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地上》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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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乔天朝
三年前的乔天朝还是八路军的一名侦察连长,确切地说乔天朝并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刘克豪。乔天朝是那个奉命去东北军统站报到的上尉参谋。那个名叫乔天朝的上尉参谋,是在八路军挺进东北的路上俘获的。俘虏乔天朝的正是刘克豪的侦察连。刘克豪所在的八路军独立三师,已经在鲁西南根据地打了几年游击了,队伍由弱到强,由小到大。三年前日本人投降了,那时部队放了三天假,他们在联欢了三天后,突然接到延安总部的指示,让他们独立师开赴东北,和国民党抢时间接收光复后的东北。当时已经有八路军的先头部队挺进东北了,并和那里的苏联红军接上了头。他们这个师出发几日后,由林彪、陈云率领的主力部队也从延安出发了。
上尉乔天朝是在河北境内被刘克豪的侦察连俘获的。乔天朝一副商人装扮,戴礼帽,穿长衫,正在前往东北沈阳赴任的路上。一个月前,乔天朝在重庆国民党陆军学院进修届满,日本人就投降了,蒋委员长电谕全国的国民党部队就近接收日本人统治的领地。他们这一届学员便都派上了用场。当时的东北战区军统站刚宣布成立不久,只有徐寅初站长和马天成两个人,站里急需用人,乔天朝便顺理成章地被派往东北。乔天朝从重庆出发,辗转着向东奔赴,每到一地,都有国民党的部队专人接送,他手里握着国民党军统局的公函,所到之处都受到特别照顾。到达保定后,他突然心血来潮,想回家看一看,他的老家就在保定附近的一个县里。父亲在北阀时期,曾在这里做过县长,他就是那个时候被父亲送到国民革命军的。那一年他初中毕业,才十六岁。少小离家,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十几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今天重新踏上家乡的土地,少年时的记忆袭上心头。他是从山西太原辗转到保定,到了保定地界,就该由这里的守军一路护送。在没回家前,他不想先惊动保定的国民党守军,如果那样的话,会很麻烦,也不自由,宴请是少不了的,废话也不会少说。一路上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军统局的人到哪里都很吃香,他们可以手眼通天,稍有不满,一个报告就可以打给总部,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在当时,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哪个国民党要员的手脚是干净的?平时大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你不说,我不说,大家相安无事,但有人把事捅到上面去了,这就是个事了。军统局的人,就是负责这些事的人,在战时情况下,他们都握有生杀大权,可以先斩后奏,也就是说,军统局是怀揣尚方宝剑的一群人,走到哪里,没人敢轻视。
乔天朝一路上舟车劳顿,被迎来送往的搞得已经疲烦了,从山西一踏上河北地界,他就真的开始思乡了。虽然这些年没断了和家里的联系,但战事纷乱,也是有初一没有初五的,有时一封信辗转着半年有余才能收到。也是只见其字,不闻其声,十几年的思乡烈火炙烤、煎熬着乔天朝,胆大艺高的乔天朝突然作出了一个违背常规的决定,先不和保定的国军照面,直接回家省亲,这就给他几天后的被俘埋下了伏笔。刚到保定地界,他就把山西护送他的人马打发走了,他急不可待地租了一辆马车往家乡赶去。家乡的县城离保定只有二十几公里,两三个小时也就到了。
到了家里才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了,家里只剩下母亲,和还没有出阁的妹妹。一家三口人抱头痛哭一场后,乔天朝对着物是人非的家就有了许多的感慨。自己离家参加革命时,父亲和母亲还满头青丝,十几年后回来,父亲不在了,母亲也是银丝覆黑发。看到苍老的母亲,他真想留在家里为她养老送终。当他的手无意中触碰到怀里军统局的委任状和手谕时,一下子又感受到了肩上的责任。这时的他清醒了一些,自己回到家里已经两天了,说不定保定方面都急疯了。思乡和对亲人的渴念得到了缓解,使命的担子重新又回到了肩上,他真不敢再耽搁了。他让妹妹领他去父亲的坟头上烧了些纸钱,就抱着父亲坟上的石碑,撕心裂肺地哭喊了几声“爹”。然后,挥手向母亲和妹妹告别,一步三回头地向保定方向走去。
就在那天的黎明时分,独立师的侦察连作为挺进东北的先头部队途经这里,一路上,独立师没进过城市,这里的大部分城市都被国民党的部队接管了,进城就会引起不必要的磨擦,况且他们的任务是火速赶到东北,和国民党抢时间,接收日本人留下的弹药物资。干是,他们只在城外兜了个圈子就北上了。
如果,乔天朝大大方方地在路上行走,刘克豪就不会对他起疑心,而此时的乔天朝一副商人打扮,穿长衫,戴礼帽,匆匆地走在乡村的土路上。正因为他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潜意识让他多了份机警。侦察连分成三组,每组相隔一段距离,轻装前行,昼伏夜出,目标越小越好。侦察连的任务就是在前面寻找一条最佳的前行路线。没想到在这黎明时分,刘克豪带领的侦察连和乔天朝巧遇了。
乔天朝凭着一个军人的警觉意识到了有情况,他一闪身,躲进了路旁的树林里,同时把枪拔了出来。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部队,但他察觉到了潜在的危险。他这一举动,被刘克豪感觉到了,他向同伴做了个手势,所有的人都停下来。他冲身边的两个战土耳语:跟我来。便弯着腰潜进了乔天朝躲进去的那片树林。
乔天朝谛听了会儿动静,发现并没有什么,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吁了口气,又观察了一会儿,仍没见异常情况,他收起枪,准备走出树林,重新赶路。刘克豪的枪口却已经顶在了他的头上。
乔天朝的身份很快就被弄清了,他想抵赖也没有用,他身上的委任状,还有档案,以及军统局的公函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但如何处置乔天朝却成了独立三师最头痛的问题。此时,表面上国共已是第二次合作时期,虽然为了接收日本人投降后的城市和物资,国共两支部队已经有了磨擦的迹象,但还没有彻底翻脸,如果在战时,处理乔天朝的问题就容易多了,于是三师的一份加急电报发到了延安,他们要向延安方面请示后,再作决定。乔天朝看清了抓获他的这支部队是八路军时,心安了许多。在国共合作时期,他们彼此称为友军,身为训练有素的乔天朝已经意识到国共之间的合作,在眼前的态势下已是名存实亡。从他被匆匆派往东北,以及国民党的种种迹象上来看,国共一战再所难免,虽然是这么说,但毕竟还没有开战。也就是说,现在他们还是友军,亮明自己的身份倒也无妨。于是,他把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了。
几个小时后,延安方面来电。第一封电报的内容是这样的:这人很重要,不要轻易处置。又几个小时后,第二封电报发到了三师:日军投降,战局迷乱,东北尤甚。国共合作即将破裂,此人的军统身份对我很重要,借胎还魂,我方人员可打进东北局内部,对日后的东北局势至关重要,现全权委托三师处理此事。万万小心,不留后患,切切。
延安总部的命令,让侦察连长刘克豪摇身一变,成了军统上尉乔天朝。刘克豪化身乔天朝对他来说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他详细阅读了乔天朝的档案。为了更真实地走进乔天朝,他在一个农户家里,与乔天朝面对面地作了交流。十几年的军旅生涯,把乔天朝锤炼成了标准的军人。此时的乔天朝身份有些复杂,国共合作的美丽幻影即将破灭,但国共两支军队仍然互称着友军。乔天朝阴错阳差地撞到了独立三师的枪口上,当他看清眼前这支队伍是八路军时,他松了口气。不管将来如何,八路军还算得上是友军。他沉稳了下来,并亮出了自己的身份,他以为这样,八路军会很快放人,让他尽早踏上去东北赴任的行程。没想到,八路军对他很客气,不说让他走,也不说留人的话。后来,刘克豪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两个人四目相对地审视着对方。他觉得刘克豪是个怪人,就是这个人把他带到八路军师部的。那会儿,两个人在路上基本没有说话,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现在,刘克豪又出现了,用很怪的目光打量着他,他起初怀疑自己的身上、脸上出了什么问题,待仔细地看过,发现并没有什么纰漏时,才抬眼正色地望着刘克豪。眼前这个人让他有一种威慑感,同时也有一种亲近感。这一切都缘于对方的那种职业的味道,这种味道只有惺惺相惜者能够感受得到。于是,乔天朝也望着刘克豪。刘克豪盯着乔天朝的眼睛说话了:你叫乔天朝?
