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妾只笑三回》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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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京城疑云
1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渭水河上映出泛泛亮光。
两条身影在夜色中匆匆行走,刚刚来到河边,便有零星的雨滴洒落下来。
两个人在河边住了脚。
只听一人低声道:
“便在此动手罢,要变天了!”
其中一人掀开长衣,将怀中的一个包裹高高举起,略一迟疑,奋力掷向了河中。
恰在此时,一声闷雷从远处传来,掩去了一声啼哭。
两个人向河里望去。
只见夜色中河水缓缓东流,再无其他动静。
又是那人低声道:
“走罢。”
两人便转过了身,一前一后,往回走来。
才行了几步,前面的那人突然惨叫一声,慢慢地倒了下去。
又是一道闪电,映着那人后背上已经插了一把匕首。
那人吃力地转过脸来:
“大人,你,你……”
双眼圆睁,嘴巴微张,头一耷拉,终于一动不动。
又是一声闷雷。
余下的那个“大人”蹲下,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摇摇头,将那人双眼合上。
又将那人拖到河边,推了下去。
然后,看了片刻,返身走去,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雨,一会儿便如瓢泼一般,噼噼啪啪落了下来。
此时正是仲夏之际。
又过了几个时辰,雨住云收,几声鸡鸣,天色放亮。
远处,西周国都镐京城慢慢显出了城市的轮廓。
2
虽然天色微明,阳光不足,但雨后的暑热已是慢慢侵来。
晨曦中,一匹白马驮着一个瘦小的少年,从古道徐徐而至,在离着镐京城约三五里路的一家“憩来京”客栈门前住了脚。
那少年把马带住,四周扫了一眼,跳下马来,进了客栈。
那客栈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复姓公孙,刚刚卸了门板,却没想到恁地早便有客来,急忙迎上前来。
见那少年十五六岁模样,背挎行囊,腰挂长剑,面露倦色,想必是连夜赶路,未曾休息,便堆着笑脸道:
“小哥好早,不知是住店还是打尖?”
那少年道:
“有甚吃的先胡乱上些,住不住店却另有计较。对了,小可那脚力也是累了一夜,还望给些上等好料伺候。”
老者笑道:
“好咧!小哥放心,一应事宜自有小店应付,包您满意。”
一会儿饭菜便铺排上来,那少年想是早就饿了,更不言语,美美地享用起来。
3
那店小二沏着茶的功夫,瞟了一眼少年放在桌上的那把剑。
但见那剑又宽又长,颇有份量。
小二心道:这么小个人儿,却拿着一把好大的剑,也不知会不会使。
不由摇了摇头,自去忙活。
其实小二这次却是看走了眼。
别看这少年瘦瘦小小,貌不惊人,却是一位刚刚出世的少年侠客。
这少年名唤龙子西。
他祖上本姓御龙,后来取了单个的龙字作为姓氏。
这龙子西的父亲乃是当世第一勇士,号称飞虎大侠。
他自五岁起即跟着父亲学艺。
十几年下来,虽然年纪尚幼,却已是功力深厚。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在江湖行走,别说店小二,就是江湖人士也从未见过他。
所以根本无人想到,这样一位瘦小的少年乃是一位绝世高手。
龙子西早见到了那小二不屑的表情,也不以为意,只在心里一笑。
4
不一时,来店的客人多了起来。
住店的有两三拨,大多数却是到此歇息喝茶。
龙子西抬头望外,才发现日上三竿,热气更烈了。
龙子西一杯茶未完,早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向客栈走来。
那男的,二十岁左右,身材虽不十分魁梧,但看上去结实有力,挑着担儿。
担儿上一头是桑木做的硬弓,一头是箕草做的箭袋,弓和箭袋分别捆成一摞。
那女的,看上去比男的略年轻着些,眉眼有几分俊俏,却是粗布土衣,看那身量分明有了身孕。
两个人来到客栈门前,停足犹豫了一下,小声商量着什么。
那男的似乎对女的非常关心,把担儿放在门外,挽着那女的进了客栈,要了些简单的饭菜。
龙子西看到那对夫妻颇为亲近,心中便想:
我那姑姑要是能够如此过一生,也强似在宫里给人做牛做马。
不由得对那对夫妻心生羡慕。
却见那对夫妻一会儿就吃完了饭。
只见那女人幽幽地看着男人道:
“还请夫君受累,进城卖了,趁天黑前赶回家里则个。”
男人也是情意绵绵地道:
“娘子身子不便,也和为夫一起受累,更让为夫愧疚难当呢。”
说着,两人站起身,算还了饭钱。
那男的走过去挑起担儿,伴着女的,慢慢地向着城里的方向去了。
5
天气更热了。
一丝风儿也没有。
来喝茶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但见一高一矮两个老叟走进了客栈。
两个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与那店主老儿打着招呼,在龙子西的侧后面坐了下来。
早有小厮送上了茶水。
就听一个老叟压低了声音对另一个道:
“真是怪哉!老夫活了六十余年,还头一次听说如此奇怪之事!”
另一个也是同样低着嗓音道:
“别说是贤弟您了,就是愚兄,比您痴长几岁,也是首次听说哩,当真是奇怪得紧!”
两个人的说话声已经压得非常之低,一般人根本无法听到。
但龙子西是习武之人,听声辩器乃是基本功,所以还是听得十分清楚。
不由得对那件“奇怪得紧”的事情产生了好奇之心。
两个老叟并未想到有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一边喝着茶,一边继续低着声说话。
一个道:
“依老朽看来,此乃不祥之兆。”
另一个道:
“正是。不过这兆头可不是现在才有,家严侍候先帝时就已经初露端倪。并且,按太史占卜,此兆正是应在当下,只怕不久必有大变。”
一个接过话头:
“您说,何以会怀孕几十年才生产呢?”
另一个道:
“嘿嘿,那只是宫里的说法罢了。依老朽看来,倒可能另有隐情……”
龙子西越听越糊涂了。
什么不祥之兆?
什么怀孕几十年才生产?
又是什么另有隐情?
当下,更加集中精力,听他两个说话。
一个道:
“可不正是么?老杇也听说,前两天宫里大闹了一场。有个姓陈的卫士,不知为什么,杀了多人,逃走江湖……”
另一个道:
“愚兄也听说了,好像与一个宫女被杀有关……”
龙子西听到“姓陈的卫士”,早是心中一惊:
莫非……莫非是师叔陈渡?
宫女被杀?
别是自己的姑姑才好!
本以为两个老叟会继续说下去。
不想,两人说到这里,却换了话题,开始说一些无关紧要之事。
由于无须背人,声音也大了起来。
龙子西不免有些失望。
6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龙子西刚要起身,忽听远处传来呼喊之声,夹杂着奔跑打斗的声音。
龙子西习惯性地抓起了长剑,探头向外望去。
只见一人自京城方向急促奔来,后面十几个士兵拚命追赶。
那些士兵一边大呼“休走!”一边不时放箭射那奔跑之人。
待那人跑近,龙子西大吃一惊!
那人正是一早晨在这里吃饭的那对夫妻中的青年男人。
那个女人却不知在何处。
只见那男人刚刚奔到客栈前,左腿上忽然中了一箭,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早有跑得快的三个士兵赶了上来,一人使枪,两人使刀,三般兵器齐向那人招呼过去。
事起仓促,客栈里众人早惊得呆了,做声不得。
饶是龙子西这样的高手,也顿感十分凶险,暗叫不妙。
却见那人迅速从腿上拔下箭,就地一滚,从三个士兵的缝隙之间躲了开去。
接着,顺势一腿,扫到那个使枪的士兵腿上。
那士兵一声惨叫,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下让龙子西又感吃惊:
难道此人身负不弱武功?
我怎么没看出来?
当下凝神细看。
才看了一会儿,便觉得自己的眼力没错,那人肯定不会武功。
那人与两把刀相斗,全无招法,只是拚命躲避。
那人的拳头似乎也不重,几次打中了对手的肩头或胳膊,却并未给对方造成多大伤害。
但奇怪的是那人的右腿却十分厉害。
相斗中又是一脚踢中了一个士兵的腰部,那个士兵也是一声惨叫,倒地不起。
转眼间后面的八九个士兵已然迫近。
却见那人又是一脚,把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士兵的单刀踢飞。
与此同时,将手中的箭支猛力掷向冲在前面的一个士兵。
趁着士兵低头闪避,那人撞开一个缺口,转身直奔龙子西那匹白马。
那马本来拴在客栈门前的木桩上。
只见那人一面躲闪着刀枪,一面一脚把木桩踢断,翻身上马,终于在追兵合围之前拍马而去。
几个士兵搭箭便射,却不知那马乃是千里良驹,一转眼便跑得远了,又哪里射得着?
龙子西眼见自己的马被人骑走,却并不着恼,反倒大大松了口气。
如果他出手相助,打发这几个士兵自然不在话下。
但心想,惹上了事端,要想继续自己的事情就不大可能了。
如今虽然失了坐骑,倒可慢慢再想办法。
那些士兵眼见追赶无望,一边口里骂着,一边搀扶起受伤的同伴,回城里去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
士兵们走远,客栈又恢复了正常。
原先那些心有所悸的客人也放开了紧张的脸色,继续着各自的事情,却不时传来议论之声。
无非是对刚才一幕的不解和对那男人骁勇的赞叹,更有许多人连连摇头,唉声叹气。
龙子西心中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暗想,今天刚到镐京,尚未进城,便连遇不解之事,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便觉得自己的事情恐怕也不会一帆风顺,心中不免生出一些担忧来。
7
吃毕午饭,龙子西收拾妥当,把那去王宫的路径打听实了,直奔镐京城而来。
到得城前,龙子西又吃一惊!
只见那城门楼前一排木杆上挂着数颗首级。
龙子西眼尖,盯着其中一颗暗道:
“可惜!可惜!兀得不是那男人的内人?”
因为龙子西早晨时多看了她几眼,虽然那脑袋血肉模糊,也能认出,不禁心下一凛。
眼见是夫妻两个同时遇事,女的被捉被杀,而男的侥幸逃得性命,却不知所为何事。
当下也来不及多想,来到城门。
却见守门军士个个精神集中,严密盘查行人。
进得城来,又见到街上时而有一队队士兵走过。
看这镐京,自是繁华,却略显冷清。
龙子西心下迷惑:
今儿个怎地如此蹊跷?
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锣响。
龙子西回头一望,见一队士兵由一个骑马的武官领着,正沿街而来。
行人纷纷避让。
龙子西也闪在一边观看。
只见那队士兵由远及近,走一程便在墙上张贴着什么。
看看走近,一个士兵猛敲了几下锣,大声喝道:
“天子有令,各家一律不得制造山桑木弓,箕草箭袋,也不许买卖,否则,格杀勿论!”
那队士兵渐渐走远。
龙子西正要抬脚前行,忽听背后有人长叹了一声:
“唉!大祸将至,又岂在人为乎?”
