的正欢的小七明月,眼睛也跟着一亮,心里头嘀咕小五这小子还真聪明,知道把小七送进来。
这人呐,一闲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若是手里头有活要忙,哪里还有那么多时间担忧这个担心那个。
况且小孩子素来都是喜庆的,小七又是家里头最小的,极受一家人的宠爱,老老少少,没有不喜欢这个小丫头的,便是坐在床上的石氏目光也不禁被坐在洪氏腿上拿着个拨浪鼓咯咯笑个不停的小七吸引了过去。
屋子外头,徐章把挂在柴房墙上的小背篓取了一个下来,给小丫头背着,自己则拿了把柴刀,把用麻绳绑着的木鞘绑在腰上,木鞘在后腰处,柴刀插在鞘里,别在腰后,兄妹两便出了门。
小背篓不大,是祖父亲手编的,有些粗糙,也有些年岁了,却很好用,以前是二姐和三姐小时候捡蘑菇用的,如今正好给小六用。
徐章毕竟曾经是个成年人,如今家里头出了这么大事情,他初来乍到的,什么都不了解,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是个慰藉吧。
“五哥,咱们去哪儿捡柴?”
“去河对面吧!”
大湾村位于河湾附近,近村子一侧附近都是些小平原,都被开成了大大小小的水田,不过过了河便有座小山。
也正是因为这座小山,玉带河才在这里转弯,冲刷出了大湾村所在的河湾。
山脚下临河的位置也是一大片的水田,却不平坦,错落有些类似于梯田。
比玉带河略高七八米的位置,有一道明渠,是早些年开荒的时候,县衙里头的县官带着衙役指导着沿河的几个村子村民们一块儿挖的,从玉带河的上游引水下来,为的就是灌溉沿河却比玉带河要高出许多的农田。
过了桥往上几米,便是明渠,顺着山道在往上,便是徐章此行的目的地。
小山上面植被繁多,各种四季常青的乔木随处可见,可惜徐章虽然见过一些,可却都叫不出名字。
除了过了河的这座小山之外,村子另外一边走出一两里也有几座小丘陵,都不高,林子也不深,竹木混杂,里头没什么大型猛兽出没,兔子野鸡这些野物倒是时常能够看到,都没什么危险。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毒蛇了,不过如今日头大,蛇一般都喜欢呆在阴凉潮湿的地方,乱窜的倒是少,是以徐章提出带着徐晴去捡柴的时候家里头大人们才没有反对。
徐家在村尾,附近只有三四户人家,距离不远不近,不过大湾村本就不大,说的夸张一点儿,你在院子里头放了个屁,没一会儿就传遍整个村子了。
徐章这才拉着徐晴出了门,没一会儿便有几个妇人结伴敲响了徐家的院门。
徐章远远瞧着,长长叹了口气,拉着徐晴走上石桥过了河,也不往山上走太远。
附近显然经常有人踩踏,路都被踩熟了,杂草不多。
小丫头背着小竹篓捡些干柴,徐章则是挑着成人大脚趾差不多大小的木柴砍,剔除多余的枝叶砍掉纤细的末端,就这么堆放在旁边,等再过个十天半月的,这些枝丫也就慢慢干了。
砍了二十多根之后,徐章便也就罢手了,寻来两根坚韧的藤蔓,揉了揉,搓了搓,变得柔软了一些后,便将收拾好的木柴捆好。
“小六,捡了多少了?”
小丫头笑嘻嘻的抱着小竹篓走到徐章身边,背着身子把背篓往徐章面前一凑:“五哥看!”
直径约莫三十多公分的小篓子里头装满了干枯细碎枝叶,多是杉木带刺的干叶,虽然满满一小篓,但分量却不重,捡回家可以用来生火,燃烧极快,不亚于满是油脂的松木根。
徐章揉了揉下丫头的脑袋,笑着赞道:“咱们家小六真厉害!”
小丫头顿时便笑开了花,抬手用袖子擦去额头渗出的汗水,心里美滋滋的。
“五哥也厉害!”
徐章把捆好的生柴竖起来,一矮身便扛到了肩上,用柴刀担在另外一边的肩头,刀刃向外,如此便能将生柴的重量分担给右肩。
二十多根生柴颇有几分重量,若是但凭一个肩膀的话,只怕徐章未必能够扛到家里。
招呼了小丫头一声,兄妹俩便朝家的方向而去。
第 004章 没死
“小心些看路,别乱跑!”
瞧着小丫头蹦蹦跳跳手里头还拿着根木棍乱舞的样子,徐章不忘叮嘱。
刚走到河边,正好碰上了背着满满两背篓猪草回来的二姐三姐,背篓上头还有用粗布和藤蔓捆着的一包猪草,都是些叶青底白鲜嫩那种。
“二姐,三姐!”
