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石中剑》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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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上中学时,我最为感兴趣的事,便是读和看卡通片。曾经有一部卡通片特别吸引我,具体情节已经记不清楚了,大概是有个年迈的国王在石头中插了一柄宝剑,许诺说谁能够将剑拔出来便是王位继承者。许多年中,不断有人尝试都没有成功,其中不乏力举千斤的力士和才慧群的智者,最后一个年纪轻轻的瘦弱孩子机缘巧合取出了此剑,成为了国王。当时我不知道这就是英国历史上有名的“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的故事,只是觉得它承载了孩子的梦想,很好看,就记在脑子里,并萌了将它改成和念头。

到了中学三年级,要考取重点高中,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为了舒缓紧绷的神经,我常常在头脑中构思这个故事,沉浸在幻想里会让我暂时忘记现实的苦闷。渐渐地我开始用笔记录下来,因为找不到纸,就写在诸如物理、化学、生物一类的笔记上,这样既能够利用课堂的闲暇,又可以避开师长及同学的耳目。我是个不惯张扬的人,虽然写了上百页,除了妹妹之外,并无旁人知道我有这样的爱好。

如愿考入重点高中之后,随着课程的加紧和开始构思其它的故事,“石中剑”也就束之高阁。直到高中三年级时,面临着参加高考,又想起了借书记缓解内心压力的办法。因为所有构思的故事中,只有“石中剑”最为完整,便决定续写下去,并把高中时学的地理、历史方面的知识胡乱填充进去,只是为了好玩,也就不顾及篡改历史之嫌了。

高中毕业后,我不如愿的进入一所中专学习,由于课程不紧,每日悠哉游哉,现实的世界如幻想中一般自由,我也就不必用写作来舒缓压力,这时整个故事的梗概和前半段的内容已经记录下来。毕业后,我卷起铺盖返回了家乡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我那时的女友则留在城市里打拚,我便托人将记有故事的笔记带给她,为的是搏她一笑,以慰寂寥。

一年后,我去探望她,偶尔淡及,原本十分齿于此的女友竟与我谈得投机,甚至还拿出“石中剑”的故事来评论。而最令我惊异的是女友借在公司做文秘的方便条件,将这此文字输入电脑,打印出来,汇编成册。翻看之中,我现其中有些文字已经她删改过,而且颇有“点石成金”之效。我为之激动不已,决定将整个故事写下来送给她看。我承认在斟字着句、人物刻画上我不及她远甚,而在情节设定、故事编排上她又不如我,所以想写下全部的故事情节交由她删改,或许会变得有价值一些。

我将全部的故事内容写完,才现其中不如意之处太多,又重新写过一遍,准备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送给女友去看。我不奢望它会在下个世纪流传,只希望女友能够保存下来,等到很成熟的时候再来翻看这些幼稚的文字,那时一笑也好,一泣也罢,都可以作为一段感情经历的见证。

在“石中剑”这个故事里,我想写个胸襟宽广、坦坦荡荡的人,名字叫做“许怀谷”是取其“虚怀若谷”之意。只是我本人算不上心胸宽广,所以写得并不成功。不过他始终处于迷惘当中,对仇恨的迷惘,对爱情的迷惘,对理想的迷惘,对人生的迷惘,在这一点上与我心境相同,写出了我自己的感受。而写“双双”这个人,是想通过她告诫自己也告诫观此文字之人,“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是百年身”,有些事一旦做下了,再想回头去改悔,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做事前不妨问一下自己:“这,究竟是不是我真心想做的?”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的这两句诗或许可以作为许怀谷和双双的写照吧。由于我对于爱情一直是瞢瞢懂懂,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写得并不好。

1999年12月3o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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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西风催雪

玉蝴蝶,薛玫瑰相互扶持,怆惶逃到保定城中,他二人在江淮素有金童玉女之名,男的相貌俊雅如临风之玉树,女的容貌姣好若出水之芙蓉,年纪虽轻却是五通门得意弟子,江南有名的雌雄大盗。∮衍墨轩∮无广告∮

五通是江浙一带民间供奉的邪神,以驴、马等五种淫邪动物为像征。五通门也便是采花盗柳的淫邪之徒组成的门派,门主是江湖中有名的五个淫贼,平日里就以五通神为号。这五人身手了得,善长迷药、暗器,而且奸滑狠辣,搞得江湖乌烟瘴气,又在江淮成立五通门,着意收纳荡妇。他们也知所作所为正道中人所不容,便与侵扰江浙的倭寇相勾结,势力更是大震,一时无法无天,坏在五通门下的妇女也不知有多少。终于激怒了一向以维护江湖正义为己任的丐帮,帮主“无尾神龙”敌无双亲自带领帮中弟子,一举挑了五通门。五通门中自五通以下数百个淫邪之徒,只有玉蝴蝶、薛玫瑰逃了出来。

玉蝴蝶、薛玫瑰是五通精心调教出来的弟子,五位师父的武功、暗器、易容术、制药的法门学得了十之,人又极为聪明机变,意然数次躲开敌无双的追杀,从江淮一直逃到保定。敌无双却是老而弥辣,除恶务尽,非要杀之而后快,亲自追捕。丐帮子弟遍布天下,玉薛两人只要稍露行迹便会有迅息传到敌无双耳中,两人竭尽身心之力,也无法摆脱敌无双的追击。

千里逃亡,薛瑰玫满面风尘,云鬓散乱,那里像个玉女,玉蝴蝶面如土色,衣衫褴褛,也不复金童模样。日夜奔波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早已是精疲力尽了。

薛玫瑰伏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叹道:“师哥,这样下去,不用那老头杀我,累也累死了,不如找个地方休息一阵,吃顿好饭,纵然死了,也做个饱死鬼。”玉蝴蝶探头四外张望,忽然眼中一亮,喜道:“师妹,那边有家妓院,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那老匹夫自命正人君子,决不会到这种地方来搜。”薛玫瑰眼珠一转,娇笑道:“师哥,你何不化妆成女人,混在妓女中间,老头纵然进去搜捕,也决计不会认出来。”玉蝴蝶道:“此计大妙,最好是你化妆成个男人,只当是个嫖客,老匹夫更加不会想到了。”薛玫瑰娇笑道:“我扮成个嫖客,便去嫖你,我们躲在一起,别人也不会疑心了。”

于是两人潜入这家名为芙蓉院的妓馆,将一对奸宿的嫖客妓女打昏,塞入床下。然后将他们衣裳穿上,把式改变。五通中的老三,精于易容改扮,这门手艺两人自然学个十足十。等到他二人走出房门时,玉蝴蝶变成个妖娆少女,薛玫瑰已是个翩翩佳公子了。

这家芙蓉院规模极大,各地歌妓聚了不少,老鸨只要每晚收房钱,也不理会又多出个艳妓。玉蝴蝶、薛玫瑰携手步入大堂,在角落里坐下,腹中饥火中烧,将桌上面点就着茶水吃个精光。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华灯初上,芙蓉院上下一片欢声笑语,颇为热闹,玉蝴蝶、薛玫瑰吃饱喝足,心中稍定,又知敌无双一时三刻不会找到这里,看见厅中聚了一堆人正在大声叫好,好奇心起,便凑过去看看。

只见众人围定两人,一个是大腹便便的商人,一个是衣着华丽的少年公子,正在大声争论,那商人大声道:“许公子,你若真能够双手同时写出不同的字来,这五十两银子便即奉送。”那许公子笑道:“这有何难,笔墨待候。”

立时有好事者奉上笔墨纸砚,只见许公子将纸平铺桌上,将两只笔左右手分执,在砚中醮饱了墨,微一沉吟,左手写下一个“十”字,同时右手写下一个“赢”字。有道是“双手画圆方,则不能成规矩。”便是一手画圆形,一手画方形,也是方不成方,圆不成圆,似这般双手各书一字则更加难了。

众人惊叹声中,许公子笔走龙蛇,已书下两联,左手的是“十年一觉扬州梦”,右手写的是“赢得青楼薄幸名”。

为使得玉薛二人能够结交富贵子弟,可以出入豪门,五通有意将玉蝴蝶培养成儒雅文士模样,薛玫瑰表面上也似个端庄淑女。两人对诗词这位许公子所书乃是唐代杜牧的两句自嘲无意仕途,混迹风尘的诗。再观许公子的字迹,右联写得苍劲挺拔,左联写的圆润如意,不但字写得两样,便是笔法也是不同。猜想这位许公子多半是天赋异禀,可以分心二用,旁人纵是苦练也是不能够。

许公子写完,将两张宣纸抛起,手中毛笔跟着掷出,“咄、咄”两声,毛笔已将宣纸钉在楼柱上,腕力和暗器功夫竟然也是不凡。许公子拍拍手,微笑道:“陈老板,全芙蓉院的人都可以作证,你抵赖不得的。”

这陈老板开着好几处饭庄,家财万贯,为人却是吝啬成性,平时便是用他一文钱也难。方才被许公子挤兑得无法才打下此赌,他本来绝不相信世上有人能够分心二用,只道这次稳赚不赔。这时看得傻了,要他拿出五十两银子,真比从他身上割下十斤肥肉还要心疼,只是这许公子在保定城势力极大,是得罪不得的,只好忍着痛拿出银子来。

众人见许公子大拔铁公鸡之毛,都是轰然叫好,却不明白许公子家私巨万,煞费心机诈这五十两银子做什么。许公子拿银子在手,笑问:“陈老板你名下那间包子铺的包子怎么买?”陈老板不知他要做什么,怏怏道:“本店包子个大馅足,须四文钱一个。”许公子又问:“一万个包子要多少银子。”陈老板道:“一万个便是四万个大钱,兑成银子便是四十两,许公子问这个做什么?”许公了正色道:“日间我看见有个乞丐向你讨个摔在地上的包子,却被你踢开,从明天起,叫你伙计施舍包子给乞丐,要送出一万个才算完,这里有五十两,四十两包子钱,十两算作人工费。”

陈老板一时哭笑不得,才知许公子如此做是不满他的所为,又想可以拿回十两,便赔笑着拿过银子。许公子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玉蝴蝶见这少年公子文武全才,性情豪爽,便问:“这位公子是谁?”陈老板正没好气,随口答道:“保定万敌堂少堂主许怀谷也不识得么?真是可笑。”忽有瞥见玉蝴蝶身材高挑,眉目俊俏,颇有动人之致,急忙又陪笑道:“这位姑娘好身量,怎么从前没有见过,莫非便是新近从京城来的娇娇小姐么?”

玉蝴蝶在江淮就知道万敌堂是河朔极有势力的一个堂口,堂主许万敌刀法精奇,平生罕逢敌手。暗自思量自五通门被敌无双挑了之后,与师妹无依无靠,若是投身万敌堂就有了靠山,如果能够引得万敌堂与丐帮大斗一场,更是大妙。他如此打算,便要追上许怀谷,着意结纳一番。

陈老板只道他看上了许怀谷,嘴边的肉怎能让别人夹了去,急忙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位许公子平时浪迹青楼,言笑不禁,其实是不宿妓的,我就不同了,只要侍奉得好,打赏个三两二两的,大爷从不在乎。”

玉蝴蝶这才想起自己的歌妓身份,娇笑着道:“大爷说笑了,小女子是卖艺不卖身的”。陈老板嘻嘻一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愿意这么说,无非是想多要点银子,这样吧,你侍候大爷一宿,赏给你五两。”薛玫瑰只怕纠缠下去要露马脚,急忙从中一拦道:“这个姑娘本公子已包下了,朋友若有兴趣,不妨改日。”拉着玉蝴蝶便往外走,已出大堂了,犹自听见陈老板喊道:“十两银子怎么样,这些小白脸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玉蝴蝶低声把结纳许怀谷的意思说与薛玫瑰听,薛玫瑰点头称是,追上许怀谷,抱拳道:“方才见兄台惩治屑小,大快人心,今日兄弟做东,请兄台喝上一杯如何。”许怀谷虽然与她并不相识,但他一向慷慨大度,不拘小节,见她说得肯切,便随着同赴酒楼。

玉蝴蝶已在楼中相候,看见许怀谷福了一福,薛玫瑰介绍道:“在下姓王,这位姑娘姓李,是在下表妹,素闻许兄声名,同来一晤。”许怀谷虽然出身武林世家,但是年纪尚轻,并无江湖阅历,两人易容改扮,自然看不出来,客气了几句,便推杯换盏畅饮起来。

