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月明》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卷 风雨飘摇时 楔子

世事万千,终是绕不开一个情字。

皇都城头,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看着从没朝夕相处过一天的夫君跳下城墙后跟着跳下,恨不相逢太平时。

泰昌山巅,手持断剑的青衫儒士最后看了眼身后山河,化作剑光撞向满是敌人的大地,自此人间不逍遥。

第一关外,十万将士于大雪之中白甲换白袍,又将头盔上的白羽拔出抛向空中,奔赴远方,再不见回头。

静安门下,即将出征的男子将自己的所有全部托付给还未及冠的少年,完成了他们儿时的一句玩笑之言。

云梦湖畔,背负弑父骂名的青年将手中兵符交与女子,自刎前看到心上人为他落泪,嘴角上扬,不枉此生。

茅草屋内,正二品官服加身的胖子和妻儿围在火炉前红光满面的说着什么,寒风将两只衣袖吹的猎猎作响。

十里长桥,桥头上站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童,将锦囊里的白灰色粉末洒向汉阳江后,小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萨尔茵河,冰冻的河面上一个老兵踽踽独行,寻找河流的尽头,听说是为了再看一眼那个和他长的很像的人。

千叶雨林,在听闻父亲的死讯后,年仅十三岁的紫瞳少女带着十九位亲眷自缢于桃花树上,人间再无桃花。

清平谷中,夕阳的余晖洒在一家四口的身上,谷中回荡着两个孩子天真无忧的笑声,团团圆圆,圆圆满满。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卷 风雨飘摇时 第一章 黄昏

神州历九八八年深秋,北元帝国撕毁停战协约,倾全国之力,举兵三十万对宣平王朝北方边境发动进攻,

两军交战于北定城前方的漠北原上。

以有心算无心,在宣平王朝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北元帝国只动用了五万轻骑,两万重骑就将宣平王朝的军队彻底击溃。

铺天盖地的羽箭过后,映入宣平王朝将士眼帘的是数不尽的马刀,铁骨朵,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

最终,北元帝国以压倒性的优势取得胜利,此次战役结果:宣平王朝军队死亡人数十二万,受伤人数两万,北元军队伤亡忽略到可以不计。

十武侯之一的慧勇侯战死。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最后双方鸣金收兵,三万宣平将士退回北定城。

落日的余晖洒向整个漠北原,呈现出艳丽的绯红色,红的晃眼。

一位伍长挣扎着撑起身子,看着身旁那个昨晚还跟自己说将来一定要成为宣平武侯的新兵的稚嫩脸庞,惨然一笑。

随即拔出他身上的箭,然后用手抚过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并不配合,闭上,又睁开。

无奈之下,伍长将新兵翻了个面,然后用手中的箭在地上刻下一行字:舍我血骨,永留至此,化作战魂,永卫宣平。

写完后,伍长双手撑地,向着远处军旗方向爬去,半刻钟后,伍长终于来到军旗旁,费力的将扛旗士兵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倒下的军旗从新竖起。

他面朝北方,用尽此生最后的气力喊出一个“杀”字后,缓缓闭眼。

黑夜到来,北定城里剩余的将士出城给自己战死的袍泽收尸,血水混合着碎骨残肢泥土踩上去吱吱作响,有些白天留守城池未出战的年轻士兵看此人间惨象,不由的哭出声来。刚入伍的士兵们哪里见过这等人间惨象。

自从百年前北元帝国的统治被宣平王朝开国君主姚祯推翻后,就再也没有败的如此快,如此惨过。

第二任君主登基不久后,励精图治,趁着北元帝国政权交替混乱之时带着六位武侯三征北元,打的北元帝国抬不起头来。

即便和天堑山以西的魔族打也是互有胜负,要知道魔族不比人族,一身坚硬的绿皮和强壮的身躯,往往需要两个人族士兵才能对付一个魔族。

归根结底,此次战役失败的根本原因不是宣平太弱,只是北元的铁骑太强,是北元出兵的突然和藏拙,是太久的和平让宣平王朝上下忘记了草原上的铁骑昔日是如何践踏中原的锦绣山河了。

毕竟,第四任君主亲自带兵把魔族打退到天堑山以西后,又追击两千余里的丰功伟绩,实在让人惊叹。

让百官万民欢呼,让北元帝国吓破了胆,从此奉宣平王朝为主,让宣平上上下下都以为自己的王朝真的无敌于天下了。

自从那次逐魔之战以后,宣平就几乎再也没打过一次大规模的战争,顶多是在安息城外和魔族有过几次很小的摩擦。

十几年的时间让世人忘记了太多太多的血和泪,能记得的,大概也只有那些参与过逐魔之战的老卒了吧。

那次虽然赢得扬眉吐气,可付出的代价也是惊人的,只不过几百年来从未有过胜利让人们选择性遗忘那些悲痛罢了。

在那之后,北元对宣平称臣,双方签订了百年和平的协约,此后北元的确也老老实实,双方相安无事。

随着战争的结束,宣平王朝开始了快速发展,短短几年,便是呈现出了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繁荣景象。

人啊,终究不能吃太饱,当今君主在十五年前继承大统之后,便开始懈怠,不理政事,贪图享乐。

君为臣表,有了姚潜这个“表率”,有些臣子也开始不老实起来,国力开始慢慢消耗。

但好在幸运的是,宣平王朝的中流砥柱还在,十位武侯依旧忠贞不二,驻守边陲,威震边关。宣平王朝以武开国,建国后封武侯十位,统率军队,武侯之位不比其他,非是有大功之臣,绝不会赐予此封号,宁缺毋滥。以至于百姓和士卒对于历代武侯格外的尊敬崇拜。

夜色下,有些士兵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对于同伴的死太过于悲伤,还是北方的深秋太过于寒冷,又或者是眼前的景象太过于廖人,应该是都有的吧!