徐章和小丫头便凑了过去,笑着打招呼。
两个姐姐是双胞胎,相貌颇为相似,但细看还是有些区别的,二姐的脸略削瘦一些,容貌颇为秀美,三姐的脸略有些圆,但却并不大,一手可覆,个头倒是都差不多,不过三姐要比二姐瘦一点儿。
两人的皮肤都有是小麦色,和白皙根本不沾边,见到徐章和小丫头,两人的脸上也都露出笑容。
“小五怎么就出来打柴了?”语气之中还带着几分责怪。“日头这么大呢,可别晒着了。”但更多的,却是浓浓的关切。
徐章知道这是姐姐们关心自己,笑着解释道:“二姐你就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没啥事儿。”
旁边的三姐说:“昨儿个郎中不是说了吗,小五没什么事儿,睡一觉就好了。”
不过转头却对着徐章说:“不过就这一次,这几日你在家给我好好歇着,不准再出来了,打柴割猪草这些事情自有哥哥姐姐们做,还轮不到你个小豆丁。”
二姐温柔,三姐泼辣,虽然被说成小豆丁,可徐章却只能腆着笑脸,不敢回嘴:“都听三姐的。”
颇有点狗腿。
姐弟四人朝着家里赶,虽说着话但笑容却并不多,家里二伯的那档子事儿还没着落,两个姐姐如今十三岁的年纪,也不是那种不知事的年纪,难免有些担忧。
倒是小六徐晴年纪还小,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路和姐姐哥哥们说话,可爱的小脸蛋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
年少不知愁滋味呀!
日头已经渐渐升高,温度愈发高了,天气也越来越炎热,晌午的时候日头最毒,可不能再外头多待。
徐章将柴火搬去后院,刚打回来的生柴在后院靠着墙放一段时日,待稍稍干一些之后再砍了拿去烧,徐锦和徐绣也把猪草带着背篓镰刀都放在后院,徐锦拿着铡刀切猪草,徐绣在旁边帮忙拾到。
徐晴的一小篓干柴则堆到了灶房。
“二姐三姐,你们先忙,我去前头看着小六。”
小丫头才五岁,虽说年纪不小了,可还是离不得人。
“你去忙吧,这里有我和二姐呢。”三姐徐绣笑着说道。
从后院往前绕过正屋便是前院了。
小丫头刚刚把小背篓里的干柴倒到灶房,从里头走出来,徐章走了过去,接过小丫头手里的小背篓:“小六渴不渴?”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都快渴死了。”
徐章将背篓挂到柴房的墙上,牵着小丫头的手便往院里走,院子东南角有颗枇杷树,树干不算粗壮,不过十几公分,是徐章的爷爷徐光启亲手种下的,树上的枇杷老早便熟透了,早就被徐章三个兄弟给摘了下来,进了自家人的肚皮里头。
距离枇杷树不远有个水井,是徐章的曾祖时挖的,当时买宅基地建房的时候徐章的曾祖特意挑的这里。
徐章人小,气力不足,便只打了大半桶水,提出来倒了大半盆,盆是直径七八十公分左右的圆木盆,十几公分深,周围用竹篾箍的紧紧的。
“脏兮兮的赶紧过来洗一洗,洗完咱们就去喝水。”徐章赶忙招呼小丫头。
徐晴还以为五哥是打水给自己喝呢,谁曾想竟是让洗漱,笑脸顿时便耷拉下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还是听话的走过去蹲下身子把手伸到冰凉的井水里头。
徐章取了帕子,沾了水拧的半干,替小丫头把手臂,脸颊,脖子都擦了擦,尤其是把脏兮兮的小脸洗的白白净净之后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我家六丫头洗干净了还挺漂亮!”
小丫头听到夸赞自己的话,登时便笑盈盈的,十分高兴,先前那一丝不愉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徐章自己则是脱了上衣,简单的洗了洗手和脸,擦拭了一下上身,把衣服掸了掸重新穿上便带着小丫头往正屋走。
“走,五哥带咱们六丫头喝水去!”
可小丫头却不干了,“五哥,我要喝井水,井水凉,好喝!”
小丫头被徐章抓着手,身子却不愿往前,使劲儿拽着徐章要往水井那儿去。
徐章蹲下身子,抓着小丫头的手臂,看着小丫头说道:“井水太凉了,小六的年纪小,肠胃受不得寒,要是喝了井水,待会儿就得肚子疼了,到时候又得叫郎中来给咱们小六扎针,吃那些苦苦的药,小六如果不怕扎针吃药的话五哥就让你喝井水。”
说起扎针吃药,小丫头身体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显然很是抗拒。
徐章憋着笑一脸正经的道:“等咱们小六和五哥一样大的时候,五哥就让小六喝井水好不好?”
小丫头一脸的纠结,想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决定:“那五哥可不能骗我!”
徐章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往正屋去:“五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丫头还治不了你,这辈子你怕是都没法在年龄上赶上你家五哥我了。
正屋的中间是堂屋,中间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大桌,正对门靠墙的位置是两张梨木靠背大椅,中间并着一张条几,都刷着深色的漆。
徐章给小丫头倒了半碗,不想小丫头咕噜咕噜就给喝完了,嚷着还要喝,徐章又给小丫头添了小半碗,自己倒了一碗喝完之后,又倒了两碗拿去后院给二姐三姐送了去。
母亲洪氏在灶房烧火刷锅准备做午饭,大伯母梁氏和二伯母去河边洗衣服了,小妹明月是祖母石氏在带。
虽说如今家里头出了那般大事,可日子还得过,家里头还有这么多张吃饭的嘴。
“章哥儿,去叫你大哥和四哥回来吃饭!”
