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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垸》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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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祖父们的简单介绍

天鹅洲的油菜籽老了,农人穿着粗布大褂在地里收割。鸟儿在潭边树枝上唧唧鸣叫,水在潭里青绿荡漾;风在农家阳台上吹得凉爽。农家屋旁的桃树,桃花开了谢,谢了又开,结成手指尖大的桃儿。赤露着臂膀的农妇在桃儿树下剁着树枝。菜地的菜儿青绿的,稀释着夏天的温度。

天鹅洲的一切平和温暖。而多年前的故河口,如此季候里会是如何的情形呢?会有这夏日风中的机器轰隆?会有这夏日宁静中的骄阳与烈日?风把潭边的树叶吹得直闪,绿也随风闪动一股子凉。柳树,构树,水杉,红杏,各类树木在天鹅洲尽情地生长盛放。而久远前的故河口有这些树木人家么?鸟儿从农家屋后的树尖飞起,在空中摇摆,似被风吹着摇摆。

多年前,我祖父就住在这片土地的某户人家里。那时,这里不叫天鹅洲而叫故河口。祖父刚从湖南益阳麻河口镇的一大户人家流落至此。麻河口是益阳著名的苎麻之乡。

我三曾祖父在麻河口镇开纺织作坊,我三曾祖母年轻漂亮,聪慧能干,只是一直没有生育。我曾祖父就把我祖父过继给了我三曾祖父。祖父三岁就过继给三曾祖父,自小不与他自家弟兄一起生活。

三曾祖父是个懦商,与三曾祖母非常相爱,对祖父也极尽疼爱。家里的作坊算不得厂,却收入可观,日子过得丰裕富足。由此,祖父比起他的几个嫡亲兄弟来,可谓天壤之别。长到青年,便是中等身材,长相清秀,皮肤白净,气质文弱一书生。我的另几个祖父,却打小自力更生,过着吃苦耐劳的穷人生活,与书生搭不上边。

我曾祖父养育了八个儿子。祖父是曾祖父的第四个儿子。

记忆最深的有三个,一个故河口对岸箢子口乡的幺祖父。就是我小时候在堤坡寻菜,总遇见的幺婆婆的男人。幺祖父在记忆中总撑着一根拐杖,储着一把长长的白胡子,戴着一顶黑色帽子,清秀而文静。由着幺婆婆那样的贤惠美貌,温柔能干,很不能忘却,而幺祖父倒相对记忆模糊了。

幺婆婆为何在记忆中难以忘却?

幺婆婆煎的蛋黄糍粑不能忘却,因为太香甜;幺婆婆扎的稻草把子也不能忘却,因为烧过之后还是个把子样,多神奇;幺婆婆泡的黄豆芝麻茶更不能忘却,因为香醇可口,喝着太亲切,亲人的味道。幺婆婆的土墙屋前的那条大水沟,就如外公门前的大水沟一样,有着高大的扳筝子与绯红的夕阳。那一脉夕阳就如一脉柔和的亲情,不能忘却。幺婆婆在大水沟里捕捉了几条鱼养着,直等我们来了吃。幺婆婆打了几桌豆腐,熬了一桌麻糖,藏着掖着,也等我们来了吃。这些都是不能忘却的记忆。

每年正月初二,我等小字辈的一群人都要到幺婆婆家去拜年,搭着村上那条自家的渡船,爬上那个长满柳树的大堤坡,上了某条乡间小路,寻到小路旁的某户人家。幺婆婆穿戴齐整,清秀貌美的正在门前张望。那道儿真长,那村庄真大。走着走着,快到幺婆婆家门前,却走不动了,踹在那里不肯走,等九江叔叔来背。每到这个时候,九江叔叔和张本叔叔的身影真出现了。于是,我们就被叔叔们背到了幺婆婆的家。

幺婆婆养了五个孩子,除了九江叔叔与张本叔叔,张文叔叔,还有哑巴小姑,七英大姑。他们往后都成家立业了,只有张文叔叔是个单身汉,一直没成家。

待我们到了幺婆婆家,幺婆婆就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给我们吃。糍粑做成的玉兰片,灰面做的麻花,麦芽麻糖,芝麻糖,米泡子糖,各种年货小吃,应有尽有。用一张小桌子上面铺着红围布,摆上那些好吃的东西,都用精美的盘子装着,非常的客气而隆重,我们就是幺婆婆家的贵客!

幺婆婆的孙子不多,就三个,所以对我们特别好。而幺祖父在记忆中是隐藏的,他很少出门,也少说话。说是患有肺病,这是他不常出来的原因。素日吃饭也不上桌,就一个人躲在房间吃。他独在那囚禁的天地里,想什么,干什么,是大家不知道的。但我很小就知道故河口河对岸,有户人家跟我是亲戚,那人家就是幺婆婆家。

另外一个,三祖父。三祖父个头高,声音洪亮,目光如炷。仿佛武侠小说里的英雄。至于三祖父有些什么家人,家在哪里,我不知。因为小时候,我只见三祖父来,没见过他家人来。晚上放学回家,只要是三祖父来了,在好远的地方都能听见他说话。一般这个时候,父亲也会罕见地留在家里。