乔天朝没点头,也没有摇头。
好,不错的名字。刘克豪挥了一下手。
乔天朝咧了咧嘴,然后道:名字是爹妈给的,无所谓好不好。
刘克豪在乔天朝的眼神里感受到了,这是个颇具英武之气的军人,甚至他还感受到了一股冷冷的杀气。很好,他在心里说。他喜欢这样的人,为国军也有这样的人才感到有些痛惜,如果乔天朝是自己的战友,那结果又如何呢?
乔天朝不卑不亢地道:我还有公务在身,请问贵军何时放我走?
刘克豪微笑着说:何时放你走,我说了不算。我就是想和你聊聊。
乔天朝别过头去,望着房间的一角,不再说话了。
刘克豪看了一眼乔天朝,又看了一眼,出门时冲乔天朝挥了一下手,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凭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乔天朝是什么样的一个军人了。
起初师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时,他有些吃惊,也有些突然。这几年他没少和国民党的部队打交道,尤其是那些下级军官,总觉得那些人的身上大都沾染了兵气和匪气,这是让他无法忍受的,而乔天朝让他改变了这一印象。他在乔天朝身上嗅到了一种职业军人的味道,虽然短短的几分钟,却让他有些喜欢上乔天朝了。
后来,他来不及多想,也没有时间去细想,他怀揣着军统局的委任状,带着乔天朝的档案,出发了。也就从那一刻开始,他由刘克豪变成了乔天朝。他先是和保定的守军接上了头,然后由保定到北平,又从北平到山海关,最后来到了沈阳。一路上都有专人护卫,可以说是受到了高度的重视。这一路下来,他渐渐地进入了角色。在八路军时,他听说过军统局,但从没与其打过交道,他没想到,军统局在国民党的队伍里会受到如此礼遇。
刘克豪现在是乔天朝,是军统局的上尉。他时时刻刻在提醒着自己的身份,一路马不停蹄地前行,受到高规格的恭迎和欢送,每到一处,上校和少将都对他笑脸相迎。每次宴请,他都坐在主宾的位置上,恭维的话语如蝗虫般飞进他的耳鼓。刚开始,他还有些不适应,举手投足间颇为拘谨,尽力做到少说多听,能不说的就不说,酒万万是不敢多喝的,喝也只喝三小杯,别人再劝,他就用手把酒杯护了,然后说:不胜酒力,到此为止。
敬酒的人也就笑一笑,他话不多讲,酒不多喝,场面自然就有些冷清。他觉察到了,便说:你们随意。别人并不随意,在军统局的人面前,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肆,就一律微笑着,没话找话,说些皮皮毛毛的话,说认识重庆的某某要人。这些人所说的某某在重庆都是混得不错的,身居要职,他对那些要人的名字自然是陌生的,他就点点头,问得深了,便说:这人见过,不熟。别人就不好再问了,打着哈哈也就过去了。
一路上就这么过来了,他不担心路上的问题,他担心的是军统局的站长徐寅初,他那一关能否过去,才是至关重要的。好在乔天朝提供的信息里,可以肯定乔天朝和徐寅初并没有打过交道,更不认识,徐寅初是老军统了,乔天朝则是刚入军统大门的新兵。这样一来,他心里就有了底。况且,日本人刚投降,全国的局势还很乱,东北的局势更乱,苏联红军、国民党的部队、东北自治联军,三足鼎立,都在为各自的利益在抢占有利地形。
徐寅初当时还是少将,在最初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对他是心存戒备的,不断地发电报,向重庆方面核实情况,幸好当时的交通和通信的不便为刘克豪帮了大忙,否则穿帮是早晚的事。刘克豪在纷乱的局面中,一点点地走近了乔天朝,也走进了军统局东北站的核心。
三年下来,乔天朝由最初的上尉已经变成了中校了。他由新军统变成了资深的老军统了。在东北国民党军界中,都知道乔天朝的名字。如果东北的局面一直这样下去,他就会一路顺风顺水地走过来。没想到只三年的时间,东北的局势急转直下,迫不得已,国军要在东北背水一战了。
中将站长命令军统局的人把自己的家眷接来沈阳,徐寅初这么做的用意,是要让部队看看军统局的决心。他这决心下得很快,但对刘克豪、此时的乔天朝来说却一点也不轻松,甚至有些沉重。他在乔天朝的档案里了解到,乔天朝是有妻子的,此时就在徐州,是一家慈善医院的护士。
那天傍晚,乔天朝走出了军统局东北站的二层小楼。他走过了一条街,在街角买了一盒老刀牌香烟,从中抽出一支,一边吸着,一边又向前走去。前面有个耍猴的人,在表演猴子爬杆,地上铺了一块布,布上散碎地扔着一些零钱。再往前走,就是那个雷打不动,拉手风琴的阿廖沙了。阿廖沙是个俄国人,人很高大,怀里抱着的手风琴就显得很小。他闭着眼睛拉琴,不管有没有人听,他拉他的,地上倒放着一顶帽子,帽子里已经有了一些零钱。乔天朝走过去,看着阿廖沙拉琴,神情很专注。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些毛票,不经意地扔到阿廖沙脚边的帽子里,临走时似乎还叹了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面一个茶馆走去。
阿廖沙在乔天朝的身影消失后,停止了拉琴,嘴里嘟哝着收起脚边的帽子,把那些零钱装在裤兜里,背上琴,然后又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出瓶酒,一边喝着,一边走开。
第二章 王晓凤
王晓凤是徐州会战那一年认识的乔天朝。乔天朝负伤后,被慈善医院救助,也就是在那里他结识了护士王晓凤。两年后两个人结了婚。身为行伍的乔天朝过着奔波动荡的生活,王晓凤就一直留在徐州的慈善医院继续做护士。这是上级组织后来在乔天朝那里了解到的。
徐寅初站长的夫人是第一个来到沈阳的,徐寅初是苏北人,日本人没来之前,他就在上海卫戍区搞情报工作。搞情报的人,经常出入一些平常人很少光顾的地方,比如夜总会等。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夜总会异常繁华,灯红酒绿,有着夜巴黎之称。他在夜总会收集情报时,顺便就认识了现在的夫人沈丽娜。当时的沈丽娜正是豆蔻年华,二八少女,虽说不上倾国倾城,也算得上是美貌女子。徐寅初也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认识舞女沈丽娜,并把她搞到手,也不是件什么难事。身为舞女的沈丽娜,能找到卫戍区的人做靠山,当然也是求之不得。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没多久,徐寅初就娶了沈丽娜。从此,她就告别了灯红酒绿的夜总会,一心一意地当起了夫人。直到淞沪保卫战失利,她才随徐寅初逃到了重庆,并在重庆生下了他们的孩子,是个儿子,今年已经三岁了。
几年前,徐寅初奉命组建军统东北站时,就考虑过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但那时的东北局面很乱,他想看看再说,让徐寅初没有想到的是,东北这盘好棋,竟让国民党给下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为了挽回败局,他孤注一掷地让沈丽娜来到自己身边。他想,让国民党那些指挥官看看军统局这些人的决心,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式,更是让人感受到了徐寅初的悲壮。