消息很快传回皇都平安城,顷刻间,朝野震动。

正在和几位美人在池里嬉戏的宣平君主姚潜听此消息后,脸色顿时变得阴沉的可怕,沉默良久后,姚谦起身摇摇晃晃的向寝宫方向走去。

前来传信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瑾连忙转身跟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张瑾看向姚谦背影时眼神中一闪而逝的失望和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君主一走,方才还你一声姐姐我一声妹妹。比亲姐妹还亲热的佳丽们立马冷眼相待起来,留下“呵”“哼”“切”等字眼后,在各自侍女的陪同下摆驾回宫。

第二日早朝,天圣殿,“勤政为民”匾下,姚潜罕见的出现在那张等了它主人多日的龙椅之上。上次它被“临幸”貌似还是沾了广陵道水患的光。

驻守皇城的长兴侯今日也出现在朝堂之上,宣平的武侯平日里可是理军不理政,只负责开疆拓土,镇守四方。

十位武侯,慧勇,平川两位武侯镇守北方边境,抵御北元帝国,宁安,止戈两位武侯常驻安息城以防魔族来犯,

长兴侯在皇都,赤诚侯守着第一关,江南道与广陵道为宣平提供了近三分之一的赋税,也有一位武侯带领着江陵军驻守。

还有两位分别驻守荆楚道与南疆道,至于为何在那就没几个人知道内情了。最后一位武侯,少有人知。

姚潜看着下面陌生而又熟悉的臣子们,说道:“都说说吧!”

那些平日里最爱夸夸其谈的大臣们此刻都闭口不言,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脚尖。

也不知鞋面上是不是绣了个比醉梦楼里头牌还要好看的姑娘,以至于让这些人都低头看的如此着迷,也不怕得了颈椎病。

可是总是要有人出来当出头鸟的,兵部尚书李衡刚要出列,却被人抢先了一步。

左督察史杨瑞上前道:“禀陛下,臣以为北元入侵之事,错在慧勇侯玩忽职守,若是他们平时多一些警备防范,定不会酿成如此惨剧,我宣平的十二万儿郎也不会永远的停留在漠北原上。”

杨瑞声音抑扬顿挫,掷地有声,让人听了都不禁想要点头表示赞同,

“臣附议!”户部尚书钱老大出列道。

“臣亦附议!”太仆寺卿李勋出列道。

“附议个屁,北元突然发兵三十万,十一万轻骑,五万重骑,谁能挡得住?”兵部右侍郎赵安气的满脸通红的争议道。

“钱尚书,你忘记五年前是你嚷嚷着国库空虚,请求陛下裁军的事了,要不然北方边境何至于兵力如此薄弱?”右都督知道赵安不善言辞,遂帮腔道。

“还有你,太仆寺卿,太祖在位时就一直强调要重视马政,北元铁骑为何如此厉害?还不是因为他们有天然的马源,我中原本就少马,可是你李勋负责马政,上任后又为我宣平增加了几匹战马?”

“败了就是败了,哪来的那么多借口理由,呵!”钱老大冷笑着回应。

“就是,今天你说破了天,也掩盖不了慧勇侯惨败的事实。”又有人站出来说话。

“父皇,儿臣觉得杨大人言之有理。”

“父皇,我不同意三哥的话。”

“…………”

朝堂之上,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大都督与长兴侯等武官将领不发一言,静静站立,仿若未曾听到他们的言论一般。丞相李子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作罢。

姚潜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随即起身离去,张瑾见状急忙喊了声“退朝”后,赶紧跟上。

众臣好像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继续在那里争论不休。

陶黎看着眼前的众人,怒火中烧,最后又无可奈何,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兵部郎中,自家上司都没说什么,他怎能逾越。

殿外,陶黎站在白玉铺就的台阶上,看向一座座精致华美的宫廷建筑群,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高悬的“勤政为民”匾,不禁思绪万千。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主昏臣庸,这样的王朝又如何挡得住北元的铁骑?

“午后来我府中!”一道温和的声音在陶黎耳旁响起,陶黎抬头看去,说话之人正是当朝天官,吏部尚书隋简之。

陶黎连忙对着自己的恩师弯腰行拱手礼,恭敬的回复道:“是!”

待隋简之走后,陶黎抬起身子,眉头紧皱,默默望着北定城方向,良久。然后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冉冉升起的朝阳,却让他感觉身处黄昏。

这一天的清晨,天圣殿外的白玉台阶上多了几个墨点,滴滴点点,随风而散。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卷 风雨飘摇时 第二章 煮酒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皇都地理位置稍稍偏北了些,到了这深秋时节,冷意更盛,平安城也不似往日那般热闹了。

当然有两个地方人还是很多的,平安城外十里处的灵愿道观,平安城内中心街道处的醉梦楼。

吃过午饭后,陶黎双手笼袖走在大街上,路过醉梦楼时,看到了几个熟人,户部尚书钱老大的儿子钱多余,南平侯的孙子柳满,监察院御史的小儿子吴澜。七皇子姚塞志。

“小侯爷,一起来玩啊!”七皇子趴在醉梦楼二楼窗户上,一手搓着几颗骰子,一手搂个姑娘,对着陶黎喊道。

陶黎对着七皇子拱了拱手,摇了摇头,指了指隋府方向,抱歉一笑。

“记得替我向隋大人问好!”七皇子明白了陶黎的意思,摆手说道。

陶黎轻轻点头,继续迈步向前。

“我呸!什么玩意儿,等他哥像他爹一样死在那群魔崽子手里,我看他还嘚瑟个什么劲儿!”钱多余嚣张着说道。

柳满听到这话刚要发怒,七皇子已经是一巴掌狠狠拍在钱多余脸上,冷冷的留下一句话后带着怀里的美人离开。

“血染沙场者,莫辱!”

