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洛再无佳人2》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1章 宝贝儿,不是他

三月份的上海,深夜里雾水浓重,人一踏进夜色里去,飘飘渺渺一般。

倪凯伦开着车,穿过地下车库门禁时,仰头看了一眼,高耸楼层之间的夜空雾蒙蒙的一片黑。

推开家门时,灯光是亮的。

一个人影趴在她家的沙发上,微闭着眼,小脸红唇,唇色糊了,黑色长发凌乱,身上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绸缎裙子,脱下来的丝袜被卷成一团扔在了地毯上,裙子下露出**着的洁白纤细的小腿。

仿佛一个从深野山林游荡出来的艳色鬼魂。

倪凯伦俯下身拍了拍她的屁股,“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黄西棠的头埋在抱枕里,悄悄地说了一句,“我妈没睡呢。”

倪凯伦露出了然神色,扔掉手上的鳄鱼皮包,坐到她身旁。

西棠往旁边让了让,屈起腿贴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摩挲。

“喂,”倪凯伦推了推她,“卸妆再躺,顶着这满脸的粉就睡?”

西棠嘟囔着答应了一声,懒懒地不愿动。

倪凯伦说:“欧丽祖上个月刚打了水光针,你以为自己还年轻?”

欧丽祖是公司新晋的小女孩,肉弹身材笑容甜,走年轻性感风。

黄西棠坐起来,说:“二十岁就打针?”

倪凯伦说:“二十几了吧。”

西棠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

又是一个改年龄的,这个圈子,年纪仿佛是女明星的洪水猛兽。

倪凯伦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眼:“也就你们这种科班毕业的,资料档案学校都查得到,要不然……”

西棠晃晃手:“我可不啊。”

倪凯伦没好气地怨:“红得太晚,再过两年,男演员全都比你小,戏都没法搭了。”

西棠悠悠地叹了一句:“何止晚,还没红呢。”

倪凯伦一脚踹在她大腿上:“去卸妆!做女明星这么这么不勤力,我看你是要自取灭亡!”

西棠灰着鼻子去了。

等她洗了脸出来,倪凯伦在收拾化妆包,顺手丢了一支精华水给她。

西棠接过来,坐在沙发上,却开始愣愣地发起呆来。

倪凯伦盯着她素颜的脸瞧了半晌,十分不满意地评价了一句:“横店熬了这几年,好好的皮肤算是糟蹋完了。”

西棠听见了,冲着她扁扁嘴,做了个没精打采的鬼脸。

倪凯伦瞧着她满那不在乎的劲儿就来气:“你别给我不当回事儿,你以为你能赖在剧组一辈子不成?这个圈子多残酷,你要出去做商业活动,你往台上一站,跟别的女明星一比,气色不好脸色蜡黄,还黑了别人几号色,娱记粉丝人人嘲笑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世态炎凉了。”

西棠瞬间觉得头都大了一寸,赶紧拿起化妆水往脸上猛地乱拍一通。

倪凯伦终于满意了,斜睨她一眼,“这么早回来,跟谢医生约会怎么样?”

西棠老老实实答:“吃了顿饭,然后回来了。”

“不看场电影?”

“不了,不方便。”

倪凯伦也知道她不是借口,《最后的和硕公主》已经播出了大半,开始有人认得她的脸。

上次她跟倪凯伦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那天西棠打扮随意,也没作任何掩饰,一进去就被邻桌的一位女士认了出来,旁边那一桌似乎是中年阿姨团体聚会,经那女士一嗓子吆喝,她们身边立刻围满了一圈激动的中老年粉丝,倪凯伦见多识广,拿腔拿调,以经纪人身份用她那**味浓重的普通话跟阿姨们热情地聊了几句,天知道她已经在内地混了快二十年了,普通话明明说得十分标准,只是那群阿姨们不知为啥特别吃她这一套,各个兴高采烈的,然后倪凯伦果断迅速地指挥着十几号人拍了个集体照,立刻拉着黄西棠飞奔离去,自此倪凯轮也谨慎了,后来西棠出门,都是上至经纪人,下至助理化妆师层层保护,几乎都是隔绝人群了。