黄昏临近,故河口的狗似乎听见三祖父的声音,跑到厨房来,找母亲要菜汤吃,与我家的那只叫来宝的大白狗,抢得汪汪汪地打架。

鹿女说,她也记得,就是玩得很认真,也能感受到屋里亲人见面的温暖,犹如母亲厨房的晚饭香。都不知道父亲与三祖父如此涛涛不绝地讲些什么?凑过去听,只是听不懂。

三祖父每次来,都住一个星期,然后就回去了。每次来都是傍晚,我不记得他的像。压根底我就没见过他的脸,因为他长得实在太高,看不到。想象中,他有些像张飞,那也是我不敢仰望的原因。所以对于三祖父,我只记得那个洪亮的声音,豪爽而温实。

再一个,也是个白胡子老头,几祖父?让我想想!这个白胡子老头与前面那个白胡子的幺祖父完全相反。他是游四方的,一年四季没几天在家。挑着担箩筐到处跑。说他是老头并不确切,因为那时他才四十岁,只是储了一把白胡子。脸容比起幺祖父还清秀些。算算应是七祖父。

七祖父一年四季到处游走,是个卖麻糖的。

七祖父的麻糖又白又嫩,我可喜欢。每次只要祖母一给麻糖吃,我就知道七祖父来过。他不是专程来的,是卖麻糖来的。挑着一担麻糖从湖南到湖北,就卖完了。一担麻糖能赚多少钱,我不知道,他家有多少人,在哪里住,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有个卖麻糖的七祖父,真幸福。因为麻糖在那时是很为劲的小吃,一般人家还没钱买。

七祖父磕麻糖的小刀又快又漂亮,随便一磕,麻糖就下来了,贼准,不会多出一分也不会少去一厘。都不知七祖父的小刀好,还是他磕麻糖的技术水准高,再或麻糖自己太好。总之,那是我小时感觉非常神奇的一件事。每每跟在七祖父的麻糖担子后面一跑两个村。七祖父也会把人家磕剩的麻糖沫沫给我吃。就如二叔在别人家打糍粑,把棒子上剩下的一点点糍粑沫沫,剥下来给我吃一样。那味儿格外香甜,夹着温暖的饭香,夹着淡淡的夕阳红。亲情的味道!

鹿女与我那时太小,现在我都记不清七祖父的像。这是我祖父所在那个大家庭的情况,再交代下我祖母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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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祖母出生武术世家

我祖母出生武术世家,姓许,叫七友。年幼时,家中开有武馆,几个哥哥都是武功高强之人。祖母最小,家中独女。祖母的幺哥哥如唐伯虎一样文武双全,英俊潇洒,可是风流成性,最喜好富贵人家的女人(既妇人)。一年上头就跟富贵人家的妇人打批判。一年轻英俊的好后生,咋地喜好富贵人家的妇人呢?幺舅爹性格梗直,人又清爽,招贵妇人的喜爱才是真,招男人妒忌才是真。

祖母除了幺舅爹,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在抗日战争时期被抓去当壮丁,久无音讯。突然,一个时期里,此哥哥来信寻找祖母这系人,说是到台湾去了。

另一个哥哥往后也来信,说是在大陆中央当官。要寻祖母这一系人去北京。可把祖母吓坏了。(因为祖母不信这个哥哥的话,怕之前的武术世家身份暴露,牵连全家。)那时,我父亲还小,没读书,不识字。祖母不敢把信给大家看,祖父虽是个秀才,看了信也就跟没看一样,因为他却已不大理会尘世事了,如幺祖父一样,撑着根拐杖,储着把白胡子,在家里不出门,也不上桌子吃饭。不是患了肺病而是气喘。用不得力气干活,活死人般的活!再说,那个时代没有那些是清闲的,有了还不清闲了。由此,到死,祖母也不知道她娘家还有没有人活在世上。

祖父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却没能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情形也如唐伯虎一样,二十四岁,家道中落,凄惶后世。好在祖父比唐伯虎长命,比我幺舅爹命长,没英年早逝。

三曾祖父去世后,给我祖父留了一笔财产,可温饱全家。只是祖父从小养尊处优,还染上了打牌赌博的恶习,又不会经营,不多日,就败光了家业。

三曾祖母还是有远见的,偷着给祖母留了几个金镯子,以备后代子孙急用。不知怎的被祖父知道了,也被逼作赌注,输个精光。

后来,祖母将珍藏的唯一一个金镯子,拿到她的娘家去了。因为祖母娘家走人瘟,叔伯的亲人都死了。没人收尸,祖母将镯子变卖,去给亲人们收尸下葬。

还有一说,并非走人瘟导致祖母娘家的人丁灭绝,而是动了祖坟。据说祖母娘家祖坟迁动时,棺材四周有一条小溪,溪水有一脚盆大,围绕棺材四周,溪水里有一对鲤鱼,活的,在游泳,这是上好的风水宝地。但这个脚盆还有一个口子,没成一个整体,就因为起坟被挖动将这上好的风水给毁了,鱼儿即刻死亡,最终导致了悲剧。

之前,祖母的娘家气势宏大,舅爹们都是武功高强的人,外祖父是当地有名的打师,武术世家,绝没有什么家族遗传病,不知什么原因,最终却落得如此凄凉。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祖母娘家的人丁灭绝了是事实!

最终,祖母偌大的娘家只剩她孤身一人。祖父作为祖母的丈夫却表现得不咋地。就因这个金箍子被祖母带回娘家的事,祖父记恨了祖母一辈子,每次吵架,就将祖母揍一顿。拿那个金镯子说事。祖父说,那个金镯子若变卖,家里又可过好长节日子!从此祖母成了孤家寡人,连娘家也没得个回。又因金镯子的事与祖父交恶。一辈子过得不大开心。

祖母身世凄凉,人却四海,很讨乡亲们喜欢。而祖父,套用现在的话说是个浪荡公子。但祖父年少时却读过很多书,中了秀才,举人,却没做官,是当地小镇巷子的说书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算得上一介人才。可不知,后来怎么就沉沦了?