薛玫瑰本欲将许怀谷灌醉,那知他酒量甚豪,几巡酒喝下去,许怀谷还未曾怎样,薛玫瑰已醺醺然了,于是玉蝴蝶借斟酒之际,在许怀谷怀中弹进些迷药将他迷倒,与薛玫瑰把他抬入客栈。

薛玫瑰身处淫窟已久,耳濡目染,已变得放荡,看见许怀谷英俊潇洒,竟然颇为意动,守在床前不原意离开,要为他宽衣解带,玉蝴蝶只怕她泄露机关,将她赶走。

许怀谷宿酒醒来,浑不知身在何处,从床上坐起,看见薛玉二人守在房中,十分的过意不去,称谢一番,又问:“今天是几日了?”薛玫瑰道:“今日是八月十二日,再过三日便是中秋节了。”许怀谷一拍脑袋,叫道:“哎哟,今天是姐姐出阁之日,可要赶回家去,两位也一定要去观礼。”

玉蝴蝶正求之不得。于是三人离开客栈,向莲花池后万敌堂行去。刚转过一条街,迎面走来一个老朽破烂,身体瘦弱的老者,没精打采的向三人一望。玉蝴蝶、薛玫瑰只吓得魂飞魄散,这个看似风也能吹倒的老头儿,分明就是丐帮现任帮主,“无尾神龙”敌无双。

两人紧张的心脏都要跳出来,却见敌无双没有什么反应,只道他并未认出,硬着头皮从他身边走过。那知还未能走出十步,突听后面一声高喝:“玉蝴蝶、薛玫瑰,今日还想逃么?”头顶风声响动,敌无双已拦在面前。

薛玫瑰吓得便要昏倒,终究还是玉蝴蝶镇定,颤声道:“老伯是在喊我们么?这两位公子一姓许,一姓王,小女子姓李,并无玉薛姓人。”

敌无双眸子精光闪动,冷冷道:“你们男的扮成女的,女的扮成男的,老夫便认不出来么?”这一下玉蝴蝶也要昏倒了。正在彷徨无措,却听见许怀谷笑道:“老伯在说笑么?许某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会是女人所扮!”

敌无双千里追捕,好几次要得手都被二人跑掉,胸中怒火正炽,这次狭路相逢,怎能放过,见许怀谷冒冒失失的阻拦,怒道:“这里不关你事,闪开了。”伸手搭在他肩上向外一推。

许怀谷身子一晃,却不退开。敌无双试出许怀谷身有武功,转注于他,森然道:“你与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么?”许怀谷道:“他们是在下的朋友。”敌不双怒道:“很好,即是一丘之貉,老夫便先毙了你再说。”一掌拍向许怀谷前胸。

许怀谷身形一闪,右拳袭向敌无双腰胁,两人斗在一处。敌无双位居丐帮帮主,武功之高,当世少有敌手,许怀谷虽然家学渊博,根基不错,终究修为尚浅,未及三招便被敌无双扣住脉门,半边身子麻木,动弹不得。

敌无双侠义为怀,觉得他招式正大,不似邪派武功,手掌悬在他头项,凝劲不,问道:“你是何人,怎会与这两个采花淫贼同流合污。”许怀谷尚未回答,四周突然围上十多个家丁模样的人,叫道:“这你这老儿,怎么抓着我家少堂主,快些放开了,否则打你半死。”

敌无双并不理睬,又问了一遍,许怀谷命悬人手,仍是昂然不惧,大声道:“在下许怀谷,乃是万敌堂中人,前辈高姓大名,怎么认定我那两位朋友是淫贼。”

敌无双素知万敌堂乃是河北最有势力的堂口,堂主许万敌颇有侠名,眼前这少年即是少堂主,便不会是奸邪之徒,多半是受了蛊惑。于是松手撤掌,冷冷道:“老夫敌无双,那两个人是江淮五通门的余孽,我千里追捕到此,怎会不知。嘿嘿,你当他们是好朋友,怎么你为他们拼命,他们早已溜之大吉了。”

许怀谷回头一看,玉蝴蝶两人果然踪影皆无。他曾听父亲说过,丐帮帮主敌无双一言九鼎,侠义无双,所说多半属实,心中不禁大为懊恼,抱拳道:“在下无意坏了前辈除奸大事,是在下的错,请前辈放心,在下马上调动万敌堂一切力量,擒住这二人交给前辈处治”。敌无双道:“此二贼鬼计多端,我丐帮以三十万弟子,擒之尚且不易,万敌堂,嘿嘿。也罢,便以一年为期,明年中秋节时老夫在保定城外西山坡相候,你若空手而来,须吃老夫几枪。”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他几十天苦寻双贼,眼看便要拿住,却被许怀谷搞乱以至功亏一溃,心中气恼可知。

许怀谷叹了一口气,真是好没来由惹下一身麻烦。好在他素来大度,懊恼一阵后也就不以为意,转身问家人:“你们怎么赶来的,出城接新郎么?”家丁答道“是燕老拳师带着几位朋友和几位舵主出城迎接新郎,堂主久等少堂主不归,派出全府家人仆妇满保定城的找,小的们命好,最先看到了您。”许怀谷笑道:“抓淫贼倒也不着急,当务之急乃是送我姐姐出门。”随同家人一并回归万敌堂。

万敌堂上下早已张灯结彩,装饰一新。此时正值秋季,繁花尽落,树叶也呈青黄之色,就以红绿绸缎扎成红花、剪成绿叶装饰在树间,中秋时节竟然再现盛夏景象。许万敌便在这花树间,负手而立。

虽是女儿出阁大喜之日,只是时辰尚早,贺客尚未登门,远道赶来祝贺的朋友、堂中舵主又都代表他出南门去迎前来接亲的娇客,而府中家人护院这许多人全都被他差去寻找独子许怀谷,所以院中寂然,反而显得冷清。

许万敌弱冠之际与师兄柳无敌联袂行走江湖,十年间声名大震,创下万敌堂。数年后柳无敌病逝,许万敌更是独霸河北,万敌堂十大分舵、数千弟子随时为他效死,可以算得上是跺一下脚,黄河也要震荡的人物。纵然如此英豪,也有忧虑之事,其一便是大女儿许幽谷待字阁中十年,花信之期已过还是小姑独处。幸好终于结下这门亲事,新郎是洛阳南宫世家少掌门南宫柳,据说英俊潇洒,武功也是不错,正是女儿良配。最重要的是万敌堂与南宫世家联姻,可以大张势力,黄河以北再无抗手了。

想到得意处,许万敌不禁面露笑容,只是随即又皱起眉头,想起了另一件让他忧虑的事,那就是独子许怀谷。许怀谷天姿极佳,师兄柳无敌在他幼年之际便断言,此子必成大器,还将师门武学总诀传授于他。可惜的是许怀谷良材美质偏偏不用于正途,平时不喜武功,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却是无所不通。年已弱冠,万敌堂一应事务却从不上心打理,每日混迹于花天酒地烟街柳巷中吟诗作画,怎不让人头痛。就说今日,是姐姐出阁的大喜之日,却一直游荡未归,只好派出全府的人去寻。许万敌叹了一口气,只悔不该念他幼年丧母,娇纵至今。

这时外面风风火火跑进一个人,正是管家许福,看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只道是许怀谷又闯出什么祸端,便问:“阿福,何事如此紧张,莫非寻少堂主不着么?”

许福喘着气,说道:“不是的,那些家人还没回来,是有人送礼来,已抬到了前厅。”许万敌一怔,沉声道:“有人送礼来,只管收下,好生款待来人便是,这些事还用跑来说与我听么?”许福脸色古怪,叹道:“只是这礼物极为古怪,小的不敢做主收还是不收。”许万敌不悦道:“有何古怪,难道是棺材不成?”许福一呆,随即道:“老爷说的不错,正是一具棺材,是一具通体水晶的华棺,虽是千金难求的奇珍,只是喜庆之日送这等礼物,终究不是好意。”

许万敌面沉似水,当先向前厅行去,万敌堂创立至今已近二十年,寻仇挑畔的大有人在,只不过所有人都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今日在万敌堂大小姐出阁时前来挑畔,只怕要被“化整为零”后才出得去了。

此时宅内仆妇俱出,客厅中也是空荡荡的,正中间果然摆着一具通体由水晶制成的棺材,晶莹剔透,闪动奇光。旁边站着一个白衣人,戴着一顶大斗笠,遮去了面容。许万敌沉声道:“这位朋友,今日是本座嫁女大喜之日,你送一具棺材来,可是存心挑战么?”

白衣人静静道:“昔日我与幽谷相约,此生只爱对方一个,若有人变心另有新欢,另一人便要在他成婚之时送去一具棺材,见到棺材就要自刎以谢。我听说她要出嫁,特地从京城严嵩家盗来这具水晶棺,世上也只有这一具棺材配得上她的尸身。”他语气冷冷淡淡,述说这件生平第一大恨事,却像在述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声音空空冥冥,便似从天外传来一般。

许万敌募的记起一个人来,却又不相信这个人会在此时出现,急问:“你是谁?”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柄苍白的剑和一张比剑还要苍白的脸。那张脸原来该当清秀英俊,却留有太多刀剑疮伤,最长的一条刀疤从左眉边划到右嘴角,横过整个脸庞,显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这条刀疤原本就是许万敌在他脸上留下的,今日乍见,许万敌心中还是突的一跳,忍不住恨声道:“柳化雨,想不到你还活着。”白衣人淡淡道:“我还活着么?”声音空空洞洞,眼神也是空洞洞的,竟是死灰色,哪里像一个活人的眼睛。

许万敌心中竟是一寒,忍不住将手按在缠在腰间的软刀柄上,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缩回手,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是我女儿出阁之日,抬着棺材走吧,我不想为难你。”白衣人静静道:“我的礼物还未交与幽谷,怎么会走?”许万敌怒道:“你非逼我杀你么?”

白衣人尚未反应,已有人喝道:“堂主,何必跟这厮罗嗦,待老张一斧切下他的头来!”厅外冲进三条汉子,为的高大魁梧,满脸浓髯,正是万敌堂第三分舵主开山斧张岩,他本与另两个分舵主在偏厅歇息,是许福找来的。

张岩脾气暴燥,听说有人送来棺材挑衅,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抡起开山巨斧,“呼”的一声,直劈白衣人。这一斧风声激荡,满堂俱是斧影,白衣人却只是向左迈开一步,便将这开山斧的攻势消为无形,静静说道:“你一人不是我对手,王千刀削、宋律枪刺,再配合你的斧劈,或可一敌。”

张岩怒极反笑,道:“两位老弟,这厮既然点名要你二人出手,便让他死个痛快。”王千、宋律并不识得白衣人,也从未听闻江湖有这样一个人物,但听白衣人对他二人的兵刃家数了解,也不敢小觑了,各自凝神运劲。

于是张岩斧劈、王千刀削、宋律枪刺,三件兵器连环而击,声势更是大增。许万敌冷眼旁观,自忖在这刀枪斧夹击之下,全身而退应该可以,若要反击却是不能。他对属下功夫自然了解,知道三人一击不中,还有极厉害的后招,在他眼中,白衣人简直是个死人了。

白衣人并不躲闪,反手拔出背上的剑。这柄剑一出鞘,厅中竟骤然冷峭起来,似乎已由中秋一下子进入严冬,而且一股肃杀之气充盈天地,有一种西风陡起,百物消亡的感觉。许万敌胸中凛然惊惧,张岩三人也忍不住打个冷颤,便在这一瞬间,白衣人的长剑已划过他们三人的咽喉。

张岩三人仰面倒下,只一刹那便被夺去了生命,而白衣人剑势未尽,继续向前疾刺,经过许万敌的身边,“咄”的一声钉在他身后一根支撑大厅的立柱之上。

白衣人将剑轻轻拨下收入鞘中,柱子后面却有一人倒了下去――许福正躲在那里偷看,这一剑虽未刺入他的身体,剑上出的凌厉之极的剑气早已将他心脉震断了。

一时间许万敌被恐惧笼罩着,他纵横江湖数十载,武功见识俱是一流,虽然从来未见过这样的剑法,但他却清楚的知道,如果这一剑的余势不是刺入柱子而是刺向他许万敌,那么此刻倒下去的就不只是许福了。这一剑竟然不似人力所能施展出来的,也绝对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许万敌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白衣人说道:“你若想见幽谷,便随我来吧。”当先引路转入厅后,白衣人轻轻提起水晶棺,跟随其后。――这水晶棺少说也有数百斤的份量,在他手中却是仿若无物。

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一泓水边,有一座小楼傍水而立。这小楼白衣人自然记忆深刻,数年前他与许幽谷就是在这里吟诗抚琴,对弈品茗,也不知共同渡过了多少个美妙的晨昏。那一段时光也是他此生最美好的时刻。

只是如今,如今小楼依旧,昔日楼中人却已经面目全非了。

白衣人手托水晶棺,飞身掠上楼台,伸手轻轻去推楼门。他内功深厚,举手投足都有数百斤的力道,推开这小小楼门却是十分吃力,仿佛这楼门系有千斤之重。

楼中临水一面的窗前坐着一个女子,正在支颐远眺,虽然是已过芳华,但是容色清丽,望之仍如二十许人。今日该当是她出嫁的大喜之日,却仍是一身淡雅素妆,如空谷幽兰静静绽放。

白衣人如死人一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些生机,静静凝注着许幽谷的背影,不动亦不言。许幽谷并未听到半点声息,突然之间却似受到某种感应,缓缓转过头来。乍见白衣人如鬼如魅站在门外,不禁吃了一惊,随即满脸喜色,娇呼一声,快步迎上――白衣人虽是容颜大变,不复是昔日俊俏郎君模样,但许幽谷对他刻骨铭心,立刻便认了出来――只是奔出数步便看见白衣人手托的水晶棺,不禁脸色大变,颤声道:“化雨,真的是你么?你是恨我要出嫁,要我自刎么?”