约莫快到晌午了,厨房里早早便飘起了炊烟,洪氏的声音也跟着传了出来,院子里头大伯娘梁氏和二伯娘傅氏正在往竹竿上头晒衣服。
徐章应了声知道了,便把徐晴往祖母石氏屋里头一塞,叫小丫头帮着祖母照看妹妹,便急匆匆的出了门。
不想刚出村口不远便碰上了一人扛着一捆牛草,是那种叶子很长,有些像稻草,但边上却又带着锯齿的草,锯齿锋利,一个不小心便会割伤手。
“小五?”
“小五?你怎么来了?”
大哥徐彬个头不高,皮肤却是黝黑,四哥徐文长得白净些,才十三岁的他已经比大哥要高了,身体也更壮。
徐章说道:“大哥,四哥,午饭弄好了!”
“做了什么好吃的?”两兄弟忙了一上午,确实都饿了,不过徐文的面色却有些不太爽利,显然还在担心他爹的事情。
徐章想了想:“好像是冬瓜黄瓜吧,我也没看!”
“有黄瓜?快些走,我和你四哥早都饿了。”
早上只吃了肉粥,说是肉粥其实里头并没有多少肉,只是有肉味罢了,一家子这么多口人,一人分不到多少。
三人一起往家里走,徐彬倒是没什么,就是徐文的面色还是不咋的,一路上话也不多,徐章和徐彬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虽然有了原身的记忆,可徐章和徐彬徐文这两个哥哥都还有些‘陌生’。
到了晚上,天已经擦黑的时候,徐章的老爹徐青山匆匆赶了回来。
刚进门一大家子便追着问事情怎么样了,怎么不见徐光启和徐青禄他们回来。
徐青山还没说话,肚子就已经先打鼓了。
“他爹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盛饭。”洪氏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要奔着灶房去,一家人早就吃了晚饭,幸好洪氏留了个心眼,担心自家丈夫和公公哥哥们回来,便将饭菜都多做了些,反正是夏天,便是放凉了也能吃。
徐青山却拦住了她:“不着急吃饭,先把事情说了,你也听听,免得担心。”
洪氏没有反对。
一屋子人都聚到了正房堂屋,徐青山和石氏坐在桌子便,梁氏和傅氏都站在后面看着,虽说是农家,可如今他们的丈夫都不在家,嫂子和小叔子之间还是要注意一点的。
倒是石氏抓着徐青山的手,一脸忐忑的追问。
徐青山喝了口水,便给众人说道:“娘,嫂子你们放心,那人没死,咱们家顶多陪些银钱,了不起二哥再挨一顿板子,没什么大事儿!”.
徐青山直接开门见山,先解了家人们的担忧再说。
“人没死?”石氏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昨儿个云生回来报信的时候怎么说死了?”傅氏赶忙追问。
屋子里的人也都紧张的不行,但更多地都是疑惑和好奇。
徐青山忙说道:“也不怪云生,其实昨儿个我们都以为那人死定了,血流了一地,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咱们把人抬到医馆之后,医馆的郎中也说差不多可以准备后事了。
二哥担心牵连咱们家,便自己去乡公所投了案,大哥跟着押解二哥的衙役一道去了县里,我留在了镇上医馆,一边照看那人,一边想着先在镇上打听打听对方的家人,探探对方的口风,看看能不能用些银钱。
昨晚阿爹带着人到了镇上,让郎中想法子一定要把人给救过来,郎中说尽力试试,本来都不报什么希望了。
没成想今儿个晌午的时候,医馆突然来人报信说那人醒了,我急急忙忙跑过去看,那人确实已经醒了,虽然还很是虚弱,可却没有了性命之忧,郎中说是失血过多,脑子又撞到了石头受了重击,得修养好些时日,还要不少药材进补。
我赶忙去找乡正,跟着乡正同衙役一道去了县里,废了好大功夫才把这事说清楚,好在知县大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也没有过多责怪,不过二哥到底是打伤了人,今儿个是没法回来了,具体的还得看被打伤的那人怎么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石氏心里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傅氏也是一脸的劫后余生,一屋子人尽皆松了口气。
“只花些银钱的话自然没什么,只要人平安无数就好。”石老太太感慨着说。
老太太虽然平日里过得抠搜拮据,但那也是为了给几个儿子孙儿们攒家底,怕他们胡乱花用,可如今事关自家儿子的安危,老太太自然也不会抠搜,否则的话,昨晚又怎么拿出来十贯钱并一张五十两银子的银票,让老头子带去县里打点。
“三叔,爹爹是怎么和那人起争执的?”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徐文忽然插了句嘴。
徐青山又喝了口水,才说:“那人是临镇何家村的人,叫何十六,素来便是个性子火爆,喜欢惹事的,因在临镇与人争斗打伤了人,来咱们溧水镇避风头的,他家有个亲戚住在镇上。
昨日下工之后,咱们领了工钱,到街上准备买点东西带回家来,我和大哥去了粮铺,二哥说他自己到街上看看,给二嫂和六丫头带点礼物回来,我们便分开了。
后来二哥不知为何便和那何十六起了冲突,二人争执不下,便推搡争斗了起来,二哥力大,一下便把何十六给推倒了,却不想路边正好有块石头,磕在了何十六后脑上,当时他就晕了过去,血流了一地,甚是吓人。”
“我和大哥等不到二哥,当时街上已经围了许多人,我们就立马赶了过去,见状便立马招呼几个兄弟一块儿把那人抬去了医馆,二哥怕连累我们,便自己去了乡公所投案。”
说着徐青山叹息一声,“说来也是二哥运气不好。”
谁能想到那何十六刚好把脑袋磕在了路边的石头上,若只是摔倒在地,自然没什么事儿。
徐文目光闪了闪,“那何十六既然是将人打伤外逃避难的,想必不是什么善茬儿,幸而那人没死,不过只怕这回咱们家得搭出去许多银钱了!”