听我母亲说起过,祖父年轻时,每次出门,都将祖母打一顿了再走,因为家里能拿走的东西实在太少,他以为祖母把它们藏起来了。家里的孩子也不管,仿佛不是他生的。祖父不回来还好,孩子们还有得口吃。一回来,全家人都惶恐。吃的喝的钱啊衣服啊什么的,翻箱倒柜的,一马拉收地拿走了,孩子们得饿上几天。

祖母没办法,只有靠在门边,抚摸身上被祖父打出的伤痕,仰望青天,欲哭无泪。祖父一开口就骂祖母:许七友,你个败家的婆娘,把老子的金镯子还来,老子就是典了金镯子吃利息,也要吃好久……

不晓得那个金镯子有好大,也许有大几两。要不祖父为何总是念念不忘!

祖母对祖父的恨,一辈子都不化解。后来祖父死了,祖母在房间一声都没哭。出嬪时,祖母倒是哭了一声,哭的是,你的命好,葬得这么热闹。

祖父去世时,鹿女与我、堂弟建不过四岁,削着光头去读幼儿园,围着个头巾,羞死了。堂弟建他也削哥光头,还给祖父骑棺。坐在祖父的棺材上面被人抬着,吹吹打打,好不威风。他一点都不羞,也不用裹头巾,因为他是男孩子。男孩子光头正常,女孩子光头是否有点丑呢。

祖父生前不怎样,死后确实荣耀。送上坟山的花圈摆了一里路长,追悼会开了好半天。追悼会就在我家菜园篱拉外的大路上开的,黑压压的人群围了几里路远。看那情状,我好生害怕,不敢送祖父上山。所以小时候我并不知道祖父葬在哪里!那个时候为何会黑压压一大片,据说祖父送葬时犯了煞。八大金刚抬不动祖父的棺材。以后请道士做法,除了煞气,才将祖父抬上村里阴子山葬了。

有次睡觉,我却梦见祖父藏在母亲菜园大沟边的树兜里。我去菜园摘瓜吃,祖父看见我还对我笑,把我吓一跳。我说,祖父明明死了,怎么藏在树兜里?祖父在生时总不出门,死了成了鬼,倒不寻常,藏进树兜里。

醒来,我就告诉大家,祖父没死,藏在母亲菜园沟边的大树兜里呢。大家不信,说我胡说八道,祖父明明死了葬在村上的阴子山,怎么跑到树兜里去的?往后,我就病了好些日子。母亲就一个人在家碎碎叨叨的跟祖父说:我就知道是您,您老人家喜欢您的孙女,就保护她亲亲气气,好好长大,不要来亲她。亲她不好起来了。

母亲还杀鸡煎鱼煮蛋,给祖父做了一桌子好吃的饭菜,叫祖父吃。桌子的一方空着,放着一双筷子,一个碗,还有一盏酒杯。祖父在生时好像不喝酒。但是我乡里的风俗,就说叫去世的亲人吃饭都得喝酒。母亲给祖父樽酒剩饭夹菜,叫祖父好生吃好喝好就回去了,不要再来亲我。然后我就好了。

鹿女见了,奇怪地问母亲:“母亲,祖父当真吃了那些好吃的吗?听了你说的那些话?我怎么没看见祖父啊?”

母亲不知道怎样来回答,就说:“小孩子不懂,长大了你自然懂得。哪里那么多话,问这么多干嘛?”

祖母虽对祖父的感觉完全麻木,甚至厌恶,但祖父的死对祖母来说还是种解脱。但祖母对我们孙子辈的孩子却是上好,一点好吃的都会留着给我们吃。

祖母在祖父出殡时哭的那声,完全是妒忌祖父死后辉煌的葬礼,晚辈们到得齐整,送的热闹。而后来也见证祖母的先见之明。父亲、小姑、四婶子就先祖母而去。祖母经历的不仅是年轻时的磨难与伤痛,更是老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但祖母却是伟大的女人,在那个时期,那样一个男人的情况下,坚守着家,坚守孩子,直把他们养育成人,成家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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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祖母的青梅竹马李歌满

祖母自小长得漂亮,聪慧过人。有个青梅竹马的男人叫李歌满,跟祖母的幺哥哥称兄道弟(我的幺舅爹),是地方上是有名的戏子,开有戏班,桃李可谓满天下。名甲一方。李歌满一直暗恋祖母,终生未娶。

那时,戏子的身份不大好,人一开口说戏子是么子?是流氓,不如现今的演员地位高。那时的人一般都不去唱戏,读书考学。当戏子是走歪门邪道,养不了家的。祖父那时在地方巷子里说书,一介秀才,还中过举人,只是没去做官。三曾祖父母看得重,舍不得让祖父外出为官,留祖父在家继承家业,繁衍生息。祖母年轻时常去巷子里听祖父说书,并不喜欢他。但看李歌满,风度翩然,唱得一手好戏,心甚喜欢。只是婚姻不能自主。一个唱戏的,一个说书的,祖母娘家会选择哪一个?祖母娘家当选了说书先生做祖母的终生伴侣。祖父那时也生得谦谦君子,一表人才,有一股醇香的书生气。

其间忘说了一件事。它对祖父的沉沦会有些解释。那就是祖父与祖母婚后不久,三曾祖母怀上了自己的孩子,生了自己的孩子,就把祖父从家里赶出去了。为什么?这是有缘由的。

祖父虽才华洋溢,一介说书先生,却沾染了些浪荡公子气息,用钱如流水,钱一到他手里就没出来的,更别说下子儿。还染上了赌博习气,怎么得了呢?