眼看黄西棠又走神了,倪凯伦淡淡地说:“谢医生人不错。”

黄西棠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自她认识谢振邦以来,倪凯伦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她以为公司不喜欢艺人谈恋爱。

西棠眼中只有一股清冷之色。

倪凯伦说:“女孩子还是要恋爱,不然脸上没有苹果色。”

“我请谢君Google你的名字,他不但没被吓跑,还主动跑来跟我说,他尊重你的公众形象。”倪凯伦想想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西棠认识谢振邦,并不算偶然,第二次见面,他问她要电话号码,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从白袍上衣的口袋掏出钢笔递给她,神色坦坦荡荡,健康的麦色肌肤,一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西棠没有理由拒绝他,因为他刚刚诊断过她母亲的病,只好礼貌地微笑着接过了他的笔。

下一刻倪凯伦从走廊外面冲了进来,凶神恶煞地一把拍掉了她的手。

西棠只好冲着他抱歉地笑笑。

“I’m so

y,”这位留洋青年医生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笑,洒脱地摊手耸肩,带了一点点半真半假的调侃:“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没满十六岁?”

“长得挺帅的,受过西式教育,”倪凯轮的话开了头,越聊越高兴似的,她伸手戳了戳西棠:“哎,这可是女明星最爱嫁的款式,比那些油头大耳的中年富商好多了,也难怪你妈妈这么关心,我说你……”

西棠一动不动地听着,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凯伦……”

她抬手掩住了脸。

倪凯伦停住了。

西棠沉默许久,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试过,很难投入。”

倪凯伦听出了她的语气中绝望之意,那一趟从北京回来,快五个月过去了。

上一次跟那个人分手,剥皮抽筋,去了半条命。

这一次,人倒是齐齐整整,不但全身而退,而且所益颇丰,可灵魂却慢慢枯萎。倪凯伦知道,她只是不提,不是好了。

亏得她还试图粉饰太平。

西棠捂住脸:“人家一腔热情,我感觉很愧疚。”

倪凯伦安慰她说:“约个会而已,又不是教你互许终生,大家都不是傻子,男人享受你美丽外貌,性情还聪慧可爱,他日他若得不到想要的,他自然会离开。”

西棠仰头看了看她,不再说话。

倪凯伦将她搂进怀里,西棠木着脸睁大了眼,已经没有眼泪了。

过了一会儿,倪凯伦接了一个工作急电回来,看到黄西棠仍然窝在她的沙发里,怔怔地发呆。

倪凯伦从后背看她的侧脸,黄西棠已沉浸入自己的思绪里,她沉默的时候,翘鼻子透出一股子倔强压抑的气息,公司内部试拍过她的短片,投放在六楼视听室那张一百寸的屏幕上,一张脸占据了半个大荧幕,二十四帧的镜头几乎凝滞,满屏人物情绪特写,她的美,禁得住高清格式摄像机数分钟长镜头的拷问,素颜下眼角的一颗小小的雀斑,都美得动魄惊心。

倪凯伦默默地盘算,手上还有一部古装剧合同,还有好几个代言和综艺活动在谈,好的剧本也需要找……

她太了解这个圈子了,三十岁前后的女演员,是黄金般珍贵的最后几年光景,女性的美基本到达了巅峰状态,生活历练也出来了,把握和诠释角色,再没有比这几年更好的时光。

女演员的青春易逝,如果这几年不能大红,那就永远没机会了。

黄西棠必须抓住机会——回到大荧幕来了。

早晨七点,西棠抵达剧组外景场地,今天剧组转场,在郊外的一家连锁奢侈度假酒店取景。

由派克影视传媒和上海星艺影视公司联合出品,陈肇亮执导的都市言情剧《刚刚好的恋人》进入了第三个月的拍摄,西棠今年上半年,一天假也没休过,光是电视剧就拍了两部,好在都是现代戏,出戏入戏没有那么难,但就工作强度来说,这是拼了命了。