白衣人转头避开她如泣如诉的眼光,淡淡道:“柳化雨五年前便已经死了,我叫做西风催雪”。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我都已不是柳化雨,何必再苦守这昔日誓言,真是错的可笑了。”心中突然不尽的寂寥萧索之意,刻骨铭心的爱,比爱还要刻骨铭心的仇恨,都似变得淡了,涩声道:“是我错了,本不该来的。”转身向楼下走去。

许幽谷追到楼门,垂泪道:“化雨,五年前你不辞而别,我日夜思念着你,便是深宵梦回,也是想着你终于回转前来迎娶我。这些日子受逼不过才答应父亲,我是想你听到讯息会在南宫世家之前赶来,你若不回转,我会活着走下这个阁楼么?”忽从怀中掏出一柄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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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灭门

许怀谷随同家人回转,走进府中却不见人影,奇道:“今日不是我姐姐出阁么,该当是十分热闹才是,怎么如此冷清。∮衍墨轩∮无广告∮”一名家丁回道:“老爷的朋友、堂中的弟子全都由燕老拳师带着到城外迎接南宫世家了。府中家丁仆人全都上街找您,府里面剩下还不到十个人。”许怀谷道:“南宫世家好大的面子,要这么些人去接,还要劳动我燕伯伯的大驾。”那家丁道:“听说南宫世家掌门南宫天波亲自陪着儿子来迎娶大小姐,他是一门之主,江湖中顶尖儿的人物,燕老拳师带着众英雄迎接也是礼数。”许怀谷点点头,道:“你知道的倒不少。”说着,步入前厅,便见张岩四人尸体横陈,不禁大吃一惊,急忙大叫:“爹爹,您在哪里?”却听不见回声。

许怀谷心中一沉,急忙穿过前厅,四处寻找,终于在水月阁边见到许万敌和许幽谷的尸体。许怀谷吓得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家人也是大惊,四外寻找凶手,却哪里找寻得到。有几个将许怀谷扶到厅中,只见他两眼直,不言不动,便似失心疯了一般。

慌乱之际,却听有人叫道:“南宫掌门练功走火而亡,婚期还得延后一年,岂不耽误小两口的好日子么。”家人喜道:“是燕老拳师回来了,快请他来做主。”

燕老拳师名叫燕大同,是山西著名武师,门人弟子众多,俨然是山西武林领袖,与许万敌是莫逆之交。许万敌嫁女儿,自然赶来相贺,今日一早便作为女方主亲带人到保定城外等候南宫世家的迎亲队。哪知迎来迎去等到的却是一名南宫世家的锦衣剑士,声称数日前南宫世家掌门南宫天波练功走火入魔,经脉断裂而死。南宫柳要守孝一年才能前来迎娶,诸事需等南宫柳处理完丧事再前来商议。

燕大同本极沮丧,一回万敌堂,又听说许万敌等六人被杀,更是如五雷轰顶一般惊得呆了。总算是他久历风波,片刻后镇定下来。见全府乱作一团,许怀谷又如痴如呆,只好由他来料理后事――吩咐家人换下红灯彩绸,换上黑缦白灯,到寿店作棺材,请来仵作入殓,在厅中设立灵堂,找来和尚道士做法事。

保定府听说许府有六人被杀,那里极大的命案,何况又是本地名流,知府大人亲自带人前来查案,他也知道这仍是江湖仇杀,非比寻常凶案,是官方管不了的,只是装模作样的查看一番,随便带几个家人邻居回去问案,也就不了了之了。许万敌一向是结交广阔,本地富绅官员多与之联系,两河江湖人物也一向仰慕于他,66续续来了不少的宾朋。本来是为他贺女儿出阁的,未想到竟成了为他送终,于是礼堂改为灵堂,便于来人拜祭。

许怀谷仍是痴痴迷迷,由两个家人搀扶着,该当家属答礼时便按着他磕头。宾客拜后劝慰于他却全不知回答,燕大同看在眼里,更是心焦。

待到诸事打理完毕,已是深夜,宾客大多散去,路程遥远的便到客栈安歇。因为许万敌仍是为人仇杀,只怕各处分舵有变,万敌堂中大小执事和各舵弟子赶回去防卫,只有燕大同等几个许万敌生前至交和三名分舵主留下看灵守夜。燕大同眼望状如痴呆的许怀谷,叹息道:“许兄弟一去,万敌堂上下人心荒荒,大有树倒猢狲散之势,大家要尽力扶持怀谷才是。”

这三名舵主中两个是许万敌的弟子,一名是与他同创万敌堂的元老,对许家一向是忠心不二,早已下定决心扶助少主。大弟子周远言道:“在下已找过保定城名医为师弟把脉,说是受了大惊吓,伤心过度才就成这样,静养几天,服用些镇定宁神的汤药便可恢复。师弟天姿聪颖,我等尽力辅佐,决不致坏了师父威名。”燕大同点点头,忧虑稍减,但他素知万敌堂树大招风,对之心怀不规之徒大有人在,要个二十来岁的少年统率数千个好汉,经营几百家买卖,实在是难为他了。

那名年老舵主万祥道:“待堂主安葬后,有两件大事要作,扶助少主是其一,另一件便是要追查凶手,为堂主他们报仇。”二弟子常剑接道:“祥哥说的极是。只是我查看过师父伤口,是咽喉中剑,师父手中持刀,显然不是被暗杀,是与人绝斗时不敌而亡。师父武功高绝,大学刀法罕逢敌手,凶手却能一剑穿喉,武功之高我等难以想像。燕师伯见闻广博,武当一派更是剑中宗祖,师伯可从中见到端倪。”

燕大同深吟片刻,叹道:“常贤侄所言不错,此人武功之高,老夫生平所识无出其右者,武当门下练剑之士虽多,武功能与许兄弟比肩者已是寥寥无几,更不用说是一剑击杀了。数年前倒是出了一位少年俗家弟子,据说用单剑破了武当两仪剑阵,可以说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只是他年纪甚轻又痴迷于武,在武当山上深居简出,万万不会与许兄弟结仇的。”

万祥忽道:“莫非是武林三圣中人?”燕大同摇摇头,说道:“三圣仍是世外高人,久不在尘世出现,纵是与许兄弟结怨,也不会杀伤这许多人。况且三圣中只有儒圣用剑,又是许兄弟的授业恩师,怎会加害。”顿了顿,又道:“在许兄弟尸体旁现无数碎裂的水晶,似一整块撞击而碎的,如此巨大的水晶,恐怕只有皇宫大内才有。老夫问过家人,决计不是许家之物,那么必定是凶手带来的,调查凶手需从此入手。”众人听此事竟然涉及大内,无不心中懔然。

正在谈论之际,忽然间四外响起一片喊杀声,燕大同吃了一惊,掠身到房上去观望。光影中只见许府中突然涌出无数黑衣蒙面人,俱是右手持刀,左手拿着火把,见到人便是挥刀砍去,经过房舍便将其点燃。

燕大同又惊又怒,直扑过去,一掌劈倒一个黑衣人,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敢纵火伤人。”旁边有个黑衣人狞笑道:“我们都是许万敌的大仇家,只要是与他有关系的一个都不留。”挥刀向燕大同胸前砍来。燕大同侧身一避,伸手去夺他的大刀。哪知此人刀法竟是颇为精奇,刀锋一转便躲了开去,同时又有人一刀从背后劈来,刀风虎虎,也是极为迅急。燕大同一惊,寻思:“哪里来的这许多硬点子”。忙转身让开,眼见三名舵主,两名好友也正在奋力迎击。对手俱用长刀,或以二攻一,或以三对一,己方全处下风。

燕大同游目四顾,但见尚有许多黑衣人四外截杀不会武功的家人仆妇,竟是要抄家灭门――他见许万敌身死,只怕各处分舵有变,将堂中精锐尽皆调去守卫,许府中只剩些老弱妇孺,岂知敌人不击分舵反攻总堂,自己一时失策,连累这许多人性命――燕大同心中愧恨恼怒,出手便不容情,一掌劈中身左黑衣人的前胸。他是武当俗家大弟子,绵掌功夫是武林一绝,柔中带刚,柔软处如绵如丝,刚硬处时却可碎砖断石,这一掌含愤而击,力道大得出奇。那人胸肋骨头尽折,大口喷着鲜血,向后直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剩下的那个对手又惊又怒,向他劈出一刀,转头呼道:“大哥,十二弟被老匹夫杀了。”远外一名黑衣汉子听了,挥刀砍倒一名家丁,飞扑过来,呼喝道:“老家伙,今日教你死得惨不堪言。”燕大同见他飞扑之势,便知此人武功仍是众人之冠,当下凝神接战。他的绵掌功夫施展开来空手对敌仍是挥洒自如,只是敌人刀法也是不凡,决不是招便能收拾得下。

敌人人数众多,而且出手狠辣,于黑夜中包抄许府骤然来袭,许有上下近百家人仆妇眼见无人得免,便是在偏厅中诵念经土也尽皆被杀。二弟子常剑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场面,心中一慌,被刀锋劈中左腿,反身栽倒在地,一名黑衣人抢上来一刀砍去了他的脑袋。

燕大同料想今日无力回天,使是全身而退也难,向许府中人呼喝道:“退回大厅,保护少堂主突围。”转身冲入大厅,将状如疾呆的许怀谷挟在腋下向后院退去,万祥、周远和他的两位朋友在他身边护持。

许府占地极广,房舍林立,廊回路转,错综复杂,燕大同等人自是熟悉环境,退得极快。黑衣人虽然众多,一时却是阻挡不得,为黑衣人大声呼喝:“老二,老三,你们带人奔左,老四,老六向右,十一,十三弟跟我从房上走。”

燕大同闻言一凛,暗自思忖:“听他如此称呼,似乎是横行塞外的巨寇漠北十三鹰,只是传说他们只有十三个人,怎么今日竟有数百人之众,而且他们从不履中土,怎么今日竟然跨境作案。”

听到呼哨后黑衣人分进合击,待到燕大同诸人退到后园时,合围之势已成。所幸后园花木山石甚多,不似前院平坦宽阔,黑衣人只能封堵退路,无法全都挤上来厮杀,燕大同几人堪堪抵敌得住。

燕大同眼见四外俱是持刀举火的黑衣人,照得四外通明,抖擞精神,施展出八卦游身掌来。他很清楚此势突围已是万难,只盼多支持一会儿,引得在客栈住宿的江湖朋友或是保定城中巡逻的兵丁来救。这八封游身掌正挥了武当绝学中于方寸之间克敌制胜的精妙之处,燕大同脚踏八封方位,出手如风,顷刻间便打倒五六个大汉,还夺下一柄单刀,八封游身掌辅以四象刀法更是如虎添翼。

黑衣人领挥刀上前,燕大同势如疯虎,未出十招便将他右臂划伤,黑衣汉子吃了一惊,大声叫道:“龙王,这老家伙爪子好硬,兄弟们收拾不下。”

只听一人笑道:“你们兄弟不是横行大漠么,怎么一进关爪子便软了,本座却是海上6地一样的称王。”一个凌空飞至,双手成龙爪手“青龙取水式”,抓向燕大同天灵盖。

燕大同听得风声凌厉,反手挥刀上削,来人一个倒翻身,落在丈外。火光掩映下但见他一身宝蓝缎袍,胸口用玄丝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墨龙,极为扎眼。燕大同见他如此打扮,又听黑衣人称其为龙王,心中一懔,暗忖:“莫非此人是四海龙王不成,可是他与漠北十三鹰一个在海上称雄,一在塞外居盗,怎么会勾结在一起。”