三曾祖父也是怕了他,怕他们一日日老去,往后小的没饭吃。祖父一个说书的,还浪荡公子气息,能挣钱养家么?对于这样一个继子,他们真是费尽了心血,伤透了心。万不得已,才将祖父赶出家门的。

不想三曾祖父赶走祖父不过两年,新生的小祖父却死了。倘若这个小祖父在世的话,我该叫他一声十一祖父。虽然我曾曾祖父生了八个儿子,其实不止,是活了八个,还有死去的。陈氏家族我祖辈里最小的一个祖父,就是三曾祖父祖母的儿子,在人世不过短暂一年半,就夭折。

祖父在三曾祖父家从小一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突被赶出家门,过着饥不裹腹,无处可歇的生活。从未经受任何磨难的祖父,就此沉沦了,还沾染了赌博的坏习气。这对祖父未将的生活可是大不好。肯定不好了,没学一点正紧的事,就学会打牌赌博,消极沉沦,好的没学。

小祖父死后,祖父又被三曾祖父母接回去。这种强烈的落差,成了祖父心灵中永久的伤,至死也没能愈合。这个具体伤在哪里呢?第一,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随时会有被抛弃的危险,这是伤。二,他本身是过着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公子生活,后来却过着乞丐一样的生活,精神心理上怎么受得了,当然是受伤了。

祖父的内心,还是很想承担起那份家业,将之发扬光大的。只是自小真没学过那等本事,承担不了那个大任。加以难以控制赌博的坏习,不几年,就败光了家业,又由人瘟自然灾害,祖父在老家真的生存不下去了,就携着一家大小离开了家乡麻河镇,逃到故河口。

祖父携祖母及孩子一家逃到故河口时,祖母的青梅竹马李歌满也一同来了。

昔日,故河口还是一片荒蛮,柴林成山成海,茫茫无垠。微风一吹,绿色海浪一浪一浪,无边无际。故河口是历经祖父父亲几辈人的开垦,开辟出来的。他们在此开垦耕种,渴望在此生根发芽,繁衍生息,安居落叶!在他们心中,有了田地就可种上粮食,有了粮食就不会饥饿,吃饱了就有力气创建属于自己乃至子孙后代的家园!

李歌满来故河口后,就住在祖母隔壁。说是隔壁,其实隔得远,主要是人口稀,隔壁三家占一旺方地。居住也简单,就地取柴,编个小屋子,然后住进去,就算安了家。也由着开垦与水灾,家不固定,就如草原的牧民,过着迁徙的游牧生活。

听大姑说,那钢柴编制的屋还不如现在的牛屋好,人在里面根本直不起腰。祖母那时就如一片飘零的树叶,没有一个根,也没有一个亲人。李歌满也一样,因为瘟疫,洪水,起祖坟等自然灾害,人为灾难,已将他们的故土亲人毁灭,他们就是各自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李歌满到故河口后,仍干老本行,在湖北收了批弟子。

弟胡香椿,家住故河口对岸的青苔村,是李歌满在湖北收的第一个弟子,曰大弟子。胡香醇人才不错,眉清目秀,可惜满脸麻子。不说这麻子上过妆,扮小姐最是好看,面上自是比一般女子的还要平滑细嫩,一点瑕疵都没有。加以天分,加以李歌满有捧角儿的经验。很快,胡麻子就成了地方名角,有了梅兰芳美称,戏班也一日日有了气色,在地方上与老戏班有得一拼。

由此一段时间里,南戏与北戏竞争得厉害,天天有免费的戏看,可是乐坏了当地老百姓。现在的老人们说起那段时光,满脸春光,恋恋不忘。李歌满也就成了地方名人,说起来,三岁的小孩子都晓得。

李歌满每次从戏班回来,最先去到的地方是祖母家。看见祖母在小柴棚子里围着一群孩子转,心情快活。棚外有些田地种着庄稼,那是故河口最原始的老住户丁地主家的。丁地主祖上在故河口开垦了上千亩的田地,家雇请的长工短工多。都是外来打工未落户的人。丁地主祖上是最早的故河口人,在此开垦了三代。祖母与大姑每天都到丁地主的地里去做工,自个的开垦倒放下来。就是土地开垦出来,要种植也没本钱。所以好些人自己并不种地,而是找户人家去做工。

昏暗的油灯下,李歌满望着许七友极赋予菱角的脸,乌黑的发。以往那个清秀修长的青春女子,在他心中一再浮现。

那巷子里的说书先生陈克善,那藏在角落听书的女子许七友,那青春年少风流倜傥的戏班班主李歌满,还有那武功高强的英俊打师许六友!他们都是益阳线麻县麻河镇最亮丽的风景,给人们带来诸多的想象与欢乐。当人们沉浸他们的风流故事与情感纠葛的传说中,津津有味时。不想一场灾难突降,打破了这座神奇古老小镇上美好的一切。

李歌满永远忘不了那血腥噩耗的一幕,许家六公子许六友从线麻县某高官富家大院跑出来,血肉迷糊,跑了没多远,嘭咚一个跟头倒在地上,再没站起来。

自许家六公子出事之后,许家就日渐衰败。死得一个不剩!