隋府在青竹街上,并不是多么恢弘大气,中规中矩。与皇都里那些达官显贵的府邸比起来,逊色了很多。

隋府也没有那么多仆人丫鬟,一个管家,几个婢女,几个家丁,仅此而已。用隋大人自己的话说那就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小侯爷,老爷在书房等你。”隋府管家将陶黎引进门后说道。

陶黎向管家拜谢后朝书房走去,书房内,隋简之坐在窗户旁的榻上, 榻上有一小方桌,桌上一碟花生,花生旁边放着个小炭炉,炭炉之上架着一小壶,壶里的女儿红随着姜丝的放入,荡起点点波纹。

缓缓上升的酒气传播到陶黎的鼻子里,让他大为陶醉,脸上泛起笑意,这清冷的深秋,没有比喝上一口热乎的黄酒更舒服的事了吧。

隋简之招呼陶黎坐下,陶黎也没有客气,毕竟也没有外人在,二人之间,也不需要太过客套,再者,不久的将来,这两人说不定还要再多一层关系。

两人相对而坐,陶黎一边盯着着壶里的黄酒,一边向隋简之问道:“师父,怎么没看到小颖啊?”

隋简之看到陶黎嘴馋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抚了抚微微泛白的胡须,答道:“小颖随她娘一起去灵愿观祈福去了,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听到祈福二字,陶黎神色变得有些黯然,又想起早上朝堂之上的那一幕,脸色则更显得落寞。

隋简之看出陶黎的神色变化,提起温好的黄酒,先给陶黎倒上一碗后,又给自己斟满,没有说话,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几棵细竹在这深秋时节依旧挺拔青翠,连一片枯叶也没有,与周围的景致比起来,越发惹眼,深得主人喜爱。

“轰隆隆,轰隆隆。”几声雷声之后,天空下起了小雨。

“小黎,你觉得当今圣上如何?”隋简之转过头突然向陶黎问道。

“除了昏庸无能,再无其他可言!”陶黎不思索的张口而出。

隋简之放下手中的碗,想骂陶黎几句,又舍不得,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这话以后可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会掉脑袋的,你也是兵部郎中了,不小的官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若是被人听到了你方才的话,再传到圣上耳朵里,就是你哥宁安侯也不见得能保的了你。”

“嘿嘿,我这不是寻思这也没有其他人在嘛!”陶黎尴尬一笑。一边笑着一边双手持碗向隋简之敬酒,试图遮盖自己刚才犯的错。

隋简之也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碗抿了一口酒,闭上眼睛细细回味。

“咱们的圣上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啊!”隋简之轻轻说了一句,不待陶黎发问,便又接着说道:“你哥也好久没回来了吧?”

“嗯,我哥自从前年过年回家过一趟,就再也没回来过,前些天刚给他寄去一封书信,应该也快有回信了吧!”

“是了,安息城那边一直是重中之重,你哥回不来也正常,只是苦了那孩子了,还没马高时就进了军队南征北战。

你爹走后,他更是奋发图强,当上了所有将士朝思暮想的武侯,可武侯之位不仅仅是一种荣耀,更多的是一种责任,那群魔崽子子可不好对付!”

想起父亲,陶黎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不觉间怨恨自己生的晚了些。若是自己早个十年出生,定可与父亲,兄长并肩,替他们分担一些。

那样的话,或许自己的父亲就不会在那场逐魔之战中故去了,或许现在的自己正在天堑山外或者北方边境的某座军营里当个营长!又或许自己八年前就和父亲一起葬在安息城外的碑林中了。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世人皆说他们陶家一门两武侯,可是谁又能真真切切感受其中的苦与痛呢?

隋简之不说话,只是将壶里剩下的酒都倒给了陶黎,然后又将坛子里的酒加进壶里。拈了几根姜丝进去。

看到陶黎沉默不语,隋简之率先打破僵局,问道:“小黎,你说说看为何这次定北军会有如此惨败?”

“其一,北方几十年未起战事,将士们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懈怠,战力下降。

其二,我们都太小看北元的野心了,他们这十几年一直在藏掖,突然出兵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其三,号称无孔不入的“秋蝉”情报工作做的不到位,敌暗我明。

其四,北元的铁骑,十五万轻骑,再加上五万重骑,兵锋所指,所向无敌。

而我中原大地自古缺少战马,骑兵对马匹的要求之高超乎寻常。北元有着天然的战马来源,可我宣平没有。

这也是前几代君主励精图治,军民一心,最终也不过是让北元称臣的根本原因。想彻底铲除祸患,不可能。

昔日我宣平兵力最盛时,倾尽全国马匹,骑兵也不过堪堪二十万。逐魔一战消耗近八成,且剩下的大半都留在安息城,

据兵部统计北定城的定北军只有堪堪两万战马,实际上真正能用的大概也只有一万多,大多为老弱病残。

这次我们虽然败了,但仔细想想,也是在情理之中。”陶黎一边喝着酒,一边分析着。有理有据。

隋简之点了点头,用赞赏的目光看着陶黎,说道:“说的不错,看来这两年在兵部没有白呆!”

陶黎拾起两颗花生米放入嘴中,嘴角上扬,心满意足,仿佛能得到师父的夸赞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师父您也知道,咱们宣平的所有军队都由都督府掌控,兵部说白了,也就是个搞后勤的,我在那平时也没什么事,整日里也就瞎忙活罢了。”

“嗯,兵部着实有些委屈你的才干了,北方战事已起,你要做好准备!”