沈丽娜这次从重庆来到沈阳,并没有把自己三岁的儿子带来,而是把孩子和保姆留在了重庆,到底是女人,她在为自己、也是为丈夫留了一手。徐寅初并没有因此怪她,不管怎样,在战局纷乱的当下,毕竟沈丽娜义无返顾地来到了东北,和党国站在了一起。
军统站的女人们纷纷地来了,机要室主任尚品是天津宝坻人,夫人也是宝坻人,说话粗门大嗓的,一口天津腔。
执行队长马天成的夫人也来了,马天成的夫人是山东人,缠过足,后来又放开了,但夫人的脚仍比正常人小一号,被人叫了绰号“半脚”。半脚姓刘,叫刘什么似乎没人记得,众多家属们当面背后地都叫她刘半脚。刘半脚典型的山东妇女装扮,发髻挽在脑后,簪了簪子。对襟的粗布衫,因为脚小,走起路来就有些趔趄。
军统站的家属院就设在办公楼的后院,那里有一排青砖平房,每两间房子还有院墙隔了。东北没光复前,这里曾是日本人的营地,这个院子也是日本军官的家属院,院子的格调就显得有些特殊,既有典型的中国风格,也有着日本特色。
徐寅初站长在家属们差不多到齐时,亲自来到军统站的家属院,隆重地接见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家属们。他的神情很真诚,以一个标准军人的姿态站在手下和他们的女人面前,肩上的两颗星,在日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他说:为了党国,让你们辛苦了,东北战局纷乱复杂,这时候让你们来,我不说,你们也明白,是党国需要你们,我们这些军人需要你们。只要我们精诚团结,是可以挽回东北战局的劣势的。我在这里谢谢你们了。说完,他给这些高高低低的女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夫人沈丽娜在上海的十里洋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她带头鼓起了掌,女人们也跟着拍起了巴掌,声音长短不齐,高高低低。
人们发现徐寅初站长抬起身的时候,眼角带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乔天朝的夫人还没有来,这些日子徐寅初一直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乔天朝。徐寅初当时命令家眷来沈阳时,是让机要室主任尚品密发了电报的。电报是发往这些夫人驻地的驻军司令部的,请他们协助把家眷们送到东北。军统局的事无小事,任何单位收到这样的电报都不敢怠慢,星夜兼程,一站又一站地把家眷们送到了目的地。
徐州的驻军也收到了以军统局名义发来的这样的密码电报,他们依据电报中提供的信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慈善医院里的王晓凤。王晓凤正值夜班,丈夫乔天朝工作的变动她是知道的,嫁给乔天朝后,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她已经适应了。丈夫乔天朝今天这里、明天那里的总在不停地调动,部队上的事她说不清楚,但她明白,军人就该服从命令。她真希望这仗不要再打了,让乔天朝回到自己身边,让他们平静地过上平常人的日子。没想到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来了日本人投降了,她以为这仗就不会再打下去了,乔天朝也该回到她身边了,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内战又全面爆发了。
丈夫乔天朝在东北,东北的局势成了她关注的焦点,每一丝东北的消息都会牵动她敏感的神经。当一位少校找到她,并出示了军统局的电报,她的心又忐忑起来。
她是第二天中午时分被人护送出发的。一辆吉普车,还有那个少校。少校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几乎没有和她说几句话。吉普车颠簸着,她的心也在颠簸着。这会儿,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乔天朝。乔天朝自从去了东北,她便没有再见过他。偶有信来,也是只言片语,因为战事,通信一直不畅,有时一封信在路上要走上几个月,甚至是半年。
路上,她辗转着换了几次车。后来她才知道,每一个队伍都有自己的防区,她每次都在防区的边缘被下一支队伍接去,仿佛是一场接力比赛。好在一路上并没有什么风险,除了辛苦一些,一切都还正常。
驻扎在河北的部队刚接到她不久,吉普车摇晃着驶上了山路。她知道过了河北就快到东北了,她还知道,自己的丈夫乔天朝就是河北保定人。想到这儿,心里便有了一丝甜蜜。
就在这时,吉普车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一棵倒下的树拦住他们的去路。车上的司机和一个上尉跳下车去搬那棵树时,路旁的草丛里跳出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她和两个护送她的人被蒙住了眼睛,跌跌撞撞地被带到了山里。
阿廖沙又开始在街头卖艺了,他用俄语大声地唱着《喀秋莎》。一个俄国人,在即将到来的大战前的沈阳街头,唱着舒缓的民歌,无疑成了街头一道别致的风景。不论有没有兴致的人,走到阿廖沙面前都会停下脚步,看上阿廖沙几眼,或者怀着同情的心态,向他摆在脚边的帽子里扔进几张毛票。阿廖沙用歌声回报着注意到他的每一个人。
乔天朝就是在这时出现在阿廖沙面前的。机要主任尚品请他吃了顿便饭,理由是尚品的夫人终于平安地到了沈阳,而乔天朝的夫人还没有到。在这之前,站长徐寅初曾密令机要室主任给徐州方面发过密电,询问乔天朝夫人王晓凤的情况,徐州方面很快回电告知,王晓凤已于一周前被护送离开徐州,正在前往东北的路上。军统局做的就是秘密工作,一点纰漏也不敢出。军统局东北站是在战事中临时组建的,徐寅初对杂拼起来的手下们有很多都不大熟悉,他不能不多一个心眼。共产党的情报工作,他不能不防。在上海,他吃过日本人的亏;在重庆,他也吃过共产党的亏,现在到了沈阳,他不能再吃亏了。东北战局成败在此一役,他不能在紧要关头,让他们军统站出现什么岔子,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在徐寅初的授意下,安排尚品夫妇宴请乔天朝。这次宴请按徐寅初的安排有两层意思,一是摸一摸乔天朝的底,另外一层也是安慰一下乔天朝。毕竟别人的家属都到了沈阳战区,只有乔天朝的夫人王晓凤还在路上颠簸着,是否平安,谁都没有个定数。
这些日子以来,乔天朝的内心是焦灼的,情报已经送出去了,他不知道组织会如何安排,但他相信组织会将一切安排好的。他从刘克豪变成乔天朝后,他便直接归东北局管了。为了他,这里设了几个交通站,目前他启用最多的还是阿廖沙这条渠道。首先,阿廖沙是俄国人,在当时的东北,散居了许多像阿廖沙这样的俄国人,阿廖沙沿街卖唱,接触起来也灵活方便。一天天过去了,组织上还没有一点消息,眼见着军统站的夫人们都到齐了,唯有他的夫人王晓凤还没有出现,这几天他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他身处军统局,明白潜伏在他周围的一双双鹰眼,正警觉地窥视着他。窥视别人是他们军统局的工作,不仅窥视别人,就是自己人也同样不会放过。在军统局工作,如同进了狼窝,前些日子执行队长马天成无意中说了一件事,他在天津站工作时,一个机要员误发了一份电报,马上就被枪毙。军统局就是这样,稍有闪失,就会遭到被捕枪决。每一个人都是提着头过日子。