回过头来,原来是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摇着头走进了一家茶馆。
龙子西快走了几步,去看那士兵张贴的东西。
原来是官家发布的告示。
无非与那士兵喊的一样,不准造卖弓箭,如有违者,格杀勿论云云。
龙子西猛然有些明白了。
那对夫妻显然是住在偏僻山野,对此并不知情,还像往常一样进城卖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
谁知却犯了官禁,结果为官兵追杀。
所谓不知者不怪罪,官家怎能如此狠毒?
龙子西不由得气滋滋生上来。
又想不明白,官家为何有此一禁?
心情不爽,龙子西再没有了看景的兴致。
当下加快脚步,直向王宫而来。
8
转过一处街角,早看到一片富丽堂皇的房屋,红砖青瓦,高墙围绕,正是周朝王宫。
见那王宫门前,四个卫兵手持长戟,腰挎短刀,分立两侧,戒备森严。
龙子西住了脚步,心道:
原来王宫如此模样!
平常人等如何能够进去?
本想过去向那守卫打听,又觉不妥。
远远地瞄了半天,终是无法可想。
正自无计,忽见宫门一开,出来了一个老宫人。
龙子西见那老宫人提个篮子,慢慢向自己这边走来,心道:
说不得,只有冒险一问了。
一会儿老宫人便来到了近前。
龙子西见并无旁人,冲老宫人一揖:
“老人家,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老宫人一楞,把龙子西上下打量,道:
“何事?”
龙子西又是一揖:
“小可是远来之人。刚才见老人家从宫中出来,不知老人家可认识一个叫龙八姐的宫女?”
那龙八姐乃是其姑姑之名。
那老宫人把头一摇:
“不认识。你这孩子想是不知,哪有宫女用真名字的?”
龙子西当然不知道这些宫中规矩,一笑:
“那么,老人家可认识一个叫陈渡的侍卫么?”
老宫人听了此言,脸色陡变:
“你那孩子,你……究竟何人?那陈渡,又是你何人?”
龙子西见此情状,早知不妙。
他虽年幼,却也机灵:
“小可只是普通草民。那陈渡……是小可同乡,原是他家有口信让小可捎与他。”
那老宫人四下看看,低声道:
“既是如此,快快离去罢。早是没让官人看见。”
言毕,就要迈步而行。
龙子西急忙把老宫人拦住:
“老人家,那陈渡端的怎地?还望告知一二!”
老宫人摇摇头,更加压低了声音:
“唉,休问,休问!但听老人家一句话,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说完,低头急急而去。
龙子西再不怀疑:
那个杀了多人,逃走江湖的陈姓侍卫一定是他的师叔陈渡陈易过!
既是如此,想必姑姑也好不到哪去。
那老宫人劝我赶紧离开,一定是凡与师叔和姑姑有关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亏得自己没有到王宫门前向那些守卫打听,否则,后果实难预料。
想到此,不再犹豫,返身出了京城。
回到“憩来京”,收拾停当,算还了茶饭钱,大踏步离开了客栈。
才出得门来,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第二章 吐露真情
9
且说龙子西在店前住了脚,一时犹豫起来,不知该往何处去。
心道,我来镐京,原要寻找师叔和姑姑,他两个现在却不知去了哪里,生死未卜,怎么办呢?
想想,也只有先离开这里再说了。
又想到眼见师叔逃走,只怕于自己不利,便没有走来时的古道,而是捡了一条往东南方向的小路而去。
虽然没有马,龙子西凭着脚力,紧赶慢赶,天黑之前还是约行了四五十里路。
未曾想只管赶路,却错过了宿头。
眼看天已经黑下来了,真正是处在了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
正走着,刮起了风,带着凉意,远处又传来阵阵雷声,似有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龙子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片树林,是一条河流。
忽见河对岸似有一座房屋,便加紧脚步奔了过去。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座破庙。
才进得庙来,大雨便哗哗下了起来。
龙子西心中叫声惭愧,拿出火石,生了一个火种,又摸出半截石蜡,点着了,转圈看了看。
原来是一座供奉古代共工大神的庙宇,却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确信庙中再无他人,龙子西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胡乱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
之后,熄了蜡烛,躺了下来。
躺下了,却并无睡意。
一天来所遇到的诸事,在脑海中翻腾着,却是不能想得很清楚。
那对夫妻的事儿是基本理清了,却搞不明白为什么宣王会突然下了这样一道旨意。
在此之前,乡农制造弓箭买卖乃是常事。
战事多的时候,官府更是鼓励家家户户制售一应战事物品。
而今边疆不稳,前不久宣王还亲自到山西太原“料民”,怎么突然间就转了这么大的弯儿呢。
又想到陈师叔,莫非真的杀人出逃?
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过!
想到这里,越发觉得事关重大。
看来,那老宫人让他尽快离开镐京这是非之地,还真是大有道理。
想了一会儿,心情略平。
有此风雨,空气凉爽,倒是比闷热舒服多了。
劳顿了一天,龙子西真的感到了困意,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10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龙子西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醒来发现,不知何时风雨已经停止,早有一弯月儿升上来,约摸是五更时辰。
屏息静听,那声音原来是马蹄之声。
由声辨出,当是五六匹马,由远及近,显是直奔庙宇而来。
龙子西抓起枕在头下的包裹,就地一滚,躲到了共工像后。
随即,听到马蹄声转到庙后,有人下马,又步行转到庙前进了庙宇,显然是把马拴在了庙后。
龙子西心中连叫奇怪。
凭脚步声知道,此一行共是五人。
从步声和气息判断,这五人都是不弱的武功高手。
龙子西当下屏住呼吸,伏在共工像后,从共工神的胳膊弯里向外窥看。
那五人显然绝没有想到庙中有人。
只见月色中五人进得庙来,都穿着防雨蓑衣,带着刀剑,不时映着月光发亮。
龙子西见到其中一人拿出火石,啪啪几下擦出了火星。
却听到另一个低声喝道:
“不要点火!老四是想告诉那人,我们在这等他么?!”
那人喏喏罢手。
又一个道:
“杜大人,我们这刀剑也有些光亮,还是先收起来的好。”
那“杜大人”正是第一个阻止打火那人,低声说道:
“老二说的极是,各位都把家伙藏好了。”
龙子西不禁对这五人心生佩服。
听口气这五人似是官人,显然经验十分老到。
他们把马停在庙后,进来又不点火,对刀剑映射月光的细节也注意到了,原来是想在这里设伏,对付什么人。
只不知,被对付的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听一人道:
“杜大人,这已经三天了,在下所料,那人未必还敢在附近逗留,说不定早跑得没影了。”
“杜大人”语气肯定:
“不可能。本官料定那人必定还在附近。
“这条河从京城流到这里,少说也经过了七八座村落,他要找到那女婴,必定挨村访查。
“根据时间推算,今儿个正应该在此附近。”
另一个道:
“要是那女婴早就淹死了呢?”
“杜大人”显是冷冷一笑:
“那女婴是他的心头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尚无下落,他岂肯善罢干休?”
另一人道:
“大人所言极是。
“那人也算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了。
“那日在宫中已然受伤中毒,却并不就此远逃,倒真让人敬佩。”
“杜大人”轻叹一气:
“要说,那人与本官也有数面之交,虽然算不上朋友,倒也并无深仇大恨。
“但上命难违,真要动起手来,却也顾不了许多了。”
另一个道:
“依在下看来,那人倒不打紧,倒是那女婴之事早些有个了结才好。
“不然的话,我们一直追查下去,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龙子西听到这里,隐隐听出了些头绪。
猛然想到,那个要被对付的人莫非便是他的师叔陈渡陈易过?
越想越觉得八成就是师叔!
如果真的是他,出手相助是一定的了。
不禁把手探进怀里,暗暗扣住了五枚骨镖。
正想着,听那五人突然住了声。
龙子西往外一看,只见五人以快捷的身法跃向门的两边,顿时隐形于暗影之中。
11
随即,再次传来了轻微的马蹄声。
听声而辨,那马其实离此尚远。
但五人已然发觉,自是功力深厚。
马蹄声近。
透过破窗,龙子西依稀看到一人在月光中滚下马来,步履踉跄,显是极度虚弱。
那人显然已经顾及不了太多,一头就闯进门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门的两侧分别跃起几条身影,在那人身前身后一交叉。
只听“啪啪”几声,几人又向两边跃开,那人的身子便僵在了那里。
龙子西不由心下大悔!
刚才因为怕误伤了那人,没有马上出手。
谁知那些人身法如此迅捷,一跃之间同时攻击,已然得手。
龙子西正要将飞镖打向自己这一侧的三人,忽然听到僵住的那人开了口。
力量虽然不足,声音却很清楚:
“好,好手法,令人佩服,即便在下身上无伤,也未必躲得过。”
那五人见敌人已经受制,便动了动脚步,围在那人四周。
除了“杜大人”,那四人依然刀剑在手。
只听“杜大人”轻声道:
“陈侍卫,实在是对不住了!
“只因为阁下武功太强,虽然阁下有伤在身,我等也不敢托大,只好出此下策。”
那人轻叹口气:
“原来是杜大人。
“刚才点在下左边穴道的一定是大人您了,指功委实厉害。”
杜大人背着手踱到那人正面,却对另一人道:
“老四,你不是要点火么?
“现在点罢,如此黑灯瞎火,怎是待客之道?
“你们几位也不必那么紧张了,都来见过你们早就心仪的高手。”
那个“老四”道声“是”,一会儿功夫便打着了火,点起了两个火把,插在两边。
几个人站到那个陈侍卫面前,一齐拱手,道声:
“久仰了!”
借着火把的光亮,龙子西看到了被制住的那人,不是他的师叔陈渡又是谁?
虽然几年未见,但师叔面貌依旧,只是苍老了许多。
再看那个“杜大人”,约有五十岁,肤色白晰,目光炯炯,一看就是内功深厚之人。
另外四人,年龄从三十到四十不等。
两人使刀,两人使剑,看上去都是气定沉闲,一等一的好手。
听那陈渡缓缓说道:
“这四位有些面生,莫非是人称‘四马难追’的淮北方家四兄弟?”
杜大人点点头:
“陈兄好眼力,正是他四兄弟。刚刚来京,是本官门客。”
陈渡摇摇头道:
“如此说来,在下今日为五位所擒,倒也无话可说。”
杜大人微微一笑:
“陈兄过谦啦。
“如果不是陈兄受伤在先,加之我等暗中偷袭,胜负实难预料。
“也是兄弟们被阁下折腾得有些心烦了,都希望早些有个了断。
“对了,有几句话,倒要讨教陈兄。”
那陈渡脸上露出凄然一笑,点了点头道:
“杜大人有话但问无妨。
“这一件功劳送给阁下,倒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那杜大人向方家四兄弟挥挥手:
“把陈侍卫双臂穴道解开,让他休息一下,给他些水喝。”
两个人便走近前,解了陈渡的双臂穴道,扶他靠墙坐下,又把水袋递给他。
陈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接过方老四递过的水袋,猛喝了几口。
龙子西早就看到陈渡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几次想现身出来。
但看到杜大人有话要问,陈渡暂无生命危险,索性继续听下去。
方家老四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一张破太师椅,用衣袖擦了擦,让杜大人坐下。
杜大人冲陈渡问道:
“那个女婴,真的是陈兄与那个奴婢所生?”