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过这会儿显然没人注意他。
石老太太也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只要是人没事就好,钱没了还能再挣。”老太太很是开明,可一想到自家儿子还可能要挨一顿板子,眉头便又皱了起来,胸口隐隐作痛。
梁氏也点头道:“娘说的是,钱没了还能再挣,官人和二叔三叔都有手艺,不怕挣不回来银钱。”
傅氏有些尴尬,毕竟这是她丈夫惹出来的事情,洪氏见状忙说道:“大嫂说的极是,咱们一大家子这么多人,总能挣来银钱。”
徐青山也道:“如今县太爷已经召医馆的郎中和活计去衙门问话了,最迟明日爹爹和大哥二哥应该就都能回来了。”
听到确定的消息,一大家子人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落了地。
第 005章 讲述
果真次日晌午时分,祖父徐光启和大伯徐青福带着二叔徐青禄坐着牛车回来了。
祖父坐在车里,大伯坐在车辕上,二人的神情都有些憔悴,眼圈有些黑,想来是一夜未睡的缘故,至于‘罪魁祸首’二伯徐青福则趴在马车里头,徐老爷子的身边,脸色不怎么好看,嘴唇有些干涩,脸色发白,下车的时候也是被大伯给背进屋的。
牛车是在县里租的,结账的时候还花了五十个铜板。
大伯背着二伯进了房间,二伯娘含着泪进去照料,四哥儿徐文和小六徐晴也跟着凑了进去。
众人一问才知道二伯被县太爷打了二十板子,算是惩戒。
看过二伯之后,一大家子人又凑到了堂屋,老爷子坐在那张梨木做的靠背大椅上,老太太坐在他旁边,梁氏送上茶水,一大家子人或是站着,或是坐着又挤在堂屋里头。
“老头子,你就别藏着掖着了,赶紧说呀!”
老太太最是心急,老爷子刚坐下便急不可耐的催促了起来。
老爷子喝了口茶,才慢悠悠的说:“催什么催,总得让我缓口气再说。”
老太太却急了,横眉怒目一瞪眼,老爷子立马‘萎’了。
家有悍妻呀!
老爷子放下茶碗,依旧不急不忙的说:“昨日下午的时候,老三和乡正赶到衙门里,把何十五已经醒了的消息禀报了知县大人。
知县大人是个公正清廉的,立马就让衙役带着人去镇上医馆确认,不过那个何十五受伤颇重,不宜颠簸,便没有带去县衙,只将医馆的郎中和活计带了回去。
今日一早问清了何十五的伤势之后,让郎中和活计画押之后便让他们回去了,又问了去镇上查询案情的捕快,最后定了案,打了咱们老二二十板子,让咱们带着老二亲自上门给何十六赔礼道歉,罚了咱们二十贯钱给何十六,在镇上的医馆又结了十一贯五百文是诊费和药费。”
“什么药要十一贯五百文这么多?难不成是什么仙丹妙药不成?”石老太太一脸的不忿。“为何还要赔给那个什么十六二十贯?”
老爷子叹了口气,无奈说道:“那十一贯多里头,有两贯钱是张郎中的诊费,张郎中辛苦了一夜,又是治伤又是扎针的,费尽心思才把人给救回来,让咱们老二躲过一劫,又瞧着咱们都是寻常的农家人,发了善心这才收了咱们两贯钱的诊费,已然是极厚道的了,咱们可得记得人家的恩情,日后好好的报答。”
“这是自然!”石老太太连忙追问,“那剩下的那些呢?不是十一贯又五百文吗?”
老爷子是一家之主,老太太是当家的主母,他们两说话,屋里的一众晚辈们自然不敢插嘴,只能耐心的听着。
老爷子说:“方才的两贯只是看诊和扎针的钱,昨晚为了给何十六吊命,张郎中可是取了一节人参给何十六服用,那可是五十年份的人参,还是人家张郎中仁厚,和另外七七八八的一些伤药补药什么的加起来拢共才收咱们九贯多。”
“五十年份的人参啊!”便是石老太太也知道人参的珍贵,更何况是是五十年份的,是足以用来吊命的东西。
“张郎中真是个大善人!”老太太忍不住感慨。
“那二十贯钱的赔偿呢?便是到牙行里头买个大活人也不要二十贯吧!这也太贵了。”
石老太太颇有些不忿,只是这话说的却不如先前底气足,更多地是不甘心。
徐老爷子说:“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人?”石老太太不依不饶。
徐章把事情的始末听完之后,便出了正堂,没有听两个老人家继续掰扯,往东厢二伯家的屋子离去了。
“二伯!”
“你怎么样了?”
