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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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零一的 著 · 共 3 章试读

楔子

外面好像下起了雨。妇产科医院这间单人病房的墙上,挂着两幅抽象派油画,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紫色康乃馨。

妻子笑道:“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你们创办的这家小公司要颠覆美国两大巨头的垄断,我根本就不相信。那时候是不想打击到你,我才未予置评。”人影缤纷,岁月婀娜。

她的微笑,似乎牵住了久远的一段时光。方自归感慨万千,轻轻扶了扶妻子圆鼓鼓的肚子,说:“那次乘船去上海,我在船上和大成聊起未来,忧心忡忡。那时怎么想得到,二十年后的世界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1. 迷

一九九二年盛夏,重庆照例像火炉。

朝天门看着两江默默交汇,滔滔江水挑逗着岸,几座呈放射状的浮桥起起伏伏,把江岸与泊船连接起来。杂乱的桅杆下,一条运沙船向下游驶去,乘客们鱼贯通过一座浮桥,向泊在江边的一艘白色客轮走去。长长岸坡上,传来小贩们高高低低的吆喝声。

白色的三峡号,五等舱内一片混乱,一个壮汉伸手揪住了方自归的衣领。

方自归心里好笑,同时暗暗握紧了拳头。

“给老子把箱子放回去!”壮汉瞪着方自归,气势汹汹。

“不放!”方自归声音不大,却非常坚决。

壮汉愣了一下,因为对方明显比自己矮小。

“放不放?”

“不放。”

对峙了一会儿,局势迅速恶化。

壮汉抡起巴掌扇过来,方自归用右臂一格挡,壮汉疼得一咧嘴,方自归已经弯曲左臂一肘击中抓着自己衣领的手臂。壮汉的手松开了,方自归紧跟着用左拳虚晃壮汉头部,壮汉用手护头,方自归立即用右拳攻击对方腹部。只听见“嘭”的一声,那壮汉一个趔趄,几秒钟后脸色突变,倒地,面部扭曲,身体蜷曲,很快开始呕吐。

“啊呀!打死人啦!打死人啦……”一个女人跪在壮汉身边,嚎啕大哭。

“死不了的。”方自归依然紧紧握拳。

正吵闹间,一个生着一脸络腮胡却皮肤白皙的汉子扒开看热闹的人群,来到冲突的中心地带。

“嘿!我是船员,啷个回事?”船员一口浓重的重庆口音。

“他打我男人!呜呜呜……”女人哭诉。

“是他先打我!”方自归松开了拳头,指着地上好像一只大虾似的壮汉。

船员看看躺在地上的壮汉,再看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方自归,露出意外的表情。

“为啥子唻?”船员问。

躺在地上的大虾,暂时没有说人话的能力,只好由方自归这一方进行解释。

原来方自归上船后,因为受不了舱内吵声嚷声叫喊声声声入耳,脚臭汗臭香烟臭臭臭入鼻,放好行李便到甲板上透气。在甲板上看了会儿黄澄澄的江水,方自归准备取本书看,回到舱内,却发现行李架上的行李箱不见了。方自归先是一惊,以为行李丢了,后来发现行李箱竟然被放在了地上。原来是一家人行李多,这家人又不愿意把行李分开放,擅自移动了方自归的行李,于是产生了冲突。在火炉天的烘烤下,冲突双方怒火越烧越旺,冲突逐渐升级,最终一方被KO,局势才OK。

“你是不是大学生?”船员问。

“是啊。”方自归道。

船员对方自归微笑,像老朋友似的把一条胳膊搭在方自归肩上。

“嘿!那好办。”船员道。

“哦。”方自归心里纳闷,不知道怎么就好办了。

“哪个是你的行李?”船员问。

“这个。”方自归用手一指。

船员把方自归的行李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拎在手上,正要对方自归说话,那个在地上躺够了的壮汉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脏话。

方自归听见嘟囔,火又上来,指着壮汉道:“你再骂——”

“嘿!”拎着箱子的船员隔在了冲突双方的中间,“兄弟,你要打,打又打不赢,你啥子意思嘛?大学生,天气热,火气不要愣么大,算喽。兄弟,骂别个咋子嘛?我地方都已经给你让出来了……”

那壮汉闭了嘴。

“来,跟我来。”船员拎着行李箱,拨开人群,向舱外走。

方自归只好尾随着自己的箱子跟上去。

“你是去上海唛?”出了舱,船员边走边问方自归。

“是。”

“好,那好办。”船员停下脚步,“你的箱子我给你放在船员室。我给你一个沙滩椅,可以躺在上面睡觉。我再给你一条毛巾毯,晚上可以盖。包伙食,我们船员吃啥子你就吃啥子,从重庆到上海五天四夜,对你们大学生特别优惠,只要五十元。怎么样?”

方自归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暴力问题怎么就突然转变成商业问题了呢?一九九二年,真是一个神奇的年代。

“哦,这个……”方自归心想,五等舱散席是没有床位的,有一个躺椅比较有吸引力,可五十元不是小数目。

“这样嘛,”船员继续进行捆绑式销售,“你先给我二十,体会下服务套餐的水平。如果对伙食不满意,后面几天就算了。你放心,没有不满意的,我最喜欢结交你们大学生。”

“好吧。”

“怎么称呼你?”

“叫我小方吧。”

“我姓傅,师傅的傅。”

安顿好方自归,傅哥又去忙了。

方自归坐在走廊上的一张躺椅上,太阳不晒,视野良好。

江风徐徐,远远望去,只见嘉陵江的碧绿冲进长江的黄浊里,碧绿就被黄浊吞没,留下一条绿与黄的分界线。

傅哥又拎着一个大箱子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大个子。

“小方,”傅哥说,“我给你找了个兄弟伙,也是去上海读大学的。”

方自归站了起来。那兄弟伙则走过来,伸手对方自归笑道:“你好,我叫朱大成,咱们正好路上做个伴儿。”

傅哥安顿好朱大成就走了,方自归与朱大成简单一交流,原来两人境遇一样,都是傅哥包吃包住到上海五十元,都是去上海读大一。朱大成读的是华东科大。

“刚才你打架,我看见了。”朱大成笑道,“唉,你是练家子吧?”

“练过的。”

“我看那家伙比你高大,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把他打趴下。”

“练家子实战打贴身,都是几秒分胜负。他没有练过,怎么打得过我?”

“你怎么知道他没练过?”

“他上来揪我衣领,一看就不会打架。开始我如果不是肘击他胳膊,而是肘击他肋部,那就不是把早饭吐出来的问题了。”

“你还手下留情了嗦?”

“最后攻击他腹部那一拳,我都没用全力。”

朱大成心内暗暗称奇,只见眼前的方自归,眉宇间透一股英气,肩膀宽得与他不高的个子有点儿不成比例。

“你一拳有这么大威力?”

“我这一拳,靠的不仅仅是拳头,靠的是一个体系。”

“啥……啥子体系?”

“就是出拳时后脚蹬一下地,转胯,抖肩,通过身体的转动,手臂的速度,拳头的爆发力,把力量送出去,打透,再快速收拳。”

“哦——明白了,你在哪里练的?怎么练的?给我摆一摆嘛。”

方自归就把小时候家在陕西,寒暑假里,院里十几个小屁孩跟一个会武术的工人练散打的往事说了说。

听完方自归习武的故事,朱大成道:“我虽然没有练过,但是在打架方面,老子们也辉煌过。”

“说说呢,怎么个辉煌法?”

“以少胜多。”朱大成眯着眼睛,把他在学校里打赢群架的两个战例做了一番分享。

“有种。”方自归点评。

“嗯,是的。”朱大成自我肯定了一下,往长江里吐了一口唾沫。

三峡号起锚了,船在江中掉了一个头,向下游驶去。

船上连录像厅这样基本的娱乐设施也没有,朱大成和方自归向傅哥借了副象棋下起来。方自归很少下象棋,谁知弱中自有弱中手,方自归两战两捷。两人正摆第三盘,傅哥端着两个大铁碗出现了。

大铁碗里满满地盛着米饭和土豆红萝卜烧牛肉块,就是方自归和朱大成的午餐。方自归扒了几口饭菜,感觉相当不错,心想要是一直这个伙食水平,五十块钱到上海还行。朱大成向方自归使个眼色,看样子也颇为满意。

吃完饭,傅哥收拾碗筷,递上两支烟来,应该算五十元套餐的增值服务。方自归和朱大成都不抽烟,婉拒,傅哥就自己叼根烟点上了。

“你们在大学里面,是学啥子专业的?”傅哥问。

“电气工程。”方自归道。

“我是电子工程。”朱大成道。

“好,将来吃香的很。”傅哥吐出一口烟,“你们都是天子骄子啊!”