听到这话,陶黎一下子眼冒精光,仿佛能到前线上阵对他而言是件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事。

“谢师父。”陶黎连忙下塌拱手行礼言谢。

“你我之间就不要来这一套了,你父亲与我自幼相识,亲如兄弟,只不过我从文,他从武,他走时要我对你多加照拂,这么多年,我也把你当作儿子看待,而且你和小颖之间,我就不用多说了,所以,没有外人在,大可不必如此。” 隋简之摆了摆手说道。

陶黎继续回到榻上,将温好的酒先给隋简之倒上,再给自己加满。

“师父,早上朝堂之上,钱老大等人那样说为何大都督不说话呢,他可是军方的老大,也不站出来说句话。

还有丞相大人,他作为文官领袖,也不约束部下,最让我厌烦的是督察院的那些人,一出什么事第一个蹦出来指责别人不是,唯恐天下不乱。”

隋简之提起小壶,用筷子的另一头一边拨动炭火,一边答道:“咱们宣平文有尚书台,武有都督府,再加上督察院,三方互相制约,这是圣上喜闻乐见的。

可是现在战事生起,军方注定要做大,钱老大那些个人肯定心存不满,要找不痛快,大都督如果再出来说话,李子方势必也要站出来,这非常时期,两方大佬相对,影响太大了。”

这些肠肠道道是陶黎最不了解的,也是他最不喜欢的,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去安息城那边多砍几个魔崽子。

“师父,你说面对北元十几万铁骑,我们有希望么?”

隋简之不语,过了半晌,方才慢慢说道:“难,但并不是不能,眼下可用之兵还是有的,辽东道的玄甲军,第一关的关中军,京畿的逐鹿军,就看圣上和都督府怎么决断了。”

“关中军大都督不见得会用,毕竟魔族那边这两年频繁犯境,西方战场不容乐观,第一关作为第二道防线,极为重要。虽说逐鹿军是王者之师,但单凭十万玄甲军和十五万逐鹿军也恐怕很难抵挡北元铁骑啊!”

屋外细雨连绵,屋内炭火跳动。

风声,雨声,话语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挂心。

“哎呀!酒煮过了!”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卷 风雨飘摇时 第三章 太平

几碗老酒下肚,师徒二人脸都变得红扑扑的。

陶黎继续请教:“广陵和江南两地为鱼米之乡,百姓富足,世家豪阀林立,需要江陵军来镇场子,离不开。那为何不考虑荆楚道的白羽军和南疆道的南平军呢?”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吧,以后自然会知道,可以的话,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隋简之一边摇着头吹着方才因为煮过了而变得滚烫的酒水,一边说道。

见老师不愿说,陶黎也不再问,抓起一把花生米,一边吃着一边看着窗外。

雨更大了些,黄豆般的雨点儿簌簌落下,天地间仿若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迷迷蒙蒙一片。让人难以看清前方的景象。

“莫急!静心!”

“是,只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不能不急啊!”

“不要把局势想的太坏,如今定北军还剩下六万,再加上逐鹿军和玄甲军,以及北方各道州的援兵,近五十万的兵力,只要不主动出击,只是守城应该是差不多的。就是不知道北元的粮草能坚持多久。”隋简之分析道。

“这次北元明显是有备而来,定然是做好了长久作战的准备,也不知道他们这次是谁人领军,要是像都烈一样的人物,咱们宣平就真的危险了。”

一百年多前,大梁王朝在历经三百余年的统治后,走向衰落。

随着大梁王朝最后一位皇帝自缢于平安城内,中原大地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各地诸侯纷纷自立,藩镇之间相互征讨。

旷日持久的连天战火,让整片中原大地满目疮痍,古迹摧毁殆尽,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赤地千里的人间惨象让后世史官的笔都拿不稳。

北方部落首领都烈看准时机,用了五年时间迅速统一草原各部。后五年厉兵秣马。最后带领着部落的精锐们,骑着高头大马,踏上了征服之路。

他们在都烈的带领下,长驱直入,一路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占领了整个中原,整片中原大地被游牧民族的马蹄征服,自此,中原陆沉。

攻占昔日大梁皇都平安城后,都烈改国号北元,平安城改名大元城。

北方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建立王朝,将人分四等,扩大了族群尊卑性,让人生出反抗之心,再者南下入中原时。大肆屠杀中原百姓,加上北方部族善攻城略地,但治国能力差的太狠,注定了它将会是一个短命的王朝。

后来事实也的确如此,仅仅十几年的时间,在都烈去世后,北元帝国便被推翻,结束了统治。被赶回了北方草原老家,中原大地的原主人从新归来。

陶黎每每想起那段混乱的岁月,都悲从中来,不能自已。他真的不想惨剧再一次发生,不想宣平的儿郎再像北定城外的那些将士们一样,埋骨他乡。

记得五年前的冬天去安息城看望兄长之时,碰上魔族袭营,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战争的残酷。

一位将军带着两个营的将士出击迎战。士兵们挥舞着长枪利刃向前冲,一个个悍不畏死,

惨叫声,咒骂声,哀嚎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长枪与狼牙棒,利剑与斧头激烈碰撞,火花四溅,将士们和魔崽子都杀红了眼,每一次挥动手中的兵器都使出全身的劲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刀断了,枪折了,就去抢敌人的兵器,抢不到,就徒手和敌人干,用拳头打,用手撕,用牙齿咬,用脚踢,掐脖子,抠眼睛,扯头发,无所不用其极。

士兵们的脚下血肉模糊,那是战死的尸体,也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

空气中满是血的味道,红色的鲜血和绿色的魔血交织,断臂残肢与空中的雪花共舞。将士们的嘶吼声与兵器的碰撞声共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消逝。

战斗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雪越下越大,最后战场上只剩白茫茫一片,所有的所有都被掩埋。

陶黎帮忙收拾战场,将一位还有气息的士兵抬回营帐后,准备去找军医,士兵拉着他的衣袖,虚弱的说道:

“兄弟,别忙活了,我快要死了,听我说说话吧!”