徐章进了屋,徐青禄正趴在床上,徐晴坐在离床不远的小杌子上,徐文正站在旁边,傅氏坐在床边,眼中含着泪,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小五来了,二伯没事儿,小五不要担心。”徐青禄见着徐章,脸上不禁露出个勉强的笑容。
徐章点了点头,继续问:“郎中怎么说的?”
徐青禄显然没有想到徐章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可还是说了:“郎中说了,就是皮肉开了不少,没有伤到筋骨。”
徐青禄还有话没说,其实是老爷子和大哥昨日知道何十六没死的时候就花钱提前打点了打板子的差人,不仅请他们喝了酒,还送出去两贯钱,否则的话二十板子下去,纵使徐青禄平日里做活做惯了身子骨硬朗,却也得伤筋动。
而不是现在这样看上去虽然惨了些,皮开肉绽的,但却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只要调理得到,用药及时,近些时日不要沾水,待伤口复原了也就没什么大碍。
徐章初至此界,哪里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还真的以为徐青禄是因为身子骨硬朗硬生生挨了二十板子还没什么事儿呢。
“二伯没事便好!那二伯好好休息静养,侄儿就不打扰了!”说罢便退了出去。
不过徐章这话一出口,不只是他二伯愣了,就连一旁的徐文也愣了。
怎么才几日不见,这个侄儿(弟弟)说话怎么文绉绉的了?
徐青禄见徐文和徐晴还待在屋里,忙打发他们出去:“文哥儿,屋子里头闷热,有你阿娘照顾我就行了,你带着妹妹出去玩儿吧。”
徐文看着父亲苍白的嘴唇,目光闪烁,但咬咬牙还是点了头,抱起小杌子上泪眼婆娑的小丫头徐晴便也走了出去。
屋子里,傅氏解下徐青禄的裤子,看着血肉模糊,没剩下一块好肉的屁股,眼中极力敛着的泪水立时便如泉涌,压低了声音小声啜泣着。
“好了,你就别哭了,郎中已经上过药了,看着虽然惨了点,但没伤到筋骨,修养个十天半月的也就好了。”徐青禄见发妻如此,心中一软:“好了,别叫孩子们听了笑话。”
傅氏又气又担心:“笑话就笑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接下来几日徐家老二的事情也传到了村里,村子里和徐家交好的人家也纷纷登门看望,还有徐家的亲戚们也陆续都来了。
一则是确定消息的真实性,二则是看看徐家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
在看到躺在床上养伤的徐家老二之后,众人自然便相信了。
若是徐家老二当真杀了人,如今又怎会安安生生的躺在家里头养伤,杀人偿命可不是说说,要么就是砍头腰斩,要么就是家里有权有势,上下打点得当,最后被判流放充军,但能够活着回来的机会也不大。
徐家只是个普通的农户,便是家境比寻常人家殷实些,但也好不了太多,若当真是杀人的大罪,便是把整个徐家都赔进去,只怕连个水花也翻不起来。
而且只要是真的杀了人,定了罪,不论最后判了什么,徐家老二都不可能回家来,怎么也得在牢里关着。
如今徐家老二回了家,虽然受了伤,但那些个风言风语的谣传,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若是徐家老二当真杀了人,只怕徐家日后在十里八乡里头的名声就坏了,家里的儿女们怕是也说不上什么好亲事。
徐青禄回家之后的第二天,徐文和徐章便被打发回学塾了,如今尚且还是六月,距离秋收还有个把月的时间,而且徐青禄的事情也已经了了,虽受了伤,却并无大碍,也不用他们两照顾,两兄弟若是还待在家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学塾并不远,在村头附近,学塾里头就一个夫子,姓傅,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儿子都已经和徐文差不多大小,是个秀才,有功名在身,与徐文的母亲傅氏是同族,但辈分却要高上一辈,徐文的母亲还要唤他做七叔呢。
傅秀才原本就家境殷实,家中良田百亩,在镇上还有个铺子,取得妻子虽不是什么大户,却也是镇上有名的殷实人家,家境颇丰,有良田百亩,而且傅秀才的岳父也是个秀才,在镇上开了间私塾,以前傅秀才读书的时候,便是在他岳父的门下。
傅秀才中了秀才之后,又陆续考了两三次乡试,却都不中,便回了大湾村,开了间学塾,一则赚些束脩贴补家里,二则也算是教书育人,惠泽一方。