原来这“四海龙王”名叫徐海,本是莆田少林寺下院的弟子,曾在杭州虎跑寺为僧,法号明山,持技伤人被逐出寺去。从此流落海上,凭着所学少林绝技,收服海上四伙海盗,组成一帮,自号四海龙王,专一在海上杀人越货,是江湖有名的“四寇”之一。燕大同很清楚此人仍是生平劲敌,凝神备战。

许万敌大弟子周远正在徐海身后,见他与燕大同相峙而立,对己无防,挥刀砍断一名黑衣人胳膊后,顺势挥刀劈向徐悔右腿。徐海查觉飞脚踢向他的手腕,周远退步收刀。他打得久了,筋疲力软,收刀势道稍慢,被徐海一爪抓住手臂,惊愕之中,喉头巨痛,已被徐海另一爪抓碎了咽喉。

徐海两招便杀了万敌堂的大弟子,威势大振,双爪挥舞,攻势凌厉之极,招招不离燕大同的要害。燕大同于武当派十字慧剑造诣最为精深,单刀却不善长,对付一般人倒也罢了,与一流高手争锋便会相形见拙。徐海以空手入白刃仍是攻击多,遮拦少。

燕大同打了性,将单刀掷于地上,空手以绵掌迎敌,两人一用少林绝技,一施武当秘传,攻得凌厉之极,守得也绵密异常,斗个旗鼓相当。

燕大同一边拆解招数,一边说道:“龙王一向只做海上的生意,万敌堂与你无怨无仇,怎么如此相对。”徐海笑道:“本座近来与东洋武士、浪人联合,在海边做些大生意,已颇有收益,却成了江湖自命侠义之人的眼中钉。万敌堂在北方势力极大,若是收为已用,与龙王帮南北侧应,便是丐帮也奈何不得我了。”燕大同大怒喝道:“原来江南倭寇之乱是你引来的祸端,老夫今日便代表天下英雄毙了你这个汉衍墨轩,全文字在线阅读!。”上步换掌,转守为攻。徐海冷笑道:“大言不惭,看看今日谁杀了谁。不过,你若归顺于我,这万敌堂便交给你代管,本座行事一向是用人唯能,能人不为我所用,便要除去了。”手中招式已变,改用少林般若掌相对,转攻为守。

燕大同怒道:“想必漠北十三鹰已为你收买了,你也知许万敌为人忠义不会为虎作伥,这才将他除去么。”徐海答道“十三鹰与许万敌有宿仇,本座却是想收服万敌堂的数千子弟,几百家店铺,他们为仇我为利,自然是一拍即合。我们也知许万敌武艺高强,才想借他嫁女之机混在宾客中暗杀于他,那知他先行暴毙,这是天助我也,少了许多麻烦。”燕大同冷冷道:“想不到你如此坦白。”徐海笑道:“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在下一向是很坦白的,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燕大同怒道:“看看今日是你死还是我亡。”两人口中呼喝,手上却是不停,众盗见他二人斗得激烈,妙着绝技纷呈,注意力转移过来,只分出几十个喽罗围攻许怀谷几人。

万祥也知今日难逃一死,只求拚得性命,护着许怀谷得脱大难,他与许万敌两位至友不避刀剑,杀出一条血路,护着许怀谷冲到后园西北角的马厩。许万敌一向喜爱驯养好马,马厩中着实有几匹千里挑一的名马。其中有一匹名为“奔雷”的骏马,性情刚烈,不避矢石烈火,乃是冲锋陷阵的战马,由许万敌在张家口千金购得,今日用于突围脱逃是最好不过了。万祥将许怀谷扶到“奔雷”背上,见他仍是痴迷,而这马背又无鞍环,只怕许怀谷从马上跌下,便用绳索将他紧紧缚于马背上。那两位朋友一使花枪,一用扑刀,守在马厩外拚命阻挡敌人。

十三鹰的老大远远望见许怀谷被缚于马背,急忙叫道:“二弟、三弟,快去料理那几个点子。铲草不除根,春生吹又生。”二鹰、三鹰闻言扑去,可怜两位义士苦战良久,杀死数十盗贼,早已筋疲力尽,只挡得几刀,便被砍倒在地。

万祥已将许怀谷缚好,正要去解马缰,瞥见两柄钢刀劈到,他知此时体力已是无法缠斗下去,身子向右一侧,让开一刀,另一刀砍在他肩上。万祥挥刀回削,三鹰的刀被他肩夹住,无法抵挡,立刻被割断了咽喉。二鹰大怒,提刀刺入万祥小腹,万祥运尽余力,挥刀削断马缰,倒在地上。

“奔雷”运劲许久,骤一得脱,立刻跃出马厩。二鹰不及将刀抽回,跃起身来,一掌劈在许怀谷背心上。许怀谷“哇”的一声喷出血来,头脑竟也随之清醒。――原来日间他乍见父亲、姐姐惨死,悲痛惊恐之中,一股逆气入脑,封闭了神经,对外界全无感应,才状如痴呆,本来需要静养以药石之力疏导经络才能恢复神智。此刻恰巧中了一掌,头脑受了震荡,又吐出大量鲜血,冲开了闭塞的经络,登时恢复了神志。

许怀谷一见周遭形势,不禁大惊,急忙叫道:“燕伯伯,这是怎么一回事?”想要纵马去救,只是身手被缚,竟是控制不了坐骑。燕大同见他清醒过来,不禁心中一喜,叫道:“怀谷,快走,不用管我。”一掌逼开徐海,纵身向许怀谷奔去。原本有十几个罗喽已围定许怀谷,见他来势凶猛,一声喊,四散奔跑。

大鹰只怕两人会合势增,叫道:“老二,先毙了那小子。”二鹰答应一声,拾起一把刀,跃起丈余,挥刀砍向许怀谷头颈。那刀锋距离头颈尚有尸许,忽听背后金风响动,一柄单刀凌空飞至,待到二鹰惊觉,钢刀已然穿胸而过。这刀所涵力量好大,带起他的尸体钉在一棵树上。

燕大同及时踢飞脚下一口钢刀救下许怀谷,但就在他身形一缓之际,徐海从背后扑到,一爪从他肩上抓下一大块肉来。燕大同忍着巨痛,回身拍出一掌,徐海变爪为掌,也是一掌推出。燕大同便借这一掌之力,倒飞到许怀谷马边。

燕大同眼望四周,但见院门紧闭,便是院墙上也遍布黑衣贼寇,两人纵然骑上这骏马也是无法逃脱。他将牙一咬,运劲于臂,将许怀谷连人带马举过头顶,要把他掷出墙外。便在此时,徐海掠到,一掌拍在他背心之上。燕大同拚得经脉寸断,引着背上所受力道一并集于双臂,将“奔雷”远远掷过墙头。

“奔雷”如天马行空一般越过院墙,足一踏地便即远奔,许怀谷伏在马背上,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到了府外。他明知燕大同舍身救他,只是被缚马背,竟然无法回援,远远听见燕大同叫道:“今日灭门的是漠北十三鹰和四海龙王,为我们报仇。”许怀谷心如刀绞,回过头去,但见许府火光冲天,一时急怒攻心,昏了过去。群盗震于燕大同一掷之威,一时竟是无人来追。

待到许怀谷醒转,已然天光大亮。许怀谷现自己仍缚于马背上,却置身在旷野之中。他解脱绳索,辨明方向,纵马奔回保定城。转过大街,远远看见许多人围在自己家门外。许怀谷原本极为聪明机变,平日里浪迹红尘,仿佛是个难当大事的公子哥儿,此刻面临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自身所具有的坚忍勇毅的潜力被激出来。他知道敌人势力强大,此刻必定布下眼线等待自己自投罗网,纵然能够杀他几个贼人,还是难报这血海深仇。一个人经过大悲痛,大愤怒之后反而会突然冷静下来,许怀谷心急如焚,终究不愿逞一时之勇,要留有用之身报仇雪恨。

许怀谷全力控制着自己,指骨喀喀作响,牙也要咬碎了。他见有不少持刀带剑的江湖人在瓦砾中翻看,不知道这些人是赶来救援的江湖朋友,还是盗寇余党,不敢久留,轻轻从人群退出,牵出“奔雷”骑上去驰于旷野无人处。许怀谷向着许府方向磕了几个头,咬着左手小指,暗暗誓:“父亲、姐姐、燕伯伯,许怀谷一定为你们报仇雪恨。”小指也咬断了。

许怀谷扯下衣襟包住伤口,他深知以己一人之力,绝难与敌人相争,保定城是无法再住下去,唯有远奔京城。京都分舵金刀堂是万敌堂十大分舵势力最为雄厚的一处,舵主“万胜金刀”周迎祥是他舅父,也是万敌堂中仅次于许万敌的第二高手。昔日因与堂主不合,怒而不相往来,为人却是慷慨豪迈,对许怀谷也是极好。此次万敌堂面临生死存亡的大危险,周迎祥自会挺身而出,帮助许怀谷报仇复家。

想到此际,许怀谷辨明方向,向北驰去。“奔雷”神骏非常,许怀谷纵马疾驰,天明时分便已到了涿郡。他已经两日未进饭食,早已饿得狠了,牵着马寻一家酒店用饭。那掌柜见他衣衫褴褛,不似有钱模样,牵的马却是极为神骏,盘算着纵然无钱会帐,这马也买得上百两银子,便按他要求,好酒好菜侍候。

结帐时,许怀谷身上果然一文不名,幸好掌柜早有打算,马上差伙计逼着许怀谷去买马。许怀谷一向过着伸手要吃穿的阔少生活,那想到一夜之间窘迫得要当街买马。垂头丧气的跟在伙计身后,话也说不出来。伙计倒是干练,将马牵于市上,大声吆喝,果然有不少上来问价。这伙计心肠倒好,有心多为许怀谷买上几个钱,开口索价纹银二百两,众人听得价高,纷纷散去。伙计心中一急,便降为一百两,忽听有人说道:“此马仍是塞外引来的宝马良驹,千金也是不易,你只索价百两,莫非来路不明么?”

伙计抬头见是个青年武官,忙道:“这位军爷好眼力,看出这是一匹好马。”手指许怀谷道:“这位客官欠了小店的饭钱,急于还债,才低价脱手,绝不是来路不明!”

武官目注许怀谷,脸露迟疑之色,许怀谷叹道:“此驹名为奔雷,是我父亲心爱之驹,当年在张家口以一千二百两银子购得,我要赴京投亲,没了盘缠,才以低价脱手,莫非朋友怀疑在下是盗贼么?”武官道:“岂敢,在下要赴京城赶武科,正需一匹好坐骑,这奔雷驹是可遇不可求的千里马,兄台困顿风尘,在下怎能趁人之危,这样吧,在下就以令尊当年购马之价买下。只是这许多银两未曾带在身上,你看这样如何,兄台去京城投亲,若不嫌弃,便与在下结伴同行,待到京城,筹足银两再牵走兄台马匹。”

许怀谷又惊又喜,未料此人如此慷慨重义,又想如此一来可以躲开敌人的眼线,便躬身谢过。那武官转头吩咐跟随:“跟这伙计回去,将这位朋友的帐结了。”于是两人结伴入京,在路上互通姓名,许怀谷如实说了,他在江湖中寞寞无名,也不怕泄露行藏,至于身世自然隐瞒,只说是家道中落,去京城投亲。武官自称姓戚名继光,是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这次去京城赴武举科考。

原来,此时正是明朝嘉靖年间,在位的皇帝名为朱厚熄,便是历史上的明世宗。这位世宗皇帝颇为特别,在位计四十五年,前期二十年鉴前代之失,严律近待,任用良臣,出现一派兴旺气象。但是在他即位二十年时,被谋逆的宫女杨金英差一点缢死,从此祟信道教,一心惜命求仙,再也不理朝政,一切国策全由朝臣作主。其中大学士严嵩最受宠信,由翰林学士一直升到内阁铺的位置――明初太祖唯恐宰相权力过大,不设宰相,这内阁铺便是实际上的宰相。

严嵩也是一个有才能之人,只是过于贪婪,对权力的贪婪,对美色的贪婪,对金钱的贪婪。在朝庭中一手遮天,只要是反对他的人,便千方百计的除去,生活上也是穷俊极奢,便是侍茶的丫环鞋上也要缀以明珠。于是许多正直有才干之士被排挤,一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却蹑居高位,内务,边防废弛,大明王朝实已到内忧外患多事之秋。