“诶?”朱大成问方自归,“你晓不晓得电子工程和电气工程啥子分别?”

“不知道。”

“我晓得。”傅哥一本正经道,“一个练童子功的,一个练气功的。”

朱大成哈哈大笑,而方自归的快乐程度,非但远不及朱大成,他反而还微微叹了口气。

朱大成笑道:“怎么,方自归,练气功不开心啊?”

方自归怅然道:“其实我不想学这个专业。”

傅哥问:“你想学什么专业?”

“我想学生物工程。”

朱大成问:“为什么是生物工程?”

“因为释迦牟尼的手指。”

朱大成和傅哥都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啥子?”

“释迦牟尼的手指。”

2. 惑

一座城镇在北岸出现了。房子爬满山头,建筑跟夏日茂盛的植物争夺着生存空间,有逐渐蔓延的趋势。南岸碧油油的山坡上,零星分布着几处农舍。

“生物工程和释迦牟尼,这个跨度有点儿大耶!”朱大成道。

“释迦牟尼是佛祖的嘛,跟生物有啥子关系?”傅哥问。

“你们相信轮回吗?”方自归道。

“不信。”朱大成很干脆。

“我也不信。”傅哥道。

“我以前也不信,”方自归道,“但有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让我很惊讶。我就在想是不是有轮回。”

“什么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傅哥问。

“我问你,”方自归对傅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一个场景,你看到了,你突然觉得同样的场景你曾经经历过?”

“偶尔是有这种感觉。”傅哥道。

“这种感觉多次在我身上发生。”方自归道,“八一年我上小学二年级,我从重庆转学到陕西,我上学的那所乡村小学附近有座庙,庙里有座塔。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塔,就觉得以前见过,然后那座塔竟然很快就塌了。后来到八七年清理塔基时,居然就发现了释迦牟尼的指骨舍利。”

方自归小时候,最早是从《西游记》里知道了佛祖的一些先进事迹,那时他还以为佛祖是练武术的,因为孙悟空都打不过佛祖嘛。可是听了一些人讲的舍利的传奇故事后,方自归才意识到,佛祖是文武双全的,他没有只是会打架那么简单。

向傅哥和朱大成分享完舍利的传奇,方自归接着说:“我就联想到,是不是因为有轮回,而灵魂里的前世记忆没有清洗干净,所以才有这么强烈的曾经经历的感觉。我觉得生命太奇妙了,走生物工程这条路,将来说不定能够揭开一些人体和生命的秘密。加上我有次在杂志上看到,说数理化大发现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二十一世纪是生物学的世纪,我就一心想学生物了。结果高考分数下来,比我估计的分数低了四五十分。”

朱大成道:“你的要求高。我能考上大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方自归道:“我初三努力了一年,就考上了省重点。上高中后我以为可以如法炮制,高一高二没太把心思放在读书上,高三才全力以赴。谁知高考一放榜,我才考了五百三,而厦大生物工程专业要五百六。”

朱大成道:“高中和初中是不一样的。”

方自归长叹一口气,“高考放榜那天,吃过晚饭后,我一个人走到我家附近全是乱坟岗的狮子山上……太失望,都不知道害怕了。我就看着山下倒映着县城灯火的沱江,傻傻地坐了两三个钟头。接下来几天也是懵的。高考失败了,我不知道自己以后的人生该怎么规划。”

第二天天一亮,方自归就醒了,看见躺椅上的朱大成还在梦中,三峡号正平稳地在行驶在江中。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江面上一层薄雾,远处河滩上隐隐约约有人影在晃动,近处传来一声声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

没事做,方自归想想又接着睡,直到被一阵广播声吵醒。

“旅客朋友们,前方就是白帝城,很快,我们的轮船就要进入瞿塘峡了……”

就是因为三峡,方自归才选择坐船去上海。这年全国人大批准了三峡工程,据说工程完工后,水位将上升一百多米,一些景点会被淹没,高峡风光会打折扣。所以听到广播,方自归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起床。

朱大成与方自归一起吃过早饭,两人索性走到最高一层甲板的最前端,准备一直站到宜昌来观赏三峡。这时,只见青山连绵,峭壁绝立,是比前一天的景色有气势。

船在瞿塘峡中行了一段,方自归道:“山青而不水秀。你看这江水的颜色,像黄河一样。”

朱大成道:“都说母亲河是黄河,怎么中央台拍了《话说长江》,不拍《话说黄河》呢?”

“有啊,《河殇》,你没看过?”

“没看过。”

“那你应该看看,就是看完以后……会有些胸闷。”

“你胸闷个啥子?”

“片子里有个观点,说中国人素质差。”方自归凝视滔滔江水,“鲁迅说中国人有劣根性,柏杨说咱们是丑陋的中国人。如果他们说的是对的,那中华还能崛起吗?”

朱大成沉默不语,方自归接着说:“北大、清华那些学生,据说毕了业都忙着留学,留了学都忙着移民。说什么,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读书最好的都去了美国,那始终不还是美国牛逼吗?那中国的希望在哪里?”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然而,当代风流人物是往西跑,以欧美为首选目标,去浪淘金。

“方自归,虽然我不知道答案,但是我觉得,你还是过虑了。”朱大成道,“天无绝人之路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傅哥吟诗走上甲板,打断了两人的议论。

“傅哥有文化,来,一起摆下子龙门阵。”朱大成笑道。

“你们是大学生,你们才有文化。”傅哥笑道。

傅哥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用夹烟的二指禅一指,“看,前面就是巫峡了。”

朱方二人看去,果然是高山峡谷,有些雄壮。傅哥就向两人介绍起这一段的风光和风土,这应该也是五十元套餐中的增值服务。傅哥常年在长江跑船,对每个峡都很熟悉,每经过一处有名有姓的地方,便给朱方二人介绍一番。轮船就这样过了巫峡,进入了西陵峡。

“嘿!”傅哥道,“过去船家到这里最要小心。以前这一段礁石多,是三峡中最险的一段。”

“现在不险了唛?”朱大成问。

“已不复当年凶险。”傅哥文绉绉地说。

“为啥子唻?”朱大成道。

“礁石炸掉了嘛。”傅哥又用夹烟的二指禅一指,“看前面,那就是兵书宝剑峡。看那块石头,是不是像宝剑?”

轮船一边前进,傅哥一边解说,又经过了灯影峡和黄牛峡。可傅哥正讲着,来了个船员把傅哥叫走了。于是,轮船又经过一个又一个方自归、朱大成不知道名字的峡,到了将来要修建三峡大坝的地方——宜昌。

三峡这一段水路很长,方自归站得腿都酸了,对风景也产生了审美疲劳。快到宜昌时,方自归甚至感到失望。

谁知柳暗花明又一村,方自归正失望着,葛洲坝到了。一级一级过船闸的时候,方自归觉得非常壮观,看来科技改变世界,势不可挡,未来的三峡大坝,必定别有一番气象。

吃过晚饭后,看落日余晖,朱大成和方自归把躺椅搬到最高一层甲板上去,吹吹风,吹吹牛。

“我感觉挺失望的,三峡没有我想象中漂亮。”方自归说。

“硬是。”朱大成道。

“我们小学课文里写,三峡多么多么旖旎壮丽。是课文太夸张?还是我品味有问题?”

“写文章嘛,多少有些夸张。”

“中国人写文章,历来喜欢夸大。这又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还有什么夸张的例子?”

“比如,百家争鸣。”方自归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躺椅里,“自古以来就说什么‘百家争鸣’,可是我板着指头数一数,儒墨道法名这些,最多十家而已,怎么就诸子百家了呢?这不是自古以来都在说大话吗?可见中国书是不可信的。哲学有很多流派,我越来越觉得,我属于怀疑主义这一派。”

朱大成笑道:“那你一天到晚都怀疑些什么?”