而且一边教书还能一边复习,准备乡试,附近几个村子家境稍微殷实一些的,都把孩子送到傅秀才的学塾里头进学,有些是为了科举,希望能够改换门庭,有些则是只单纯的想让家里的孩子能读会写,多认几个字,日后也好多条出路。
几年下来,倒是也出了两个过了县试和府试的,成了童生,不过却都在院试的时候铩羽而归。
两个童生一个是外村的,还有一个是就是大湾村傅氏本族人,全名叫傅云海,今年十六岁,听说家里人已经原本都准备要给他议亲了,如今还拖的,不过是想再等一年,看他明年是否能中,若是中了秀才,自然能够寻摸一户比现在更好的好人家。
徐章融合了原身的记忆,对于学塾的一众同窗和夫子自然也不陌生。
原身也算是有几分聪明,八岁入学,如今十岁,已然将千字文和百家姓都背熟了,只是字写得一般般,勉强能够入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笔墨纸砚昂贵,便是最便宜的,对农家来说也是一大笔银子。
前两年家里头三个男孩儿同时进学,还有每年的束脩、逢年过节给傅秀才送去的节礼等等,花费都不算小。
再加上原身本身性子也有些跳脱,也是他这个年纪孩子的通病,什么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鱼,田里捉青蛙这些倒是顺手的紧,可让他坐那安安静静的练字读书,顶多也就坐上个一个时辰左右,便再也静不下心了。
不过原主的记忆力倒是不差,才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将千字文和百家姓背的差不多了,便是论语也背了不少。
注意,是背,而不是单纯的学过。
如今徐章融合了两个灵魂,记忆力还增强了许多,前两日在家的时候晚上无事便默诵千字文和百家姓,早已经将两本书记得滚瓜烂熟了,便是倒背也能如流了。
不过说起写字吗,便是后世的徐章也只是在小学的时候在学校里头拿过一次校内年纪书法比赛三等奖,写出来的字只能说一笔一划还算端正,之后却有十多年没有碰过笔了。
前两日在家的时候徐章也试了一下,倒是比原身稍微强上一点,可那是写拳头大小的大字,若是将字写小些,也比原身好不到那里去。
不过握笔的姿势,写字的需要注意的东西这些,徐章却了然于胸,只剩下实践和时间的磨炼了。
书塾是村口的一间大院,共有两进的院子,前院是学塾,后院则是傅秀才和妻儿一家子居住的地方。
房子倒是和徐家一样都是青砖黑瓦,不过院子和院墙却远比徐家要精致的多,两米多的高墙,墙上刮了白灰,院里的地面也都铺着青石板,屋子里头还都铺着木质的地板,
正屋是徐秀才的书房和用来待客的地方,摆着不少精致的物件儿,诸如花瓶呀,书画呀,还有博古架,屏风等等。
东厢房才是徐章他们上学读书的地方,墙体都被打通了,类似于一个长条形的教室,最北边正中间的位置是徐秀才的长案,比下方的十多条长案摆的要高上不少。
西厢则是大通铺和厨房浴房,是给那些家里头远,寄宿在学塾里头的孩子们用的,厨子是傅秀才的一位厨娘,手艺一般。
似徐章他们这等住在自己家里头的,每年的束脩是两贯钱,若是寄宿在学塾里头的,每年的束脩是三贯,饭钱另算,别看三贯很多,若是折算到每个月的话,其实算是实惠的了。
笔墨纸砚还有书籍什么的都要学生自备,当然了,也可以花钱从徐秀才这里买,价钱和镇上的书铺一样,只是为了学生们方便,倒不是为了赚钱。
不过傅秀才这里只卖千字文和百家姓,若是想买四书五经的话,还得自己去镇上或者县城里头买。
当然了,也可以从傅秀才这里借书回去自己抄录,傅秀才也不收费,只是笔墨纸砚都得自己准备,毕竟傅秀才虽然好心,却也不是什么钱多到没地方花的暴发户。
第 006章 提点
卯时将过,学堂里头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本村和留宿在书塾里头都已经到了,只有左近村子的几个还没来,应是还在路上。
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传出屋外,徐章和徐文径直走入东厢的课堂,傅秀才已经捧着线装蓝皮书正在阅览。
“学生见过先生!”
兄弟两冲着上座的傅秀才拱手作揖,读书人讲究礼仪,这里的礼仪不仅仅是礼节,还有仪态,徐文倒是做的颇有几分味道,徐章就差了许多,有几分画虎不成反类犬。
傅秀才见是徐家两兄弟,不由得多叮嘱了一句:“你们家中的事我也听说了,如今既然已经了结,那便安心读书吧,莫要再做他想,被旁事牵绊了心思,耽误了学业。”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谨记于心!”
傅秀才点了点头,又拿起了书,轻轻摆了摆说:“去吧!”