公司上下都习以为常了,签约了多年的艺人终于红起来了,却即将合约到期,公司为了抽取片酬,都得往死里给艺人接工作。化妆师欣妮每天早上给她化妆时,西棠一张脸因为睡眠不足,几乎是浮肿的,整个人几乎都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连助理都觉得她可怜。

全公司上上下下,大概只有倪凯伦明白,这还不算最坏的事。

这半年多来,黄西棠要是不接工作,更得出事。

摄影棚内主场景的戏份已经基本拍完了,剧组最近在频繁出外景,拍摄周期过了一百天了,已经接近杀青。

西棠到的时候,主演休息的棚子还没搭好,场务和工人在支帐篷。

西棠笑着挤到群演的棚子底下,一位群演大姐用筷子戳开了一个包子,分了一半递给她。

西棠问:“什么馅儿?”

大姐清脆地答:“白菜。”

西棠接过了,拉了张折叠椅坐了:“谢了啊。”

群演里坐着张爷,他今天演一个做人肉背景的大老板,穿着西装马甲,梳着油头冲着她乐:“西爷,今儿你可不是第一个,有人比你早。”

倪凯伦对手下艺人的第一项要求,就是开工一定要守时,绝不能叫全剧组人等你一个,这是做演员的大忌,哪怕之前吴贞贞,在剧组里派头大得跟中国皇后似的,每场戏都是老老实实按时到的。

现在这部戏三个主演里头,西棠通常都是第一个到。

西棠好奇地问:“谁?”

大家集体冲着停车场努努嘴。

西棠远远望了过去,原来是女二号的保姆车已经停在了酒店停车场。

演女二号的演员何露菲,她跟章芷茵是一个公司的,以前并称国视双花,后来章芷茵拍了几部不错的剧拿了视后,奠定了业内的地位。而何露菲据说因为插足一位圈内知名导演的婚姻闹出过绯闻,后来沉寂了一阵子,再出来,就比较少人提了。

过一会儿,助理打着伞,何露菲袅袅娜娜地下车了。

走近一看,虽然是夏天,可早晨的山上还是有点凉的,她穿了件露肩紧身洋装,带了整套妆发,一张脸描绘得十分精致。

西棠瞧了自己一眼,因为拍戏要穿服装师准备的衣服,西棠来开工时一般都很随意,牛仔裤白T恤,妆也不化,都是来了才化的。

瞧见这阵势,西棠悄声问了句:“今天有记者来?”

这时助理阿宽已经挤了进来,胖乎乎的身体格外灵活,她迅速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罐子,往她脸上轻轻拍了一层妆底,遮住了她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西棠的皮肤底子好,白皙通透,粉色唇蜜一抹而过,脸庞已恢复了光彩。

这时男主演杨一麟晃悠悠地来了。

这哥们儿穿一双人字拖,一件黑色短裤衩,一件长袖白T,头发蓬乱,脸上一副纵欲过度的神色,后面跟着几名娱乐记者。

场记把主演休息的棚子搭好了,助理打开椅子招呼他坐。

杨一麟对着西棠牵牵嘴角,算是招呼。

娱记一上来,迎面而来正是盛装登场的何露菲,记者立即将她围住了,一阵招呼喧闹之声,照相机咔嚓声不断响起。

西棠蹲在一堆群演里头,仰头看了看,手里还捏着半个白菜包子。

杨一麟对着西棠拍拍手:“起来。”

他拖着她的手往外走,也不招呼记者,施施然朝着剧组的摄影棚走去。

记者转头立刻看到他俩。

镜头一照过去,两个人都是修长身形,白衣飘飘,轻松惬意,衬着早晨的绿树花荫,十分赏心悦目。

记者的眼睛都亮了,立刻调转脚步,将两人围住了。

何露菲立刻挤了过来,露出明媚笑容:“一麟哥,早安,西棠姐,早安。”