刘克豪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在王晓凤这个环节上出现闪失。当延安总部命令他顶替乔天朝打入敌人内部时,他就感受到了肩上的担子,按照他的本意,是不想做这种地下工作的。他喜欢面对面地在战场上和敌人交锋,凭着勇敢和豪气就能取得一场战争的胜利。自从打入军统局,他的神经一天也没有放松过,既要取得军统局的人上上下下的信任,同时还要做出成绩来。两年前,在临江他亲手处决了一名畏缩不前的团长,临时接管了部队的指挥权,部队一鼓作气,攻占了临江外围的一个小村子。也正因为拿下了这个有利的据点,在和共军的拉锯战中,赢得了时间和兵力调度上的优势。也就是那一次,他立了功,军衔从上尉晋升为少校。
第二次是在四平保卫战中,他亲临部队督战。前三次四平都守住了,没有让共军占得一点便宜,第四次则是在内无援军,外无救兵的情况下,部队无奈地撤出了四平,那真是一场血战。在这场四平保卫战中,他的军衔又从少校晋升到了中校。这一切似乎得到了徐寅初和军统东北站上上下下的信任,可他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好过。他本应是冲在部队最前面的,现在却是与敌为营,不仅为敌人督战,还要献计献策,对付自己的战友。做这一切时,他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但是组织正是通过他的情报,巩固了北满的局势,四保临江和攻打四平时,他提供的敌军布署的绝密文件,也为我军的兵力配备和攻打战略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东北局秘密地为他记了一次大功。刘克豪的档案里有着详细的记载。
那天中午,尚品一边劝慰他,一边陪他喝酒。窗外,阿廖沙的琴声搅扰得他一时难以安宁,他知道,阿廖沙在向他发出暗号,那首动听的《喀秋莎》就是有事要找他的信号。此时,他焦灼不安,但又不能让尚品看出来,于是就一杯杯地喝酒。尚品就宽慰他说:乔兄,夫人会平安到你身边的,别担心,好饭不怕晚。尚品说完,还很有内容地笑。
尚品陪他出来的时候,他差点踏空了楼梯。尚品一把扶住他,咕噜道:乔兄,你喝多了。
他笑了笑。来到大街上,就看到了在街角卖唱的阿廖沙,他和尚品来到阿寥沙面前,脚步就停下了。尚晶拉了拉他的衣角道:乔兄,这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俄国人拉个破手风琴。
他又笑了笑,走到阿廖沙面前,不由分说地从阿廖沙的肩上摘下琴。阿廖沙似乎惊怔了片刻,不情愿地看着他把琴套在自己的肩上。他眯着眼睛,起劲儿地拉了一曲,他拉的是《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这支歌不仅东北人会唱,许多的中国人都会唱。一曲完了,他把琴还给阿廖沙,还琴的时候,他知道阿廖沙会把一个纸条塞到他的衣服口袋里。然后,他拍着手走向尚品,一边笑,一边说着:尚兄,我喝多了。
尚品一笑道:没想到乔兄还有如此雅好。
他顺势哈哈一笑。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王晓凤明天到。
纸条里还包裹了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浓眉大眼,正盯着他笑。他知道,这就是组织上派给他的夫人,此王晓凤非彼王晓凤。想着即将迎来的新战友,就要与他肩并肩地战斗下去,从此他将不再孤单。想到这儿,中午和尚品喝的那几杯酒也醒了大半。乔天朝怀着兴奋、甚至还有一丝优美的心情,期待着战友的到来。
第三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王晓凤是被葫芦岛守军直接送到沈阳城内的。沈阳的守军在得知王晓凤是军统局乔天朝中校的夫人时,极其隆重、热烈地把王晓凤送到了军统局东北站。
还没有到吃中午饭的时间,徐寅初正在给军统人员开会,会议的中心议题是大战在即,他们要分头检查指挥官的行踪,发现立场犹豫者,格杀勿论。然后,徐寅初为手下作着具体的分工。就在这时,卫兵报告乔副官的夫人到了。虽然,乔天朝早就有所准备,但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脏还是快速地跳动起来。他离开战友们已经几年了,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地不在思念着自己的战友,回忆着在部队里的岁月。现在尽管与交通站保持着联系,传达着组织这样那样的指示和任务,但他毕竟远离了战友和集体,让他时常感到孤独无依。现在,终于有战友来到他的身边,这不能不让他感到兴奋和不安。
他的脸有些白,转瞬又红了。起初的瞬间,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徐寅初先是怔了一下,接着马上就笑了,他带头鼓起了掌,众人也跟着拍起了手。徐寅初一边鼓掌,一边说:乔夫人千呼万唤终于来了。走,我们一起去看看乔夫人。
说完,率先走了出去。徐寅初第一个来到了一楼的会客厅,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会客厅喝水的王晓凤。王晓凤见到徐寅初第一眼时,目光中掠过一丝惊慌,这是她的下意识。放下水杯,她缓缓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去寻找自己的战友。在这之前,组织曾给过她一张刘克豪的照片,那是一名战地记者在延安时为刘克豪拍的。当时的刘克豪还是个排长,刚和胡宗南的部队打完仗,部队在一个山坳里休整,确切地说,那是一张群像,照片中的刘克豪正冲战士们讲着什么。就这张照片,在她的手里也只停留了十几分钟,因为这张照片是不可能带在她身上的。也就是那十几分钟的时间,她已经把刘克豪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一路上,她都在用劲儿地去回想刘克豪的形象,当然,她知道此时的刘克豪叫乔天朝,是军统局东北站的中校副官。她越想记住刘克豪的样子,就越发不太信任自己的记忆,刘克豪的模样就在她的记忆里一会儿清晰,一会模糊。
她站了起来,向徐寅初的身后望去。乔天朝原本想紧随徐寅初走进会客厅,他最担心的就是王晓凤不能及时认出他而张冠李戴,由此,所有的努力都将灰飞烟灭。牺牲自己无所谓,自从打进敌人的内部,他就已经作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他是怕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战友,那样的话,就得不偿失了。谁知走到会客厅的门口时,他被马天成拉了一把,马天成挤到了他的面前,嘴里还说着:夫人来了,看把你急的。他犹豫的空档,尚品等人也从他的身边挤了过去。
徐寅初对拥进来的手下,挥了一下手,又看了眼王晓凤,抢着话头说:乔夫人,几年没见天朝了,看你还能认得出来吗?