方自归严肃地说:“主要是两个问题。我到底有没有来生?中华到底能不能振兴?”

星光下,江水上,方自归睡在躺椅上怀疑着人生,在微微摇晃的轮船上睡着了。

3. 初见上海

几只白色的江鸥在水面上掠过,被江水衬得非常醒目。风拂过水面,江面泛起阵阵涟漪,三峡号就在这涟漪中缓缓前行,在水势平稳的长江入海口附近,进入了黄浦江。

傅哥招呼方自归和朱大成看外滩,又用夹着香烟的二指禅指点道:“嘿!这就是长江的龙头,上海。右边是外滩,左边是浦东。”

方自归看见,一排异国情调的欧式建筑,高低错落地耸立在黄浦江岸边,灰黄色石材装饰着它们的表面,每栋建筑的风格又有所不同。圆顶的方顶的尖顶的,高的矮的宽的窄的,混杂在一起,却协调得别有一种雍容的味道。

与长江相比,这里江面窄了很多。眼前的外滩建筑群似乎近在咫尺,方自归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

朱大成赞道:“外滩漂亮。”

傅哥又用手一指,“看,前面那个玻璃房子就是十六铺码头。到十六铺就下船了。”

朱大成叹道:“码头就在外滩边上啊!”

方自归问:“黄浦江两岸,为什么差别这么大?浦东那边真是一马平川。”

朱大成问:“上海要建的浦东机场,是不是那边?”

方自归笑道:“这里建机场好。一旦建成,届时只要在两岸搭起一座浮桥,乘客下了飞机,一会儿就可以走到外滩了。”

“嘿!你以为四渡赤水嗦?还搭一座浮桥……那边是将来中国的金融中心。”傅哥气势如虹地叫一声,“陆家嘴!”

陆家嘴已经在各种新闻里声名鹊起了,只不过那时陆家嘴的高楼大厦,还只盖在报纸上。

方自归和朱大成在船上已经留好了通信地址,两人下了船,便各奔东西了。一个去东边的工大,一个去西边的科大。

在报摊上买好一份上海地图,方自归边查地图边打听,找到了一路往学校方向去的公交车。从十六铺到工大虽然距离远,但是一部公交就到,不需换乘。

找到公交站,等了一阵,方自归就看见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了。可那辆车还没停稳,一堆人便蜂拥而上。

方自归坐在行李箱上目瞪口呆。原来,在上海乘公交车是没有排队这一说的,要眼疾脚快才行。可此时,方自归措脚不及,眼巴巴看见有利位置被秒杀,只好赶紧拎着个大行李箱,挤在一大堆上车人的外线,伺机而动。然而位置不利,形势也不利。下车的乘客明显偏少,上车的乘客偏太多。下完了客,传说中上海人的绅士风度和淑女风情全部毁于一旦,男女老幼左推右搡,全部加入激烈的肉搏之中。方自归做为外围男,只能在人群外围做无谓的挣扎。一堆人上去了约莫一半,就开始关车门。售票员探出身子吆喝没上车的乘客等下一辆,车门关了几次,才关上了。

上海初体验没想到是这样的。

方自归拎着行李箱,头上冒着汗,口里有些渴,心想下一辆车要早作准备,一定要趁来车立足未稳,予以迎头痛击。

等了好一会儿,又一辆车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来了。等车的人群一阵骚动,为冲出战壕做热身。方自归紧紧握住行李箱的把手,看准时机,上……这次比较果断,靠近了车门,但是……什么?车没有停,开过了站台,又向前开了十几米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套路?!

方自归囧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有利地形变成不利,车门已经被一堆人围得水泄不通。怎么……奥运会上,飞碟射击选手在扣动扳机时要计算提前量,难道在上海挤公交,也要计算提前量吗?这个……怎么算法?

下一辆要是还挤不上去,问题就严重了。方自归一边流汗,一边叮嘱自己:等一会儿车来了,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能再出纰漏了。

终于,又一辆车晃晃悠悠开过来了,这时方自归的大脑飞快转动,转速不低于高考数学考试,一边转一边就冲了出去……车子终于停稳了,追车少年方自归一阵狂喜。这次提前量把握得不错,虽然不是最佳位置,但离车门仅三四步距离,不出意外,应该是可以挤上去了。

下客一结束,搏斗重新开始。方自归不忘初心,砥砺前行,行李箱碰到一个中年妇女,引来蛙声一片。但是,这不能阻挡方自归前进的步伐,因为他反正听不懂。方自归嘴里说着对不起,眼里只盯着车门,身体颤抖扭曲着,终于冲上了公交车。

据说人生能有几回搏,谁知方自归一个下午就搏了三次,可见这句话对人生的估计有些不足。

车是上来了,但车里并非幸福的彼岸。车厢内,乘客们异常亲近,一反传说中上海人的冷淡。方自归好不容易安顿好行李箱,一只脚却无处安顿,只好顶天离地,握紧扶手,做一个比萨斜塔式的造型。方自归非常渴望换个姿势,但确实没有挪动的空间,只好等下一站再伺机而动了。

下一站是外滩,下去的乘客不多,姿势的调整有限。好在,双脚终于落地,导致方自归当时就认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绝不如身上的双脚落地重要。外滩的乘客很多,最后上来的那个人不甘心再下去,而他不下去,车门又关不上,导致战争进入了毛爷爷当年指出的相持阶段。女售票员苦口婆心,才终于劝退了这个不甘心的男人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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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蹉跎

1. 新的目标

一年多不见,同济的这个食堂已经重新装修过了。取餐区变成了开放式,玻璃隔断消失了。用餐区变成了固定式,桌子椅子整齐了。灯光更温暖,地砖更亮洁,只有挂在同学们脸上的青春依然未变。

此时,方自归和应辉就对坐在这样一个青春不变的食堂里。

只是有一条伤疤,已经深深刻在方自归这段本来最美好的锦绣年华上,伤疤之前是青春,伤疤之后是未知。

一个戴着耳机步履轻盈的女生从旁边经过,一个穿着球鞋大汗淋漓的男生从旁边经过,方自归知道,自己已经跟他们不一样了。

“分手了啊。”应辉道。

“一个多月前。”方自归说。

虽然是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虽然又是心里一疼,方自归觉得还是必须直面惨淡的人生,主动告诉了应辉自己已经跟莞尔分手的消息。

应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望向方自归的眼神,朦胧而富有同情。

“说说你吧,怎么突然想起来去德国留学?”方自归问。

“老爸发了笔小财,觉得不如把钱给我去留学,我想想就打算去德国。德国大学都不收学费的,去那边只需要负担生活费。”

“你爸怎么就发财了?”

“国企改革嘛。他们那个化工厂转制了,我老爸厂长嘛就分了些股票,然后他卖股票变现了几十万。”

应辉到目前为止的人生,还一直没有爱情滋润,但是看起来明显比早有爱情滋润的方自归更加滋润。应辉辞了职重新回到同济,是他要在同济的德国留学预备部学德语,为第二年赴德留学做准备。应辉告诉方自归,之前他在设计院里有事做但并不忙,所以基本上每周都踢球。

“你不是很久没踢球了嘛,下午我们在学校里踢场球吧。”应辉道。

“我没带装备啊。”方自归道。

“我帮你借双鞋嘛,球衣你穿我的好了。”

盛情难却,方自归就重温了一下校园足球,虽然也进了几个球,但是跟以前的那种意气风发相比,感觉还是大不一样。

黄昏时分,在同济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方自归又见到了应约而来的国宝。

说起这一年来的变化,国宝说:“阿远去芬兰了。”

方自归很惊讶,“他去芬兰啦?”

“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我和老夏给他践的行。”

“那……婷婷怎么办?”

“分手了。”

“分手了?”

“嗯。”

“当初阿远老爸费那么大劲把他留在上海……他说分就分了?他怎么这么狠心?”