姐。

西棠心里翻了个白眼。

娱乐圈里各种人物之间的称呼,路数门道那是深得不得了,尤其是女明星,年龄基本决定了演员的戏路和角色的戏感,因此女艺人之间,但凡年龄相仿,若是不想得罪人,谁都不会轻易称呼谁一声姐,比如之前吴贞贞,除非真的是那种晚了一辈的完全没名气的小演员,若是同辈艺人给她配戏的,谁敢在媒体前叫她一声姐,那基本就不用在这个剧组混了,这位何露菲小姐,即使官方公布的资料真实,她也不就比她小了几个月。

黄西棠刚刚红起来而已,在这部戏里还演个小妞呢,何露菲这种**湖称她一声姐姐,简直能杀人于无形。

何露菲红得比她早多了,早先也演过一些女主角的戏,这一两年人气渐渐有点下去了,接的多是演女二的戏,但人家胜在有长期斗争经验。

西棠有点怵她。

开机仪式上她一个手肘横过来,挡住了西棠半边胸,西棠没发觉,只注意到了倪凯伦在底下冲着她龇牙咧嘴的,待到她回过神来,记者的照片已经拍完了。

倪凯伦气得在回公司的车上骂了她整整一路,说黄西棠是她带过最笨的艺人。

入了组西棠很快察觉到何露菲对自己的恶意。

她是西棠第一次合作的演员,之前从未打过交道,不明不白得罪了人,她打电话回去给倪凯伦。

倪凯伦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她要是喜欢你,那才是奇了怪了,你这角色,本来是她的。”

西棠轻轻地啊了一声。

“签这部戏的合约的时候,你的背景,还是能压死人的,明白?”

西棠在电话那头沉默。

倪凯伦说:“别想太多,横竖不过一部戏,拍完拉倒吧。”

一开始拍戏的时候何露菲老自己加台词。

怀着些许略略愧疚,西棠一开始还忍,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一发现她自己加词,西棠立刻停下,一脸纯洁无辜的懵懂状:“导演,剧本上没有这句啊……”

导演注视着监视器,看着两个人停了下来,恼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举着喇叭破口大骂。

这样几场下来,何露菲终于消停了。

化妆师在休息室替西棠妆面,一边和她聊刚刚的访问。

刚才有记者问西棠,跟杨一麟搭戏,会不会被电到?

又或者是,合作过的男明星,比如印南,比如麟哥,谁比较帅?

西棠笑着打太极,称赞杨一麟帅,笑容诚恳,目光真心。

杨一麟是真的好看,别看他在剧组里天天穿个邋遢的灰色老头棉衫,可镜头一开,他穿西装吹了头发,一双桃花眼波光四射,连片场里打扫的阿姨都被他电得脸颊泛红,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好皮相,杨一麟也敬业,之前二月份的时候在大冷天拍雨戏,他也从不抱怨。

只是西棠知道他和印南还是不一样的。

跟杨一麟对戏,包括之前上一部大河的戏,几场戏之后基本就明白了,套路固定,十分轻松,而跟印南演对手戏时,压力从始至终无处不在,她感受到他的角色张力和情绪饱满的程度,远非一般的当红小生可及,有时和印南对戏时她太入情,导演喊卡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虚脱。

她不知道观众能否看得明白这些不一样,但作为演员,她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努力的方向。

化妆师又开始聊剧组八卦,杨一麟在台湾有固定女友,一个月飞来两三次,其余时候,西棠每天早上或者夜里都看到不同女生从他房间里走出来。

黄西棠在休息时候偷偷问过助理阿宽:“她女友知道不知道?”

阿宽答:“知道。”

阿宽小小眼睛里泛着亮光,故作神秘地说:“据说男方承诺会在三十五岁前结婚娶她,而且据说片酬全部交给她,从不在别的女生身上花钱。”

西棠纳闷:“不花钱能有那么多女孩儿?”