二人寻自己的座位座下,解下背后的书篓,取出里头的笔墨纸砚还有书本,一一放在桌上。
徐章和徐文并不坐在一起,书塾里头可不是按着高矮落座的,而是按着入学的先后落座,徐章很不幸,入学最晚,坐在最后边,旁边是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有和他差不多时候入学的,也有比他早的。
徐章仔细数了下,屋子里头除开傅秀才的那张桌案之外,拢共有十六章桌案,分作两排,一排八张。
徐章坐在东边一排倒数第一桌,前边一桌和旁边的两张桌子还空着,应当是人还在路上,徐章记得他旁边和前边的这几个都是邻村的。
不一会儿便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人,都是些半大的孩子,年纪约莫和徐文相当,把屋子里空着的几张桌案都给坐满了。
辰时一刻,授课便开始了。
徐章很幸运,不用陪着那些小豆丁儿重新启蒙,如今已然学完千字文和百家姓,论语也读了不少的他荣幸的从蒙童班升级到了进学班。
先是检查昨日布置的课业,然后一一指正,接着便让大家拿出论语,带着众人抑扬顿挫的朗诵了一遍之后,又从论语里头挑选了几条出来深入浅出的讲解了一番,还引用了不少实际的例子,做了比喻,说的很是通俗易懂。
然后便让大家有不懂的提问,傅秀才再做再一一解答,中途休息了一刻钟,紧接着便是师生之间的问答,同窗之间的论辩,傅秀才听后做出斧正提点,约莫到巳时末的时候,布置完今日的课业之后,便下了学。
原身记忆里头,好像进学班都是这么讲课的,倒是和前世的课堂有不少区别,更加宽松自由一些。
“小五,今日课上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回家的路上,徐文忽然问,似乎是怕徐章碍于面皮觉得不好意思,又连忙解释道:
“你刚刚启蒙完,进度比旁人要落后许多,若有不懂的不要自己藏在心里,一定要敢于请教,或是寻我或是去请教先生。”
徐章摇摇头,笑着说:“谢谢四哥好意,不过不用了,我觉得今日先生说的都很透彻。”
又不是教姘文诗词经帖,不过是讲解论语而已,徐章怎么也是上过大学的人,若是加上学前班,那就是拢共十七年的教育,学西的能力和习惯培养的还是不错的,如今傅秀才又讲解的如此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徐章还是能够听明白的。
若非是徐章对于科举应试方面的知识匮乏的紧,便是在家自修也不是不行。
而且徐章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明显比起以前强上许多,不论是前世还是原身,虽然没有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一片洋洋洒洒数百言的文章,读个几遍便能烂熟于胸了。
徐章昨晚在知道自己今早要来学塾之后,便早早做好了准备,将家里头练字用的草纸叠在一起,让母亲帮忙用线穿起来,做成个本子,今日在学塾的时候,便将傅秀才讲的一些重点摘抄了下来。
俗话说得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一点徐章深以为然,你记性再好,脑容量也是有限的,讲的时候记住了,但过一段时间很有可能就会忘记,最好就是把重要的东西记录在纸上,时时拿出来观看温习。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不过今日傅秀才讲的浅显,而且讲的东西也不多,量不大,是以徐文才堪堪记录了半页纸的笔记,不过那字吗,不是歪歪扭扭就是缺胳膊少腿的。
虽然融合了原身的记忆,但简体字和繁体字还是有区别的,徐章觉得自己想要适应的话,只怕还得花费一番时间好好练习才行。
好在现如今他才十岁,学的东西也不多,便是缺胳膊少腿了也可以推说是记得不全,写错了,等慢慢习惯了繁体字之后习惯自然便会改过来的。
徐文倒是有些诧异了:“都听明白了?”
徐章点头道:“对呀!今日先生讲的不多,而且讲的仔细,等下次先生讲的多了我记不住,到时候再来问四哥。”
徐文一想也是,今日傅秀才讲的确实不多,而且徐章这个五弟打小也是极聪明的,只是性子有些和自己有些类似,坐不住,也不疑有他,便点了头。
“行!若有不明白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到时候四哥可别嫌我麻烦。”徐章开玩笑说。
徐文也笑着说:“你我兄弟,何来麻烦一说。”
徐文说话倒是文绉绉,颇有几分读书人的韵味,而且如今徐光禄虽然受了伤,暂时还不能下床,但却没了性命之忧,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徐文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阳光的笑容,乌黑的眼睛很是亮堂。
朝气蓬勃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何必学那些大人那般整日将忧愁写在脸上。
不过若是按照以往,只怕此刻自家这个二哥咋就撒欢似的满村乱跑,四处耍乐去了,可如今却好似变了副面孔。
徐章顿在原地,抬着头疑惑的看着徐文。
徐文正走着,忽然发现旁边的徐章似乎不见了,也跟着停下了脚步:“五弟怎么停下了?”
徐章上下打量着徐文:“四哥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徐文被说的一愣,似自嘲般轻笑道:“人总是要长大的。”言语间竟有几分萧索。
徐章想了想,说:“四哥今日很不对劲!”
大哥徐彬素来沉稳,性子也比较朴实热心,平日里对弟弟妹妹都很是关切,方才那话若是从徐彬嘴里说出来,徐章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可徐文虽然名字里取了个文字,但却素来是个好动跳脱的,平日里一下学之后,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下河捉鱼,要么就是趁着天色还早,跑去找村里头当过兵的吴大叔学他那几招庄稼把式,做着当大将军的美梦。
徐文咳了一声,掩去尴尬,正色说道:“怎么,就不兴四哥关心一下自家弟弟?”
徐章摊了摊手,叹了口气:“就是有点不太习惯。”
徐文见徐章一副老气横七的样子,笑着走上去拍了他脑袋:“行了,赶紧回家去,快到晌午了,这回儿三婶婶应该做好午饭了。”
“四哥,别拍我脑袋呀,拍傻了可怎么办,我以后可是要考进士的,要是拍傻了,难道四哥赔我一个进士吗?”
徐章嘴上抱怨着,可脚也迈开了,学塾在村头,徐家在村尾,距离约莫有个半里路左右的样子。
“好好好,是我不对,卫兄在这儿给五弟道歉了,日后卫兄绝不再拍五弟的脑袋便是,让我家小五日后考个进士回来,光耀我徐家门楣。”徐文开玩笑似的笑着说,还真的冲徐章揖了揖手。
徐章扬起了头:“那是,四哥记得对我好点,日后说不定还得我来帮衬四哥呢。”
徐文见弟弟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有些感慨道:“你四哥我是不成了,读了这么些年的书,却连四书都还没背全,小五比我和大哥都聪慧,日后定要好好用功,进士且先不说,先考个秀才回来也成。”
“秀才自然是要考的。”徐章侧头看着徐文:“可四哥今日着实奇怪,先是沉闷接着唉声叹气的,如今又说这些,怎么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
徐文揉了揉徐章的脑袋,兄弟俩差着三岁,个头差着一个头,徐章才将将到徐文的肩膀。
“小孩子都是无忧无虑的,可人总是要长大的。”
听徐文的话,似乎感触颇多。
徐章沉头静思,想着应该是二伯的事情影响到了徐文,难怪这两日徐文的精神头不咋的,夜里头身边也总有翻身的动静,想来这几个晚上,自家这个四哥定然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这人呐,总是要经历了事情才能长大懂事儿。
徐章目光闪烁着,默然了一会儿,忽然说:“四哥,听阿爹阿娘说大伯在镇上认识不少人?”