而一海之隔的东瀛日本正值幕府后期,国中形势只有更乱,许多没落武士无所待从,便成了浪人,结帮渡海到中国抢劫。他们与中国海盗、衍墨轩,全文字在线阅读!商、地方豪强相勾结,形成一股很大的威力,这便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倭寇之乱。倭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向称富庶的江浙深受其害。可笑的是严嵩竟信党羽赵文华的鬼话,以为是海神作怪,写了几十篇祭海文投入东海。祭海文写的是洋洋洒洒大有文采,倭寇却是越闹越凶,在衍墨轩,全文字在线阅读!商汪直、海盗徐海带领下,竟从江苏、浙江登6,深入内地来抢劫。严嵩不得已,调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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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江南双侠

许怀谷穿过数条街道,转到西单大街上来,这条街道颇为繁华,行人众多,道两边店铺林立,尤其多酒楼饭庄。∮衍墨轩∮无广告∮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各家锅勺敲得乱响,不断有菜肴香气飘到街上。许怀谷闻到饭菜香气,肚里咕咕叫了起来,他身上无钱,连马也送了人,虽然饥火中烧,也只能苦笑一声,紧了紧腰带继续前行。

街边有家包子铺,生意颇为兴隆,不少人拥在那里买包子,许怀谷看着它,不由得想起保定那家包子铺来。数日前作弄那个铁公鸡陈老板,迫他施舍出一万个包子,让保定的乞丐吃个够,而自己此际纵然想吃一个也不可得了。

许怀谷心中想着往事,不觉便驻足包子铺外。这时街上忽然冲来三匹马,马上骑士大声吆喝,在闹市中驰马度竟然不减。一时行人四外躲闪,不及撤开的摊子,不知被踏翻多少。

待冲到许怀谷近前,许怀谷见来势凶猛,便侧身让开,却突然看见身侧正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女孩儿面前是个吹糖人的担子,摆着不少吹好的糖人,吹糖人的看见马匹冲来,吓得不及拿开担子便逃走,而那小女孩儿正看得有趣,全未感觉到大祸临头。

许怀谷眼见马蹄堪堪踏到小女孩儿身上,急忙扑过去,伸手抄起小女孩抱入怀中,腰间已被马蹄踏中,好不疼痛。而那匹马受了惊吓,人立而起,险些将骑士抛下。骑士大怒,挥起马鞭抽在许怀谷头上,喝道:“臭小子,敢挡大爷的路,活得不耐烦么?”挥鞭又打。

许怀谷未想到此人如此蛮横,闹市驰马,险些伤了人命,竟然还挥鞭打人,一怔之际头上挨了一下。又见他再次挥鞭,许怀谷武功颇有根基,怎会再被他打中,正要侧身让开,面前忽有人影一闪,一人已抢到他身前,伸手便抓住马鞭,用劲一夺,将骑士从马上拉将下来。

另外两个骑士一惊,纵马来撞这人,便见她纵身跃起,右足疾出,将一名骑士踢个筋斗,左手顺势挥出,打了另外那名骑士一个耳光。这一掌打得好不沉重,将他牙齿打脱了十几颗,惨呼着从马上跌下。

许怀谷见此人身法美妙,招数精奇,而且出手狠辣,武功颇为了得,本该是个江湖好手,待她立定才看出竟是个极为俊俏的小姑娘,看样子不过才十六、七岁。许怀谷又惊又奇,正待开口相谢,却听身边有人道:“多谢公子相救小女,贱妾这相有礼了。”

许怀谷转过头看去,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中年美妇人,正在向他施礼,就急忙放下小女孩还礼。那小女孩儿站在地上,方始回过神来,吓得哭了起来,扑入美妇怀中,娇呼“妈妈”不止。这时,跌在地上的三名骑者爬了起来,骂道:“臭丫头,胆敢打严相爷府上的人,不怕诛了九族么?”见小在娘杏眼一瞪,不敢再说,连滚带爬的逃走,马也不去骑了。严嵩权势薰天,严府家人也是狗仗人势,胡作非为,平日里在京城中横冲直撞,无法无天,却又无人敢管,今日竟被一个小姑娘痛打,当真大快人心,围观群众都是大声喝采。

小姑娘颇有得色,对美妇说道:“这严相爷又是什么东西?不如我们把他揪出来打一顿,给妹妹出气。”美妇横了她一眼,斥道:“我到店中买几个包子,要你看护妹妹,你到哪里去了。若不是这位公子相救,你妹妹早就受了重伤,纵是将严嵩一家尽数宰了,于事又有何补。”

小姑娘低着头,嘟着嘴低声道:“我见那边摆的绸缎漂亮,便过去看看,那想到……”。美妇不去理她,对许怀谷道:“贱妾姓双名宿飞,这是我大女儿双儿,小女儿眸儿,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许怀谷报了姓名,他初入江湖,自然不知道眼前这容色清丽,言语得体的美妇人竟会是位武学大高手。――二十年前双宿飞与丈夫飞来客以浮云掌、霹雳拳威震江湖,号称江南双侠,近年来隐居西子湖畔,教女为乐,才声名不显。许怀谷见双儿是双宿飞女儿,算年龄她该当已近四十岁,只是容色清丽,望之三十也不到,双儿豆蔻年华,更是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眸儿虽稚,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胎子,母女三人并立,相貌宛然,便似姐妹三人一般。许怀谷为三人容色所逼,不禁自惭形秽,逊谢几名,便要告辞。

双宿飞道:“大恩不言谢,他日许公子若有危难,贱妾必当鼎力相助。”许怀谷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她秀眉微蹙,神色凄苦,似乎担着极大的心事,只道她担心严嵩恶奴来找麻烦,便道:“夫人不必担心,严嵩一伙若是前来打扰,便让他去找我,别人怕他严相爷,我却不在乎。”双宿飞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许怀谷告辞而去。

从保定来京城的一路上,许怀谷就十分担心,只怕敌人先下手为强,到了金刀堂已是舵毁人亡。直到西直门外才放下心来,只见金刀堂的金漆牌子闪亮依旧,几个弟子悠悠闲闲站在门外,显然无事生。

许怀谷数年前曾随父亲来过几次,后来舅父与父亲吵翻,划地绝交后便从无来往,分舵弟子大都不识,门外这几个人更是连见都没有见过。许怀谷走上前拱手道:“劳烦几位通禀万胜金刀周老英雄,便说保定许怀谷求见。”

几位弟子对视一眼,一名弟子道:“公子稍候,容在下通禀一声。”片刻后那弟子转出,拱手道:“周师父请公子入大厅奉茶。”许怀谷微感奇怪:“我与舅父多年未见,他若得知我来,应该赶来相见才是,莫非有要事在身”。那弟子把许怀谷引入客厅便即退出,许怀谷坐在厅中等候,好久也不见周迎祥出来,心中奇怪起来,站起身来要向外走,忽听有人笑道:“许少堂主刚到舍下,怎么这么快便要走。”一行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当先一个是位大腹便便富商模样的人,足有四五百斤重,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似乎两只腿支撑不了身子重量,一进大厅便找了张椅子来坐,只是屁股太过肥大,常人两人并坐也是宽松的太师椅,他却几乎是挤进去的。商人身边是个身穿蓝袍的中年汉子,胸前绣着一系张牙舞爪的墨龙。汉子当厅而立,说道:“在下姓徐名海,江湖人称四海龙王,与少堂主并不是初会,数日前与漠北十三鹰将万敌堂抄家灭门的便是在下。”

许怀谷大吃一惊,那日他混乱之中逃走,并未与徐海朝相,不想今日竟是自投罗网,苦苦挣扎仍然未逃出敌人魔手。他自知已然无幸,大胆起来,喝道:“我舅父周老英雄呢?”徐海微微一笑,道:“那日少堂主不辞而别,本座便猜想你一定会来投奔金刀堂,便先到这里相候,只是周老英雄不欢迎本座这等不之客,只好杀了他,正好汪老板到京城来,他是江浙倭寇的脑,是人人痛恨的大汉衍墨轩,全文字在线阅读!,在京城无立足之地,正好用这金刀堂歇脚。”

那胖老板汪直叹道:“想不到徐帮主如此怛白,若是被人知道倭寇是我引来的,我这一身肥肉都要被人割下来炼油了。”徐海笑道:“汪老板有所不知,本座对将死之人一向都是很怛白的,那日在保定府将秘密都告诉了燕大同,随后便将他杀了,又有何妨呢?”

许怀谷怒喝:“原来我燕伯伯、舅父都死在你手上,我杀了你为他们抵命。”扑上去挥拳便打。他用的是家传七十二路金刚伏魔拳法,这门拳法乃是少林绝技,刚猛无比,若是许万敌这等功力深厚的高手施展出来必定所向披摩,只是许怀谷修为太浅,远未能挥出拳法的威力。龙爪手同是少林绝技,徐海却是浸淫了数十年,施展开来实是非同小可,燕大同如此武功,尚命丧其手。两人交手只十几招,许怀谷便险象环生,随时都要命丧徐海爪下。

徐海手下不停,口中笑道:“少堂主,心中若有疑问不妨说出来,本座但有所知必将毫无保留的告知,也好让少堂主去得安心。”许怀谷也知他是如同猫捉老鼠般尽情戏弄后再将自己杀死,但心有疑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恨恨道:“我父亲、姐姐可是你勾结十三鹰杀害的,汪直可曾出手,十三鹰现在那里?”他知徐海武功不及父亲,必定是与人勾结加害的。

徐海哈哈一笑,伸爪从许怀谷身上锦袍扯下一块锦缎来,道:“本座虽对万敌堂垂涎已久,自忖还不是令尊对手,正好十三鹰要杀令尊报仇,正好联手。我等本有意等令姐出阁,混入万敌堂用炸药炸伤万敌堂脑,再带人杀入。那知令尊以死,那是天赐的良机,错过便是罪过了。十三鹰死了三个,已经回漠北了,至于汪老板,那是个蚂蚁也不忍心踏死的大善人,如何会去杀人。”他每说一句,便伸手从许怀谷身上抓开一洞,又不伤他肌肤,戚继光赠与徐怀谷的锦袍,破损的已不成样子了。

锦袍碎片飞舞中,徐海笑道:“前因后果已明,少堂主可以安心就死了,待到了九泉之下见到令尊,自会知道是谁杀害了他老人家。”右手疾出,从上而下,直插许怀谷天灵盖。许怀谷见来势凶猛,举双手去封。徐海左手一探,已抓在许怀谷胸腹之间,只需手上劲力一,许怀谷不免开膛破肚,死得苦不堪言。

许怀谷虽知必死无疑,只是深仇大恨未曾报得,便是死也不瞑目,睁开双眼直盯着徐海,眼角都要挣裂开来。徐海为他目光所慑,手下便是一缓。

便在这电光火石间的一瞬,厅外突然有人喝道:“汪直,你给我出来”。这一声断喝又娇又脆,分明出自女人之口,声音却凭的巨大,只震得厅中众人身子麻。汪直吓了一跳,急忙掠身出去看个究竟,平时看他挺个大肚子走起路来都要大口喘气,轻功施展开来,竟如飞燕抄水一般轻盈美妙。徐海原可杀了许怀谷,但他被那声音震得一呆,手上劲力才未出,又怕外出之时有人将他救走,于是提着许怀谷一并走出大厅。

许怀谷死里逃生,也想瞧瞧千钧一之际救了自己性命的是谁。待到厅外一看,院中站着一位中年美妇,竟是方才在街上偶遇的双宿飞,只见她一看挽着双儿,一手拉着眸儿,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显然怒气勃,已不似初见时那般温柔可亲,虽是巾帼女子,却自有一种威严。

汪直躬身施礼道:“小弟不知大嫂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双宿飞冷冷道:“你蛊惑我丈夫抛妻弃子,背井离乡,远来京城,倒底是何居心?我丈夫呢,他在那里?”汪直恭声道:“大哥他只说要游历中原,这才与小弟同行,过了黄河便即分手,小弟也不知他在那里。”双宿飞怒道:“在我面前也敢说谎,不怕我一怒之下挑了这里么?”汪直急忙道:“不敢,不敢,小弟委实不知大哥下落。”