陶黎点了点头,尊重他的意见。

“兄弟,你是从皇都来的,第一次见到这场面吧!很厉害了,我从军十年,第一次上战场时,吓得都站不稳,可是没办法,咱得活着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一次,两次,十次,这好像是第六十三次还是第六十二次了吧!我也记不太清了,总之,够本了,杀了几十个魔崽子了,这辈子,不亏。

我家乡是江南道宁城的,那地方可美了,每年中秋,桂花开时,我总喜欢吃娘给我做的桂花糕,再配上一碗桂花茶,真是人间绝味。

那儿基本人人都会做,最有名的就是桂花楼的,可是我还是觉得没有娘做的好吃,兄弟你有时间可一定要去尝尝,也不贵,寻常老百姓都吃得起。

陶黎握紧士兵的手,随即力道又松缓了些,好像是怕弄疼了他。陶黎呜咽着说道:“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这就去给你找军医,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吃你家乡桂花糕,喝桂花茶。”

士兵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是去不了了,兄弟帮我多吃几块便是,兄弟,别哭,人啊,生老病死是常态,我一辈子,真的够了。

生前杀了几十个魔崽子,死后能葬在安息城外的碑林,有那么多同袍陪着,不寂寞。哈哈哈哈!”

士兵发出爽朗的笑声,不一会儿,笑声渐渐变小,他伤感的说道:“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吃娘做的桂花糕了,兄弟,有机会一定记得帮我多吃几块啊!真的,真的很好吃,不骗你!”

陶黎不停的点头,张大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地上的血泊随着晶莹液体的落下,贱起朵朵血花。

士兵的眼神逐渐变得涣散。在留下此生最后一句话后,与世长辞。

“阿娘,我回来了,我要吃你做的桂花糕和桂花茶。”

那个士兵叫潘太平,在陶黎松开他的手之后,一块风干的桂花糕从他怀里滑落,掉进了地上的血泊。

“轰隆!”一声巨响,雷声将陶黎的思绪拉回,他伸出衣袖擦了擦脸。又将碗中的酒一口喝完。

隋简之想让他慢点喝,但还是作罢,喝吧!喝吧!但愿这陈年老酒能盖过他心里的陈年往事。

陶黎放下碗,心中的悲痛仿佛被酒水冲散了一些,对隋简之说道:“弟子失礼了!”

“又说这种屁话,记住,我是你师父,咱们是一家人,咱们永远不用客气,在我眼里,你永远都和隋意隋颖一样,都是我的孩子,儿子在父亲面前流露最真实的情感难道不应该么,又何来失礼一说?。”

陶黎开心的笑了,是啊!他们是一家人,他和隋意,小颖一样,都是隋简之的孩子。视如己出的孩子。

“你啊,别太过于着急,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着急又能如何?还是要静下心想着应对之策。

那北元铁骑是厉害,可几十年前还不是被太祖皇帝赶回老家去了。

咱们宣平是少了点骑兵,但我们有万里疆域,有名山大川,有坚固的城池,有忠君爱国的百姓,有赤胆忠心的武侯,有奋不顾身的将士,还有那些战死的英魂守卫着我们,我们,又何惧之有?”

一字字,一句句,好像当头棒喝,深深刺入了陶黎的心间,此刻,陶黎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对啊,我们宣平还有这么多呢,是自己怯懦了,还没正式较量一场,怎么能就想着自己一定会失败呢。

陶黎端起碗与自己师父碰了一个,又是一口饮尽。

“驴饮,驴饮啊!以后可绝对不能给你喝了,这么好的酒,白白给你糟蹋了。”

陶黎嘿嘿一笑,嘴硬着说道:“不就是酒嘛,回头买两坛送来不就是了。”

隋简之气极,瞪着眼睛说道:“买两坛?那你真买不到,我这可是十几年的女儿红。你去哪买?谁卖给你?”

这下让陶黎惊呆了,十几年的女儿红,怪不得这般惹人陶醉,还真是自己糟蹋了好东西啊!陶黎一边想着,一边赶紧将壶里所剩不多的酒倒进碗里,反正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嘛!

隋简之看着陶黎的表情动作,有些好笑的说道:“我不和你抢,这酒啊,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以前想着你和小颖大婚时再拿出来,可眼下战事生起,你又一心想着去前线,再回来时,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咯,索性这次就拿出来吧!”

陶黎刚把碗端在嘴边,听着隋简之的话,顿时愣住了,再看看老师的容颜,已是苍老了许多,眼前这位宣平王朝的天官大人,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恩师,未来的岳父,真的青春不复了。

他为了这太平盛世,奉献的太多,陶黎就这么端着碗静静看着隋简之。

碗中,一层层涟漪轻轻荡漾。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卷 风雨飘摇时 第四章 深秋

自古忠孝难两全,陶黎不得不做出抉择,世间有那么多将士,不缺他一个,世间有那么多的子女,也不缺他一个。

陶黎最终还是将碗中的酒一口喝完。

他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驰骋疆场,为国尽忠,跃马扬鞭过天堑山,打进魔崽子的老窝,去手刃一个让他再也见不到那道山岳般的背影的人。

隋简之好似知道陶黎在想什么,也没有出声打扰。

“吱呀”一声门响,伴随着的还有一道柔美动听的声音。

“怎么这么大的酒味,爹,你又喝酒了是不……”