说完,把身子一侧,几个人便暴露在王晓凤的视线里。乔天朝暗自一惊,和徐寅初共事几年了,看来还没有消除这个老狐狸的疑虑。惊诧过后,他的目光就和王晓凤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王晓凤给他的感觉比照片上要清瘦一些,也许是凭着直觉,或者是别的什么,王晓凤一眼就认出了刘克豪。他比在延安时胖多了,人也更成熟了。假戏真做,各种开场的假设她都想过了,忽然,她就哽了声音,叫了一声:天朝。身子也往前迈了一步,乔天朝挤出人群,抖着声音说:晓凤,你终于到了。
王晓凤主动地拥抱住了乔天朝,她又叫了一声:天朝。这时,她的眼里竟含了泪水。
王晓凤离开队伍也有十几天的时间了,这十几天的时间里,她是一直跟着敌人一起过来的。一路上,接待她的都是敌军,虽然一路上受到了几乎是无微不至的关照,可她一点也不敢懈怠,神经一直是紧绷着,生怕露出丝毫破绽,殃及刘克豪。东北大战在即,刘克豪所能提供的情报对这场战局来说至关重要,她不能因小失大,更不能出兵未捷身先死。可以说,一路上她都是在紧张、劳顿中过来的,当她一眼认出自己的战友刘克豪时,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喉头哽咽,眼含热泪。在这种特殊的氛围中,战友相见,竟有了别样的感慨。对乔天朝来说,他的目光和王晓凤的目光对上之后,他的一颗悬着的心就放下了,面对着战友的拥抱,他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一旁的徐寅初带头鼓起了掌,一边鼓掌一边说:我们军统局东北站最后一位家属来了,我代表党国感谢你们,在这种危难的时候,有你们这些甘于奉献的家属站在我们的身后,东北局面定会转危为安。国军在东北一定会东山再起。
众人又前呼后拥地把俩人送到了早就准备好的临时住所,当两个人独自面对时,乔天朝率先伸出了手,轻唤一声:同志,可把你盼来了。
王晓凤犹豫了一下,又在身后擦了一把手,才把手伸过去。她对这样的场面有些不适应,乔天朝抓住她的手时,她竟红了脸,低着头说了一句:组织上让我协助你工作,这种工作我可没做过,以后还请你多指导。
说到工作,眼前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做夫妻的感觉,不能让人看出一丝半毫的破绽。假戏真做却又谈何容易?乔天朝虽然深入到敌人内部已经几年了,在这几年中,上上下下的他都了解清楚了,上到东北国民党部队的将领,下到少校以上的指挥官,他都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走到哪里,别人也都能认出他。在东北国民党部队里,他可以说是如鱼得水,可现在王晓凤将和他以夫妻的身份出现,他的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在部队上时,他曾听说过,为了打进敌人内部,我方同志经常假借夫妻的名义进行敌后工作,但也只是听说过而已。他从参军到现在,一直跟随队伍南征北战,如果不是巧遇乔天朝,他现在仍然还是刘克豪,带领他的侦察连,抓舌头,搞侦察,在大战打响时,带着队伍攻城拔寨。但他同时也知道,不管他们适应与否,两个人都要把假戏真做唱到底,不能有半点的纰漏。
第四章 王迎香
昔日的王迎香,今日的王晓凤。王迎香的名字在鲁中南根据地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家是江苏邳州人,在徐州和枣庄的中间,这次组织上选中她冒充王晓凤,和她是邳州人不无关系。乔天朝的档案资料显示,他的夫人王晓凤是徐州人,如果不会说徐州话,就很容易暴露,在队伍里选择一个合适的徐州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王迎香老家刚好是邳州的,离徐州不远,口音也接近,于是就选择了王迎香。王迎香在鲁中根据地是个很著名的人物,人们都知道鲁中南根据地有一位会使双枪的女游击队长,日本人听了都要闻风丧胆。
王迎香所率领的游击队大部分都是女人,大多来自江苏和山东。几年前,南京和上海先后被日本人攻占后,便一直向北推进,先是占领了徐州,然后经过台儿庄血战后,国民党的队伍被迫撤出了。王迎香就是这个时候参加的革命。日本人来了,烧杀抢掠,一时间狼烟四起,便没有了太平日子。她是在一天夜里从家里逃了出来。当晚,日本人用**砸开一家又一冢的门,寻找着花姑娘。王迎香知道与其坐等受辱,不如逃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一路上,她碰到了好几个和她同等命运的姑娘。刚开始,她们不知向哪里跑,遍地都是鬼了,哪里才是她们的憩息之地呢?她们感到茫然。一口气跑到山里,又遇到一些逃出来的女孩子,相同的遭际让她们走到了一起,从那以后,十几个姑娘流落在山里,靠野果和山泉活命。她们手持木棒,衣衫褴褛,像野人似的在山野里奔走。最初,这只是一群没有准确目的的女子们,只为了躲过日本鬼子的奸杀,坚韧地活下去,直到后来遇到老魏率领的共产党的游击队,才算有了归宿。老魏的游击队有上百号人,几十条长枪短枪,他们趴火车,炸桥梁,白天黑夜地骚扰鬼子,在这一带很是红火。
后来,老魏的游击队收留了她们,她们被编入游击队第九队,老魏还给她们配了几支枪。王迎香就是那会儿学会打枪的。在以后的日子里,第九小队和整个游击队一起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游击战。著名的铁道游击队就是那个时候诞生的。第九小队因为都是清一色的女人,也被称为女子第九小队,她们走到哪里,都显得与众不同。后来,这支游击队在这一带渐渐有了名声,又有许多人加入进来。不少姑娘在见到第九小队的飒爽英姿后,更是踊跃参加,令第九小队兵强马壮。
经过几次战斗洗礼之后,王迎香被老魏任命为第九小队队长。那时的王迎香已经出落得丰姿绰约,年满十七的她,齐耳短发,腰扎皮带,浓眉大眼的王迎香已经是标准的游击队员了。最惹人眼目的还是她手里的双枪,枪是她带领第九小队端掉日本人的炮楼缴获的,腰间的皮带上左边插着短枪,右边也插着短枪,短枪的枪柄上还系了两块红绸,在腰上一飘一飘的。
日本人一提起老魏的游击队就头疼,游击队常常是打了就跑,化整为零,神出鬼没。日本鬼子两个联队,为这支游击队在山上、乡里扫荡了好几次,连游击队的毛都没有摸到。日本人头疼,中国人却很高兴,老魏的游击队在这一带很出名,而最出名的莫过王迎香了,她在老百姓的传闻中简直就是女侠,手使双枪,拾左手,打右眼;举右手,射左眼。白天来,黑夜去,低飞高走,来无影去无踪。日本人重金悬赏,要拿下她和老魏的人头。那阵子,日本人占领区内的墙上、炮楼上都可以看到老魏和王迎香的画像,他们在日本人的眼里,无疑是眼中钉、肉中刺;而在老百姓的心里,他们就是这一方的神。
不幸的是,老魏在一次反扫荡中牺牲了。老魏死时连一句完全的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手里那把沉甸甸的二十响盒子炮递到了王迎香的手上。王迎香高一声、低一声地喊:魏队长,老魏……
但她并没有喊回老魏,老魏在她的怀里还是合上了双眼。
乱世出英雄。声名所负的王迎香做起了临时指挥官,她将部队化整为零,躲过了日本鬼子的第五次清剿。不久,组织上从延安给这支游击队派来了一名政委。政委姓李,叫李志,远大志向的意思,当然这名字是参加红军后起的。李志政委可以说久经革命的考验了,他从老根据地于都出发,历经千辛万苦,到达了圣地延安。到达延安后,组织上就让他到抗大学校进修。当时由于革命的需要,延安已成立了抗日军政大学,并建起了好几所分校。李志就是抗大的一名学员。上学前,他是红军连的一名连长,学习结束后,他就被派到这支游击队里任政委了。那一年的李志政委二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被派到游击队来做政委,最初他并不情愿,他想在正规军里杀敌抗日。但命令就是命令,最终他还是坚决服从了。当地下交通员驾着一叶小舟,载着政委李志在微山湖的芦苇荡里见到王迎香时,李志的眼睛亮了。到游击队之前,他曾听领导提过王迎香的传奇故事,但毕竟未见其人;现在的王迎香却是具体的,生动的,甚至超乎出了他的想象。那次,他伸出一双大手把王迎香的手握了又握。后来,还是王迎香甩开了李志那双热情的手,大着嗓门说:政委,你说以后咋打鬼子,听你的。
李志望着几近透明的王迎香,笑了。
接下来的峥嵘岁月是可歌可泣的,鲁中南根据地在不断扩大,这支活跃的游击队也滚雪球似的壮大了。百团大战之后,正规的八路军得到深入敌后,巩固扩大根据地的命令,化整为零,一时间,根据地星罗棋布。这支游击队经常配合大部队打一些大仗和硬仗。王迎香在这支队伍里也茁壮成长起来。日本鬼子此时已是四面楚歌。
终于,日本鬼子彻底投降了。
王迎香这支游击队被改编到刘、邓大军的麾下,王迎香的编制为第三野战军三师野战部队的教导员,她的那些游击队员经过培训,有的成了野战医院的护士,有的成了救护队员,这是形势发展的需要。东讨西征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王迎香成为了正规部队中的一员。
李志当时已经是三师五团的政委了。那一阵,李志有事没事都要到野战医院来看看,他骑着马,马蹄声嘚嘚的。一听到马蹄声,人们就知道李志来了。
王迎香和李志经过几年革命友谊,现在的感情已是非同一般。王迎香一见到李志就会脸红,几日不见李志,她就显得心神不宁。二十多岁的姑娘,该明白的早就明白了。李志也割舍不下王迎香,只要他一有时间就打马飞奔到野战医院,看一眼王迎香,也顺便看一看昔日的战友们。
李志一出现,昔日那些女游击队员就起哄,一边叫着李志的名字,一边喊着王迎香,直叫得两个人面红耳赤为止。人们都知道,她们的教导员和李志政委在谈恋爱呢。两个人在哄笑声中,背过身去,迎着西逝的余晖,在山坡上走一走。
山坡上开满了叫不出名的野花,他们在花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李志说:最近还好吧?