陈渡点点头:
“不错,那女婴正是在下的亲生骨肉。
“否则,唉,在下何必如此犯险?”
杜大人又问:
“这可就让本官有些不明白了。
“陈兄一表人才,乃是人中豪杰,要女人可以说是千挑万捡,为何只对这个下人如此偏爱?”
陈渡冷笑道:
“谅阁下也不知。今日不妨告诉了你等罢。
“那女人本姓龙,乃是我师兄龙季的妹妹。
“我们自小便是青梅竹马,两家早有婚约。
“如果不是宣王无道,我们早就做了夫妻。
“那宣王,早年还算励精图治,到后来,却骄奢淫逸,让人好生失望!
“那一年广征女色,我那未过门的娘子年方十四,因为容貌艳丽被选入宫中,从此做了下人,也从此让在下受够了无尽的相思之苦!
“杜大人知道在下为什么会到宫中做侍卫吗?”
喝了些水,陈渡的状态好了不少,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却也不禁轻咳了两声。
龙子西这才知道,那个什么怀孕几十年生个女婴的奴婢原来真的是姑姑!
那女婴真的是陈渡与姑姑的孩子!
当下气血上涌,真想马上冲出去,却听杜大人道:
“阁下到宫中做侍卫,不是因为武功高强,要寻个前程么?”
陈渡呵呵一笑:
“不错,那当然是一个原因。
“可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在下学成武功后,曾经发誓要到宫里寻找机会,救她出去!”
听到这里,方家四兄弟中的一个“咦”了一声,显然是觉得陈渡的这个想法太过狂妄。
陈渡瞅了“咦”了一声的那人,继续说道:
“不错,在下的想法是太天真。
“进了宫里才发现要救她出去实在是痴心妄想。
“这让在下好生失望!
“有一段时间,在下真想和她一起一死了之,可是面对心爱的人,却始终难下决心。
“后来,在下索性留在宫里,便想经常能见见她也好。
“我们就那样把爱深埋心底,过了十几年。
“没曾想,一年之前,我们唯一一次做下了私事,竟让她怀了孕。
“在下知道,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便拚了命也要救她出宫,却终难如愿,反倒断送了她的性命。
“唉!以后的事,杜大人应该比在下更清楚,也不必在下说了。”
陈渡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表情极度痛苦。
龙子西听到姑姑已死,心如刀绞。
又想到姑姑与陈渡的一生,虽然孤苦,倒不失为情深意切,令人感动。
一时竟意乱情迷,忘了大敌当前。
良久,听杜大人长叹了口气:
“不错,阁下逃走的当天,你的情婆便被秘密处死。
“宫里为了遮丑,只说是那奴婢无夫而孕,几十年才生产,生了个怪物。
“你的那个孩子却是在生下的当天,便被王后派人给扔进了河里。
“对了,就是外面的这条渭河。
“本官料定阁下一定会沿河寻找孩子,才在这里等你,果真没有出本官所料。”
杜大人见陈渡紧闭双目,再不言语,又叹了口气:
“陈兄,眼见天快亮了,阁下的故事我们也听完了。
“本官之意,就不带阁下回宫了,那样阁下可有的罪受了,就取阁下首级回去交差吧,阁下也死个痛快。”
说毕,向方家老三看了一眼。
陈渡仍未睁眼,只轻吐了两字:
“谢了!”
那方老三微微点头,手提大刀,跨前两步。
说声“对不住”了,挥刀向陈渡脖子砍去。
第三章 古庙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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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方老三挥刀向陈渡斩去,谁知,只听一声响亮,大刀坠地。
那方老三晃了两晃,一头栽倒。
原来,龙子西偷听多时,早已按捺不住。
眼见方老三挥刀向陈渡斩去,右手一扬,一枚骨镖击向方老三,随即跃出。
杜大人及另外三人尚未做出反应,只见一条小小的身影从眼前飘过。
“啪啪”几声,已被全部点中要穴。
几人满脸惊诧,僵在那里。
这一次乃是龙子西出道以来第一次出手。
眼见陈渡危在旦夕,自是出手迅捷,直击敌之要穴。
也是那五人绝没想到屋里潜伏着如此高手,未加防备,竟被龙子西一击而中。
陈渡睁开眼,把龙子西再三打量,失声叫道:
“你,你是子西贤侄!?”
那四人听到“子西”二字,面露疑惑,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小小的少年,更无言语。
龙子西早过去为陈渡解开了穴道,单膝跪地,扶住师叔,几滴英雄泪滚下脸腮,却也是一时语塞。
刚才光线不足没有看清,此时离得如此之近,见那陈渡脸色苍白,双唇发紫,显然中了剧毒。
那陈渡颤抖着双手,扶住龙子西双臂,再三再四打量着这位多年未见的师侄。
许久,才连声说道:
“好,好!你果真是子西贤侄,端的想杀姑父了!”
龙子西拭去眼泪,轻声说道:
“师叔,不,如今当叫你姑父。
“侄儿白天里听到消息,便猜出这些变故与姑父和姑姑有关,却原来果真如此。
“姑父受苦了!”
陈渡连连摇头,满脸愧疚:
“是姑父无能,连累了你姑姑,不是为着我们那苦命的孩儿,姑父早已随她去了!
“不过,见到了贤侄,姑父放心了!”
龙子西喃喃地问道:
“姑姑,她,她真的死了么?”
陈渡点点头:
“是,是姑父害了她!”
龙子西心下一痛,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陈渡眼圈也红,摇了摇头。忽然问道:
“贤侄如何来了这里?你父亲如今怎样?”
龙子西道:
“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只是已经退出江湖,到山里隐居去了。
“他也一直挂念着姑父!
“他让侄儿到镐京来,原是想请姑父帮侄儿寻个出身。
“他不让侄儿在山里陪他,他说,侄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事情。”
陈渡连连点头:
“嗯,他健在就好!
“是的,贤侄大了,应该有自己的事情,可惜,姑父已经帮不上忙了!
“不过,早听说贤侄跟着你父亲学成神功,姑父大可放心了!”
龙子西擦去泪水,未及接话,忽听杜大人在后冷笑:
“想不到暗施偷袭的,竟是飞虎大侠的儿子!
“我们今日受挫,看来不心服口服也不行了!”
话虽如此说,语气却明显含着讥讽之意。
龙子西缓缓转过身来,朗声说道:
“不错,小可正是飞虎大侠的儿子!
“家父自是再三告诫小可要光明磊落,小可也决意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不过,杜大人及方家兄弟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不仅使毒,而且以多欺少,对一个身受重伤之人,仍然突施偷袭。
“与几位相比,小可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罢了。”
龙子西如此说,倒也不是故找托词。
他虽然年幼,但早已受了父亲多年的教育,心底坦荡,自是不肯轻易做那鬼祟之事。
今日情急之下,突施偷袭,乃是万般无奈。
那杜大人道:
“少侠说得不错。
“本官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岂不知为人应当光明磊落?
“这一次如此对待陈兄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日在宫中,几十个卫士近陈兄不得,那御前侍卫长丘善,也是借了众人之力才赢了一招半式。
“公平决胜,我等实是没有把握,这也不消说了。
“今日栽在少侠手里,但凭处置。
“不过,明人不做暗事,陈兄所受的毒,乃是丘善所为,他的鬼头刀向来喂有剧毒。
“我们几个想使毒,却也没有那个资格。”
龙子西听父亲说起过鬼头刀丘善其人,武艺高强,最讲义气,乃是御前第一高手。
虽然只是一个侍卫长,却比一般官员更受宣王器重。
更有一样,宣王为着自己的安全,特允其一人刀上喂毒,以增加对刺客的杀伤力,其他侍卫则绝无此例。
如此说来,陈渡为其所伤,也在情理之中。
幸亏陈渡内功深厚,这几日凭着高超的内力控制脉息,延缓了毒性发作,换了内功稍差之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龙子西回身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点了点头,证明杜大人所言非虚。
龙子西却发现陈渡嘴角已经挂血,想是激动之下,放松了调息,引起毒气攻心。
龙子西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喂姑父服下,扶他在墙边坐了。轻声说道:
“姑父稍事休息,待侄儿了结了这五人之事,再来照料姑父。”
那四人听到“了结”二字,不禁默然。
均紧闭双眼,静以待死。
13
龙子西再次从四人面前纵身掠过。
又是“啪啪”几声,四人同时睁开眼睛,却发现穴道已开,不禁大感意外。
方家三兄弟一怔之下,扑到方老三身边,连呼:
“兄弟!”
龙子西轻声道:
“他也无事,为他解开穴道即可。”
杜大人便起身在方老三身上点了两指。
那老三果然醒转,一骨碌爬起来,试着运运气,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三兄弟这才注意到那枚飞镖只是嵌在一处要穴表面,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就像点穴一般,所点之处只有一点皮外伤。
显然发镖之人并非意在取人性命。
三兄弟不禁对龙子西心生感激,更对如此高明的掷镖手法佩服不已。
方老三冲龙子西一抱拳:
“多谢少侠手下留情!”
龙子西道:
“不必客气。
“小可敬佩各位都是英雄,刚才为救姑父一命,不得不突施偷袭。
“现在我们来场公正的比试罢。
“如果五位胜了,小可与姑父一起悉听尊命。
“如果小可胜了,便请各位允许小可带姑父离开。
“各位意下如何?”
杜大人道:
“少侠果然义薄云天!
“本来,刚才胜负已分,我等心服口服,绝无怨言。
“既然少侠给了一个机会,即使我等力战而亡,倒也不失职责的本份。
“少侠的条件自是再公平不过,我等岂敢不依?”
言毕,六人凝神相对。
火光摇曳之间,倏忽间已经斗在一起。
刚才对付五人是偷袭,这次才是龙子西艺成下山后的第一次实打实的对战。
龙子西实不知自己功力到底如何,便起了一试身手之念。
甫一交手,龙子西便知杜大人功力最强,方家四兄弟也是一流好手。
当下不敢怠慢,尽展平生所学,以一双肉掌游走于五人之间,沉着应战。
其实,合此五人之力已经不在未使兵刃的龙子西之下。
但方家四兄弟深服龙子西为人,又见他刚才并未伤了老三性命,都有不忍之意,出手之际自然不是全力以赴。
那杜大人原也对飞虎大侠怀有敬佩之心。
经过刚才的变故,更加觉得这个少年人品武功实是难得,也有不忍伤害之意,出手自也留有余地。
龙子西初时恨极五人。
但后来发现此五人似乎并非奸邪,也算心地坦荡,刚才又对姑父尊礼有加。
所以在发镖相救之时就没想施以重手。
此时虽然认真应付,但想凭借武功震服五人,让他们知难而退也就罢了,却也不是招招致命。
六个人转眼间已经斗了一百余合,堪堪打成平手。
此时,天已微亮。
正斗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之声。
那声音低沉有力,悠深绵长,在万籁俱寂的凌晨动人心魄。
杜大人突然跳出圈子,叫声:
“且住!”