一道倩影走入,约莫双十年华,身着一件素白长衣,三千青丝垂肩,两者搭配,相得益彰。

话未说完,隋颖看到榻上的陶黎,大眼睛马上眯成月牙状,睫毛微微颤动,嘴角上扬,喜上眉梢。

隋颖想上前,可看到自己父亲在一旁,又有些胆怯。陶黎想起身,可看到自己师父在一旁,又有些犹豫。

隋简之当做没看到他们两人一样,继续吃着花生米,喝着酒。

一颗颗花生塞入口中,慢慢咀嚼,一口口老酒倒进嘴里,细细品味。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沉醉其中。

“师父,您要是喝多了就早点回房休息吧?”陶黎咬着牙向隋简之说道。

“这才哪到哪,我什么酒量你不知道?左都督赵肃喝酒够厉害了吧?大前年我寿辰,还不是被我喝的路都走不了,就这点酒,还远呢。”

“切,不知道谁最后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怎么也叫不醒,被罚戒酒一年。”隋颖小声嘀咕。

“那师父您慢慢喝,我喝多了,先告辞了。”陶黎起身欲离去。

“慢走,不送,小颖,来给我说说今天去灵愿观祈了什么愿啊,慢慢说,一定要慢慢说,我最近呐,耳朵不太好使。”

这话一出,气的隋颖直跺脚瞪眼,那模样,有趣至极。

“哈哈哈哈,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去吧去吧!”隋简之也不再继续逗他们了,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去。

隋颖顿时喜笑颜开,道了一句“爹爹最好了。”便拉着陶黎向屋外走去。

走廊上。少年脸上的笑意从看到少女的第一眼起就没消失过,他静静的看着少女,也不说话。

他觉得,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少女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嗔怒的说了一句“傻乐呵!”

少年抬起手,用衣袖擦拭着少女发梢上的几滴水珠,轻轻柔柔,仔仔细细。擦干后,少年满意的点了点头,方才回应少女方才的话。

“原来看你就是傻乐呵啊?”

少女被噎的没话说,作势要打少年,谁知耳边响起一道声音:“小颖,你又在欺负小黎了是不是?”

一位中年女子向他们走来,长发挽起,五官端正柔和,岁月在其眼角留下几条浅浅的鱼尾纹,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灵秀的神采,隋颖与其很像。

“师娘。”少年行礼道。

少女赶紧跑到中年女子身边,撒娇着说道:“娘,我才没有欺负他,不信你可以问他呀。”说罢。还对着少年眨了眨眼。

周婉清扒开女儿的手,不理会她,扶起少年,打量了一番,然后心疼道:“瘦了,真的瘦了,平日里怎就不注意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挑食?就算挑食,堂堂宁安侯府还不能做几道你可口的饭菜?”

少年还未说话,少女就抢先说道:“娘啊!你怎么每隔一段时间不见他就说他瘦了啊,我没觉得哪瘦了啊,你看,这脸上的肉分明还多了些呢。”

说着,少女就要去捏少年的脸。

周婉清瞪了少女一眼,少女悻悻然收回了手,别在身后,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师娘,其实小颖说得对,我真没瘦,而且我老早就不挑食了。”

“不挑食就好,就好,以后在外边不比在皇都,吃的穿的肯定不如现在,要照顾好自己,走,师娘给你做你最爱的栗子烧肉去!”

她一直知道少年的想法志向,自打听说北方打起来了的消息后,她就明白,眼前的这个孩子要不了多久就会奔赴沙场,她不会去阻止,但在这之前,她想亲手为少年做几道他爱吃的菜。仅此而已。

饭桌前,周婉清一个劲的给少年夹菜,惹得旁边的少女嘟起了嘴,眼巴巴的望着少年碗里堆的小山似的菜肴。

少年也很识趣的给少女夹上几块她爱吃的排骨,少女这才满意,习惯性的眯起大眼睛,嘴角上扬,然后快速扒饭。

周婉清给少年倒了杯茶水,柔声说道:“多吃点,慢点吃!”眼神中满是宠爱,还有,心疼。

少年在别人家孩子嬉逐打闹时没了父亲,他都来不及将父亲的模样牢牢的印刻在心里。

他只记得那天很冷,外面下着雨,院子池塘里最粗最大的那朵莲花都枯萎了。

家里挂满了白色的布,到处都是香烛,堂中央放着一个很黑的大盒子,谷雨姐姐给他穿上了一件白色的衣服,头上绑着一条白巾。他看到了好多和他一样打扮的叔叔伯伯来到他家,他们拿起香对着大黑盒子弯腰。

母亲在哭,哥哥在哭,管家丫鬟们也在哭,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但他心里很难受,也跟着哭了起来。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见过那个总是把糖葫芦外边的糖衣剥下来一点点掰碎后再放入他口中的伟岸身影了。

那年深秋,他才四岁零六个月。

少年在别人家孩子还在追逐嬉闹时没了母亲。

那天他端着药碗走向母亲的房间,药是刚熬好的,滚烫的厉害,他不要任何人帮忙,就自己端着。

他要走的快一些,怕药凉了,他要走的稳一点,怕药洒了。

从厨房到母亲房里的这段路,让他很不满意,就不能短一点,再短一点嘛。

“娘!”他来到母亲房间,小声唤道。

床上的母亲看到他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药,赶忙艰难的撑起身子接过,再看看他泛红的双手,一时间百感交集。

自责,心疼,感动化作一串串泪珠,掉入碗中。

待母亲喝完药后,他伸出小小的手将母亲的手牢牢的紧紧的抓住,然后按在自己脸上,试图以自己脸上的温度让那双依旧冰凉的手暖和起来。

母亲凝视着他的脸庞,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怜爱,那天,母亲和他说了很多。要他懂事,要他听哥哥的话,听隋伯伯的话,听周伯母的话,要他堂堂正正,要他忠君爱国,要他顶天立地,要他平平安安。