王迎香低着头“嗯”一声。
李志还说:几天不到你这儿看看,心里就空落落的。
王迎香不答,脸上已经热辣辣的了。
李志又说下去:时间紧,就不多陪你了,我还要回去呐。
说完,他飞身上马。马跑了两步,他转过头,又冲王迎香说:我老过来看你,你不烦吧?
王迎香的脸被晚霞涂抹得通红。
李志的马飞奔而去。
这时的王迎香喃喃低语着:不烦哩。
如果不是接受组织的这一特殊任务,他们的爱情将一路高歌猛进。
第五章 乔天朝和王晓凤
徐寅初在王晓凤到来的那天晚上,很隆重地召集军统局东北站的所有弟兄们为王晓凤接风。这一切当然少不了女人们的作陪,夫人们是精心修饰了面容,服装也是仔细挑选了,显得妖娆而娇媚。
王晓凤显然没有什么准备,还是来时的那身衣服。脸洗了,头梳过,神情中仍能看到旅途的疲惫。女人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品评着彼此的着装,就连马天成的老婆刘半脚,也把平日里舍不得戴出的金戒指戴在了手上。
徐寅初一连咳了两声,才令夫人们安静下来。徐寅初对这些女人显然有些不满,他皱起了眉头。见众人安静了,才举杯道:军统局东北站的同仁到了今天算是大团圆了,弟兄们别怪我在这个时候把你们的太太送到这风口浪尖上,别忘了,我们是军人,我们是在执行特殊任务。在此,我向所有为党国作出贡献的家属们敬杯酒,你们辛苦了。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夫人沈丽娜第一个响应,她也喝下了杯中酒,对于在上海滩混出来的舞女,这种小场面简直就是小意思了。接着尚品的夫人,就连刘半脚也咬牙皱眉地把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王迎香真是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她还没有从自己的角色中恍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么多穿着军装的男人和明艳的女人,也就是说,在个几天前,这些人还都是自己的敌人,可现在当她看到面前的敌人时,她的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那里却空荡荡的。她猛然醒过来,发现乔天朝在用脚碰她的腿,她忙端起杯子,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她从来没有喝过酒,也没在这种场合吃过饭。她先是碰掉了筷子,又泼了杯中的酒,乔天朝不失时机地站起来,笑着冲徐寅初解释道:晓凤一路上晕车,现在也没缓过来呢,请您多担待。这杯酒我替她喝了。
说完,拿过王晓凤手里的酒杯,又重新满上酒,一饮而尽。
徐寅初刚开始一直冷冷地看着,马天成和尚品也满脸的内容,那些女人们的目光倒不复杂,却全是看笑话的神情。
徐寅初听了乔天朝的话,脸上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他呵呵笑着道:好,好。小王这样的我喜欢,毕竟是慈善医院出来的,没有沾染那么多的坏毛病。说完,用眼睛狠狠地剜了自己的夫人和那几个女人。
不喝酒的女人才是本分。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知为何,那天晚上的徐寅初一下子对王晓凤有了兴趣,不停地问这问那。包括徐州的风土人情等。好在王晓凤是邳州人,离徐州不远,小时候也去过徐州几次,她的回答倒也是滴水不漏。她甚至还有意无意说了几句徐州方言,徐寅初居然也听懂了,弄得徐寅初仿佛找到了知音,毕竟都算是江苏人嘛。
不知徐寅初是装的还是真心实意,总之,那天晚上的接风宴,徐寅初很是高兴,一直在赞美着王晓凤,弄得夫人沈丽娜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乔天朝看在眼里,脸上却装着浑然不觉,赔着笑脸,左右逢源。但在内心里他是真怕王晓凤露出什么破绽来,从开始一颗心就悬在那里,随时作着拆东墙补西墙的准备。还好,王晓凤的回答总算过了这一关。他为组织的这一次安排还算满意。
酒宴终于散场了。军统局的车拉着他们回到了家属院,分手时,徐寅初还在关照着王晓凤:你一路上辛苦了,早些休息吧。回头又冲乔天朝道:乔副官,你夫人今天刚到,明天你可以晚来一会儿。
乔天朝谢过了,才挽着王晓凤向自家的院子走去。
进了门,他才放开王晓凤的胳膊,靠在门上,闭着眼睛吁了一口气。王晓凤一屁股坐在床上,没了外人的她又是昔日的女游击队员的样子了,她用手捶着腰,解脱似的说:原来你就是这么工作的呀。早知道,首长就是说破天我也不来。
乔天朝正色道:同志,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啊!这里比不得解放区,说话办事可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王晓凤一路上想象过在敌人内部工作的种种情形,惊险而刺激,她喜欢冒险,可眼下她感受到的不是冒险,简直就是无聊嘛。如果组织上不介绍乔天朝是自己人,她根本不相信眼前的乔天朝是自己的战友。在她眼里,乔天朝没有一点自己同志的影子,想象中的乔天朝仿佛一下子离自己远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乔天朝从床上抱了一床被子,放到外间的沙发上,然后掩上门,小声地说:早点休息吧,一路上你辛苦了。
那天晚上,里屋的床上躺着王晓凤,外间的沙发上睡着乔天朝,不知为什么,两个人都失眠了。乔天朝想着王晓凤,在她没来之前,他在心里把她想了无数次,可见到真人了,又觉得和自己想象得一点也不一样。不管怎么说,当天王晓凤的表现应该说是合格的,甚至可以用优秀来评价。一个人的时候,只要自己做好了就可以达到万无一失,现在不同了,他们是一个整体,从今以后,在敌人内部工作期间,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退路,也无从选择,只能往前走。他又想到了锦州和沈阳的军事布防图,上级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尽快拿到军事布防图,为一举解放东北铺平道路。现在锦州和沈阳的部队在频繁地设防,还有营口和葫芦岛从海上派来的援军,东北现在真的很忙,想要摸清真实的布防情况,不花费些心思,看来是不行的。