李歌满追随祖母一家从老家益阳麻县搬到故河口,并不完全只为他心中的许七友小姐,也为告别一个感伤之地,兑现友谊的承诺。

许家六公子与戏子李歌生死之交,打小发小!临死前,唯李歌满风闻赶到他身边,许家六公子对李歌满有啥重托?我不晓得。

许六友与他生死弟兄李歌满,曾如何要好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年龄相当,一个是有名的打师,一个是有名的戏子。李歌满与许六友的唯一亲妹子许七友青梅竹马。

那时,李歌满与许七友小姐的事,传得满城风雨。李歌满来故河口,也为躲避一段风雨。李歌满可是还有什么家人,我不晓得。从祖母母亲的话语中听出,李歌满是个孤儿,没有亲人,只有戏班与戏班的那些弟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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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二姑被祖母送人了

李歌满每次唱戏回来,第一来到祖母的柴棚子。

祖母见李歌满来了,停下手中的活,无非为孩子们熬柴粥,菜粥稀得照得出人影。几根根野菜青绿地浮在面上,冒着些菜香。在那个年代,菜粥已是非常好的生活了。

李歌满望着祖母锅里的菜粥,望着祖母的那几个面黄饥瘦的孩子,悄无声息地给祖母手里塞几个铜板,那是他唱戏得来的。

祖母与大姑在丁地主家忙活了一整天,只得半升大米,够不上孩子熬稀粥喝。加以祖母本有月子病,每个月子要吃几顿大米饭,否则就下不了床,更下不了地干活。即使半升大米,还不能全熬粥喝,得跟祖母留一半。

祖父在这个家是缺场的。祖父那时去了湖南五码口山厂挑石头。那时故河口有句俗语:五码口弯塔市驿!意味做人做事迂回,自大。可想五码口是个多远的地方。祖父春节之后离家,中途节期回两次家,然后直到过年才能回来。挑石头的工钱不多,祖父还喜欢打牌赌博,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祖母与大姑在家替人帮工,赚点本钱!年成好时,开垦的荒地收点豆子,打点豆腐,生点豆芽菜,做点小买卖。家里一时还过得有些温饱气息。孩子们也长得一日日圆润。意思是说,祖父不在家,祖母父亲大姑他们的生活还有点保障。

祖父不回来还好,祖父一回来就跟孩子们争吃的。祖母熬了一锅粥,其实是柴粥,没见几粒米。祖父就将没几粒米的一钵稀粥喝得清响,几乎要将之喝光了。

祖父在外面挑石头,也没有吃的,回家饿坏了,看见稀粥哪有不喝的道理。

可孩子们也饿坏了,望着一钵稀粥慢慢少去,眼看就要喝光,内心很着急,忍不住对祖父说:“爹,你少喝点,少喝点,留点给我们喝罗。”

祖父只顾自己喝,头也不抬起地嚷嚷:“老子会饿死,老子喝饱了再说,没有老子在,你们这些小瘟神怎办?”

言语之中,似乎自己对这个家庭挺负责,挺有贡献。

孩子们站在旁边,噙着泪水,听着祖父嚷嚷,不敢吱声。

祖母则骂祖父不是个人,俗说,虎毒不食子,你将这稀粥全部喝了,不是要饿死孩子们么?牲畜都不如。

祖父听了,不再喝,抓着一套换洗衣服,在家里翻箱倒柜一番,就出去了,几个月不回来。若心情不好,看见祖母站在门口,葩一声提起一巴掌。将祖母一巴掌打倒在门槛上,手臂与脸都被门槛摔得青紫。祖父还不罢休。拉起祖母狠狠打一顿。边打边骂:“许七友,你个败家的婆娘,老子就是吃金镯子的利息,也够吃一辈子!”

很小时,我听小姑说,祖父对孩子们还是温和的,大家都只怕祖母,却少有怕祖父的。却不知祖父对祖母为何这般凶狠。祖父对祖母的恶劣。许由李歌满。

李歌满为了多赚些铜板,为了许七友的孩子能吃上白米饭,好好长大,过上好日子,把戏班扩大了,不分南戏北戏,不分日夜的唱起来。人称之为唱大戏的。把湖北原来的戏班都抵跨了,声誉一日日高涨,成了当地有名的戏班。戏分多得忙不过来,戏班经常招人,都成了当时穷人家孩子谋生的一种手段。父亲以后学唱大戏,就是师从于李歌满。

祖母家即使有李歌满的支助,孩子们还是养不活。父亲是长子,不能送人。大姑懂事,能干活,也不能送人。倒是二姑次儿四五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力气小,干不了活。祖母就想把二姑次儿送人。正好故河口码头来了只船,船老板没有子女,姓船。于是祖母就要把二姑送给船老板。

二姑害怕地对祖母说:“娘,我不要去别人家,你不要把我送人啊!以后我不再喝那么多粥,帮你去丁地主家干活,好吗?”

祖母就说:“二妹子,娘也舍不得你,只是你跟娘没好日子过,迟早会饿死。再过几天,稀粥都没喝的了。”

二姑哭着来求大姑:“大姐,你叫娘别把我送人,我会跟你一起去丁地主家干活的……”

大姑搀着二姑,一起给祖母跪下。大姑给祖母磕头,说:“娘,你不要把二妹子送人,我会努力干活,少喝粥,养活二妹子的。”

祖母还是不答应,硬着心肠将二姑送给了船老板。

船老板有条船,没有子女,家境还好,会对二姑好的吧?