“阿远说,他想来想去,觉得什么都给不了婷婷,一个口头承诺都给不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走之前做个了断。老夏和我送阿远那天,阿远说起这个事情,眼泪都掉下来了。”

方自归愤愤道:“妈的,他把人家甩了,他倒还哭上了。”

国宝叹口气道:“唉,阿远也挺痛苦的,看得出来。送走阿远,老夏也挺伤感。老夏说,在学校里的时候,我们和二零六关系那么好,阿远和婷婷是两个联谊寝室唯一谈成的一对,现在这个纽带也断掉了。”

“阿远,能有我痛苦吗?”

“你碰到什么事儿了?”

方自归犹豫是不是又揭自己的伤疤,再一想,能掏心窝子的几个兄弟,国宝算一个,也就别藏着了,于是说:“阿远甩了别人,而我是被别人甩了。”

“啊?”

“我告诉你我有多痛苦,”方自归把左手放在桌上,然后手在桌面上滑动,滑到国宝支在桌上的胳膊跟前,“如果剁下我这只手,可以挽回我的爱情,我会毫不犹豫把它剁下来。”

“兄弟!”

“阿远的痛怎么能和我比!”

“你别做傻事啊,兄弟。”

“反正我觉得我已经够傻的了。”

国宝又叹一口气,不知道怎样安慰方自归,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上海,今天我请客。你……点菜吧。”

“你点吧,随便什么菜都行,只要有酒。”

国宝点好菜,方自归问:“学校里,桑妮见得到吗?”

“见得到。”

“她好吗?”

“挺好的。有一次在食堂里遇到,还坐在一起吃饭,聊了聊。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得了心肌炎的四川妹子戚雅雯吗?”

“记得啊。当时爱心社为她做手术搞募捐的嘛,那时候我还经常去医院看她呢。”

“这个戚雅雯,跟桑妮一个系的嘛,现在桑妮对她可反感了。”

“桑妮跟雅雯怎么会有过节?”

国宝便告诉方自归,戚雅雯休学一年回到校园后,不久就和本校一个广东帅哥谈恋爱,就成为校园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对。因为他们的恋爱,动作非常大胆,看起来实在是轰轰烈烈。比如他们甚至会在女生宿舍楼门口这种公共场合接吻,这在还比较矜持的九十年代,确实有些冒进,引起了校园里很多人的反感。

“我觉得吧,能够理解的。”方自归道,“雅雯是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也许从此觉得把握住生命中每一刻的幸福最重要。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

“我还是看不惯。”国宝说,“女生还是应该检点些吧。”

“我们班另外一个四川同学魏繁森,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了。”

“你看,雅雯复学了,雅雯恋爱了,比起也生了一场病后来却音讯全无的魏繁森来说,这总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菜上来,两人开了一瓶白酒,干了一杯。

“你到上海来,怎么不住学校招待所,要住同济这边儿来?”国宝问。

方自归险些说看到工大这破学校就倒胃口,突然想起来,国宝还捧着破学校的饭碗吃饭,于是说:“住这边,和我高中同学见面方便。我高中同学在我们宿舍也住过,你有印象吧?”

“有啊,同济的那个吧?他来上海了?”

“嗯,他要去德国留学,现在在同济学德语。”

“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不要告诉别人。学校里跟我关系最近的人,肖老师,也要出国了。”

“肖宏图要出国?他不是已经博士了吗?”

“唉,一言难尽,怎么说呢,对学校各种不满,肖老师打算全家移民。他私下告诉我,他正申请澳大利亚大学里的职位,正在办,还没完全办下来,但是问题应该不大。”

“肖宏图不是系里重点培养的人嘛,他怎么也对学校各种不满?”

国宝便讲了讲肖宏图在工大的遭遇,原来是肖宏图在这年职称评定的斗争中败下阵来,心灰意冷,便产生了全家移民的想法。

本来这年评职称已经确定了电气系有两位副教授升教授,可大学里也有地方保护,各系争抢教授名额,最后电气系的两个名额被学校减为一个,电气系不得不裁掉一个原定要晋升的副教授。肖宏图自以为从成果和学历上来说,教授名额非己莫属,谁知结果是他被裁掉了,让肖宏图产生了很大的痛苦。就好像方自归原以为莞尔非己莫属,莞尔却突然投入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于是方自归产生了巨大的痛苦一样。

肖宏图被刷下来的理由,是没有在校学术委员会获得全票通过。校学术委员会的评审者来自不同学科、不同专业,或者是同专业持有不同见解、拥有不同利益考虑的人,这种评审流程常常对有独创学术见解、倡导一家之言者是死路一条,这次肖宏图就壮烈牺牲在了这条路上。肖宏图博士毕业回国工作几年后,发现学校里拉帮结派、论资排辈,本来就已经有牢骚,这次眼看到手的教授职称投入到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肖宏图便下决心出国了。

“你在学校混得怎么样?”方自归问。

“唉,工作是轻松,就是钱太少了。”国宝说。

“有多少?”

“刚毕业的时候四百多。一直听见宣传说要提高大学教师工资待遇,今年也算大幅提高了,加了50%,可也才七百多。我还有弟弟妹妹在上学,父母在农村也没有医保,万一父母生了大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时候想到这里,我睡都睡不着。”

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方自归失恋,国宝失眠。

方自归恨恨道:“破学校!那你还呆在工大干嘛?不如到外面找找机会。”

“我跟学校签了五年合同的,况且肖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不离开学校,我不好意思走。将来肖老师出国了,五年满了,我想我就可以自由了。”

自由?方自归停止了嘴里的咀嚼,一下子怔住了。

对呀,方自归心想,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从小就觉得我这一生是要浪迹天涯的,遇到莞尔之前,我不是想过去深圳吗?我不是想过去美国见识见识吗?全是因为莞尔,我才忘了我的浪迹天涯。我费尽心机想留上海,是为了她。我农村包围城市去苏州,也是为了她。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我被她甩了,但是也自由了,不是吗?我还呆在苏州干嘛?阿远去了芬兰,应辉要去德国,肖宏图要去澳大利亚,我为什么不去美国看看?到了一个新环境,应该更容易忘记伤痛。那毕竟是全新的开始。

国宝看方自归发怔,心里有些发毛,终于问:“兄弟,你怎么了?”

方自归抬起头说:“国宝,我有了新的目标。”

2.断肠人在天涯

甄语独自一人站在岸堤上,看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想起刚恋爱时,自己曾经在这里挽着萧良的胳膊漫步,觉得心都碎了。

“我讨厌你这样老是在外面抛头露面!”萧良的话,在甄语耳边萦绕。

被萧良推了一下的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然而更痛的是里面。

自从参加合资谈判以后,萧良所谓的“抛头露面”,甄语就时不时需要做一做。因为这个原因,萧良跟甄语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而萧良常常吵不过甄语,于是,他现在升级战争,开始动手动脚。脸红脖子粗以后,萧良有时撸一下甄语的脸蛋,有时推一下甄语的胸口,虽然他并不是死命下重手,但足以弄疼甄语,把甄语气得直掉眼泪。甄语想不到,婚后才半年,夫妻不和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我当初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呢?甄语看着滔滔江水,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萧良生活方式比较粗糙,现在看来还不是什么大问题。甄语现在深深意识到,最大的问题,是萧良的多疑到了变态的程度。

有次下班晚了,甄语和同事们一起吃个饭,回到家萧良就说:“他自己有老婆,为什么他不陪老婆要请你们吃饭?我看他是对你没安好心吧。”

有次中方谈判代表晚上宴请外方谈判代表,萧良还有更让甄语崩溃的言论,他说:“你就不能不去吗?你不知道老外里面色情狂很多吗?”