王晓凤躺在床上,身体放松了,心却一直紧绷着。酒宴上她下意识地往腰里摸枪的情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这是在敌人内部工作呢。酒席间敌军官肩上的徽章乱闪,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明明知道坐在自己旁边的乔天朝就是自己的同志,可因为他的那身装束,她甚至有了一丝错觉,乔天朝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同志,而是敌人,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睁着眼睛望向无边的黑暗,心里一遍遍地想:这就是我的工作,我这是在哪里啊?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睡着了,冷不丁又醒了,发现自己的胸口乱跳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所处的环境。于是,她又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夜,就想到了李志。因为走得匆忙,她都没来得及向李志告别,就是时间允许,她也不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他,这是机密。想到李志,就有一种甜蜜的东西在她的心里荡漾开来,渐渐地,她的神经放松下来,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六章 敌后
沈阳城内城外,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外面增援的部队想进来,城里的老百姓在大战来临之前想逃离这块是非之地,军方则想把城里的百姓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以增加胜算的筹码。成群结队的百姓被军队赶回到城里,哭爹喊娘声不绝于耳,整个沈阳城就乱成了一锅粥。
乔天朝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快拿到东北沈阳、锦州两地的军事布防的资料,解放大军已经远远地把这两地合围了。现在东北战局的情况是,只要把这两地一举攻克,整个东北也就一马平川了。乔天朝要是搞到这两个城市的布防情况,就为解放大军的排兵布阵提供了可靠的保证。
这些日子,徐寅初带着乔天朝到处检查沈阳城内的指挥机构,战时的军统人员主要工作就是督战,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即刻上报南京总部,部队的指挥官最怕的就是军统的人这时来添乱了,心里仇视着军统的人,表面上还要笑脸相迎,努力殷勤着有问必答。他们离开指挥部后,作战指挥员都会咬牙切齿地骂:这群狗。军统局的人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工作着。
乔天朝一走进军统局东北站的大楼,家里就只剩下王晓凤一个人了,她已经从名字上习惯了王迎香到王晓凤的转变,她时刻提醒着自己,此时的身份是王晓凤,是军统局东北站中校副官乔天朝的夫人。心里虽然这么千次万次地想过了,但眼下的生活她无论如何是不能适应的。十六岁就参加了游击队,东奔西杀的日子习惯了,冷不丁地无事可做,整日里冲着窗外发呆,这让她难以忍受。而那些难缠的太太们,只要男人们一走,闲极无聊的女人就由沈丽娜牵头,吆五喝六地聚着打麻将。沈丽娜在家里也是把自己收拾得珠光宝气,从灯红酒绿的上海滩来到战局混乱的东北,她觉得自己亏得不是一星半点,每天总要和徐寅初吵上一架,怪徐寅初把她弄到这个风雨飘摇的沈阳城内,连个消闲的地方都找不到。这样的日子让沈丽娜忍无可忍,于是把火气一股脑撒到了徐寅初的身上。别看徐寅初是军统局东北站的站长,但在沈丽娜面前他是惧内的,这种惧怕不知从何而来,沈丽娜经常指着徐寅初的鼻子,称他为“乡下人”。尽管如此,在徐寅初的眼里,沈丽娜的美丽依然是光芒四射的。身为国军的徐寅初出身贫寒,没有靠山,完全是凭着对国军的忠心耿耿,恪尽职守,靠着自己的奋斗一路走过来,否则,军统局也不会委以他这么重的责任。自从沈丽娜嫁给他,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聚少离多,不像有些军官们,敛财买官,置房子买地,把黄澄澄的金条交到老婆手上。他没有这些,从内心里觉得亏欠沈丽娜,对沈丽娜的不满也是一忍再忍,时间长了,就给人感觉很惧内。这次让沈丽娜远离喧嚣繁华的上海滩,来到战事一触即发的东北,就更增加了徐寅初对沈丽娜的愧疚。于是,徐寅初在沈丽娜面前便一再忍让,完全丧失了国军中将的风度,回归到了传统男人的角色。
没有了徐寅初的约束,沈丽娜就嚣张起来,只要男人前脚离开家,她便在家里把自己精心收拾了,拎起小皮包,一副赶十里洋场的样子。出了家门,就大呼小叫着喊来赋闲的女人们打麻将,消磨时光。
在王晓凤没来之前,她别无选择地和刘半脚及尚品的夫人凑在一起,尽管骨子里是很瞧不上她们的,这些女人在她眼里一律是乡下女人,因为无聊,也因为寂寞,就是看不上眼,也免不了和这些女人打交道。一边打着交道,一边生着闷气,麻将桌上,刘半脚这个梳着发髻的山东女人,恨不能把手里的毛票都攥出水来,每次输了钱,刘半脚都不能痛痛快快地拿出来,赖不过了,才从手心里一张张地抠出来,毛票上皱皱巴巴的沾着汗渍。
沈丽娜对刘半脚这样的女人和那些皱巴巴的票子一样不放在眼里,她挥手把钱拂到地上,气哼哼说了句:你的钱我不要了。说完,扬长而去,发誓再也不和这些女人打交道了。第二天睁开目艮睛,因为闲得发慌和无聊,她还得走出家门,与那些她瞧不上眼的俗女人打成一片。
现在的情形发生了变化,自从乔天朝的夫人王晓凤来到沈阳,她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王晓凤。王晓凤不知道哪点让沈丽娜喜欢,她只要一有时间,就来找王晓凤聊家常,说女人家的事,不厌其烦的样子。这些话题对王晓凤来说是不感兴趣的,没有办法,她只能不冷不热地陪着说下去。有时候沈丽娜兴头很好,全然不顾王晓凤的反应一路说下去,说上海滩,说自己当舞女时的风光。王晓凤听着,眼前就幻化出一幅灯红酒绿的场景,她下意识地向自己的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说:**,臭女人。表面上却是不敢流露半分的,她明白自己此时的身份。自从来到战事纷乱的东北,她真正感受到了种种危险——军统局东北站的院外,彻夜不停地有国民党的部队走过,甚至还有拉着大炮的车队,如果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就是插翅也难逃出沈阳城。自己牺牲事小,耽误组织的计划,那才是大事呢。
因为沈丽娜的到来,王晓凤对家里的布置也小心起来。沈丽娜第一次不请自来地闯了进来,就险些露出破绽。乔天朝走得匆忙,昨晚睡在沙发上的枕头还没有收起,仍显然地摆在沙发上。沈丽娜一进客厅,便惊乍地叫了起来:你不和乔副官一起睡呀?