每次听大姑讲到被送人的二姑,我总这样想。

送走二姑后,祖母心里并不好受,哭着对大姑说:“长儿,我的儿,做娘的要不得,不该把你的妹子次儿送人呢,只是次儿跟着我,真会饿死,跟着船老板,还有一线活的希望。”

大姑听了,便与祖母抱头痛哭。

李歌满正好从自己的柴棚走来,得知祖母将二姑次儿送人,心底也不好受。就是这种情形下,李歌满向祖母提出,将父亲收为弟子,跟他学唱戏去。

祖母原不想父亲学唱戏,毕竟父亲是陈家长子,将来还要靠他出人头地撑门面的,怎能去当戏子?在祖母心中,父亲要读书做工作,光宗耀祖,当公家人的人。父亲也断断续续读过三年书。没钱了,休学在家干一段时间的活,等积累了些,又去上学。父亲穿着那件掉三寸的破裤子,带着一笔筒子豌豆小麦饭,个头比同年级的孩子高出很多。因为不断休学,父亲比他们大了三四岁,站在同学们中间,高出一个头了,好不害臊。

这不,父亲一听李歌满叫他去学唱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那时,父亲不过十一岁。

父亲学唱戏的感觉好,学得快。父亲学唱戏是自愿的,在他小小心里,唱戏无疑是找到了铁饭碗,还可学本领,一举两得。读书他是喜欢,只是出生那样的家庭,能读很多书吗。但父亲还不知道自己一唱就红,就此改变了今生的命运。

从学唱戏的那天起,李歌满就给父亲取了个书名:陈章蓝。寓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之前,大家都叫父亲炳二。炳二是父亲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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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故河口的邻居肖家

夏天便是如此多变,一夜之间潮涨了,满池的蒲扇,青绿圆润地漂浮在水面。太阳出来,风雨熄灭的天地呈现出一片春暖潮绿。鸟儿在摇晃的树叶的绿雾里,闪烁鸣叫,声音清幽嘹亮。

临近农家的男人穿着老绿色衬衣,在桃树下寻啥?寻昨天被妇人砍过的树枝?它们被雨水淋湿燃烧不了。然后,男人又独步到菜地,观看昨天农妇播种的菜籽,今天可是发芽了?昨天才落地的种子,一夜之间怎会发芽?未免有些着急!只怕种子被大雨下得瞒实,一辈子都生不出芽来。

大雨的确给骄阳的夏天注入了一枚清凉。夏天无非炎热清凉两重天。

雨后的天鹅洲一片静谧。这自然的一切,一日日往好处去。而从前,此地却是没有如此多的精致,村上亦没有那些人家,不过三四户而已。望着天鹅洲远近温暖的庄稼田野人家,不仅回忆起久远前的故河口,我祖父所在的年代,故河口是什么情形呢?

祖父在故河口所住的地盘,就在现今天鹅洲沙口村,这里除了丁地主家,就剩祖父一家与肖家。丁地主是最先的住户,有祖上传下的田亩,而祖父与肖家,则是来故河口最早的一批开垦者。

彼时,故河口,满布柴山,荒芜浩淼。男子们带着家属,搭着帐篷,在柴山没有日夜的开垦。累了睡,睡了吃,吃了起来,继续干。吃喝拉散睡都在柴山。连成山的芦苇根被一片一片地铲除,肥沃的土壤终于种上了小麦豆子。

(所谓柴山,是故河口的土话,芦苇林!)

常想,柴山的山应该不是这样写,柴是绿色的,与杉有关,之所以写成山,是用以广大,原为不可攀不可拔的意思。将那一望无际的芦苇林开垦出来,无疑是愚公移山。可我的长辈们硬是具备这种愚公移山的精神,将那一望无疆的柴林,开垦成一座景色秀美的村庄:故河口。在此安家立业,繁衍生息!

地广人稀的有户邻居,是很美好的事。肖家与陈家老邻居,算是世交。不知肖家从何而来?为何迁来?但肖家是大户,他们的祖先传给了他们子孙一门养生的秘艺:治蛇伤。

每天,肖老爹提着篮子,满柴山挖草根,野菜,配制治蛇伤的药。那些草根,野菜故河口人认识,只是不知道如何配方。那时的故河口一片荒芜浩渺,啥植物都长,肖家许是由这个原因来到此的?

小时候村里人谁被蛇咬了,都去找肖家当家的。糅一把草药子,敷个几天就好了。肖家当家的治好了人家的蛇伤,从不收医药费。等到农田收割了,人家里就三三两两给他们家送杂粮,土特产,吃货子去。等到杀年猪了,就送两刀肉去。顺便喊来喝心肺汤。那是农家挺为劲的尊重,年猪心肺和着白萝卜在灶头煨,煨得满屋飘香。可好喝的。打豆腐了,就端两块豆腐去,算是答谢!