另五人便一同罢手,都把目光转向了杜大人。
但见杜大人走向窗边,仔细听了听那号角之声,脸色为之一变。
14
且说杜大人听了号角之声,脸色微变,回首说道:
“是丘善丘大人的马队!”
龙子西尚自未解,陈渡却面露忧色,对龙子西急急说道:
“贤侄快走!一旦丘善的马队来到,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龙子西心想那马队一定厉害无比。
可是,自己怎能抛下姑父独自逃命?
当下说道:
“姑父不必担心,纵是千军万马,小侄也必定救姑父同走!”
说着,缓缓抽出长剑,冷冷地看着那五人。
这回显然是下了痛下杀手、速战速决的决心。
龙子西的剑又宽又长,是父亲传给他的,据说已经传了几代。
却不知是用什么金属练制,虽然不是十分锋利,却坚韧无比。
那杜大人看了看龙子西手中的宽大长剑,冲龙子西凄然一笑:
“少侠亮出了兵刃,我等自然不是对手。
“可要取我五人性命,没有个一二百招也难做到。
“只要老三的信烟一发,马队用不了多时就会赶到。
“看来,今日是难逃同归于尽的结局啦。”
龙子西目光扫到方老三。
发现他的左手里已经多了一束蒿草,正伸在火把旁边,做好了随时点燃的准备。
龙子西一时怔住,不知该不该出手,却听陈渡说道:
“贤侄,还有五位,请听在下一言。”
六人便把目光转了过去。
只见陈渡挣扎站起,依墙而立。对杜大人道:
“杜大人,几位无非是要在下的首级,是也不是?”
杜大人一楞,轻轻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轻叹一气。
陈渡继续说道:
“好!几位如果答应不再为难在下这位师侄,要在下的首级又有何难?
“在下想,各位都不愿意两败俱伤罢。”
杜大人和方家四兄弟对视了一眼,又点了点头。
杜大人道:
“我等只是奉命拿你,此事原与少侠无关。
“少侠不为难我等,我等又何必自寻晦气?”
另一个插话:
“另有一样,你们两位有所不知。
“宣王听说只是把那孩子扔进河中,没有处死,非常恼怒,命杜大人追查。
“却是杜大人不愿加害忠良之后,并未尽心。
“卑职斗胆说上一句,天下之大,要找到那孩子无疑大海捞针。
“我等自慢慢查访便了。”
言外之意十分明显,分明是不会认真去找。
陈渡点头道:
“如此最好。在下相信诸位言而有信!”
转而对龙子西道:
“贤侄英雄如此,姑父又有何忧?
“只是有一件事,让姑父放心不下。
“希望贤侄无论如何追查我那孩子的下落,如蒙天幸尚在人间,务必找到她,将她抚养成人,拜托了!”
言毕冲龙子西深情一眼。
却是忽地一口黑血喷出,险些摔倒。
龙子西本想过去扶他,又怕那五人突加攻击,只得大叫:
“姑父,侄儿答应你便是!姑父放心,侄儿一定能救你出去!”
陈渡感激地望着龙子西,却是连连摇头:
“姑父已是毒入心肺,再活也不过两三天,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
“记住,姑父的包袱里有一个象牙镯,那原本是一对,一只在姑父这里,另一只在你姑姑那里。
“孩子被抱走之前,你姑姑冒死将她那只塞在了襁褓里,这便是将来相认的凭证,切记切记!”
龙子西强忍泪水,使劲点了点头。
陈渡缓口气,挥了挥手,又道:
“贤侄记住,千万不要试图为姑父报仇。
“姑父身为人臣,做此不忠不义之事,今日有此结果,原无话说。
“姑父与你姑姑的一生虽然凄苦,但能与她真爱一场,姑父已经十分满足。
“心中既无仇怨,又何以报?!”
龙子西心痛难当,却不知说什么好。
陈渡咳了两声,又道:
“姑父一生没有什么积蓄,就把姑父的腰带送给贤侄做个纪念罢,今后见腰带如见姑父,一定要好好保存!”
说着,缓缓地把腰带解下,扔给了龙子西。
龙子西接过腰带,缠在腰间,已是心如刀绞。
陈渡说完了这些,忽地欣然一笑:
“姑父也该去找你姑姑啦,我们做不成人夫妻,那就做鬼伉俪罢。”
言毕,右手忽地探向怀中,早有一把利刃在手。
龙子西大叫一声“不要!”,随即跃了过去,却哪里来得及?
但见陈渡右手一挥,那把利刃已将自己喉咙割断。
龙子西捧住姑父身体。
看那陈渡面带微笑,目光渐渐散乱。
不由心如刀割,神情恍惚,全然忘了那五人依然手持兵刃,围在身后。
第四章 笛音竹楼
15
一转眼,离开古庙已经一个多月了。
龙子西走走停停,沿河寻找,东行了约二三百里路,却没有发现一点儿女婴的踪迹。
两岸何止几十座村落,龙子西四处打听,却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有人捡到了孩子之类的事情。
龙子西渐渐失去了希望,心想八成那孩子早就喂了鱼虾。
即便不是淹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经过了这么些天,便饿也饿死了。
但龙子西还是坚持在寻找。
他想反正自己无处可去,寻找妹妹便是最要紧的事情。
他不想对不起姑姑,更不想让姑父失望。
想到姑姑,不禁阵阵心酸。
这位姑姑,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只见过一面。
龙子西已经记不太清她的模样,但在他的心中却是至亲之人。
又想到姑父不许他报仇的临终遗言。
他知道,姑父无非是为他的安全着想。
不禁内心踌躇:
如果真的找不到妹妹,自己到底该不该为姑姑和姑父报仇?
16
这一日,沿河又走了二三十里,来到了下游一处。
估计此处离镐京城已有三四百里之遥。
但见这里水势大缓,河清见底,奇石林立,百草丰生,端的是山清水秀,风景如画。
不由得下了马,让马在河边饮水吃草。
那马儿竟是十分欢喜,下了河洗起澡来。
龙子西则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双手掬水喝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多日的郁闷为之一去。
心想,这么恬静优美的地方,真的是世所罕有。
倘得一个心爱的女人为伴,在此了却一生,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想到自己年轻尚轻,怎么就会突然想到有女人为伴?
不禁脸红,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正沉思遐想,忽然耳边传来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清丽婉转,如泣如诉,配上这绝世美景,真的是让人如醉如痴。
龙子西不禁循声望去。
但见对面左前方,远隔三五十丈的一个山坡之上,一个黄衣少女坐在那里,一支长笛横在嘴边,那如水的笛声正是由她吹来。
从龙子西的角度,看到的是那少女的侧面。
那少女身下是一块巨石,背后是一棵粗大的榕树,脚前是潺潺流水,四周是青青绿草,还点缀着各色野花,比刚才所见的风景不知又美了多少倍!
龙子西一时竟看得呆了。
看着看着,心中充满了无限柔情,觉得十分甜美,却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微风吹来,龙子西一激灵,才发觉自己走了神。
再度清醒,耳边却不闻笛声。
向对面望去,那大石上已经不见少女踪影。
龙子西不禁心生憾意,早知那少女这么快就离去,刚才真该过去看个究竟。
心无聊赖,呆呆地又坐了一会儿。
看看日渐西沉,河面上泛起鳞鳞白光,龙子西起身牵上马,却是不由自主地踩着石头,趟过河水,向刚才那少女呆的山坡走去。
上了山坡,回头一望,西天红霞像是为青草绿树披上了一层彩色帏幔,景色却又是另一番韵味。
看那巨石,方方正正,光滑如脂,仿佛少女还坐在那里,那种甜美的情感不觉再次涌上心头。
当下,龙子西把马停在那棵大榕树下,学着那黄衣少女的姿势坐上那块巨石,以手比划着吹笛的动作,回味着那少女吹笛的样子。
心想,可惜自己不会吹笛,否则便这样吹上一曲,岂不大妙?
正想着,手却碰上了姑父的腰带。
一时想不明白,姑父为什么把腰带给了他,难道只是为了纪念?
自己也曾经认真检查过,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不由得又想起姑姑和姑父,想起姑父临终前那迷离的眼神,长叹了一声。
坐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发现一条羊肠小道婉转北去,远处却是一方山谷,几户人家。
心想,今晚少不得在哪家借住一宿。
那少女多半住在其中,再度碰上也未可知。
怀着说不清的感觉,站起身牵马沿路而去。
行不到五七百步,便看到山脚下一家小院,四周是土石院墙,中间是一座木楼。
那楼起在半空,只有一段楼梯可上,想是以防虎狼等物。
龙子西来到院子门前,见那木门已从里面拴上。
正要朗声叫门,却听“吱呀”一声,小楼门开,从中出来一人。
龙子西一见那人,更加惊诧,不禁失口“啊”了一声。
17
你道那人是谁?
却原来是那个因卖弓箭而被官兵追杀的青年男子!
那天在“憩来京”客栈龙子西曾见过他两回,在他与官兵相斗时,又认真看了他多时,自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却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那人见了龙子西却不认得,警惕地问道:
“这位小哥何人?来此做甚?”
龙子西终是少年天性,见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嘻笑答道:
“在下非为何人,乃是骑马之人。
“来此也不做甚,只为寻马则个。”
那人听了一惊,缓步下了木楼,来到门前。
端详了龙子西一会儿,说道:
“来此寻马?请恕在下听不懂小哥的意思。”
龙子西笑道:
“那日在憩来京客栈门前,大哥好身手!
“不过,如果不是小可的马帮忙,大哥要全身而退,怕也不易。”
那人更加惊骇,再次把龙子西上下打量,徐徐问道:
“那……那马,原来是小哥……你的?”
龙子西道:
“正是。不过,刚才说寻马那是戏言,小可来此却另有要事。”
那人眼见龙子西并非对己不利之人,换了脸色,急忙开门。
进得院来,龙子西看到靠墙拴着一匹高头白马,正是自己的那一匹。
那马儿见了主人,欢喜得前蹄刨地,“咴咴”长叫。
龙子西不禁心头一热。
那人见龙子西盯着马看,顿时面露窘色:
“当时事出紧急,还望小哥见谅。”
龙子西笑道:
“算得什么?能够救人一命,兀得不是这畜生的造化?”
说着,两人互相做了介绍。
那人原来姓华名彪字地宁。
龙子西也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他。
华地宁不是武林中人,并不知眼前这位少年,便是那位名头大大的飞虎大侠的儿子,更不知道龙子西小小年纪身负绝世武功。
当下把马安顿停当,二人上了楼来。
楼里尚有一对老夫妻,自是热情相迎。
华地宁做了介绍:
“这两位是我姨母和姨丈,这位是龙小哥,那日正是多亏了他的马,外甥才逃得性命。”
见礼毕,那对老夫妻颇是好客,当下安排酒菜。
华地宁连敬了龙子西几杯,报那一马之恩。
老夫妻简单吃完了饭自进隔壁休息。
又喝了几杯,龙子西不禁问道:
“那一日见华兄脱险,却如何来了这里?”