虽然母亲说的有些他还不太懂,但他还是一个劲的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会很听话的。

母亲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将手从他脸上移开,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声:“好孩子。”

然后背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过了一会,才再转过身,眼神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她起身对少年说道:“去看看你哥回来了没有,我给你们做最爱吃的栗子烧肉。”

他看到母亲的身体竟然好了起来,顿时喜出望外,心想一定是自己乖乖听话才让母亲好起来的,

他开心的说道:“好,娘,我这就去,这就去。”小脸上写满了开心,

随即兴高采烈的跑出去,一定要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从安息城赶回来的哥哥。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母亲已经好起来了,哥哥回来后却还是泪流不止,不过这疑惑还是被母亲身体好起来的喜悦所冲散。

那天晚上,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嘴巴鼓鼓的,嘴角边上沾满了饭粒,母亲也不说话,就在旁边一脸温柔的看着他和哥哥吃饭,为他们夹菜。

“娘,你也快点吃啊,你病刚好,得多补补。”他见母亲不动筷子,接连夹起几块肉放进母亲的碗里。

“诶,好,娘吃!”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稚嫩天真的面庞,听到孩子的话后,赶紧低下头吃了起来。

“今天的菜咸了。”

同样的声音在母亲和哥哥心里响起。

这一天,是少年最开心的一天。

第二日,两年前的一幕又出现,白色的布,香烛,大黑盒子,哭声。

只是,这次他知道了为什么哭的会那样伤心了。

那年深秋,他五岁零六个月。

他幼小而薄弱的身躯又一次跪在灵前,身体不停的颤抖,哭的嘶声力竭,最后晕了过去。

后来周婉清将他抱回自己家中,悉心照料。抚养成人,直到前几年才让他回到自己的家中。

在周婉清家的十年,少年是幸福的,隋简之与周婉清夫妇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不对,是比对亲儿子还要好。

少年十岁那年,与隋意一起去爬树摘桃子,结果两人都摔的不轻,隋简之知道后,对着隋意就是一顿狠打,他不管是不是少年提出来的想法,也不管自己的亲儿子手都已经摔折了,而少年不过是腿上擦破块皮。

往事如昨,周婉清起身来到屋前,背对着少年与少女。

皇都深秋多雨水,一阵风吹过,飘雨飞洒,周婉清擦了擦眼睛,不知擦的是否是雨水。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卷 风雨飘摇时 第五章 你最好了

外面仍下着小雨,少年吃好饭后已是酉时,准备向周婉清告辞。

离别前周婉清嘱咐了少年很多话,少年一脸认真的都记下。

最后,周婉清说道:“记得出发前再来看看你师父和师娘。”

少年点点头,只道了一个好字,他不敢说一些安慰周婉清的话,他怕他说多了,他就舍不得走了,舍不得离开师父师娘,舍不得离开那个少女了。

“小颖,别傻愣着了,拿伞送送人家呀!”周婉清转头对少女叫道。

双手撑着桌子托着下巴眨着大眼睛看着少年背影发呆的少女听到母亲的叫声后,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的点头,然后蹦蹦跳跳的跑去拿伞,空气中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繁花街,一把油纸伞下,两道白衣并肩而行,他们走的很慢,好像他们觉得只要自己走的慢一些,时光也能慢一些。

往日俏皮活泼的少女,此时也安静了下来,静静的享受这份美好。

风吹过,少年握着伞柄的手更紧了,将伞向少女那边又倾斜了些。伞有些小,和十二年前那把一样的小。

“三,二,一,啊,我又找到你了,太简单了,你好笨哦,都不知道藏好,每回我都能最先找到你。”八岁的小女孩数到一后睁开眼睛,没走几步,就找到了躲在离她很近的拐角处的小男孩。

小男孩腼腆的笑着,争辩道:“我才不笨嘞,是你太聪明了好不好。”

小女孩习惯性的眯起大眼睛,嘴角上扬,笑个不停,然后伸出双手,捏起小男孩嘴角两边的肉,往外轻轻扯动,说道:“嘴巴真甜。”

其实小男孩嘴巴很笨的,远不如小女孩和隋意那样嘴甜,见人就叔叔伯伯的叫。不过是在小姑娘面前例外而已。

“你输了,该你来找了。”

“好,我来找,你可要藏好,可不能轻易就被我找到了哟。”

“对了,隋意去哪了?”小男孩问道。

“不管他,肯定又和上次一样,偷偷跑回家去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此时的隋意正在家里蒙头大睡呢。睡前还老气横秋的说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那行吧,你快点藏好,我要开始数数了哦。”

小男孩数的很慢,从三十到一,他数的比从九十到一还慢。生怕小女孩还没躲好,被找到输了不开心。

虽然说每次小男孩都没找到,最终都是小姑娘自己跑出来。

“二……一。”数完后,小男孩又在原地等了半天。才开始慢慢的去找小女孩。

小男孩在自己刚才站的那个位置找到了小女孩,她俏生生的站在那,对着小男孩眯着大眼睛。嘴角上扬的说道:“你真厉害,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面对着彼此,笑的格外灿烂。他们,一个九岁,一个八岁。

“咱们回家吧,好像快要下雨了。”小女孩对小男孩说道。

“好,听你的,什么事都听你的,一直这样。”

“那要是我不对呢,你还听我的嘛?”