后来,只要甄语有什么活动,萧良便好像对有罪的人类进行末日审判的上帝,要求甄语交代时间、地点、人物、情节等等细节,让甄语不胜其烦,不胜其辱。总之,甄语只要没有在下午五点半准时到家,那么甄语到家的时间就是错误的时间。甄语下班后只要不在家里或者菜场里,甄语就是去了一个错误的地点。甄语下班后见的人只要不是萧良,那人就是一个错误的人。甄语下班后只要不是在做家务或者陪着萧良,就是在做错误的事。

甄语用ISO9000精髓认证的婚姻,结果严重不符合ISO9000的精髓。

但在外人眼里,萧良和甄语还是一对非常般配的恩爱夫妻。萧良不抽烟不喝酒,很少在外面应酬,一下班就准时回家。家,似乎是萧良全部生活的重心。然而甄语渐渐意识到,萧良喜欢泡在家里,正因为他没什么本事。萧良的人生理想也就仅仅是让自己围绕着他伺候着他。而甄语不一样,甄语烧一手好菜只是业余爱好,从来没打算以“为老公服务”做为毕生的事业。

甄语的烦恼和悲伤无人倾诉,因为甄语不愿破坏家人、朋友眼中自己婚姻美满的光辉形象,她演戏也要把恩爱夫妻中好妻子的角色演下去。于是,闷在心里的那些难受的情绪,甄语就通过吵架后独自去江边散步这种方式排遣。

甄语从小到大,丹凤眼里没有揉过沙子,然而对这场婚姻,那真的是揉过来又揉过去。

而这粒沙子现在越变越大,已经沉重的好像一块巨石,不是想揉就可以揉到眼睛里去的了。

方自归从贴片机肚子下面钻出来,按启动按钮,机器恢复正常了。听着机器进行初始化发出来的“轰隆”声,方自归突然想起莞尔第一次到公司来看自己的情形,心里又是一阵惆怅。

当时方自归从机器肚子下面钻出来,莞尔看到手里拿着工具身上也插满工具的方自归,“扑哧”笑了。

连母走到正发呆的方自归身边,拍了下方自归的肩膀,“搞定了?”

方自归从胡思乱想中醒过来,“搞定了。”

连母看看左右无人,说:“克多,我有个表妹,师范专科毕业。我给你介绍认识一下,你们谈谈,怎么样?”

方自归鬼使神差般地立即回了一句:“漂亮吗?”

但是话一出口,方自归就后悔了。

“漂亮啊,你见了就知道了。”

“哦……让我考虑一下。”

方自归脱口而出问人家漂不漂亮,完全是潜意识里的本能反应,问之前没有经过大脑。“漂亮吗”三个字说出去以后,方自归的大脑才活动了一下,立即想起来,自己正全力以赴地准备TOFEL和GRE考试,考完试,没准就要开始浪迹天涯了,那还是不要耽误人家良家处女吧。

“真的漂亮,我明天拿照片给你看。”

“哦……这段时间,没心情……还是再说吧。谢谢你啊连母。”

莞尔曾经来工厂找过方自归,也参加过一次徳弗勒的员工聚餐派对。方自归有个漂亮的上海女朋友,公司里人尽皆知。而现在方自归与他的漂亮上海女朋友分手了,就按照辩证法也弄得公司里人尽皆知,所以,连母竟然想起了自己待嫁的表妹,给方自归做起媒来了。

其实以前操作插件机的那个小姑娘,一个漂亮的苏州本地小姑娘,因为自动插件工序取消调到流水线上做手动插件了,这段时间与方自归擦肩而过时,就向方自归射来过含情脉脉的目光。一个能够正常分泌荷尔蒙的男人,不太可能感受不到这目光所蕴含的深刻含义,但问题是……怎么能耽误人家良家处女呢?

谈恋爱就算了吧。徳弗勒苏州八大金刚最近私下里搞了一次聚餐,聚餐后去苏大玩,方自归做为八大金刚中唯一的光棍,在另外七大金刚的怂恿下,还在苏大舞厅里请了一个清纯的女大学生跳了一支舞。方自归跳完了舞,七大金刚起哄,方自归都没向那个女生要联系方式。

为了减少麻烦,方自归跟公司里谁都没说自己去美国留学的打算,跟母司都没说。

八大金刚是可以庆祝一下的,因为除方自归和未婚妻有房子的连母以外,其他六大金刚都在同一周内买好了房子,都买了开发区正在建设的第一个住宅小区的房子。六大金刚买房子的动作像军训踢正步一样整齐,是因为这时中国首次推出了住房按揭贷款,跟开发区首个住宅项目的预售正好同步,需要筑巢引凤的六大金刚就及时出手了。

母司买了一套面积九十几平米的三室一厅,每平一千五百六十元,总价十四万多。这时苏州市区最便宜的商品房只要一千元每平,开发区的首个住宅小区,据说环境优雅,配套完善,是未来的优质生活社区,所以均价高达一千五。然而有了首次按揭贷款的加持,首付只要四五万,月供只要几百块,公积金还可以还月供,徳弗勒的金刚们纷纷表示买优质生活社区的房子没压力。

虽然按揭贷款真是前所未有地方便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生产和生活,但方自归不买房。对于一个要浪迹天涯的人来说,买房干什么?

母司告诉方自归,来年拿到房子,他就要跟谭悦结婚了。而方自归意识到,自己的婚期,已经变得遥遥无期,这可真是郁闷。

就像甄语郁闷的时候独自去江边散步,方自归也找到了一个排遣郁闷的方法——独自去人民桥散步。

经过一次仔细的探索,方自归才知道,所谓“人民桥的鸡”,并不是说鸡在桥上。实际桥上根本没有鸡,她们都在人民桥附近大街上的桑拿房和小巷里的洗头房。这个案例说明,望文生义是多么地耽误人生。而这种经验,方自归不好意思跟任何人探讨和切磋,因为他心底里觉得,这种经验实在上不得台面,这种事情实在有些肮脏。这种暂时解决生理和心理问题的堕落,这种很丢脸的事情,最好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所以,要获得这种经验,方自归认为,只能坚持走自主研发的道路。

在这个时代,只要你肯研发和投资,很快就能打开突破口。这晚,方自归在街边小店里吃完盖浇饭,便骑上自行车把这一带考察了一番。在一条巷子里骑了没多久,方自归就注意到,一个小店里透出来的粉红色灯光很暧昧。方自归继续往前骑,不久又看到了暧昧的灯光,而且那小店的玻璃门后面,坐着位衣着暴露的女郎。方自归停下自行车,那女郎便站了起来,隔着玻璃门向方自归招手。方自归犹豫了一下,停好自行车,推门走了进去。

从洗头店出来,方自归就对这个行业有了一定了解。那个向方自归招手的洗头妹挺开朗,方自归在整个过程中问了不少问题,她除了对“你一天做几次”这个问题笑而不答外,基本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根据洗头妹提供的线索,方自归第二天加完班,就去了人民桥附近的一家桑拿会所,在自主研发的道路上迈出了第二步。毕竟是第一次进桑拿会所,方自归有些羞涩,洗完澡后点了个中式按摩,准备先侦查一下再说。在包间里,按摩小姐先在方自归头部、胸部捏了一阵,揉搓到方自归小腹时,小姐腾出手来,用手摸了摸方自归的敏感部位,然后那个不争气的部位就起了反应。

“帅哥,您需要特殊服务吧?”

“嗯。”

“您做全套还是半套呢?”

“有什么区别?”

“半套一百五,全套三百。”

“我是问,内容上有什么区别?”

小姐便开始介绍,说的很多名词,方自归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险些在小姐介绍完后再追问一句:“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可是…….这样似乎显得自己这只菜鸟也太菜了,方自归便做沉思状和深沉状,一时间没说话。

“怎么样帅哥,我们做全套吧?”

“做半套。”

方自归觉得,自己初涉风月场所,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

3. 有良好的组织和管理,中国人做事情是不差的

才打过蜡的白色防静电PVC地板,一尘不染,在车间里明亮灯光的照耀下,亮闪闪地反着光。

生产线旁的那块白板前,开晨会的人围成半圈。这天的晨会,八大金刚都到齐了,线长正汇报前一天的生产情况,钱鸥推开办公室通向车间的那道门,大踏步地走到了参加晨会的那群人中间,兴高采烈地对大家说:“小伙子们,我们拿到通用的订单啦!”