华地宁一脸愤恨:
“愚兄本住在离镐京城不远的山里,那日脱险后,却是不敢回家,几经周折,最后来了我姨母这里。
“此事想来就可恨!
“我夫妻二人均是良民,一直以做些弓箭或者其他物事为生,哪里知道官家最近有了这么一个古怪的规定,结果遭此横祸。
“唉!想我那娘子还有她肚里的孩子,死得好惨!”
龙子西也是轻叹一声,问道:
“华兄可知官家为何有此规定?”
华地宁道:
“愚兄原也不知。这些日子道听途说,却是大致搞清楚了原委。”
龙子西问:
“究竟所为何事?”
华地宁道:
“此事说来十分虚妄,实在气人太甚!
“小哥在京城可曾听说一个后宫奴婢几十年产下一女之事?”
龙子西点了点头。
华地宁继续说道:
“都传宫中有一先王手内老宫人,怀孕几十年,前不久生下一女。
“宣王认为是不祥之物,当即将女婴处死。
“这倒也罢了。
“宣王对此却十分疑忌,召太史占卜,以测凶吉。
“那卦词中却有一句‘慎之慎之,檿弧箕箙’……”
龙子西不解:
“慎之慎之,‘檿弧箕箙’?那是什么意思?”
华地宁道:
“愚兄原也不懂。
“据说太史解释为,这一句乃是说,桑木弓箭和箕草箭袋,会给当朝带来祸患,要格外小心,所以宣王才下令禁止造卖。
“兄弟你说,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龙子西道:
“原来如此!
“小可也听说那宣王如今骄奢淫逸,朝政日坏。
“却是不思悔改,反倒热衷于占卜之事,偏又信那卜官之言,常常弄出一些古怪的事情。
“可不当真是天道崩毁,草菅人命!”
两人说到这里,都是气不打一处来。
龙子西又是长叹一气,道:
“华兄自是深受其害。唉,便是小可,也有亲人遭了祸殃!”
见华地宁面露不解,龙子西继续说道:
“不瞒华兄,那传言中的老宫女乃是小可的姑姑,那孩子并非什么怀孕多年所生的怪物,乃是小可的妹妹。”
便把陈渡与姑姑以及古庙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华地宁听了唏嘘不已,却对杜大人放过龙子西有些不信:
“那杜大人真的没有再为难小哥么?倒也实在不易。”
龙子西点头道:
“正是。小可后来才知道,那杜大人姓杜名伯,乃是当朝的上大夫,位高人贵。
“也是宣王对这女婴之事太过重视,令他专督此事,他才亲自带人追查。
“此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为人正直。
“那天见我姑父陈渡已死,自割了他的首级回去交差,允我将姑父尸身埋葬,并答应我事后会将姑父首级交给我,与姑父尸首合葬一处。
“还让我骑了姑父的马快快离开。
“听说那丘善的马队在路上见了姑父的首级便转回了京城。”
华地宁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那杜大人倒颇正直,只可惜于事无补,你姑姑一家三口最后还是全部死于非命!”
龙子西摇摇头:
“非也。
“华兄听说的是,那孩子已经被处死,却是与真相不符。
“那王后只是派人将孩子扔进了河里,死还是没死却很难说。
“小可沿河而来,正是为了查找那孩子的下落。”
华地宁听了此语,惊得半晌做声不得。
喃喃地道:
“扔进了河里?
“莫非……莫非,那孩子正是被宫里抛弃的孩子?”
龙子西见了华地宁如此情状,急忙问道:
“怎么,华兄见过那孩子?”
华地宁连连点头:
“如果真的是她,岂止见过,那孩子正是为愚兄所救!”
龙子西大吃一惊,长身而起:
“那么,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又在哪里?”
华地宁道:
“龙兄弟莫急,你且坐下,听愚兄慢慢道来。”
18
当下龙子西耐住性子,重新坐下,听那华地宁徐徐说道:
“那一日愚兄力斗官兵,身中箭伤,多亏了龙兄弟的马才脱离险境。
“却是不敢走回家的路,反往河的下游奔去。
“一路奔来,丝毫不敢停留,一直奔了四五十里,到了河边,却终于支持不住,跌下马来。
“愚兄爬到河边,洗了洗伤口,又扯下衣袖缚住伤口。
“正料理着,却看见了一件大大的怪事!”
龙子西知道那怪事必与女婴有关,也不问他,听他继续说道:
“只见远处漂来一个箩筐,奇怪的是,有几十只鸟儿护在上边,恰似用嘴衔着那箩筐往岸上拖,一会儿便到了愚兄面前。
“愚兄深以为怪,走过去赶开众鸟,捞上来一看,里面竟是个女婴!”
龙子西急急问道:
“女婴?她可还活着?”
华地宁道:
“那婴儿自是活着。
“愚兄看她之时,她竟发出啼哭。
“但眼见是饿得厉害,哭声甚是无力。”
龙子西急忙追问:
“后来呢?”
华地宁道:
“后来,愚兄想此女落水不死,有鸟护身,必是大贵之人。
“愚兄已家破人亡,再无亲人,如能将她抚养成人,或许将来有所指望。
“便抱起她,却不敢回自己村里,也不敢沿河而走,便穿过河流,反身向南,直奔褒城。”
龙子西心道,那褒城离此却远了。
待要询问,听华地宁继续说道:
“那褒城原有愚兄的一个相识,却是一时找不到。
“愚兄怕官兵追查,不敢停留,又来到了褒城附近的一处乡下。
“几十天下来,愚兄发现要抚养那婴儿却是一件难事。
“兄弟你想,愚兄一个大男人,哪来乳水喂她?只能胡乱喂她些什么。
“但那孩子实在太小,如何吃得下别的东西?整天价饿得直哭。
“也是这女婴命不该绝,恰好乡下有个叫姒大的男子,娘子刚刚生产,孩儿却夭折了,愚兄便将那婴儿送给了他。”
龙子西听到那孩子被人收养,有乳吃了,略松了口气:
“除了孩子,那筐中可还有其他物事?”
华地宁道:
“有。把孩子交给姒大的时候,在襁褓里见到了一个象牙镯,愚兄一并给了姒大,也是想作为以后相认的凭证。
“其他却是再没有什么了。”
龙子西听到“象牙镯”三字,越发觉得那个孩子正是自己要找的妹妹,不觉心下暗喜。
想了一会儿。问道:
“后来又是如何?”
华地宁道:
“后来,愚兄本想就在那里过活。
“但一来那里无亲无靠,二来也怕官兵什么时候找上门来,便又来此投奔姨母。
“以后那婴儿是死是活,却是不知道了。”
龙子西听完,略一沉吟,觉得那孩子必是姑姑的孩子无疑。
却也更加担心,也不知那孩子是否安然活了下来。
当下,便生出了去褒地寻找女婴之念,问道:
“华兄可知那姒大住的地方叫甚名字?”
华地宁道:
“那地方离褒城不远,愚兄记得好像唤作‘骆驼庄’,距此约有七八百里路程。
“兄弟既有此问,愚兄知龙兄弟之意了。
“只是今日已晚,早些歇息,我们明天再做计较如何?”
龙子西道:
“正是如此。”
当下草草吃毕,收拾停当,安排宿下。
龙子西却是久久难以入睡,既为有了孩子的下落感到高兴,又不时为那孩子的安危担心。
思来想去,恨不能即刻飞到那骆驼庄。
辗转反侧之际,忽听窗外似又传来隐隐笛声。
龙子西一惊之下,心念转动:
莫非又是那黄衣少女?
一冲动,爬起来就要出去看个究竟。
手刚触上门栓,却又忽地停住,只在心里骂着自己。
龙子西啊龙子西,你怎么恁地冒失?
即便是她,可素昧平生,你如何与她厮见?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轻浮了呢?
再说,刚刚有了妹妹的下落,你不想着如何去找妹妹,却为一件与你毫无关系的事情分心,难道你忘了姑父的临终托付了么?
不由得撤回手,转向窗前,努力稳定心神。
却听那笛声忽隐忽现,在这静夜令人心动,又哪里静得下心来?
龙子西轻叹一声,把目光转向窗外。
见那月儿挂在林梢,早把如水的月光泻了一地。
19
次日,龙子西早早醒来,却发现那对老夫妻和华地宁早就起了。
洗漱完毕,龙子西穿上华地宁为他准备的一套干净衣服。
那对老夫妻已将早饭做好,又蒸了满满一锅面饼,还有好些肉干。
龙子西心道:这个人家直恁地好,兀得不是为我准备的干粮?
不由心生感激。
不一时,华地宁从外面回来,原来是一大早上山又采了好些果子。
饭毕,龙子西正要告辞,那华地宁却先开了口:
“龙兄弟,如果没有你的马,我华地宁早做了刀下之鬼。
“昨晚愚兄与姨母、姨丈商量妥当,就由愚兄伴龙兄弟去找那孩子,助龙兄弟一臂之力,以报一马之恩,如何?”
龙子西大喜:
“便是小弟也有此意,却如何张得开口!
“既然华兄愿去,真正求之不得!
“小弟先行谢过,报恩的话却是再休提起。”
华地宁道:
“那一日愚兄来去匆忙,路径并未记得十分清楚。
“但愚兄既然去过,总强似龙兄弟你一人去找。”
龙子西道:
“正是。只是须误了姨家的生计,让小可如何心安!”
便将出一些贝币送与老者,道:
“小可颇有些钱财,华兄不在之日,两位老人家不须过累,这些钱足够应付三五个月了。”
老儿推辞再三,龙子西如何肯依?
老儿只得受了。
当下两人带了一些干粮、肉干、水果之类,各戴了一顶斗笠,龙子西骑了原先自己的马,华地宁却骑了龙子西骑来的马,与两位老人家告别上路。
龙子西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此去到底能否顺利找到妹妹呢?
第五章 骆驼东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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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龙子西和华地宁直奔褒城而来。
一路上,看不尽山清水秀。
因为急着赶路,却也少不得风餐露宿。
两人说着闲话,甚是投机。
路上,龙子西自然问起华地宁可曾学过功夫?如何那右腿恁般神勇?
华地宁笑道:
“愚兄哪学过什么功夫?
“只是愚兄长年住在山里,翻山跃岭乃是常事,更兼经常与虎狼相斗,颇有些力气。
“另有一样,愚兄自十一二岁起,每日进山,都有一个习惯,用右腿踢树,久而久之,右腿自是力大。
“却没想到,十几年下来,如今碗来粗的树干,愚兄竟能一脚踢断。
“以后上山砍柴,倒省了斧头了!”