徐海见汪直一味低声下气,不以为然起来,暗想:“三个柔弱女子,怕她作甚,传到到江湖上,岂不让人耻笑。”他本是个精细之人,也知道汪直委曲求全,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只是新近挑了万敌堂,连毙燕大同、周迎祥两个中原武林好手,不自禁的骄狂起来,又想已方人多势众,对方不过三个女人,小的还只十几岁,大可不必放在眼中。于是高声叫道:“这位大嫂,找丈夫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汪老板乃是诚信君子,说过了不知道便是不知道,还罗嗦什么。这里是本座府第,若无别的事,还请出去……”话还未说完,眼前人影一闪,接着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疼了起来,才意识到已被人打了一个耳光。

徐海又惊又怒,凝神看去,只见美妇身边那个年纪大的女孩儿站稳身形,正撇着嘴骂道:“你竟敢对我妈妈如此无礼,念你初犯,打你个耳光,下次若是这样,小心本姑娘割下你的舌头”。徐海本是纵横海上的一方霸主,平时杀人如麻,今日竟被一个小姑娘当众羞辱,怒不可抑,飞身上去,伸爪直插双儿的天灵盖。

双儿武功本不及徐海,方才是仗着轻功高妙出其不意打中他一个耳光,此时徐海一怒之下用上龙爪手中绝招“取水式”,这招临空下击,凌厉之极,以当日燕大同之武功也要挥刀横削才能破解。双儿手无寸铁,徐海来势又快,已不及躲闪,眼见这一个花朵般的姑娘要在徐海爪下亡魂,许怀谷不由得惊呼一声。

忽见双宿飞踏上一步,拦在女儿身前,右手握着拳向上击去,正抵在徐海右爪上,只听“喀喀喀”一阵密集的轻响,徐海惨呼一声,从空中跌落下来,捧着右臂痛得冷汗直流。要知徐海扑上去不过要对付一个少女,功力只用了四层,而双宿飞却是有意将其击毙,劲力都聚于右拳,她内功原比徐海深厚得多,以有余攻不足,登时将徐海指骨、腕骨、小臂尽皆震断,徐海一条右臂算是废了。

双宿飞一记霹雳拳,将徐海击落在地,随即又踏上一步,左掌轻飘飘的拍出。汪直见这一掌直奔徐海头顶击去,不禁大吃一惊,知道这一掌若是击中,徐海的头便是铁铸的,也要得被拍得扁了。不及救援,只好双掌推山式,击向双宿飞背心。他用的是“围魏救赵”之计,要逼得双宿飞回掌自救。他武功内力俱在徐海之上,这两掌若是拍实,双宿飞内功虽然深湛,也不免重伤呕血。

双宿飞听见背后风声响起,回声怒喝道:“汪直,你也敢跟我动手”。汪直吓得一呆,双掌前推之势顿住,双宿飞左掌回转,在汪直两掌之间穿过,贴在他高高凸起的肚皮上。

汪直只觉一股大力涌到,身不由己的腾空而起,横飞两丈,向地面上跌去。他如此沉重的一个身体从半空中跌下,实在是个大灾难,怕是地上也要砸出一个坑来。众人屏息凝神,只待听那一声巨响。却见一条黑影闪过,汪直好端端的站到了地上,在他身前已多了一个短小精悍的黑衣人。

这黑衣人身形短小,穿一套紧身黑衣,身上肌肉虬结,似乎衣服也要涨破,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不竭的精力,便似一头蓄势待扑的豹子。汪直无论身材、体重都是他的几倍,但这黑衣人在汪直身边一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汪直已似不存在了。

黑衣人皱着眉,对双宿飞道:“娘子,你到这里搅什么乱。”双宿飞看见他,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低声道:“你受汪直这衍墨轩,全文字在线阅读!贼蛊惑,抛妻弃女来京城求什么名利,我带上两个女儿千里迢迢来寻你回去,又算什么捣乱。”黑衣人道:“大丈夫活在世上,该当功成名就,怎能一辈子蜗居乡下。再说汪老板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对我一向礼敬有加,怎能叫他做衍墨轩,全文字在线阅读!贼。”双宿飞怒道:“汪直与倭寇相勾结,害苦了江浙百姓,是个人所不齿的大汉衍墨轩,全文字在线阅读!,你却当他是好朋友。这个徐海,人称四海龙王,本身便是个海盗头子,人人得而诛之,我只恨方才未能一掌将他打死。你竟然助纣为虐,不怕天下英雄耻笑么?”

黑衣人在众人面前被妻子数说,也不禁恼怒起来,冷冷道:“你对这等道听途说深信不疑,却不听我的言语,还伤了好朋友,非要迫我翻脸么?”别过身蹲下去,为徐海接骨。手法竟是极为纯熟,出手如风,将徐海断骨一一扶正,接过旁人递来的木板夹住断臂,又敷以药膏,用布带扎好,再点了他几处穴道,片刻间徐海断臂得续,疼痛也是大减。

双宿飞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又是痛心,又是气恼,不由怒道:“飞来客,你听着,今夜我带两个女儿住在祥云客栈,你若回心转意,肯跟我们回去,咱们仍是好夫妻,若是一意孤行,追逐什么名利,你我夫妻就此恩断义绝,你住你的高都华厦,我回我的乡村茅屋。”

黑衣人飞来客一听,心肠软了下来,急忙道:“娘子,你我夫妻近二十年,一向相敬如宾,怎么说出这等决情的话,此事慢慢再商议。”眸儿刚刚见到父亲,转眼便要离开,不禁大声哭叫起来。飞来客便想随之而去,忽又念及汪直答允今日晚上要引他拜见相爷严嵩,这正是飞黄腾达的好机会,怎可轻易错过。硬起心肠来不为所动。寻思:“娘子也不过一时之气才说出这些话,日后我小心陪个不是,也就是了。”

双宿飞转身之际,瞥见许怀谷站在人群中,不禁一怔,她是武学大行家,看见许怀谷神情委顿模样,便知他被人封住了穴道。她对这少年颇有好感,不忍心他身陷虎狼之帮,于是指着许怀谷,说道:“这少年与我女儿有救命之恩,谁也不能难为他,我要带他走。”徐海认为许怀谷是个极大的祸根,务必极早除去,只是疼得说不出话来,阻止不得。汪直却巴不得双宿飞快走,忙道:“小弟与这位小兄弟只是有些误会,大嫂既与他相识,尽管带走无妨。”双宿飞哼了一声,走到许怀谷身旁,在他背上一拍,许怀谷只觉身上一震,被封穴道尽数解开,跟在双宿飞身后走出金刀堂。

待到街上,双宿飞一边抚慰眸儿,一边对许怀谷道:“许公子不是来投亲的么,怎么与这些恶汉生冲突。”许怀谷身负血海深仇,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表达,而且也不愿宜之于口,只是施礼道:“在下不小心招惹了四海龙王徐海,失手被擒,若不是夫人相救,已然死于非命,大恩还未谢过。”双宿飞扶起他,道:“公子谦谦君子,不必与他们见识,方才只恨未能杀得徐海。他已是重伤之人,贱妾不好再出手,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究会有人收拾他。”顿了顿又道:“公子可曾找到贵亲,天色已晚,若不避嫌疑,不妨与我母女三人同去祥云客栈。”

许怀谷在京城已是举目无亲,身上更是不名一文,又不愿叼扰双宿飞,只说道:“多谢夫人美意,在下亲戚便在左近。”双宿飞点点头,道:“那便就此别过,公子若是有事,不妨到祥云客来,只是……只是我们也不会在那里住得久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双儿眸儿离开。

双宿飞武功卓绝,对友温柔亲和,对敌绝不容情,怒斥丈夫之非,更显得兰心慧质大义懔然。兼之容色清丽,年近四十仍是风韵犹存,这样一个人,许怀谷生平仅见,早已心折不已,对她不自禁的恭敬。目送她母女三人,直至背影隐去方罢。

许怀谷只怕徐海等人追来,不敢在此久留,又不甘心就此放过凶手,便决心潜伏在附近,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潜入金刀堂,借徐海重伤之际,将他刺杀。

夜半时分,许怀谷潜身来到金刀堂墙外,纵身跃入院。他知道院中防守严密,而且高手众多,须得十分小心在意,先躲在假山石中,要看清周遭形势后再行动。正在这时,忽见墙外又跃入一人,在院中假山上一点,已到了回廊之中。这人辨明方向,正要启步,看见远外灯火闪动,似乎有人正向这边行来,于是纵身藏在回廊横木之上。

许怀谷见这人身形瘦小,黑衣蒙面看不清相貌,猜不出他意欲何为。远外来人渐渐走近,是两个中年汉子,灯光照耀中满脸横肉,显然不是什么善类。两人走到黑衣人身下,黑衣人从横木上扑下,左手一挥,寒光闪动,前边那汉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另一名汉子大惊,待要呼喝,黑衣人一柄匕已贴在他咽喉上,低声问:“汪直那狗贼住在那里?”这汉子是徐海手下一个喽罗,平时飞扬拔扈,仗势凌人,此时利刃抵喉,吓得腿也软了,颤声道:“汪老板住在三进院虎啸居中。”黑衣人冷哼一声,手上用劲,割断汉子喉管,汉子哼也未哼,便倒毙在地。

黑衣人将他尸体踢开,沿回廊而行。许怀谷见他顷刻间连杀两人,出手狠辣,武功也是了得。只是行事太过草莽,身处险境中杀了人也不知掩藏,横在路人被别人现岂不麻烦。他听黑衣人称汪直为狗贼,与己是同道中人,于是从假山石后出来,将两个汉子的尸体藏入假山中,一名汉子的背心上仍插着匕――黑衣人走得匆忙,并未将匕拔去――许怀谷盘算着身处险地,正要有件利器防身,便将匕拔下插在腰间。

黑衣人轻功颇佳,许怀谷这么一耽搁,再想追他,已是踪影皆无。许怀谷听说汪直住在虎啸居,他从前随父亲到金刀堂时,便是住在那里,大体位置还记得。可惜未曾探得徐海往处,但想徐海与汪直一丘之貉,也必住在汪直左近,便向虎啸居行去。数年间,金刀堂内结构并无多大改观,许怀谷辨明路径行走,有人声灯影便即躲藏,顺顺当当便来到虎啸居外。

许怀谷见屋中漆黑一片,侧耳在窗外偷听,里面半点声息也无。许怀谷故意弄出些动静,里面也无反应,便大着胆子推门进去。借着窗外映过来的月光,但见幔帐高挂,果然无人在床上安歇。许怀谷见窗头桌上摆了一盘面点,他饿了一天,早已饥火中烧,也顾不得危险,拿起面点便吃。只吃得两块,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许怀谷屏住声音,要等来人远去再吃,哪知脚步声竟停在门外。许怀谷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并无容身之地,只有左面那张床又宽又大,床底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当下矮身钻入床下,百忙中还将那盘面点连着托盘一并收入怀中。

许怀谷刚到床下,腰间忽然一麻,已被人拿住穴道。许怀谷大吃一惊,尚未惊呼失声,一张又温又软的手掌已捂住他的口鼻。便在此刻,房门推开,走进两个人来,当先那人一进房门便坐在床上。似乎体胖身沉,只压得床也呀呀直响。另一个点燃了桌上蜡烛,坐在桌旁的椅子。许怀谷腰间穴道被封,手足动弹不得,口鼻又被捂住,无法呼吸,只闷得头昏眼花,忍不住转动脑袋,想要挣脱。那人只怕他弄出声响,便松开手让他呼吸,却又拔出匕抵在他咽喉上。许怀谷一见这匕便知此人是在回廊杀死两个喽罗的那个黑衣人,他知道此人与汪直有仇,与自己算得上是同仇敌恺,便放下心来,凝神听屋中两人谈话。

许怀谷身在床下无法看见两人面容,但一听声音便知坐在床上的是汪直,坐在椅子上的是徐海。只听徐海道:“方才听严相爷说,明日武科由兵部尚书杨博主考,这老儿颇为精明,若是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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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双双

许怀谷聪明机变,用一盘面点挡开两大高手,心中不禁好笑:“想不到这面点既能抵饿,还能抗敌,比什么护身宝甲、奇妙暗器都管用。∮衍墨轩∮无广告∮”许怀谷逃到墙外,想起方才处境之险,又不禁心有余悸。此时天色已然微明,许怀谷见那黑衣人正站在一条街口向他招手。他唯恐耽搁了向杨博示警报讯,不敢停留,向另一条街上奔去。只奔出数十丈,那黑衣人便从背后赶上,向他嗔道:“你是怪我抛下你先逃,才不理我么?你这人怎么如此小气。”许怀谷道:“我要去永定门兵部尚书府救杨大人。”黑衣人奇道:“杨博与你有什么干系,为什么要救他?那些忍者很厉害的,你这是送死去。”