“他在娱乐圈也有些人脉,制片人也看他面子,他手上有资源,能拍上戏。”阿宽捂嘴娇羞地笑:“而且,扑上来想睡偶像的粉丝不计其数。”

西棠狐疑地望了她一眼:“你笑成那样是什么意思?”

阿宽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扭扭捏捏地说:“唉哟,我以前读小学时候很喜欢他演的杨康。”

化妆师在旁边搭腔:“他女友咧,一身高级名牌,每次来,麟哥对她那也是千娇百宠啊,赚那么多,从不管钱,投资都是女友操办。”

西棠看得出,杨一麟也有他的好处,他有一张俊俏无双的脸,钱财方面从不吝啬,他很爱女友,但这也没有妨碍他在片场夜夜猎艳。

天下间光怪陆离的事,在这个圈子,能见到极致。

除了杨一麟,女二号何露菲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在剧组里文替有两个,台词用配音,除了拍正脸会出现在片场,其余时候基本不见人。

这简直是西棠出道以来拍过的最轻松的剧。

周一下午。

黄西棠放工,从摄影棚走出来,看到倪凯伦的车停在门口。

倪凯伦下车来,挥挥手让她的助理下班,阿宽高高兴兴地走了。

西棠坐上她的车子:“我答应老妈回家吃饭啊。”

倪凯伦一边倒车,一边说:“我出门时跟你妈打过招呼了,说你晚点回。”

西棠看了她一眼:“今晚去我家吃饭吧?”

倪凯伦一扭方向盘,笑吟吟地答:“那必须的。”

西棠回到上海的第三个星期,倪凯伦带着她上楼,打开了她家楼上的那套房子的门。

两百平的简装房,硬装用料极好,墙面刷了简洁的白,阳光透过巨大落地窗洒进来,褐色的木质地板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倪凯伦说了句:“下午你来签个字。”

倪凯伦瞒着她办妥了一切前期手续,只等她最后签字,西棠知道后,沉默许久,倪凯伦知道,她不答应。

第二天西棠在公司见到了郭天钧。

他只带了一个秘书,搁下文件后秘书就退出去了。

郭天钧戴一副半框眼镜,还是儒雅老成的旧模样,笑着道:“棠棠人儿,好久不见。”

西棠见到他,也没法板着脸了。

他是京创科技的第一任CFO,后来退出京创自己创业,现在是京城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西棠没料到的是,他仍然给赵平津做私人财务顾问。

京创在中关村成立的时候,只有一套房子,房子是赵平津出国读书前就买下的,客厅拿来办公,房间是一张大通铺轮流睡,乱得跟猪窝似的,黄西棠那时候跟郭天钧的女朋友一起,常常给他们几个男人做文秘工作外加做饭收拾房子。

后来西棠离开了北京,就再也没有和他见过面了。

郭天钧主动提起来:“舟舟有没有跟你说,我跟程融结婚了,孩子四岁多了。”

西棠也替他们高兴,笑着问了一句:“男孩女孩儿?”

郭天钧说:“姑娘。”

他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

郭天钧老狐狸,不谈业务,只叙旧情。

两个人聊了别后境况,郭天钧说程融也在看她的电视剧,刚刚看完她演的大公主,知道他要来,还想一起来,奈何女儿缠人,又问她最近忙不忙,眼看西棠慢慢放下了心防,郭天钧说了句:“西棠,不用跟自己过不去,这是你应得的。”

地段极好,户型最优,还附带了一个花园阳台,那套房子业主买下做投资用的,空置了一年多,待价而沽,价格多高,不用想也知道。

郭天钧瞧见她只沉默着不说话,推开了手上合同,略微倾了倾身子,向着西棠的方向,语调平缓:“当初公司A轮融资完成,他在期权池留了百分之五的股权给你,转让的合同他都签署了,你们突然分手,他后来没提过这事儿,我以为他早忘了,这次突然让我过来,我这才明白了,他心里就没放下过。”

郭天钧秉承着专业态度地劝了她一句:“第一批员工的行权价格,搁在如今的京创,何止买这样一套房子。”