龙子西听了大笑。
不禁想到,武功一事,原也这般简单,只要勤学苦练,终会成其绝技。
这华地宁不曾习武,却无意间练成此功,倒是比许多习武之人成就要大。
如果再加指点,学些内功心法,当不失为一流好手。
心下便有教其武功之意。
但一来华地宁比他年龄大,自己如何便要主动做他的师父?
二来心思全在那女婴身上,暂且顾不了更多。
想着,便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竹简递给华地宁:
“这里面记着一些武功心法,华兄有空先看看,必有帮助。”
华地宁大喜,接过收好不题。
沿路无话。
虽然龙子西的马是千里龙驹,但华地宁所骑的马却是一匹普通的马,加之多行山路,所以连走了十几天才进入褒城地界。
21
这一日,来到一处不大不小的村镇,约有百十来户人家。
看那酒肆、客栈、店铺等旗幌飘荡,也是一个热闹之地。
华地宁停马观察了一会儿,面露喜色:
“据愚兄的印象,此处当离褒城不远。
“我们何不在此歇息,明日再找那骆驼庄?”
龙子西见天色将晚,点了点头:
“华兄说的是。”
当下捡了一家规模颇大的客栈,看那挑儿上写着“百事顺客栈”,名字甚是吉利,便进去要了一间客房。
稍事休息,下到一楼用饭,却见早有三五桌客人正自吃酒。
两人捡了一个挨近过道的边座坐下。
一会儿饭菜端正,那店小二过来殷勤斟酒,龙子西不禁问道:
“小二哥,我们乃是远来之人,不知此处何地,去那骆驼庄尚有多远?”
听了这话,正吃酒的几桌客人一齐望过来,有人带着冷笑。
那店小二是个二十多岁的汉子,一边斟酒,一边答道:
“此地名为‘骆驼北庄’。
“距此往南约十里,便是褒城。
“我们这里围绕着褒城共有四座村庄,不妨一发说与客官知道。
“此骆驼北庄,自在褒城之北。
“褒城东西约十二三里,另有骆驼东西两庄。
“褒城之南,却是骆驼南庄了。
“这骆驼南庄却是离褒城最远,距此约有三四十里路程。
“不知两位要找的是哪一个骆驼庄?”
龙子西看看华地宁。
华地宁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道:
“谁知却有四个骆驼庄!”
抱歉地对龙子西道:
“却是一时想不起了。”
那店小二端详了两人一会儿,道声“奇怪”,连连摇头。
华地宁不悦,道:
“我等来此吃住,又不缺你费用,如何便道‘奇怪’?”
小二笑道:
“客官休怪,不过是小的随口而说。
“两位慢用,小的去招呼客人,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龙子西心下大疑。
却想不明白就里。
隐隐感到事情必有蹊跷。
正吃着,却见楼上又陆续下来了十几拨客人。
饶是这家客栈规模颇大,一时也是人满为患。
几个人见这桌只有龙子西两人,便走过来坐在对面。
店中几个小厮跑来跑去,招呼客人,煞是热闹。
龙子西将目光扫过楼下所有客人,不禁心中一凛。
22
且说龙子西见了楼下客人,低声对华地宁道:
“华兄看这些客人可有什么古怪?”
那华地宁虽然年纪大于龙子西,于江湖诸事却是少有经验,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低声道:
“依愚兄看,也无非是客商或者过往之人。
“不过,这里来往客人如此之多,似乎比那‘憩来京’还要热闹,倒是出乎意料,足见褒地自是繁华。”
龙子西笑了一下,没再言语。
其实他早已发现,这些客人除了有三五人是真正的客商之外,其他诸人虽然打扮各异,却都是习武之人。
但见个个精壮,目光有神,更有四五位武功极高,看上去不在自己之下。
哪有一店同时住进这么多武人之理?
必是另有缘故。
再看自己同桌的几人,倒像是武功平平,便放下心来,一边饮酒吃菜,一边暗自观察。
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忽听门外马蹄声响。
须臾,店门一开,进来了三条汉子。
那店老板显然认识,刚叫了声“斐大爷”,却见为首那人大手一挥,那店老板便不再言语。
只见那“裴大爷”立在门口,一边一个伴随背手站在其后。
“裴大爷”双手抱拳,朗声说道:
“各位英雄听真。
“在下乃是骆驼东庄尹庄主属下总管,姓裴名圳字济川,奉庄主之命特来通知各位。
“庄主对各位应约而来十分感激,本应直接迎各位到庄,但庄里小有不便,望各位海涵。
“庄主为表诚意,今晚各位的食宿一概由庄主应付,诸位尽管开怀畅饮,尽情享用。
“明日一早,我们三位便来相请各位到庄。”
众人听了此话,议论声起。
一个大汉突地站起,说道:
“我等听说那骆驼东庄更胜于这骆驼北庄,为何不约请我们到贵庄歇息,却在这里?
“是贵庄没有如此规模的客栈么?
“另外,总管刚才说贵庄小有不便,究竟何意?
“如果贵庄真有不便,我们倒是不敢叨扰。”
这些问题显然是众人共同的疑窦,便有多人随声附和。
裴圳再次抱拳说道:
“实不相瞒,敝庄也有如此规模的客栈,只不过已经住满。
“那些客人与各位一样都是应庄主约请而来。
“他们也只是先行住下,明日才能见到庄主。
“在礼遇一节,与大家绝无分别。
“至于这位英雄问道敝庄不便之处,告诉各位倒也无妨。
“却是我们庄主孙女今日满月,家中正自忙乱,只怕怠慢了各位。”
有人笑道:
“却是要请我们喝喜酒么?”
裴总管道:
“庄主只有一子,却是多年才得此孙女。
“庄主万分欢喜,视此孙女为掌上明珠。
“确有请诸位一同贺喜之意。”
又有一人站起问道:
“我等一行六人,是天山剑派,没有得到尹庄主的邀请。
“但既是庄主孙女满月大喜,不知是否也可前去一贺?”
那裴圳看了看说话之人,道:
“尹庄主有令,来的都是客。
“不论是否受邀,只要是武林中人,一视同仁。
“穆掌门大驾光临,更加求之不得。
“如果各位还有其他问题,明日见到庄主自有分晓。
“各位尽情享用,在下告辞。”
说完,三人冲众人又是一揖,转身出屋。
众人听到马蹄声渐渐远去。
23
裴圳三人离去,屋里又恢复了喧闹。
龙子西心念一动,向对面的汉子轻轻问道:
“尊驾可知那骆驼东庄庄主是何等样人?”
那人看了龙子西一眼,道:
“在下也不甚了解。
“只听说此人是一个大财主,姓尹名吉甫,家有千奴,存粮万斛。
“更有一样,也是一位武林高手,是莲花一门的掌门人,一双莲花绵掌端的是十分厉害,还有个什么绰号叫‘飞羽’。
“听说此人豪爽仗义,附近百姓多受其恩慧。
“你没听刚才那个管家说么,今天的花费他全包啦,何不尽情享用,只顾问他怎地?”
说完,自顾与几个同伴饮酒。
龙子西想了想,看了华地宁一眼,轻声说道:
“今日赶了一日的路程,当真累煞小弟,我们何不早些歇息?”
华地宁会意,两人起身上楼,倒未引起过多注意。
进了客房,龙子西伏在窗前静听了一会儿,确信无人跟踪,回身对华地宁笑道:
“华兄看我们运气直恁地好,赶上了有人请客。吃住不用操心了!”
华地宁知他说笑,道:
“的确有些奇怪,这骆驼东庄庄主虽有孙女满月大喜,似也不必如此张扬。
“他为何约请了这么多武林中人呢?”
龙子西道:
“怪不得我们打听骆驼庄有人冷笑,那店小二也说‘奇怪’,想是今日有不少人与我们一样,都有如此一问。”
华地宁点头称是,问道:
“那么,明日那骆驼东庄我们去也不去?”
龙子西道:
“相约不如偶遇。既然被我们赶上了,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热闹。
“不过,兄弟之意倒要先找找那姒大究竟住在哪个庄子。
“华兄不妨好好想想,可有印象?”
华地宁想了一会儿,道:
“那日到达褒城时天色已晚,愚兄连饿带伤,迷迷糊糊,依稀是往南而走,莫非是骆驼南庄?”
龙子西道:
“管它是也不是,总是去看一看才好。”
华地宁道:
“对了,经兄弟一说,愚兄倒瞧出来了,这些人来此八成都与那女婴有关。
“我们今晚便去骆驼南庄走一遭。
“如果不是,愚兄陪着兄弟找遍四个庄子便了,免得被别人占了先。”
龙子西道:
“如此最好。”
心里却想:
我们这么想,别人难道就不会这么想?
即使今晚去,只怕早已来迟一步。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也要先去看个究竟。
又想,自己显然把寻找女婴之事想得简单了。
看来要找到女婴,还要大费周折。
24
约摸三更时分,龙子西起来先伏在窗前听了一会儿,确信没有异常,便叫起华地宁偷偷下了楼,两人骑马直奔骆驼南庄而去。
约行了半个时辰,早见到不远处夜色中一座村落,却是在山坡之上,后面是崇山俊岭,端的是十分险恶。
华地宁见了那山,拍手道:
“兄弟,正是这里!愚兄已经有了印象。
“那姒大家在山坡最高之处,屋前有一棵高大古槐的便是。”
用手一指,夜色中果然见那山坡之上,有一棵大树。
两人大喜,加紧步伐,一会儿就上了山坡,摸到了古树之下。
抬眼望去,不禁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借着月光,只见院门歪倒,断垣残壁,空气中还迷漫着焦糊的气味,分明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火,哪里还是一座完整的房屋?
更无一个人影儿。
龙子西当即担心起妹妹来。
华地宁低声说道:
“这……怎么会是这样?”
龙子西问:
“华兄肯定便是这里么?”
华地宁语气肯定:
“绝无差错。兄弟你看门口这块大石,那晚愚兄还坐在上边稍事休息来着,肯定就是这里!”