肖家的这宗治蛇伤的秘方,传了一代又一代,传了多少代,无人知晓。

我想,传到我这代就失传了吧。因为肖家的传人,肖只得的儿子肖云,从来没有治蛇伤的实践例子。与我相好的那些日子,也从没听他说起过,更没见他提着篮子去故河口的荒坡角落挖草根。再后来,他去他乡流浪,可是隐藏了如此一绝招,还真不晓得。

说起肖家,可谓话长。

小时候我与鹿女随祖母到过肖家一次。

肖婆病了。躺在床上,肚子涨得老大,据说肝腹水加糖尿病。她身上阴绿的,如夏天雨后满池蒲扇的颜色。之所以青绿,是因身体浮肿,光洁发亮起来。肖婆的头发跟祖母的头发一样乌黑。年轻时跟祖母一样是个美人。只是如今儿头发都掉光了,用黑色头巾裹着。人发胖了,块头很大,比祖母起码粗两倍,胖得有些不像样。祖母老了,身材修长,直到死也没发胖。或由她一生的辛劳磨难导致。

那日,阳光普照,冬季最晴朗的一日。肖婆的床底下有一个竹篮子,竹篮子里装满了红薯。乡村称苕。一看就是阳苕,肉质白色嫩红,放鸯了,清甜脆脆的最好吃。(苕分两种,一种阳苕,一种红苕!红苕也称南瓜苕,肉质红色的,现吃比较甜,放鸯了没阳苕好吃。为何叫阳苕,可能是指其肉质颜色,白色的,如阳光一样的颜色。)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竹篮子苕,(竹篮长形,乡下称长篮子,还有一种圆形的,称螺篮子。)外面的阳光并不烈,给人感觉却是十分高远、空旷而寂寞,灰暗的,似藏着眼泪与忧伤。因为这世间有一个人即将离开人世,来此的人是给这个将死的人送行的。肖婆的脸也呈现一股子灰暗死亡的颜色。而我却吵着要她床底下的阳苕吃。祖母被我吵得没法,就走近肖婆的床头跟肖婆耳语。

肖婆听了祖母的话,脸上不仅露出一丝微笑,那笑竟如晴朗的阳光一样灿烂。很奇怪,那么年老病重的人,怎会有那么鲜亮灿烂的笑?至今,我忘不了那种笑,与当时的阳光成一色,感染了我。

或许,她以为自己是个将死之人,人都坐在离她有点距离的地方,而我却要吃她床底下的苕,如此亲近的,是对她生命的一种崇敬!怎不叫她高兴感动!也只有小孩子才这般的纯朴天真,不害怕死亡与病容。

听过祖母的话,肖婆就叫人把红薯从床底下的竹篮里拿出来。祖母挑了几个好的给我与鹿女吃。那是我今生吃过的最好吃的红薯。白嫩清甜的,水滋滋的香。

多年后,鹿女也说,那是她今生吃过的最好吃的红薯。

此后,肖婆就死了。

往后,肖婆的后代子孙便在故河口演绎他们非凡得意或失落的人生。

实说,我的邻居肖家,从肖婆到肖伯父肖伯母,然后到肖云,肖立红,他们三代人都是我小说的主要人物的原型。他们的成长故事牵系着我长辈的生活及成长故事。肖家与陈家算是世交,他们是一辈子的几辈子的邻居!这份情深义重,不比亲弟兄差。

另从对肖家肖伯父一代的描写,从而引出父亲与李歌满,乃至一辈子爱着李歌满的秋景阿姨婆,她是肖伯父远方的一个堂妹。肖秋景一家来到故河口,还是肖伯父引荐。李歌满与秋景也是我这个小说里的主要人物。他们是隐藏的陈氏家族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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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父亲师从李歌满学唱戏

肖婆有三个儿女,这在哪个时代很少见,一般人家少则六七个,多则十几个。祖母娘家就有七个,死了三个,最终成活四个。这是为何祖母叫许七友,而我的幺舅爹叫许六友的原因。那时的大人为了纪念死去的孩子,就按孩子出生的次序令名。喊到活着孩子的名字,自会想到中间死去的那个孩子。肖婆可能生了七八个,最终活下的只有三个,也未必。许她在生理上采取了什么措施,反正肖家懂草药子。

肖婆的三个儿女中成活的一个女儿最小,叫幺姑,长到二十岁,却投河自尽了。这在当时闹腾了段时日。说是肖幺姑与队里的一个已婚男有关系,怀了孕。遭到父亲肖爹的辱骂与鞭打,遭到队里人的指点与议论,最终无法承受,就投大河死了呗。也因肖婆去世的早,没娘教的过。

肖婆其实算不上婆,病死时不过五十,却从年轻时就长一头白发!所以队里人都称她肖婆。

肖幺姑长得非常像她母亲年轻时,肖幺姑活着时,每天清晨担一桶衣服去大河边清洗,扎着两把长长乌黑的辫子,一走一甩,很是好看。长相与走路的姿态,跟死去的肖婆一模一样,浑身也青绿的发亮。都不知道,她还活着,怎么身上就如她母亲要死时的颜色一样?想想,以为她不久也是要死去的。所以,我对肖幺姑的投河自尽,并不觉得意外。也不知道死是什么。但听人说,她是投大河死的,倒生出对大河无限的爱戴与崇敬,几乎认为投大河死的肖幺姑,也与众不同。

(注:大河是故河口的土话,故河口未奔岸之前的那条大河跟长江一家。故河口人都称大河,并非长江。)

肖婆死后,肖家就一日日衰败。故河口还在开垦中。肖家劳力少,开垦的田地并不多,治蛇伤也弄不来钱。一年上头有几个人会被蛇咬呢?一年里蛇还有几个月的冬眠。肖婆的两个儿子,老大叫肖只得人叫肖老大;老二叫肖得到人叫肖老二。两兄弟从小就隔,老吵架,打架,以后两家还闹出过人命,算是家族矛盾闹得最凄惨的。