这天的晨会,陈顺风没有给八大金刚很大压力,晨会难得地在一片温馨祥和的气氛中结束了。

拿到首个国内订单,老卑高兴坏了,又跟陈顺风组队到生产线上,与每个员工握手,向每个员工致谢。老卑与钱鸥握手时说:“这是最好的圣诞礼物。”

为了通用的订单,工厂已经折腾了好几个月。上海通用的各路人马来徳弗勒苏州考察、审核或洽谈,整个工厂每次都如临大敌,钱鸥、老卑和陈顺风每次都盛情款待,做了除行贿以外所有能讨好、取悦或打动上海通用各路人马的事情。如今,终于拿到通用国内第一款车的汽车音响和车身电脑订单,实现了徳弗勒苏州工厂进军国内市场的突破。

政府要求上海通用第一款车投产时就要达到40%的国产化率,虽然徳弗勒苏州是美商独资,但从徳弗勒苏州采购的零件也算国产化零件,徳弗勒苏州就抓住了这次机会。

这几个月里,钱鸥跟老卑成了好朋友,因为从中国大陆移民去美国的钱鸥比老卑更了解中国,给老卑提了些在中国怎么混的建议。而钱鸥也在这几个月里跟八大金刚混得比较熟了。

钱鸥是老三届,公司里传说他八十年代刚到美国时都不会说英语,最惨的时候,曾经在纽约要过饭。但钱鸥后来竟然还在美国读完了大学,现在以美籍华人的身份回到国内,算是从奴隶到将军,衣锦还乡了。方自归有去美国的计划,对钱鸥发生了兴趣,在食堂吃饭时碰到了,就有意坐在钱鸥旁边跟钱鸥套套近乎,聊聊天。谁知钱鸥比较愿意分享的,是他人生中比较辉煌的部分,比如他的大院子里种了哪几种果树,周末在高尔夫球场上有没有抓到小鸟……就像方自归刚开始不知道人民桥的鸡是怎么回事,此时的方自归,也不知道高尔夫球场上的小鸟是怎么回事,纳闷打高尔夫球除了要背一个夸张的包,是不是还要随身携带捕鸟器……但是方自归最感兴趣的那部分人生,也就是钱鸥在美国初期的奋斗史,钱鸥却不愿意分享。

“Victor,你怎么对美国这么感兴趣?”钱鸥有一天反问方自归。

“哦……美国发达嘛,我对美国比较好奇。”方自归搪塞过去。

为了不打草惊蛇,方自归后来也不敢多问钱鸥关于美国的情况了。

钱鸥就是这样只喜欢呈现辉煌的一面,而在他也参加的一九九八年一月份的徳弗勒苏州工厂的运营会议上,整个工厂所呈现出的一面,就太辉煌了,实在是非常符合钱鸥的口味。

这次会议有个新气象,就是大家说得多,老卑说得少。

老卑的口才好,以前公司里开各种会,老卑往往是滔滔不绝,说得最多。钱鸥参加过一些工厂里的会议后,就给了老卑一个反馈——你说得太多了,然后又给了老卑一个建议——让下面的人多在会上发言。老卑一琢磨,钱鸥提出来的还真是个合理化建议,于是就在这次会议上开始实行。

按照运营会议的老顺序,第一个品牌栏目是品质报告,按照会议的新原则,由质量工程师纳德而不是老卑上场表演。纳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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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奋斗

1. 车轮滚滚向前

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十字路口,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路面声,大成和方自归看着母司驾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卷起滚滚黄尘,来了个九十度的漂移入弯,然后绝尘而去。

大成叹道:“这帅哥够疯狂!”

方自归道:“他对车的疯狂,以前是纸上谈兵。现在可好,他有车了。”

平坦的曾经是农田的大片土地上,杂草丛生。远处,一个住宅小区的建筑工地在地平线上升起来,显得很孤单。还没有铺沥青的宽阔路基上,难得能看见一辆经过的车。十月的明媚阳光,照着开发区湖东新区几十平方公里依然缺少人工痕迹的待开发土地,显得和平和安静,却被一辆暴烈的桑塔纳打破了。

母司第二圈开回来,依然卷着滚滚黄尘,但是他再次漂移过十字路口后,在前面掉了一个头回来,把车稳稳地停在了方自归和大成身边。

车窗摇了下来,母司笑嘻嘻地伸出脑袋,说:“怎么样?”

方自归笑道,“玩得不错。但是,现在咱们该开会了。”

选择在这个地方开会,是因为母司这天正好选择在这个地方练漂移。母司居住的湖西经过近十年开发,已经从宁静田园变成了繁华都市,整日里车水马龙。而湖东刚开始开发,第一个居民小区和第一个工业区正在建设,但还没有任何建筑落成,所以整个湖东还不适合人类居住,却很适合汽车漂移。

“现代大道的一段绿化隔离带,已经种上草坪了。”母司说,“我带你们去那里开会吧。”

新公司的新办公室正在装修,这次董事会,就在依然一派田园风光的现代大道绿化隔离带里举行。当年方自归在绿化带里跟莞尔接吻,被联防队抓住并制止了,而在绿化带里开董事会,相信联防队是不会干涉的。

“好消息是,军工厂同意了咱们提议的转移价格,接下来就可以签合作协议。”方自归在绿化带里的董事会上说,“坏消息是,开发区工商局说,‘复星科技’……就星星的‘星’,还有“复新科技”什么的这些名字,咱们也都不能用。这样咱们还得再想别的名字。”

方自归和大成去过兰州后,跟军工厂谈下来这样一种合作模式:营销和研发的中心放在苏州,生产中心当然还是保留在兰州。当时的大西北,对于商业活动来说不是一个特别理想的场所,虽然做为电影外景地确实非常棒,所以,方自归、大成、母司在苏州成立一家公司,做为军工厂民用产品的全国总代理。

做为营销窗口来说,在上海设立公司应该更好一些,但大成和母司的家都在苏州,方自归也不喜欢上海而更喜欢苏州,加上做为研发中心来说,苏州的运营成本更低,三人就决定把公司注册在苏州开发区的科技园内了。谁知道,方自归按照实业报国的初衷给公司取名为“复兴科技”,工商局却说“复兴”不能用,因为“复兴”这个名字,已经不知道被哪个爱国青年抢先注册了。于是三人又商量,想出来“复星”、“复新”之类的名字再去注册,结果这些名字也被注册了,足见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新公司多而好名字少。

“要不,把‘复杂’的‘复’改为‘富裕’的富。”大成建议,“富兴富兴,富裕兴旺,也很好嘛。”

“或者‘福兴’。‘多子多福’的‘福’,口彩也不错。”母司也建议。

方自归想一想,摇头道:“不妥。改为‘富裕’或者‘多子多福’,都不能体现实业报国的原意。我觉得,‘复’字咱们是绝对不能动的,只好在“兴”字上做做文章。”

其实,实业报国只是方自归的想法,大成和母司都没想这么多。

“‘形状’的‘形’怎么样?”大成道。

“复形。”方自归在地上用树枝写下两个字,又抹掉,“这不行,莫名其妙的。”

“‘有型’的‘型’呢?”母司也用树枝在地上划,“复型复型,复古造型,哈哈。经典老爷车复古造型。”

“什么烂七八糟的。”方自归继续否定。

“那还能用什么字?”母司问。

“我刚才在出租车上就一直想,也许只能选择‘行动’的‘行’。”方自归道。

“复行。”母司口里念着,在地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复行”的大意,方自归觉得行。这就好比中国古代很行,到了近代才不行,才遭到列强各种欺凌的。可拥有古代灿烂文明的中国毕竟底蕴犹存,中国文化加上近代从西方学来的科学,可以把中国古代的“行”在现代大道上恢复起来。所以,“复行”虽比不上“复兴”清楚明了,情怀方面的损失,还不是特别大。

母司盯着地上的两个字说:“克多,咱们公司是做医疗的,这名字……怎么给我一种壮阳药的感觉呢?”

方自归道:“除了这个字,跟‘兴’发音相同相似的字,也没有合适的了。”

母司还是看着地上的两个字,“那要不别找跟‘兴’发音相同的字了。咱们做医疗的,这名字吧,好像容易让人把咱们跟治阳痿的联系起来,是不是?咱们是采取现代企业管理制度的高科技公司,那不能让人感觉,咱们跟在电线杆上贴小广告的那帮人一样啊,是不是?”