两人下了马,进了房内。
借着月光,但见地下一片狼籍,却是再无其他线索。
龙子西仔细检查了一下过火的痕迹,道:
“依小弟看来,不像是大意失火,倒像是被人纵火焚烧,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华地宁道:
“不错。如此,在这里找下去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不如我们先回去,再行定夺。”
龙子西道:
“说的是。”
两人便又悄悄返回了百事顺客栈。
这一个晚上,龙子西的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25
次日一早,众人用毕早餐,那裴圳和两个伴从果然便来相请。
众人心照不宣,互不做声,随着那裴圳往骆驼东庄而来。
路过一家“万如意客栈”,见早有四五十人等在那里。
龙子西心道,眼见是住在这里的另一拨客人了。
果然,两拨人会合一处,跟着那裴圳继续前行。
不一时,便看到一座好大的庄园。
但见房楼数间,树木多多,青砖甬路,花草丛生,端的是景色秀美,好一个富丽华贵之地。
众人且行且看,不时地传来赞叹之声。
进了庄园,来到了一座院落,四周是房屋,中间是好大一块空场。
见那四周早摆下了几排桌椅,桌上放着茶果。
正对北门的则是一间大房,门前也摆着五把椅子和一张长条木桌,显然是为主人留的位置。
那两侧分别站了两名家丁,个个精神抖擞。
家丁身后,却又放了两排木架,上边排列着刀枪剑戟各式兵器。
那裴圳招呼客人道:
“各位先随便就坐,桌上物品尽管享用,在下这就去请庄主。”
众人便各自寻找座位。
不一会儿,都坐下了。
院子里一下子多了百十来人,却仍然不显拥挤。
龙子西和华地宁坐在左边后排偏末的位置,后面仅剩一排,甚不显眼。
坐下,龙子西习惯地回身一看,一个少年坐在自己后边,身穿白衣,却是脸上包着面巾。
那少年本也正盯着龙子西看。
见龙子西回头看来,却迅速把目光移开。
龙子西便也赶忙回过头来。
不知怎么就又想起了那黄衣少女,脸上微微一红。
不一会儿,正房门开,走出三个人来。
最前面的约有五十岁,衣着华丽,目光炯炯,三绺长须飘在胸前,微笑慈祥,却自有威严。
龙子西心道,想必此人便是骆驼东庄庄主尹吉甫老爷了。
随后而出的是一个约有六十岁的老者,童颜鹤发,精神矍铄,手中扶着一根木拐。
再看第三人,龙子西不由大吃一惊。
却原来是淮北“四马难追”的方家老三!
只因那晚曾当面相斗,他又是被龙子西骨镖打中穴道的一个,所以龙子西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却搞不清楚他为何会在这里。
未及多想,见那尹老爷已经走到中间,却不坐下。
那老者和方老三则坐在左侧椅上。
右边两把椅子依然空着。
只见尹老爷冲众人一抱拳,朗声说道:
“骆驼东庄散人尹吉甫感激各位英雄应邀赴会,让敝庄蓬荜生辉。
“在议事之前,还要再请两位到前面来坐。
“其他诸位就委屈啦。”
众人一阵燥动,却不知所请何人。
只听尹吉甫说道:
“荆门金枪派杨朴杨老前辈和太原计刚计大侠请上前来坐则个。”
对面便站起一位老者,五十左右年纪。
这一边也站起一位三十七八岁的汉子。
两个冲众人抱一抱拳,表示承让之意,便走到中间右边两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尹吉甫却仍不坐下,又向众人介绍先坐下的两位:
“这位是西域仙人马钦马老前辈。”
那老者却不站起,微一欠身,算是与大家打了招呼。
又介绍方老三:
“这位是淮北四马难追之一的方家老三,方捷方大侠。”
那方老三便与大家见礼。
龙子西心道,也不知方老三看没看到我,他既没有表示,我且按兵不动。
却见那尹吉甫介绍完毕,方徐徐坐下,呷了口茶水,继续说道:
“今日请各位英雄来此聚会,倒不是全为老夫孙女满月之喜。
“乃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此事却又说来话长。
“诸位可听说过‘晋梁双雄’么?”
龙子西一听“晋梁双雄”,不禁心下一动。
那“晋梁双雄”乃是他父亲和陈渡师叔早年闯荡江湖的名号。
只听尹吉甫继续说道:
“此两人一叫龙季,一叫陈渡。
“两人原也是武林中的一双好汉,名起于晋梁两地,称雄于中原诸国。
“后来,那陈渡进宫做了侍卫,那龙季却隐迹深山,杳无音信,八成已经作古。
“龙季的事情一会儿再说,先说这陈渡。
“此人进宫后,却再无侠士之风,竟是不知廉耻,做下大逆不道之事,为我武林抹黑!”
众人听到这里,眼见要说到正题,原先还在喝茶或吃水果的都住了下来。
只听尹吉甫继续说道:
“诸位可知那陈渡做下什么事来?
“却是竟与一名宫中奴婢私通,还生下了孽种。
“更有一样,事发后竟胆敢抗拒抓捕,大闹王宫,杀了多人,逃走江湖。
“各位说,这是不是大逆不道呢?”
说到这里,众人议论纷起,多有指责陈渡之语。
尹吉甫挥挥手,待众声暂息,继续说道:
“如今,吾王洪福,陈渡已为我武林正义之士擒杀。”
众人喧声又起,都在低声议论是哪一个武林人士能将武功高强的陈渡擒杀。
只见尹吉甫用手一指方捷:
“为我武林除去此害的正是方家四兄弟!”
那方捷便站起身,将在庙中擒住陈渡一事说了一遍。
只是隐去了陈渡已然重伤在身,五人实施偷袭以及后来与龙子西遭遇等节,也没有提到杜大人。
众人听毕,又始议论,有的发出敬佩之声,也有的频频摇头。
龙子西却想,那方老三没有把那天的事情和盘托出,不管因为什么,倒是暂时于我无害,不妨静观其变。
尹吉甫摆摆手道:
“陈渡虽死。可是,他的那个孽种,一个女婴,却侥幸逃脱。”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尹吉甫接着说道:
“方大侠系杜大人门客,虽非官人,却也有着官家背景。
“此次来褒,正是带来了宣王的密令,委老夫暂为武林盟主,集武林众人之力,要拿那陈渡的孽种以正国法。
“我武林中人,自当以效忠天子为己任。
“今日正是要与诸位英雄商量此事。”
说完,看了方老三一眼。
那方捷点点头,证明尹吉甫所言非虚。
早有人按捺不住,起身问道:
“庄主可知那孽种现在何处?”
尹吉甫道:
“老夫当然已经知道了那孽种的下落,否则也不会请各位来此相商了。”
龙子西听到这里,陡地增长了精神。
第六章 真假小贼
26
且说龙子西听那尹吉甫说知道女婴下落,立即打足精神。
听那尹吉甫说道:
“那孽种本已被王后派人扔进了渭水河中,谁知却为人所救,送到了此间!”
龙子西与华地宁对视一眼,心道这个情节倒是不错。
忽然一人长身站起,问道:
“可是送到了那骆驼南庄姒大家里?”
尹吉甫点头:
“不错,这个孽种正是被姒大收养。”
又有一人起身说道:
“那姒大家已经被火烧为平地,又哪里有什么人影儿?”
尹吉甫冷笑道:
“这位英雄说得不错。
“老夫相信昨晚不止尊驾一人去过姒大家里。
“那孽种确是已经不在那里。
“要跟各位英雄说的,正是此一节。”
龙子西暗想,看来江湖上不止一人知道我那妹妹被姒大收养,我昨晚才去,实在是晚之又晚!
不由得再次对自己小瞧了这件事情感到惭愧。
当下也不及深悔,且听那姒大一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尹吉甫说道:
“在约请各位英雄之前,老夫已经打探到那孽种藏身姒大家里,便亲自带人去捉。
“谁想,却被一个小贼得了手!”
众人听得“一个小贼”,都是面露惊讶之色。
那尹吉甫道:
“那个小贼乃是‘晋梁双雄’的另一个──也就是龙季,绰号飞虎大侠的儿子龙子西。
“那陈渡没有其他亲人,龙季的儿子为他出头正合其理。”
龙子西听了一惊,更是大惑不解:
这是怎么说?
什么让我得了手?
难道昨晚我的行踪已经暴露?
可昨晚我什么也没有得到,又何来得手一说?
突然想到,幸亏自己多年随父亲居住边隅,又是初出江湖,却是很少有人认识他。
否则,自己如此大咧咧的前来,倒不亚于自投罗网了!
不禁对自己的大意暗叫惭愧。
忽听一个身材矮小的胖子问道:
“尹庄主可看到那小贼了么?听说他深得其父真传,武功惊人,可是真的么?”
尹吉甫冷冷一笑:
“老夫既看到他,又没有看到他。
“这小贼的武功自是不弱。
“不过,在老夫看来,也不似传说的那般厉害。”
有人不满:
“庄主说话怎地似打哑谜一般!
“如何唤作既看到他,又没有看到他?”
尹吉甫瞅了不满的那人一眼,缓缓说道:
“那天我等一行多人去那姒大家里,刚刚抓到那个孽种,那小贼却放起火来,趁乱便来抢夺。
“那小贼武功自是不弱,又有几个帮手,但我们数十名高手围攻他们,本已占尽上风,他却使了一种毒烟,让我们大受其害。
“结果让他抢走了孽种,连那姒大夫妻也被他救走。
“那小贼身穿白衣,却蒙着面孔。
“所以老夫说既看到他,又没有看到他。”
有人又问:
“既然那人蒙着面孔,庄主又何以知道他是那小贼?”
尹吉甫道:
“哼,那小贼好不猖狂!是他自报家门的!”
众人听完,又是一阵议论之声。
龙子西则越发纳闷,一直在想:
是谁冒我之名救了那姒大一家呢?
他把她们又救到哪里去了呢?
还有,为什么要冒我之名呢?
正想着,听那尹吉甫又开了口:
“那孽种只是个刚满月的婴儿,一旦让她远遁,再要找到她可就难了。
“为今之计,还须尽快寻个对策才好。”
说到这里,坐在一边的太原计刚道:
“既然庄主说那小贼已经把那孽种救走,就不怕他们已经远走高飞了么?”
尹吉甫肯定地道:
“这个绝无可能,所有离开此地的路都有老夫的人把守。
“这些日子却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动,说明他们肯定还在褒地。”
正说着,忽有三人站起,其中一人道:
“尹庄主,诸位英雄!
“我们是‘秦氏三杰’,向来与官家无涉。
“我们听说那‘晋梁双雄’行侠仗义,并非奸恶之人。
“至于为何与官家结仇,我等并不知晓实情。
“因此,我们兄弟三个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我等这就告辞。”
那“秦氏三杰”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声,这一番话又引起了一些议论。
稍倾,又有一些人站起,也表示不想参与此事。
众人只道那尹吉甫会不高兴,却听尹吉甫道:
“此事原是与各位商量,老夫绝不勉强。
“不愿意参与此事的,敬请自便。”
闹哄了一会儿,走了二十余人。
龙子西虽然不认识他们,倒在心里对他们大为感激。
待众声平息,尹吉甫道:
“留下的便是愿意为吾王效力,对么?
“宣王有令,凡获得孽种者,赏钱五万,赐爵为子。
“拿获那小贼者,赏钱十万,赐爵为伯!”
众人听了此言,又是一阵喧哗,一大半倒有摩拳擦掌之意。
尹吉甫摆摆手道:
“各位且稍安勿躁。
“依老夫之见,我们便从追查那小贼入手。
“如果各位再无异议,我们这就分派人马四处查访。如何?”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大声叫道:
“嗨!你们不是要找‘小贼’么?
“也不必费心费力到处查访啦,在下便是!”