徐文没想到徐章话题会转的如此突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大伯徐青福做的一手好泥瓦,在十里八乡也是有名的,而且为人忠厚老实,待人以诚,这么些年下来,结识了不少人,在村里的同龄人里头,说话也颇有分量。
“二伯的事情,知县大人虽然下了判决,可何十六那边,四哥觉得他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吗?”
徐文目光有些不善:“不善罢甘休又能如何?那可是知县大人下的判决,难道他何十六还敢违背知县大人的判决不成?”
虽然成熟了些,但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呀,考虑事情未免单纯了些,殊不知这世上险恶的东西,便是人心。
徐章说:“四哥,阿爹不是说那个何十六是在隔壁镇子打伤了人,才跑到咱们溧水避祸来的吗?按理说人家避祸不应该是低头做人,小心做事,行事低调的吗?”
徐文先是有些迷茫,可随即眼睛却一亮:“我阿爹平日里虽然不如大伯沉稳,却也不是什么惹事儿的性子,可这回却生生和那何十六动起手来,我虽然没听阿爹说起其中原委,但想来定是那何十六挑衅在先,口出恶言,阿爹忍无可忍,这才和他动了手。”
“而且三叔去镇上打听也说了,那个何十六虽然才到镇上不过数月,可在邻里之间风评却很是不好,脾气火爆不说,还是个喜欢惹事儿的性子,搅得四邻不得安生,这种人断不是好相与的。”
徐章朗盛说道:“荀子《劝学》中说: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什么意思?”徐文听得一脸茫然。
徐章却道:“若那何十六当真不是个好相与的,咱们家自然不好和他斗,可那何十六就算难缠,这世上总有他不敢惹的人,大伯为人忠厚大方,交友广阔,便是与公门中人也说得上话,咱们只要再使些银钱,区区一个何十六,又何足道哉!”
徐文听得先是一愣,可随即顺着徐章的想了想,却又觉得极有道理,很是诧异的看着徐章,有些惊讶的说:“五弟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大伯,想办法敲打敲打何十六,让他不能再找咱们家的麻烦?”
知县大人虽然已然将判了这个案子,徐家也赔了大笔的银钱,可若是那个何十六是个混不吝的性子,身上的银钱花光了,再找上门来讨要,徐家本就理亏在先,未说话便比那何十六矮了三分,岂非要任他欺凌。
徐家虽然在村里风评很好,与人和善,可这种事情只怕村里也不好出面相帮,若是当真闹腾起来,那才是甩不掉的大麻烦。
徐文虽然在读书上面天赋不高,可脑子却很灵活,短短片刻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徐章点向前一步走到徐文身前,相视而立,仰着头,学着傅秀才的模样,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也!”
可惜徐章下巴还没生出胡子,否则的话,若是蓄几缕短须,抬手捋须,那就更像了。
徐文被徐章说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眼瞧着徐章一副师长勉励晚辈的模样,有些茫然。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得耳畔响起一句:“四哥,我先回家了。”
徐章早已迈开两条小短腿,跑出去七八米。
“你个臭小子,还敢打趣四哥我来了!”
徐文刚迈步追了几步,脑中忽然冒出个念头来,五弟徐章今年不过才十岁罢了,这等事情他是怎么想到了,连徐文自己都没有多想。
满腹的疑惑想不出答案,徐文快跑追了上去,没得片刻便拉住了徐章。
“五弟,你是怎么想到这么多东西的?”徐文的眼里满是疑惑。
徐章看着徐文,一脸的纯真:“什么怎么想的,就那么想的呗!先生不是常常教导我们凡是要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目光要放得长远些,不要只顾眼前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难道四哥没想过吗?”紧接着又范文一句。
徐章那纯净无暇的眼睛里头不含半点杂质,看的徐文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的是我太笨了?连五弟一个十岁孩童都能想到的事情,我竟然都想不到?
徐章看着徐文的神情,强忍住笑意:“四哥,咱们快回家吧,我早就饿了。”
徐章挺起肚皮揉了揉,一阵微风吹来,徐章挺鼻嗅了嗅,是从自家传来的,眼睛登时就亮了:“阿娘做了肉?”
趁着徐文不备,扭身便睁开徐文的手,撒丫子朝家里跑。
“四哥快点儿,不然待会儿肉都被我吃光了!”边跑还不忘大声喊上仍在原地愣神的徐文。
徐文瞧着徐章一副孩子气的模样,揉着鼻头笑了笑,心道:五弟自小便聪慧,便是先生也多有夸赞,不过终究年纪小了些,还有些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