大成道:“复行就复行吧!名字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赚钱。”

按照公司章程,2:1,关于公司名称的决议就在董事会上通过了。

公司的英文名“FORSUNTECHNOLOGY”和英文商标的注册倒非常顺利,第一次申请工商局就通过了。“FORSUN”与“复行”发音近似,而且“FORSUN”不纯粹是音译,本身也非常阳光。

为了寻找FORSUNTECHNOLOGY的充满现代企业管理感和高科技感的一种字体,方自归弄了整整一个通宵。按照方自归的设想,创立复行虽然是因为浓浓的乡土情,但复行将来是要征战国际市场的,所以不能让老外一看到FORSUNTECHNOLOGY的商标,就感受到浓浓的乡土气。

“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分工。”方自归说。

一番讨论的结果,是研发由方自归负责,销售由大成和母司分担。

母司负责上海、浙江、福建、广东四地区的销售,大成负责除这四个地区以外的全国其他地区。母司负责的区域要小得多,是因为除销售外,母司还要负责人事、财务等其他所有的后勤部门。

对于谁做挂名的总经理,三人推让一番,最后让大成挂了总经理的名。因为大成见客户的机会最多,把总经理的招牌拿出来,显得更庄严肃穆一些。但公司内其实不存在谁领导谁的问题,大家讲好,各自领域的事情自己做决定,大事则由三人商量着办,如果发生意见实在不一致的情况,就实行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于是董事会决定,母司名片上印销售总监,方自归名片上印研发总监,大成名片上印总经理。而因为方自归、大成、母司各自的持股比例是40%、30%、30%,各自的投资也正好是四十万、三十万、三十万,方自归就做了企业法人。

“我建议呢,咱们三个每人每月在公司里领一千元生活费。”大成说。

“干嘛一千?”母司问。

“因为一千正好不用交个人所得税。”大成道。

“我OK。”方自归道。

“好吧。”母司也同意。

既然是创业,大家最关注的还是公司盈利后的分红,不需要把工资太当回事儿。

2. 立山头,招兵马

太阳快落下去了,那个住宅小区的工地上早早亮起了灯,看来晚上是不停工的。湖边的景观树看起来一片朦胧,夕阳把树顶后面的天空染成了红色。

笔直平坦的现代大道,在黑色桑塔纳的车轮下伸向遥远的东方。路两旁的路灯突然亮了,绿化带里新栽种的花草树木因为刚洒了水,在灯光的照射下,花瓣和叶子有些闪闪发光。

刚才躲避洒水车的方自归,此时坐在桑塔纳的副驾座位上,说:“好了,本次董事会到此结束。晚上我做个备忘录发给大家。”

坐在主驾座位上的母司,注意力转移到了车外,说:“这里竟然亮灯了!我们玩会儿车,再回去一起吃饭吧。”

桑塔纳是母司老爸最近才送给母司的,这辆车虽然老,但桑塔纳毕竟在中国汽车市场上纵横了十几年,母司学开车、考驾照也都是用老普桑完成的,对老普桑颇有些情结。所以,这辆车完全归了母司那天,母司每半小时要走上他们家的阳台,看一眼停在楼下的这辆老普桑,副交感神经连续兴奋了好几天。

一九九七年,母司老爸买了这辆桑塔纳,把车开进连云港他们家那个普通的居民小区时,气场强大得简直天昏地暗。但到了二零零三年,桑塔纳已经无法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装逼需要。中国人爱面子,母司老爸又是开厂的,出去谈个生意什么的,更需要一个能彰显实力和面子的四轮载体。于是,母司老爸不久前买了辆自动挡的新帕萨特,老普桑就归母司了。

手动挡的老普桑适合用来玩漂移,所以一时间,母司对这辆旧车也爱不释手。

“漂移的时候手刹很重要。”母司一边开车,一边给方自归讲解,“86这款车,为什么号称漂移之王?因为车身轻,虽然动力并不是很强。如果你换一个大排量的发动机,那漂移很容易。就是说,漂移谁都能飘,你能不能飘那么准,那就得练。一开始练,一定要克服心理障碍。我们习惯性,刹车,油门,手动挡啊,抬离合就能飘的。前提是,在离合器踩到底之后,左脚离合踩到底,右脚的油门起码拉到4000+,转速的4000+,离合器猛抬,离合器不要半联动,离合器直接丢掉好嘞,车子就瞬间……”汽车在拐弯处漂了出去,坐在后排的大成虎躯一震,赶紧抓住车顶的拉手,“方向这样打……”母司的动作很连贯,“其实漂移很简单,就是油门和方向。”

车子漂移入弯后,停了下来。

“这要反复练习的吧?”方自归问。

“你想精准漂移,那肯定要练。”母司道,“那种场地漂移赛,一辆车漂移,三辆车漂移,那三辆车都得要配合好。我朋友的马自达,1.5,前驱,我玩他的车其实不是漂移,是甩尾。但是我玩我能甩个360度刚好。那天跟朋友玩了一下,突然之间……玩车的人,脑子有时候猛地像短路一样,突然想玩,‘刷’,一圈,刚好,我基本上能飘得很正。来我让你们再体验一下360度甩尾。”

“先别甩。”大成摸索安全带,给自己扣上,“别把我甩出去了。”

“哈哈,”母司踩油门把车开了出去,“大成,从今天起,你就是朱总了,你赶紧把开车学会。朱总开车都不会,碰上一个喜欢车的客户怎么聊啊?”

“最近我就报名学驾照。”大成道。

“这个漂移,只能拉手刹?”方自归问。

“那不是,还有弹离合、踩刹车等好几种方式。”母司道,“好了,我准备甩尾了,你们坐好了啊。”

方自归和大成接下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尘埃落定,桑塔纳停下来,车子的角度没甩够,甩成了大概340度。

“大成,你分量重,你坐在后面我还没找准感觉,没甩到360度。”母司道,“再甩一次。“

“别甩了,”大成道,“再甩我要晕车了。“

“那克多,你来玩一下漂移。”母司道,“我在边上做指导。“

母司玩车玩得如此兴高采烈,方自归也不想扫他的兴,笑道:“感觉技术要领没有完全消化…..要不,你再演示一次?”

桑塔纳再次起步,加速。

“有一种感觉的。”母司边开边说,“方向……比如你刚开始漂,速度不要太快,就控制在五十到六十之间,油门突然丢掉,方向猛打,手刹一拉,车子瞬间就横过来了。横过来之后,手刹直接放掉,瞬间放掉,给油,一脚油门到底。方向……不是前面往左打了吗?车子在甩的时候,方向往右回,回多少,根据你旋转的速度。就是车在旋转,你头脑要转的比它还要快。要冷静,不要害怕。这个克服了,就很好漂移了。”车辆在母司的操控下漂移入弯,“就一下过来了。”

驾驶员换成了方自归,大成更紧张了。到了入弯的时刻,母司一声吆喝,方自归一咬牙,把手刹拉了起来......车子开始侧滑,可方自归放手刹和踩油门的节奏没控制好,横过来的车,熄火了。

方自归的第一次漂移以失败告终,然后,方自归就放弃了。

公司的工商注册获得了成功,经国家批准的“复行科技”的招牌,就很快挂在了新装修好的办公室里。然后,三个创业合伙人抓紧时间招兵买马。

方自归在苏州根本招不到了解心脏瓣膜的研发工程师,因为之前苏州根本没有这个行业。后来,方自归招进来的两个研发工程师,一个来自机械行业,一个来自消费电子行业。

第一批员工招聘结束后的董事会上,母司对方自归的决定有些质疑,说:“搞过心脏瓣膜的没有,至少,你招一个医疗行业的吧。”

方自归道:“医疗行业的候选人,屈指可数,仅有的几个人也要价太高。我以为,一张白纸有一张白纸的好处。咱们当年加入徳弗勒的时候都是白纸,不是后来你告诉我,就这帮乌合之众,拿到上海通用投产后评出来的第一个最佳供应商了嘛?”

母司道:“那我们当年在新加坡培训了快四个月,学习成本很高啊!”