27
众人听到有人自认“小贼”,皆吃一惊,一齐把目光转了过来。
龙子西也循声回头,发现说话的正是坐在自己身后的那个蒙面少年。
见他此时已自站起,不禁心中大疑。
那少年原有华地宁和龙子西遮挡,加之不少边远民族的人多有以巾包面的习惯,所以先前众人多未注意。
此时少年现身众目睽睽之下,众人才认真看那少年。
但见他一身白衣,个不甚高,眉宇间未脱稚嫩,却自有一番英武之气。
众人多有看那尹吉甫者,似乎在向他求证此人到底是不是那“小贼”龙子西。
那尹吉甫点点头:
“你那小贼果然大胆!
“各位不须怀疑,此人正是那飞虎大侠的儿子龙子西。
“那一日,正是他抢走了那孽种!”
那少年身边的几个人一听,立即跃开。
“哗啦啦”各自亮出兵刃,形成包围之势。
龙子西一看,被围的倒只有那少年和他们两个。
那杨朴看了看龙子西和华地宁道:
“坐着的两位如果不是那小贼同党,就请让开!
“刀枪无眼,免得受了伤害,不是耍子!”
华地宁刚要说话,却被龙子西扯住。
两个人也站起退到靠近大门一边,恰似堵在门口。
心中不由得对那少年大是敬佩。
不管此人是敌是友,敢于在这么多人面前现身自认“小贼”,也真够大胆了。
只听那少年仰天大笑,声音极其清丽:
“妙极妙极。我龙子西虽然承蒙各位错爱,得了个‘少侠’的名头,倒从未在这么多英雄面前露过脸。”
说着,缓步走到院子中间。
一些人也跟着围了过去,却是不敢十分逼近。
听那少年继续说道:
“尹庄主,请你实话告诉我,你要找那婴儿,真的是为国效力么?就没有其他的目的么?”
尹吉甫朗声答道:
“老夫爱国之心天神共鉴,岂容怀疑?老夫当然绝无其他目的!”
少年道:
“好,好。各位都听到了,可要做个证见。”
众人听他说做个证见,一时不明就里,都是面带惑色。
那少年不慌不忙,道:
“各位只知‘晋梁双雄’了得,可知他们凭的是什么?”
那西域仙人马钦道:
“‘晋梁双雄’的先人合创了一套剑法,那剑法精妙无比,曾助武王打败纣王,夺取天下,武王钦赐名为‘开天剑法’。
“他两人正是靠了此剑法才名扬江湖,横行天下。
“后来,此二人将此剑法发扬光大,撰成‘开天剑谱’,乃是‘上古三奇’之一,老一辈的武林中人哪个不知?”
少年感激地看了马钦一眼,道:
“好,谢谢马老前辈。
“那么,各位可知道,他师兄弟二人分开以后,那‘开天剑谱’做了如何处理?”
众人对此则大多不知,有人摇头,有人伸长了脖子静候下文。
少年转而对尹吉甫道:
“此一节还请尹庄主说说罢。”
众人便把脸又转向尹吉甫。
尹吉甫起身说道:
“不错,这‘开天剑谱’的下落老夫却是知道。
“因为这套剑法太过厉害,二人生怕一旦为奸人所用,为害武林,便在陈渡进宫那年将剑谱一分为二,两人各持半部剑谱。”
少年拍手道:
“多谢尹庄主说明。
“那么,家父的那半部自然是在小可这里,另半部自是在陈渡师叔那里。
“可是,陈师叔已经被害。
“各位说,那剑谱该在何处呢?”
有人看了方老三一眼道:
“不是被方家兄弟得去,便是与那孽种在一起!”
少年看了那人一眼,面露赞许,道:
“不错。那么,方大侠有没有看到剑谱呢?”
众人便又看方捷。
方捷起身道:
“在下以我们四兄弟的性命作保证,并未看到什么剑谱!”
龙子西心道,这四兄弟倒是不贪,那日在古庙根本未提剑谱之事,所说倒是实话。
却听那少年说道:
“据在下所知,淮北‘四马难追’素有信义,所说自然不是假话。
“既然如此,那半部剑谱一定是和那孩子在一起!
“那女婴的确被在下救走。
“可是,尹庄主刚才说过,在此之前,却是这位尹庄主先得到了女婴。
“而在下也以自己的性命作保,在那女婴身上并未见到任何剑谱。
“各位倒想想看,那半部剑谱哪里去了?”
尹吉甫“哼”了一声道:
“你说你没有看到剑谱,你以为会有人相信么?”
少年冷笑:
“各位英雄倒想想看,如果剑谱和孩子都已到手,在下又何必到此涉险?”
众人便一齐把目光转向尹庄主。
想是觉得少年所说大为有理。
已经有一些人面露不满。
尹吉甫喝道:
“小贼休要血口喷人!
“我等刚捉到那孽种,就被你夺去,那剑谱根本不是为老夫所得!
“再说,现在剑谱事小,擒贼事大,你莫要以为混淆视听就可以逃脱。
“各位英雄!此人已经承认他就是那小贼,也承认是他抢走了那孽种。
“今天,我们为武林除害的时候到了!”
一些人听了此话,“哗啦啦“又是一番兵器亮出的声音。
那计刚却忽地站起:
“且慢!尹庄主,我们敬庄主是英雄,才受邀而来。
“那剑谱之事为何不事先说明?
“不管在不在庄主这里,这剑谱事关武林大计,却也应该由各位英雄商量决定才是!”
早有人连声称是。
那尹庄主听了此话,脸色微红,突然说道:
“好罢,没错,那半部剑谱确为老夫所得。
“老夫原想等擒到女婴之后,再与诸位相商。
“也是不想过早暴露剑谱下落,引起无谓纷争。
“既然计大侠如此说,依老夫之见,不如就如此决定罢。
“今天谁能擒得了这小贼,这半部剑谱就归谁!”
众人都呼声“好”。
一些人更是挺身站起,把恶狠狠的目光投向蒙面少年。
28
当下,一个身高马大的汉子抢进场子,手持一柄好大石锤,叫道:
“就让在下领教你这小贼的功夫!”
龙子西再也按捺不住,低声对华地宁道:
“大哥莫动。”
忽地跃进垓心,笑道:
“你那汉子且慢!你先过了小可这关,再与少侠动手不迟。”
众人又是一惊。
那西域仙人冲龙子西喝道:
“呔!你那少年究竟何人?快快退下!”
龙子西笑道:
“小可乃是这位‘小贼’的随从。
“名字嘛,实在不堪提起,只怕污了天下英雄的耳朵。
“少侠何等英雄,怎能一上来就与无名之辈动手?”
说着,看了那蒙面少年一眼。
那少年却是半嗔半喜,“哼”了一声道:
“我们可不要说自己何等英雄,今日的英雄可不少。”
显是对龙子西刚才说那少侠何等英雄小有不满。
龙子西嘻笑道:
“是,小人谨遵教诲!”
龙子西说着这话,却想:
那方家老三本来认识我,此时却为何不揭穿我?
未及多想,见那使锤的大汉早已气得哇哇大叫:
“小子狂妄,竟敢说老子是无名之辈。
“告诉你,老子乃是黄河一锤!
“你不是没有听过老子的名号么?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言毕,抢上前来,大锤当头砸下。
龙子西早已瞧出此人力大,不可硬接,只轻轻往边上一闪,右脚飞起,早踢中那大汉小腹。
龙子西知道今日难免一场恶战,所以出手并不留情。
虽然不是直取性命,却是只要伤到了,便让对方再无战斗力。
只见大汉闷哼一声,一头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早有同伴扶下去了。
龙子西冲那少年一笑:
“主人看小人这招可还行么?”
话音未落,却听脑后风响,已是有刀砍来。
众人虽然都想擒捉“小贼”,但见这一下偷袭太过卑鄙,又极突然,不由惊呼。
却见龙子西身形闪动,向右后稍侧身,让过刀锋,左掌下劈。
就听“当郎”一声,那刀已经落地。
龙子西左掌随即上扬,削中那人下腭。
那人脸一仰,嘴巴大张,下巴脱臼,再也合不拢。
本来,龙子西一招击败“黄河一锤”,众人还未觉怎样,以为是大汉过于轻敌。
眼见一人从后偷袭,却被龙子西连化解带反击又是一招制胜,不由得都喝了一声采。
接着,又有三名高手下场。
龙子西初出江湖,早就手痒,尽把父亲所教施展出来。
或二三十招,或三五十招,一个被龙子西点了要穴,一个受了内伤,一个被龙子西夺走了兵刃,无不惨败下场。
众人一时未有再出手者。均想:
眼见这“小贼”的“从人”都如此厉害,那“小贼”岂非更加了得?
见一时无人下场,尹吉甫缓缓站起。
却见计刚一挥手:
“庄主且慢!何劳庄主亲自动手?让在下会会这少年。”
言毕,双足一用力,从座位上直接跃进场来。
龙子西看那计刚,不甚魁梧,却刚健有力,特别是两只拳头格外地大,眼见是一把外家硬功好手。
当下不敢怠慢,凝神待敌。
那计刚也不言语,看着龙子西,忽然左拳打出,直逼过来。
龙子西挥拳相应,两人打在一处。
众人见两人转眼之间已经拆了几十招,却是一个刚猛有力,一个精巧灵活。
又是几十招过去。
龙子西人小灵活,见那计刚一拳打来,身形矮矬,却是从他胁下穿过,顺势一掌击中计刚胁下。
那计刚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已是输了。
这下众人更吃一惊。
那计刚乃是太原晋家拳高手,成名十年以上,却在百招之内败于一位下人之手,众人不禁大为惊异。
只见那西域仙人缓缓站起,道:
“好,好!龙少侠一行武功绝高,天下英雄莫不敬佩。
“但今日之事,原非一般以武会友,乃是我正义之士为国除害。
“各位英雄听真,我们一起上,把贼人拿下!”
话音刚落,早有十几种兵器同时攻到。
龙子西再不敢托大,早是拔剑在手,奋力接战。
那蒙面少年见状,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跃到龙子西身边。
长鞭一舞,已有几人手腕中鞭,兵刃落地。
但其他人则又围攻上来。
这一场的拼斗乃是龙子西下山以来的第一次硬仗,比那日力斗杜伯五人又有不同。
但见龙子西宽剑刚猛,蒙面少年长鞭飘逸,二人配合,众人如何近得了身?
斗过四五十个回合,已有十几人受伤退出。
但随后又有人不断补上来。
众人围攻之下,虽然一时倒也无法得手,但两个少年渐渐处于下风。
那蒙面少年想是无暇施放毒烟,再想脱身却是不易。
正在危急之时,忽听马蹄声响,五六匹马冲进院中,一人大呼:
“两位快快上马!”
却是华地宁不知何时把马牵来,一同来救的还有那秦氏三杰。
龙子西不暇多想,趁着包围圈被撞开一个缺口,与那位蒙面少年分跃上马。
变起仓促,众人尚未来得及合围,几匹马已经冲出院子。
华地宁和秦氏三杰向东飞马而去。
龙子西本想随之东去,却听那蒙面少年大喊:
“随我来!”
龙子西便拨转马头,向北跟那少年而去,身后落了一地的各种暗器。
众人纷纷上马,却已然追赶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