许怀谷不能如他这般口中说话,轻功还能施展自如,只恐自己说话松动真气,无法施展轻功,便闭口不答。黑衣人侧头看了看他,叹了一口气,道:“搞不懂你这个人做什么,不过咱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便陪你走一遭吧。”许怀谷心存感激,向他望了一望,黑衣人面上蒙着黑纱,看不清相貌,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许怀谷唯恐在忍者杀杨博之前赶不到尚书府,全力施展轻功,不去想在那里见过他。

又奔出数十丈,黑衣人忽然道:“你这人轻功太差劲,照这个度下去,等你赶到杨府,杨博的尸体也僵冷了。”许怀谷眼见天色渐亮,距离杨府尚远,可是大清早却到那里寻找脚力呢。便在此时,前面街上,得得蹄响,有两个武生模样的人并骑而来,想必是参加武科的武举,起个大早要赶到校军场占个好位置。黑衣人叫了声:“抢马。”纵身起来,抬脚将一名武生踢下马去。许怀谷心想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主考官被杀,这些武举也考不成了,还是救杨大人要紧,纵到另一匹马上,叫了声:“得罪。”将他从马上推落。

这两个武举正在畅谈考中武状元后如何风光,那知祸从天降,莫名其妙的从马上摔下来,马也被人抢走,不禁又惊又怒,破口大骂起来,许怀谷两人早已去得远了。

由西直门到永定门,路程颇为不近,两人纵马疾驰,待到永定门时,天色已然大亮。许怀谷远远看见杨府外列着一队仪仗,一顶八抬大轿停在门前,杨博显然尚未出门,久悬后颗心才稍稍安定。距离杨府尚有数十丈,只见戚继光一身戎装,陪着一名官员从府中走出。许怀谷猜想那官员必是兵部尚书杨博,潜伏在附近的忍者倾刻间便要动攻击,阻挡已是不及,唯有大喝:“戚大哥,快点保护杨大人,有刺客。”

话音刚落,便见杨府外大树上、草众中、屋檐边寒光闪动,无数暗器倾射而出。守护杨大人的兵丁闻声一惊,便在他们一怔之际,暗器已然射到,纷纷受伤倒地,戚继光却是应变神,听见呼喝,便将杨博拉到身后,拨出腰间佩剑,眼见暗器射来,挥舞长剑,一一格开。

第一轮暗器射毕,许怀谷两人便已赶到,第二轮暗器更是伤不得杨博了。第二轮暗器射毕,四外忽然涌出十余个黑衣蒙面人,挥动狭长的倭刀冲上来。这些人藏身之处极为隐密,有的伏在树上,有的吊挂在屋檐下,有的甚至藏身于地下,若不是这些人自行跃出,绝难现这些人的踪迹,想必这就是汪直所说可以遁迹无形的忍者。

忍者倭刀狭长如剑,刀柄极长,需双长把持,招式与中原各派刀法剑术颇有不同,以横削、竖切为主,凌厉之极,虽只有十几个忍者,数十兵丁也是拦挡不住。与许怀谷同来的黑衣人施展绝妙轻功,在忍者中穿来插去,忍者刀锋虽凌厉,却也伤他不得。许怀谷左手持匕,右手施展金刚伏魔拳法,守在杨博身前,有忍者攻到近前,便将之挡开。戚继光见杨博有人守护,少了后顾之忧,长剑更是挥洒自如,虽然是个沙场上跃马长枪的将官,江湖中近身肉搏的武功竟也颇为了得,手中利剑削、截、挑、刺,法度严谨,招式玄妙,隐然是个武林高手。斗到分际,长剑挑开一个忍者的倭刀,顺势刺入他的前心。其余忍者见他杀了一名同伴,纷纷舍弃杨博转而攻向他。

戚继光凛然不惧,转攻为守,长剑疾舞,将削来的倭刀一一挡开,他原本便是要引得刺客围攻自己一人,待府中刀斧手、弓箭手赶来,将刺客一并擒获。

忽听远处哨声响起,忍者们对视一眼,有几名忍者从怀中掏出金黄色小球掷于地上。只听爆炸声响,几股浓烟散开。待到浓烟散尽,那十几名忍者踪影皆无,便是戚继光杀却的那名忍者尸体也是不见,只剩下鲜血一滩。

许怀谷料想是汪直赶来召回忍者,知道杨博已然安全,便上前拜见戚继光。戚继光喜道:“今日蒙兄弟相救杨大人与我,当真是感激不尽。”为许怀谷两人引见杨博,许怀谷敬他保国安民,施礼拜见,黑衣人却是傲不为礼。杨博不以为意,不断谢他二人相救之恩。

戚继光问道:“许兄弟,你可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许怀谷道:“这些便是为祸江浙的倭寇,他们听说杨大人主考武科,为国家选拔贤才带兵剿倭盗,便聚于西直门外的金刀堂,想要搅散武科考。他们也知杨大人刚正廉洁,收买不得,便派人加害,我与这位朋友偶然听得,便赶来示警。”

杨博大怒,恨恨道:“想不到倭寇如此猖狂,竟敢来到天子脚下,倭寇不除,老夫这兵部尚书做的也没有什么意思。”转身叫来一名千总,叫他马上骑马到西直门,调动军队围剿金刀堂内的倭寇。

杨博见天色已是不早,便要赶往校军场主持武科考,戚继光劝道:“大人,一些屑小之徒要不利于您,大人是千金之躯,怎可涉险,武科考由吏部李尚书、兵部王侍郎主持,也是无妨大局的。”杨博怒道:“光儿,你怎的如此糊涂。你看倭寇如此猖狂,正要通过武科选拔贤良前去征剿,李尚书对武功兵法可说是外行,王侍郎是严党中人,若这些人选个庸人做总兵官,岂不是误了国家大事,今日纵然是刀山火海,老夫也要走一遭。”

戚继光见他怒,不敢再劝,便对许怀谷道:“许兄弟如此身手,兼之侠肝义胆,何不同我去校军场夺个武状元,为国效力。”许怀谷笑道:“杀倭寇是可以的,作官却非我所愿。”成继光道:“许兄弟无意为官,随我去校军场看看也好,今日天下英雄来的肯定不少,兄弟不想去会一会么?”

许怀谷与黑衣人同行而来,转头看他什么意见,只听黑衣人冷笑道:“我虽未去武科场见识,却也知来的尽是些二、三流货色,真正的武林英雄谁会来夺什么武状元,为这许多贪官污吏卖命。不去也罢。”

戚继光闻言一呆,说不出话来。黑衣人忽问:“你的剑法很不错呀,跟谁学的,叫什么名堂。”戚继光道:“在下授业恩师乃山东泰安府‘稳如泰山’关老爷子,所用剑法是家师传授的少林达摩剑法。”

许怀谷于江湖中事所知甚少,却也听说过关老爷子名字,知道他仍是山东武林领袖,名望颇高,称赞道,“原来戚大哥是关老爷子入室弟子,怪不得武功如此了得,果真是名师出高徒。”黑衣人却淡淡道:“关老爷子么,我看也稀松平常”。许怀谷听他话说的狂妄,只怕说多了惹恼戚继光,便道:“戚大哥,小弟是十分想看你如何勇夺武状元的,只是尚有急事要办,待到大哥夺得武状元时再来祝贺。”拉着黑衣人走开。

杨博望着两人背影,叹道:“想我大明一国,英雄辈出,人才济济。只可惜权臣当道,倒行逆施,让天下人齿冷,才使得这许多英才,遁迹市井。刚才那位朋友说今日武考,真正的英雄未必肯来,只怕真是这样呢?”成继光也叹了一口气,深有同感。

许怀谷上马后,又向西直门方向驰去,黑衣人跟在他旁边,奇道:“你回金刀堂作什么?”许怀谷道:“杨大人差人围剿金刀堂,不知结果怎样,我得去看看。”黑衣人惊道:“不错,我爹爹也在金刀堂里,大军围剿,玉石俱焚,可是糟糕。”许怀谷先是大奇,转念一想,恍然道:“你说的是飞来客前辈,你是双儿。”黑衣人嗔道:“双儿岂是你叫的,我随母亲姓,你叫我双双吧。”将面上所罩黑纱揭出,露出一张清纯绝丽的脸来,满头乌也随风飘动起来。许怀谷看得一呆,双双喀喀一笑,纵马驰远,许怀谷慑住心神,紧随其后。

杨博知人善用,派出的千总颇为干练,许怀谷、双双赶到时,那千总已带人将金刀堂团团围住,许怀谷、双双便牵着马站在街边观望。两人原本以为要有一场好厮杀,那知千总带人冲进金刀堂后竟是半点砍杀之声也无,过了顿饭功夫,那个千总又带人出来,满脸俱是迷惆神色,显然一无所获。

那千总将金刀堂上锁贴上封条后便带兵回返,许怀谷、双双二人也是茫然不解,金刀堂内近百口人竟似凭空消失了。正在惊奇之际,忽听有人冷冷道:“两位很奇怪么,汪老板神机妙算,早已猜到你们要去告密擒拿,他去召回忍者之际,本座已将龙王帮的人遣开了。”许怀谷愕然回顾,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人,头戴草帽,身穿黄袍,右臂密密缠着绷带,悬在胸前,正是化了妆的四海龙王徐海。

许怀谷吃了一惊,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党羽埋伏在附近,急忙拉着双双上马向北疾驰,徐海也骑上一匹马在后面紧随。许怀谷两人纵马奔驰,每到一个叉路口,便见一个武士模样的人抱刀而立,这些武士衣着虽已换作中原服饰,他们怀中所抱倭刀许怀谷还是认得,知道是刺杀杨大人的东瀛忍者,不敢停留,继续前驰。渐渐被逼得远离京城,向山岭上奔去,山岭道路崎岖,马匹无法行进,许怀谷、双双只好施展轻功上山,徐海带着十几个忍者远远跟在后面。

将至山巅,山路突然中断,横着一道断崖,与对面山峰间隔丈宽,轻功再好也无法横越。正在忧急,望见两山间架着一条绳桥,在山风中不往摇动。双双喜道:“我们抢过桥去,将绳子割断,他们便追不上了。”

岂知两人刚到绳桥中段,对面桥头转出一人,将一柄快刀架在吊桥的绳索上,喝道:“再前进一点,我便斩割绳索,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许怀谷两人距离桥头尚有四、五丈远,无法一跃而过,只好停了下来。眼见那人身宽体胖,站在桥头,将整个桥面都占据了,正是汪直。便在此刻,徐海带人从后面赶上,从身边忍者手中抢过一把倭刀,便要将他这边吊桥绳索砍断。

汪下急忙叫道:“等一下。”徐海右臂被双宿飞震断后幸得飞来客接补,原可恢复原来的模样,昨夜却被许怀谷用匕切开,震动了断骨,再也无法复原。对许怀谷恨极,只想杀之而后快,但他一向敬畏汪直,不敢违背汪直的命令,强忍愤怒停下手来。汪直对许怀谷也是恨极,只是他心思慎密,在闹市中杀人怕引起麻烦,才把他二人逼到旷野山岭上。汪直本意是将二人逼落山崖,忽然又心存狐疑,猜想两人身后尚有主谋,便阻上徐海下手,想要在许怀谷口中得到他背后主谋的讯息,变被动为主动。

汪直笑道:“两位正是花朵般的年纪,该当享受大好生活才是,怎能如此夭折,只要你二人说出背后主谋。我便放过你俩,并奉送白银千两,让你们好好享受生活。”许怀谷二人身处绝境,这个条件极为优厚,原本迫得他们不说不得,无奈两人背后确无主使之人,如何说得。双双灵机一动,叫道:“我是大内待卫,皇上怀疑严嵩勾结倭寇,特派我二人来查,我已写下密报交给杨大人转呈现皇上,尔等便要大祸临头了。”

汪直喝道:“胡说八道,皇上对严相爷宠信有加,怎么会怀疑他,这小子分明是万敌堂中人,又怎会是大内待卫。”双双道:“你说的不错,是我妈派我两个来的,我们母女三人都是大内待卫,你不知道么,我取御赐金牌给你看。”说着伸手入怀。汪直闻言一惊:“果然是双宿飞主使,这婆娘若不设法除去,恐怕坏我大事。”听双双说双宿飞做了大内待卫,终究不相信,凝神等她出示金牌。那知双双掏出来的竟是一柄匕,挥手向他掷去。汪直挥刀砸开匕之际,双双跃起身来,向崖上扑去。