王晓凤心里一惊,忙把沙发上的枕头抱在怀里,掩饰着说:哪儿呀,今早我肚子疼,顺手抱了枕头焐着,刚才你叫门,我就给丢到这里了。说话时,因为紧张,还红了脸。
沈丽娜前后左右地把王晓凤打量了,这才满脸内容地说:你和乔副官都年轻,可别虚了身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眼下可别太贪了。
王晓凤听懂了沈丽娜的话,脸自然又红了一次。从那以后,只要乔天朝起床,她就第一时间把沙发上的铺盖抱到床上。看着被摆在一起的枕头,她就想到了李志。和李志朝夕相处的细节便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此时的王晓凤真心实意地开始思念部队,思念战友了。她空前绝后地感受到了孤独。
沈丽娜在她耳畔的絮叨,忽远忽近地飘走了。沈丽娜似乎发现了王晓凤的心不在焉,就止住话头说:王夫人,我下午带你去逛中街,沈阳的中街还是蛮值得逛逛的。
沈丽娜说完,就扭着腰肢走了,剩下了发呆的王晓凤。
阿廖沙站在街头又开始唱那支好听的《喀秋莎》。他一遍遍地唱着,不厌其烦的样子。
乔天朝和王晓凤是在傍晚时分出现在街头的,他们似在不经意间走到了阿廖沙面前。阿廖沙不看他们,仍然目视前方,沉浸在自己歌声里。
乔天朝在阿廖沙面前停了几秒钟,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顺手扔在阿廖沙脚边的帽子里,然后拥着王晓凤向街对面一个咖啡馆走去。
王晓凤压低声音问:他是咱们的同志?
乔天朝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到王晓凤的话,径直带着王晓凤走进了咖啡馆。咖啡馆里很暗,每位客人的桌子上都点了支蜡烛。乔天朝和王晓凤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服务生走过来,把蜡烛点亮了。一簇火苗,让两个人看清了对方的脸。
乔天朝点了一支烟,样子很悠闲。很快,服务生把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送了过来。
王晓凤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把咖啡杯推到了一旁,嘀咕一声:这洋玩意儿,比药还苦。
乔天朝把王晓凤面前的咖啡杯摆正,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不一会儿,阿廖沙出现在咖啡馆里。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眼,缓缓向乔天朝这边走过来,有熟悉阿廖沙的服务生,小声地和他打了一声招呼。阿廖沙最后在乔天朝的邻座坐了下来。阿廖沙冲乔天朝微微点了点头,乔天朝则还以一笑。
阿廖沙拿出烟,摸了自己的口袋之后,起身向乔天朝借火。乔天朝用火柴帮阿廖沙点着了烟。在点烟的一瞬,阿廖沙把一个小纸条塞到乔天朝手里,乔天朝顺势把纸条放到火柴盒里。
乔天朝继续啜着咖啡。
终于,他把一张钞票放到桌子上,带着王晓凤向外走去。
他揽着王晓凤走在暗夜的街上。王晓凤的样子显得有些拘谨,她不停地嘀咕着:这就是工作?!
乔天朝小声地说:别说话,要么就说点儿别的。然后他大声道:看样子明天要下雨了。
这时,一队巡逻的卫兵,列队跑过他们的身边。
王晓凤下意识地向自己的腰间摸去,乔天朝揽在她腰间的手就用了些力气,两个人别扭着走进了军统局东北站的驻地。
摸黑进屋后,王晓凤长吁一口气道:这是什么接头啊,话都没说上,能交流到什么情报?下次再接头,你自己去吧,我可是难受死了。说完,不管不顾地把高跟鞋甩在地上,一脸的忍无可忍。
乔天朝捡起鞋子,摆好,拿来拖鞋放在她的脚边,用低沉的声音说:你现在是王晓凤,不是王迎香,我们这是在工作。
说完,拿出火柴盒,抽出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刘王辛苦了,老家要的货,请尽快送来,母亲急用。
他把那张纸条递给王晓凤,王晓凤看了眼纸条,又看了一眼。乔天朝把纸条拿回去,划了根火柴,那张纸条便燃着了。王晓凤这才意识到什么,伸手去抢时,纸条已成了灰烬,她不解地问:烧它干什么?我还要看看。从离开组织到现在,她这是第一次接到组织的命令,那上面明确写着“刘王”二字。这些日子,过着水波不兴的生活,她已经郁闷得要死要活了,她甚至觉得组织已经把她忘记了,她现在的身份是军统局东北站中校副官乔天朝的夫人,每天乔天朝一走,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只能面对着沈丽娜那样的女人,无休止地逛街。越是这样,她越发怀念在部队的美好时光,日子虽然忙碌,但很充实。那样的日子才是她应该有的,现在的日子和那时的日子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乔天朝和阿廖沙接头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她竟没有看到那张纸条是如何到了乔天朝的手上。她一连把那纸条看了几遍,在看那几个字时,她竟有种想哭的感觉,这是老家的来信,这是来到东北,打入敌人内部后,第一次接到老家的问候。这两天她已经习惯“老家”这个称谓了,她和乔天朝聊天时,他就反复用“老家”这个字眼,刚开始她还有些不习惯,后来适应了,她觉得“老家”这个词竟是那么的形象和亲切。一提起“老家”,心里便有种热呼呼的感觉。那张小小的纸条,仿佛又让她看到了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她想把纸条收藏起来,寂寞的时候能看上一眼,会让她有份寄托和念想。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乔天朝给烧掉了。望着那团纸灰,失落、无奈的心情溢于言表。更让她不解的是,乔天朝就跟没事人似的,用抹布把那些灰烬擦拭得不留一丝痕迹。
乔天朝刚做完这些,突然就响起了敲门声,接着徐寅初的声音传了进来:乔副官休息了吗?
乔天朝和王晓凤对视一眼,做了个手势,他就去开了门。徐寅初身后还跟着沈丽娜,两个人的样子似乎刚吃完宵夜回来,徐寅初嘴里还喷着酒气。
徐寅初打着哈哈道:你们这对小夫妻可真抓紧时间呢,这么早就要休息了?我和夫人从外面回来,看你们灯还没熄,顺便过来看看。
沈丽娜大呼小叫地走进里间的卧室,和王晓凤山高水长地说着女人的话题。
乔天朝给徐寅初倒了杯茶,就坐在徐寅初的对面,他知道徐寅初一定有事。果然徐寅初喝了一口茶道:乔副官,现在的情况对我们很不利,共军调集了几十万人的兵力,把沈阳和锦州团团合围,我们只能背水一战。蒋委员长的决心很大,让我们在这里和共军决一死战,誓死守住东北。如果这一战我们胜了,还有收复东北的可能;如若战败,我们将只能撤往关内。
乔天朝不明就里地说:蒋委员长不是派援军在支援我们吗?
徐寅初摇了摇头,叹口气道:看来,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共军在调集兵力,等他们布置完了,他们就开始围歼我们,合围沈、锦两地,再各个击破。
乔天朝听了徐寅初的话,心里掠过一阵狂喜,不用徐寅初说,他也知道现在东北战局是个什么样子,四平和长春失守后,便大局已定了。现在徐寅初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看来国民党上层也发生了动摇,否则,徐寅初的情绪不会如此低落。
徐寅初话锋一转,道:乔副官,你要有思想准备,战争一打响,我们都是督战队员,就是战斗到最后只剩下一枪一弹,也不能放弃对东北的争夺。
乔天朝在徐寅初的眼里看到了一缕杀气,看来敌人作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隐隐地,他开始为那些城外的战友们担心了,这势必是一场恶战,血流成河将在所难免。乔天朝手心冒汗,浑身的血液快速地奔涌着,仿佛已经置身在阵地上,率领战士们冲锋陷阵,迎着炮火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