方自归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这样的学习成本,是值得承担的。我觉得老卑招人的看法不错,第一是人格,第二是经验,第三才是学历。我想过下一步怎么弄。我目前的理念,就是把这个领域最先进的专利和产品搜集过来,我们可以先从比较简单的改进入手,在学习消化他人专利的基础上,进行创新。”方自归顿了一顿,“况且,正因为他们是白纸,正因为他们对行业还不懂,说不定他们就能做出颠覆性的创新。”

大成道:“兰州工厂的工程师可以带带我们的工程师嘛,也不能说我们都是白纸。但是我招的销售,我都要医疗行业的。”

是的,企业招聘跟去夜总会选小姐不同,主要关注心灵美,复行科技就这样成立了起来。

3. 第二次再见上海

厨房里,国宝和阿莲忙碌着。卧室里,方自归站在不锈钢防盗窗的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看见一片枯黄的树叶不声不响地从枝头掉落到地面。

窗外,老公房斑驳陆离的墙面好像生了锈,让房顶上那一轮刚从乌云里探出头来的太阳,都显得缺乏生气。一束凌乱的电缆从国宝家这栋楼拉到了对过那栋楼,湿漉漉的水泥路面泛着灰色的光。晚秋时节从大陆吹向海洋,从北方吹向南方的风,不断降低着城市的温度。

国宝的新家位于一楼,面积小,只有三十平米,却在阿莲的收拾下显得干净而温馨。旧房东留下来的小方块木地板没有换,但墙面粉刷一新,涂成了暖黄色,与粉色的新窗帘和黄色的新家具搭配得非常协调。美中不足的,是这套只有卧室没有客厅的小房子不是独门独户,一条与另两户人家共用的走廊硬生生把厨卫与卧室分开,所以从卧室去趟卫生间,也能遇到邻居。

但是阿莲告诉方自归,自己终于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家,她已经很满足了。虽然上个卫生间可能偶遇邻居,但那个卫生间好歹是专属卫生间,是自己能上而邻居不能上的。

阿莲与国宝领了结婚证后,搬进了国宝的宿舍,然后就感觉生活很不方便。国宝住在工大东三楼的三楼,这栋楼的一二楼是男生宿舍,三楼是男教工宿舍,所以整栋楼只有男厕所,导致阿莲每次去厕所,国宝都要在厕所门口守卫。而东三楼每层楼只有一个厕所,所以常常就有些尴尬。譬如阿莲在厕所里才蹲了不一会儿,门口就传来国宝因为有些沙哑而略带磁性的嗓音:“阿莲,你快点儿,王老师闹肚子快憋不住了。”试想,这多么影响阿莲的生活质量。而当阿莲手忙脚乱从男厕所里出来,与手忙脚乱的隔壁老王在厕所门口擦肩而过,试想,阿莲多么尴尬。所以有一天,方自归就对国宝说:“不就十几万嘛,首付不够我借你几万好了。这么好的姑娘愿意嫁给你,你个大男人……怎么也得给自己女人一个完整的厕所吧。”

后来,国宝就把这套阿莲看中的离工大不远的小房子买下来了。

今天,以给方自归和韩不少饯行的名义,国宝在自己的新家宴请方自归、韩不少和丁丁。

方自归也很久没见过丁丁和韩不少,结果丁丁和韩不少一起来了,方自归一看,丁丁没太大变化,韩不少明显胖了。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韩不少的脂肪也沉淀了下来。

客人到齐,国宝在卧室里把折叠方桌撑起来,端上做好的菜,四个同学就围桌而坐,方自归、丁丁、国宝倒上白酒,韩不少倒上可乐。

第一杯酒下肚,丁丁道:“国宝家也在一楼,有点儿回到东八楼一零一,兄弟们一起喝酒的感觉了。“

韩不少道:“那感觉还是不一样。一零一没有女生管理,乱糟糟的,哪有国宝家这么干净?”

国宝笑道:“丁丁,向你汇报一下,甄语这几天在国外出差,所以没来。“

丁丁的脸微微一红,“向我汇报什么?“

对于有情伤的人,方自归现在很能理解,便岔开话题道:“不少,你怎么要回杭州了?是老婆博士毕业回到杭州了?“

韩不少摇摇头,“老婆还在合肥,还要一两年才毕业。我是因为公司瞎折腾,今年把我们事业部关掉了。我想想反正要回杭州的,就接受了一个杭州的职位。“

方自归问:“公司怎么瞎折腾的?“

韩不少就边吃边吐槽起来。

原来,韩不少服务的这家美国公司也是世界五百强之一,三年前收购了一家做电源的美国公司,才成立了电源事业部。当时猎头讲得天花乱坠,把韩不少卖给这家公司,就是让韩不少服务这个新成立的事业部。谁知道,韩不少进来以后,才发现没有天花乱坠,只有眼花缭乱。因为并购之后,发生了各种人事变动,发生了各种业务模式变动,比如新的事业部就把原来的工厂卖掉了,把生产外包给代工厂,韩不少的工作就是建立新的供应链,一会儿审核这个工厂,一会儿见那个供应商,但是没有正儿八经采购过什么东西,后来就是经常去那个代工厂出差。可是各种折腾后,电源事业部的绩效还是不行,最后公司决定关掉电源事业部,赔给韩不少四个月的薪水让韩不少走人。

“奶奶的一天到晚瞎折腾,搞了两年多,我们电源事业部换了四任总经理。”韩不少说,“年初开会,美国总部说,今年科特的powersystemShanghaiorganizationmustbesuccessful。乱七八糟,到了年底还是没有successful。我们事业部没有工厂,大家坐在办公室里就是捣糨糊,开了一批人,也招了一批人,最后乱哄哄就决定把我们事业部关掉了。”【译:电源系统上海组织必须成功。】

方自归道:“上市公司就是这样子,没有耐心的。”

韩不少继续抱怨道:“整天讲什么‘一个科特,四个事业部,五个价值观,九种行为’,翻来覆去,全是花架子,没有用。”

丁丁道:“这些大名鼎鼎的外国公司,看来管理也不咋地啊。”

方自归道:“企业并购的成功率是不高。教我们证券分析的老师说,有人对过去三十年的并购做过统计,只有三分之一的并购算是成功的。”

这时,阿莲做完了所有的菜,也上席了,坐在国宝的身边。

方自归笑道:“阿莲,第一次吃你做的菜,真好吃。”

阿莲道:“方哥过奖了。”

方自归道:“真的好吃。国宝有福气啊!”

这时,阿莲端着一杯酒站起来道:“方哥,借这个机会,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个媒人,谢谢你送给我们的电视机。”

方自归笑道:“不客气啊。那台电视以前就是我爸妈看,不送给你们也得送给别人,不可能带去苏州的。”

阿莲道:“我也祝你到了苏州以后,一帆风顺,事业成功!”说完,阿莲把杯中酒喝完。

方自归赶紧站起来,也干了一杯酒。

国宝有些惆怅地说:“阿远回来那年,我们在淮海路聚会,那时感觉在上海的同学越来越多了,挺高兴的。可现在……唉,我给甄语说,自归要去苏州,不少要回杭州,甄语就说她MBA毕业后,她也打算离开上海。”

丁丁问:“甄语觉得上海不好吗?”

国宝道:“甄语说上海吵吵闹闹的,她有一种很不安定的感觉。”

阿莲道:“我就很喜欢上海的热闹。“

方自归说:“国宝,虽然我以后长住苏州了,但我还是会经常来上海的。我们做的产品是用在心脏手术上的,能做这种手术的医院,上海比苏州多得多。”

丁丁道:“国宝,我还在上海嘛。”

韩不少问:“丁博士,听说你是做军用航空电子的东西,跟战斗机打交道,你们忙不忙?”

丁丁道:“忙得不得了。但是我挺为我们做的事情自豪。”

方自归诧异道:“国营研究所,会很忙吗?”

丁丁道:“忙啊!军令如山懂吗?赶进度,常常连休息日都没有。”

韩不少问:“怎么会这么忙呢?”

丁丁就解释,主要是因为九九年的炸馆事件后,国家大幅增加了对军工的投入。

改革开放后,中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近二十年对军工没有太大的投入。可九九年这一炸,让人们意识到,虽然和平与发展是二十一世纪的主题,但是别人欺负你一下,你自己拳头又不够硬,大家就很憋屈。这种情况,也挺影响生活质量的,国家就开始重视军工了。于是,军工科研人员的薪水多了,新项目多了,工作也多了。

方自归问:“你们的这个研究所,算保密单位吧?”

丁丁道:“当然。所以我都没有护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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