后面的徐海知道这两人诡计多端,凝神戒备,一直将刀架在绳上,若有异动马上挥刀斩断绳索,免得一不小心便着了道。双双掷出匕,汪直骤然受袭,不自禁的挥刀拦挡,徐海却已用刀将绳索斩断。许怀谷呼喝一声,身子斜斜向崖下落去,双双这一跃只跳出三丈,距离桥端尚远,在空中无从借力,也贴着崖壁向下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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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奸计

崖下是一条湍急的山涧,崖间水气蒸腾缭绕,看不清下面情形,但听许久才传来“扑通、扑通”两声极沉闷的回声。∮衍墨轩∮无广告∮这崖高至少也有近百丈,从如此高的山崖落下,下面纵是深潭,人也要被水击昏,沉溺而死,更何况是一条遍是暗礁的山涧,许怀谷、双双必死无疑了。

汪直叹道:“这两人年纪轻轻,却凭地狡诈,若不是徐帮主手疾眼快,险此又着了他们的道。”徐海道:“这两人知道太多机密,坠崖而死总算除去一块心腹大患,这也多亏汪老板的妙计,汪老板该当再想一条计策,除去我们另一块心腹大患才是。”汪直皱眉道:“你是说杨博么,此刻科考已毕,杀了他也无关大局了。”徐海摇头道:“我不是说他,汪老板方才也不听那丫头说了么,是受双宿飞主使,这婆娘手段高强,专一与我作对,可要坏我等大事。而且我们好不容易笼络飞来客这么一个大高手,正要倚为藩蓠,若被他三言两语带走了,汪老板多年心血便是白费了。”

汪直迟疑道:“双宿飞应该顾及夫妻之情吧,怎会与官府勾结对付我们,若是连累了飞来客,岂不玉石俱焚。昨夜我已带飞来客拜会了严相爷,此人名利之心极重,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吧。”徐海道:“这婆娘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昨日你未见她要与飞来客恩断义绝么,飞来客顾念旧情,今日傍晚去祥云客找见她时,只怕会有反复。而且我们刚刚害了她女儿性命,此事传到她耳中,只怕是个大麻烦。”

要知徐海与双宿飞有断臂之仇,几十年来从未有如此惨败,引为奇耻大辱,是以极力怂恿汪直,要借他的力量,报自己的大仇。果然汪直听罢,断然道:“无毒不丈夫,我们便除去双宿飞。”徐海大喜,继而皱眉道:“只是如何除此这婆娘倒也难办,此人武功极高,我们都不是对手。”汪直沉吟片刻,道:“这也好办,只需备上几包精美糕点糖果,在里面掺些毒药,送到祥云客栈去,只说是飞不客差人送的,双宿飞一定不会疑心。料想双宿飞这几日心中忧虑,茶饭不思,忽然见丈夫回心转意送来糕点,心中定十分欣慰与女儿分食,待她母女毒身亡,飞来客又怎知是我们投毒,我们再嫁祸杨博等人,便是一石三鸟。”

徐海见汪直顷刻间便设下这们一个周祥又毒辣的绝计,不仅除去双宿飞这个大仇,留住了飞来客,还能借机对飞来客大加利用,不禁对汪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大叫:“此计大妙,本座马上差人去办。”带人从崖上退去,汪直无法越过断崖,从另一侧山道绕道下山。

汪、徐二人谈话时,隔着十来丈的山崖,山风凛冽,常人对话需大声呼喝才能彼此听闻,两人俱是内功深厚,中气充沛,一字一句说出,远近皆闻,这里是山巅杳无人迹,也不怕被路人听去,却未想到许怀谷、双双意然未死,将这一条毒计一字不露的听入耳中。

原来许怀谷身处绝境,在双双、汪直对答之际,便盘算如何脱身,待绳索断开,身体随绳桥下落之时,左手便抓住桥上绳索,绳索带着他撞向石壁。如此大力碰撞,本来必定筋折骨断,重伤呕血,但他右手拔出匕刺在石壁上,匕立即断折,手臂也震得酸麻,这股撞击大力却抵消了。

许怀谷唯恐崖上徐海看见,再行加害,松开绳索,贴着石壁下滑,顺手又抓住一根枯藤悬在半空。便在此时,双双从他身边落下,许怀谷出手去拉已是不及,便伸出右脚,双双急下落之时,忽见一腿横出,自然用手紧紧拉住,两人便连成一串,吊在枯藤上。许怀谷将身子荡到一块突兀石下,左脚奋力蹬下两块山石。山间水气缭绕,许怀谷两人藏在石下,徐海、汪直自然看不分明,听见两块石头落水之声,便以为两人已然坠崖而亡。

许怀谷靠着七分机智三分运气,在极凶险之境又躲过一劫,刚刚松了一口气,随即听闻汪直衍墨轩,全文字在线阅读!计,不禁大为焦急。他衷心敬佩双宿飞,自是不愿她受到半分损伤,双双更是心急如焚。只是两人悬在半空,仍处危险之境,自身性命能否保全尚且不知,更不用说赶去相救别人。

双双急得破口大骂,先骂汪直,后骂徐海,最后骂到许怀谷头上来,说他好没来由去金刀堂看什么官兵剿贼的热闹,以至到现在这种境地,而且母亲生命受到极大威胁,若是母亲妹子不幸中毒,一定打断他两条腿来泄愤。

许怀谷知道她心中忧急以至出言无状,也不以为意,听见崖上久无声音,汪直等人已走远。暂时没什么危险,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现山风吹得两人来回摆动,使得野藤与那块突兀岩石不断摩擦,那根救命的古藤竟要断裂开来。许怀谷听双双仍是大骂不止,忍不住苦笑道:“我的好姑娘,藤子马上便要断了,若不想个办法,我这条腿不会你来打,自己也会摔断的。”

双双吃了一惊,闭上嘴巴,张大眼睛,向下观望,山间水气弥漫,也不知道距离崖底尚有多高,更加看不清山涧中那里是水,那里是突兀的礁石,不敢冒然下跳。双双又转过头去,看见斜下方十余丈处生着一棵松树,扎根岩缝之中,长得竟然颇为繁盛。双双急忙提了一口真气,松开许怀谷足踝,轻飘飘的落在松树枝上,然后叫道:“这里有棵松树,快些跳过来。”许怀谷侧头看准青松位置,也松开古藤,向青松扑去,只是他轻功不及双双远甚,身在空中被山风吹荡,距离松树两尺之地便错了开去。

许怀谷心中一沉,只道必定要落入深涧中,忽觉颈间一紧,被双双抓住衣领提起,耳边听她笑道:“方才你救我一命,现在我救还你,咱们两个扯平,谁也不欠谁的。”

这松树根深枝壮,倒也可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只是身处于此,虽比吊在野藤上强些,终规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双宿飞正受莫大威胁,却无法前去示警,怎不让人心焦。双双焦躁起来,嗔道:“你怎么不快些想出个办法来,平时那些鬼机灵那里去了。”――她与许怀谷几次身处险境,都是许怀谷出奇计死里逃生,对他的机智不自禁的佩服。

许怀谷望望崖上,足有三、四十丈高,俱是如刀削一般的峭壁,绝难驻足攀援,又向下望去,距离山涧水面尚有十余丈高,透过水气,哪里是礁石,哪里是湍流已可看得清楚,方才他听石头落水声音,知道涧水很深,由此处跳到涧水中倒也不会受到损伤,便道:“我们跳到山涧中去。”

双双惊道:“你疯了么?该当想法往上爬才是,怎么要向下跳。”许怀谷道:“你看这石壁陡峭,纵然爬上去也非得几个时辰不可,那时汪直早已投毒害了双夫人了,若是跳入水中,涧水倾泻,自然能将我们带出山去,待到水势平稳之处,游上岸,从6路赶回京城,或许可以抢到汪直前面。”

双双听他说的有理,点头称是,许怀谷正要问她会不会游泳,双双担心母亲、妹子安危已当先跳入涧中,许怀谷害怕两人被湍流冲散,紧跟着跳了下去。山涧水势湍急,而且山石暗礁极多,本来极为凶险,好在万敌堂临河而建,许怀谷自幼便在河中戏水,双双更是生于江南水乡,两人都是水性极佳,兼之武功根基不错,身手娇捷,只碰伤了一些皮肉,在水中载浮载沉的被带出山来。涧水清冽,将两人冻得脸色青,嘴唇泛白。

涧水出山汇入大河中,水势便平稳下来,许怀谷、双双奋力游到岸边爬上去。两人衣衫尽湿,颇为狼狈,尤其双双穿着紧身黑衣,此时衣湿贴身,身上凸凹毕露,颇为不雅。双双也顾不得这许多,上岸后便向京城方向奔去。

许怀谷开始时紧随其后,终究轻功远为不及,渐渐被抛了开去,双双身影也是不见。好在许怀谷知道双宿飞母女宿在祥云客栈,施出全力奔到京城,打听了五、六次方看到祥云客栈的金字招牌。

许怀谷奔进客栈,喘着气向掌柜问道:“老板,可曾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姑娘进来。”掌柜点点头,指着后院道:“她住天字第四号房。”许怀谷叫了声“多谢”冲入后院。

掌柜接连看见两个衣衫尽湿的人进店,不禁大奇:“看那外面天色晴朗,难道忽然下起雨来不成。”走出门外,但见头顶青天白日,西边晚霞片片,一连下雨的意思都没有。随即恍然大悟:“看他二人气喘如牛,一定是奔跑时出汗湿了衣衫,汗出得如之多,这段路程可着实不近。”

许怀谷一进后院,便看见双双正在一间房外不住徘徊,急忙奔上前去问她:“可曾阻止了徐海派来的人。”双双横了他一眼,嗔道:“都怪你没能想个好法子及早赶来,让徐海一伙抢了先,我赶来时,妈妈虽然尚未食用,妹妹却是已经贪嘴中了毒,妈妈正在房中为她驱毒。”许怀谷听见眸儿已然中毒,不由得大为沮丧,没想到用尽心计,终于还是慢了一步,坐在台阶上不住叹气,心想这样一个孩子若是不幸夭折,而自己却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实在是生平一件恨事。

双双嗔道:“你叹气又有什么用,快些想个法子救我妹子才是。”许怀怀谷叹道:“为今之计唯有尽快找到徐海,汪直一伙夺取解药,只是京城如此之大,人海茫茫寻找他们实在如大海捞针一般。”双双尚未说话,忽听有人沉声道:“你若找汪直、徐海我倒可以指点你一条明路。”许怀谷抬起头,便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中年人,短小精悍,精气弥漫,便似头蓄势待扑的豹子,正是飞来客。

双双见父亲来到,又惊又喜,急忙道:“爹爹,妹子她吃了有毒糕点,已然奄奄一息了,妈妈正为她驱毒。”飞来客吃了一惊,急忙推开房门走进去,眼看双宿飞坐在床上,双掌贴在眸儿背后,正自运用自身真气为她驱毒,眸儿跌坐在床上,脸庞笼罩一层黑气,正是身中巨毒之象。飞来客抢上前去,伸掌贴在双宿飞背后,助她运气驱毒。

双宿飞,飞来客内功一脉相承,功力也所差无己,双宿飞得他之助,内功便似陡增一倍,顿饭功夫便将眸儿体内毒素逼出十之,双宿飞收回双掌,摇头叹息,许怀谷忙问:“眸儿姑娘不会有事吧。”双宿飞叹道:“眸儿这条命倒是保住了,只是毒药势道太猛烈,瞬息便随血液遍及全身,我虽用内力将她体内大部分毒素逼出,可惜毒素已然侵入她双眼,内力达之不到,这孩子已然失明了。”

飞来客惊怒道:“眸儿真的不可救愈了么?是谁下的毒手,我杀了他。”双宿飞怒道:“你还有脸问么,便是你那些狐朋狗友,怕我规劝你离开京城,下毒来害我,若不是双儿听得诡计赶回来阻止,此刻便不只是眸儿失明,我母女二人俱已毕命了。”飞来客惊道:“你是说汪直、徐海么?他二人俱是义气深重的好汉子,怎会下毒害你们,多半是你误听人言,错怪了好朋友。”双宿飞怒道:“事到如今,你还信任他们,此事是双儿亲耳听到,怎么有假,你快些带我去杀了这两个狗贼,如若不然,你我夫妻之情至此而断。”飞来客怒道:“好,我便带你去见他们,如若当真是他们下的手,我自会毙了他们,如若不是,你需不反对我与他们交往。”说罢当先奔出客栈,双宿飞、许怀谷、双双跟在他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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