“要是你不对,我就给你解释,解释完了,你要是还觉得自己是对的,那咱们就去做,做完了出了什么事,我担着,再说了,你这么聪明,不会错的,放心吧。”

小女孩眯起眼睛,嘴角又一次上扬,说道;“你最好了。”

小男孩傻笑着,对小女孩说:“玩了半天,累了吧,我背你好不好。”

“好。”

小男孩蹲下身子,背弯曲着,小女孩趴上小男孩瘦弱的后背,搂住小男孩的脖子,小男孩托起小女孩的双腿,缓缓站起身,向前迈步。

那样瘦小的身体,小女孩却感觉如此的平稳踏实,且温暖。

小男孩背着小女孩来到繁花街,小贩们眼看要下雨了,都忙着收摊。

“我想吃糖葫芦诶。”小女孩看到街边有卖糖葫芦的。

“好,听你的。”

小女孩拿到糖葫芦后,并没有一口咬下去,而是递到小男孩嘴边。

小男孩也不多说,轻轻咬下一颗,这是他两岁零六个月后第一次吃糖葫芦。

“甜不甜?”

“甜!”

“那再多吃几个,这样嘴更甜了,给我多说点好听的。”

小男孩听话的又吃了两个,然后想了想,只说了四个字:“你最好了。”

小女孩嘴里嚼着糖葫芦,小脑袋点着,不断的发出“嗯”的声音,不知是糖葫芦太好吃了,还是对小男孩的那四个字太过于满意。

也许是上天都开始嫉妒他们了,开始下起了小雨。

“把伞往后挪挪。”小男孩怕小女孩后背被淋到。

小女孩把伞往后挪了一点点。

“再往后挪挪。”

小女孩又把伞往后挪了一点点。

“真拿你没办法。”小男孩只好稍稍加快步伐。

“嘻嘻,说好的你听我的,略~”小女孩做了个鬼脸,抱着小男孩脖子的双手紧了些,两人间的距离更近了些,两颗小小的心也更近了些。

“以后还要背着我。”

“好。”

“可是背着会不会很累啊?”

“不会的,背着你我浑身都是劲,感觉都可以一拳把你哥打倒。”

小女孩咯咯笑个不停。

“我和你哥打架你帮谁啊?”

“帮你吧!”

“吧?”

“哦哟,帮你帮你,肯定帮你。”

小男孩这才满意,小女孩没看到小男孩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小男孩也没听到小女孩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咕哝了一句:要是每天都下雨多好。

小女孩从那天起,就很喜欢下雨天,尤其是有他在身边时的下雨天。

雨中,一把小小的伞下,小男孩背着小女孩,稳稳的向前走去。

“我背你吧!”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对少女说道。

“啊?”少女很惊讶。

“我背你吧!”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好。”少女回过神,如同那年一样,只回答了一个好。

少年将伞递给少女,然后蹲下身子,背弯曲着,少女趴在少年结实的后背上,搂住少年的脖子,少年托起少女的双腿,缓缓站起身,向前迈步。

少年的后背一如十二年前那样,让少女感觉到踏实平稳,且温暖。

“你好久没背我了。”少女趴在少年后背上,说道。

“是好久了。”

“以后,以后你还能这样背我吗?”

面对少女的发问,少年没有回答,他不敢给少女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不说,她便不再问。

少年怕少女后背被淋到。像那天一样对少女说道:“把伞往后挪挪。”

少女把伞往后挪了一点点。

“再往后挪挪。”

少女又把伞往后挪了一点点。

“再往后挪挪。”

少女还是只把伞往后挪了一点点。

这次少年并没有向少女妥协,柔声说道:“听我一次好不好。”

“我听你的了呀,谁说我没有听你的了,我往后挪了呀,都挪了三次了。”少女吐了吐舌头,眼里透露着狡黠。

少年拿少女没办法,只好说道:“那你把我抱紧点。”

“好!”少女应允,抱着少年脖子的手紧了些,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近到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可惜没有卖糖葫芦的了。”少女皱了皱琼鼻,有些遗憾。

“这么想吃糖葫芦啊?”

“对啊,有了糖葫芦,给你吃几颗,你就能说好听的话给我听了。”

少年的脚步更慢了,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紧闭着双眼,不让少女看到他的表情。缓了一会后,说道:“没有吃糖葫芦,我也能说好听的话给你听的。”

少女轻轻拧了一下少年的耳朵,在少年耳旁说道:“那你快点说呀!我都等半天了,笨哦!”

少年又一次想了很久,无数词汇话语在他脑海中闪过,最后少年还是只重复了十二年前的那四个字。

“你最好了。”

少女没有说话,依旧还是眯起眼睛,嘴角上扬,然后抱着少年脖子的双手更紧了,她怕少年看不到会胡思乱想。

以往少年与少女说话时,少女要是不吭声,少年就总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惹她生气了。

每次少年都会紧张兮兮的问少女:“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一定立马就改,你别不理我啊!”

这时候少女就会扑哧一笑,忙解释说没有没有,自己走神了而已。

那个笨蛋少年哪里知道,少女只要和他在一起时就经常会走神,脑海里憧憬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背了这么久,你累不累啊?”

“不累的,背着你我浑身都是劲,感觉都可以一拳把你哥打倒。”

“唔,可是我哥都是副将军了,你真的打的过嘛?”

“副将军那又怎么样,照样可以一拳打倒。”

“就知道你最厉害了,我相信你。”少女无论何时何地何事,都是那么的相信他,一丝丝怀疑都没有过,一丝丝,都没有。

少年傻笑着,不再想任何事,不想此刻的美好再被打扰。

少年与少女都没有再说话,一切都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可是,再大的雨,也浇不灭两颗滚烫的心。

雨中,一把小小的伞下,少年背着少女,稳稳的向前走去。

↑ 返回目录

← 返回《人间月明》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