肖老二肖只得与李歌满缘分深,算是忘年之交。肖老二肖只得长得瘦弱,鹰钩鼻,扣眼,比父亲陈章蓝大四岁,也喜欢唱戏。陈章蓝从师李歌满不久,肖老二肖只得也从师李歌满,与陈章蓝成了同门的师兄弟。

陈章蓝与肖老二肖只得在一个戏班唱戏,是邻居,两人打小私交好,这又成了师兄弟,由此往后,陈章蓝的儿女们都叫肖只得肖老二为肖伯父。

肖伯父家先比父亲家的情况好很多,到后来,却不如父亲了。父亲在戏班跑大堂,跑大堂就是任何角色都可演,出场机会多!小生,青衣,花旦等,与皇帝平起平坐,是个高难角色,一般人跑不来。父亲有灵性,身板子有型,唱腔也准。一个跑堂的角色,倒一时成了戏班的红人。

肖伯父在戏班学青衣。相貌平平,才华平平,没啥轰动的事。

李歌满红的没法说,成年累月在外跑场子,搞结交,根本没时间教这些弟子们。是他的大弟子胡麻子教他们。

胡麻子比父亲大九岁。就那时已出落得眉目清秀,风情万种,到了适婚年龄。可他的风情只在戏台上展现,下了戏台,就是个满脸麻子的丑汉。身材气度有的,着了妆在戏台上扮个小姐,公主,礼仪姿容无人可比。唱腔也精美,真不愧梅兰芳美誉。只是卸了妆,满脸的麻子吓死人,所以到了适婚年龄,并不曾有意中人,或中意他的人。

胡麻子带着父亲与肖伯父一帮弟子,湖南湖北的演出,相互间也培养了深厚的友谊与师兄情。天长日久,胡麻子在戏台的声誉比李歌满还高些,也是李歌满心中未来的戏班主。

父亲学唱戏后,祖母家的情况并没有多大改观。三叔四叔接二连三的出生,祖母家还是没有饭吃。

初夏的江水正涨,草木苍茫,故河口的果子树叶都被祖母与大姑这等穷人摘吃光。寻食的人太多了,树上的野果子都被寻光了,哪里还寻得着。有时整天下来,一颗野果子都未寻着,饿肚子。祖母实在被逼没法,就偷偷地把大姑打晕,用麻袋一桶,卖做别家当童养媳。

隔河渡水的到了别家,大姑醒了,从麻袋钻出来,睁大眼睛想不明白:我娘是疯了,怎把我卖做童养媳?家里那么多弟弟妹妹,已被母亲卖掉了大妹子次儿,没有我的保护,是否弟妹们都要被母亲卖掉呢?

想到这里,大姑心里急,拼命的从那家逃跑了,直跑往秋景阿姨家去求救。

那人家还以为大姑深更半夜没醒,想缓口气了再……不想大姑当即逃跑了……可谓人财两空……哪有轻易放弃的道理。一家人一口气追到故河口,被秋景劝住了。彼时,秋景年轻漂亮,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党员。在秋景的交涉下,大姑安定的回到家中。

祖母望着失而复得的大女儿,撕心裂肺地哭:“长儿,我的长儿,做娘的要不得,不该把你偷卖到人家做童养媳呢。”

大姑对祖母说:“娘,你任地狠心,我不是怕自己去做童养媳,而是怕我的弟妹们活不到成人,会饿死,会被你卖掉,我回来是为养活他们。”

秋景一旁听见大姑与祖母的对话,不仅泪流满眶。

那时故河口业已成立了村庄,开垦并未结束,人们的生活一点保障都没有。年年播种年年望天收。若一年旱涝保收,人们就有得口吃,若天不顺人,就只有囤柴,冬天拉到集市上卖,以饱生计。一牛车柴晒干卖得七八角钱。大姑与父亲从小就随祖母学习开垦田地,砍柴,经营小买卖,以求生存!

故河口成立了村庄,可最先来到故河口开垦的老住户,一点别样的好处都得不到,开垦多的田地也归了公,穷的更穷。祖母家并没因为是故河口的开垦元老而好过点。

祖父仍然在五码口山场挑石头,挑了几年,伤了元气,得了气喘,不能再干活了。从此撑着拐杖,躺在屋角的躺椅上。躺椅旁边放着个痰盂,祖父眼睛睁一只闭一只,很是斯文而又哀伤的样子。一躺几十年。祖父一介说书先生,当初麻河口镇纺织作坊的少东家,何以吃过这般的苦?几时干过挑石头的体力活?挑伤了元气一点都不奇怪,往后气喘一辈子都没好。

祖父一天里难得说一句话,大家也听不着他声音,仿佛家里没有他这个人。只到吃饭时,祖母会叫二叔:“章松,盛碗饭菜给你父亲端去。”这个时候,大家才会想起房间还有祖父这个人。

祖父的这种生活直到死都没有改变,也从来没人觉得他这样,有啥不合适。

父亲在外唱戏,家里有二叔三叔这些小的,就大姑大点,祖母还有月子病,年年发,一发子宫就掉出来,走路都走不得,哪里还干得好活。(祖母的月子病是因做了太多月子,没得到休息与营养而患上的。)这一家大大小小病病歪歪的都将如何?全靠大姑一个人划算调摆。全靠父亲唱戏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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