西棠从来就没想过要他公司的股份,而且她早离了公司了,时隔多年,如今再谈,更加觉得山水渺茫,她只淡淡地说:“我不想要他的东西,我不是图这个。”

郭天钧看着她,人虽然变得冷淡了,也成熟了许多,但这一瞬间,面容上一闪而过的倔强神色,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郭天钧纵然看惯了人间世态,这一刻都禁不住有点可惜,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赵平津,最后只好轻轻说了句:“他知道,他就是想让你过得好点。”

西棠最终还是签了字。

倪凯伦进来送郭天钧出去,笑吟吟地说:“赵先生真是大方。”

似赞似贬,暗藏杀机。

郭天钧来时早收了风声,知道这位经纪人不好惹,他只不动声色地微笑:“再见,倪小姐。”

西棠心情很复杂。

房子很舒适,她添置了家具,回仙居将妈妈接了过来一起住。

自她离家去北京上大学之后,就离开了妈妈,除了中间那段妈妈陪着她隔绝人世地住在医院里的混沌日子之外,这是相隔差不多八年之后,母女俩又能重新在一起生活。

西棠给妈妈装修了一个最好的厨房,中西两式的厨具一应俱全,又抽了一天,陪妈妈去久光买了成套的瓷器。

西棠知道她喜欢这些。

多年来艰辛的生活,她也会在晚上小店打烊之后,配一碟豆腐干,慢慢地温一壶绍兴酒,用的是青花的糙碗,也是刷得干干净净的。

住楼下的倪凯伦来家里吃饭,第一次吃她妈做的菜时,吃光了两碗米饭,然后追着她妈的屁股后说了一个晚上的好听话。

她就是凭借一套浮夸的溢美之词成为了她老妈的新欢,每次西棠一回家,妈妈都要问一句:“喊倪小姐来吃饭呀。”

黄西棠的合约还在公司,公司给她签的戏约满满当当的,驱赶着她拍戏抽佣金,因此她的时间都被公司压榨光了。

西棠没有空的时候,倪凯伦就顺路开车载她妈妈出去,倪凯伦待她妈妈很客气,怕她一个人在家寂寞,替她报读了老年大学,她妈就天天去上课,在里头跟一群老头老太太跳舞练书法。

从北京回到上海的那一晚,是新年前夕,黄浦江的跨年烟火过后,进入了新年的一月,新戏没有开拍,西棠在倪凯伦家里看剧本。

寄人篱下,懂得做人,她情绪从不泄露,那时候助理还是小宁,西棠经常给她放假。那时《最后的和硕公主》还没开始宣传,黄西棠依旧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倪凯伦也没空每天管她行程,看剧本看得累了,她就自己一个人搭地铁去外白渡桥,混杂在来自各地的嘈杂游客中,看着浑浊的苏州河,缩着肩默默地吸烟。

倪凯伦怕她跳江。

没过几天就替她多招了一个助理阿宽,阿宽尽职尽责,去哪都紧紧地跟着她。其实时间很快,只是沉浸其中的人觉得漫长,西棠记得八号那一天倪凯伦安排了她去杭州,早上宣传,中午拍照,下午录影,晚…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2章 对不起,咱俩好好过

从北京回到公司,西棠听到同事在办公室里说,剧播完了,人气不涨啊。

西棠笑笑坐到一边,《最后的和硕公主》是在央视四套的电视剧频道播出的,不算是国内年轻人的主流频道,观众大部分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女性观众。

女主演名不见经传,男主演也不算是年轻偶像,年轻人看得比较少,网络议论度就低了。

守在电脑前的负责宣传的同事冲着她笑:“西棠,中老年阿姨喜欢你。”

西棠乐呵呵的:“那挺也好的。”

倪凯伦的助理探头出来喊她进去办公室。

西棠进去倪凯伦办公室,发现苏滟也在,正问了倪凯伦一句:“要不要炒绯闻?”

倪凯伦摇摇头:“杨一麟名声不好,别惹一身骚,等今年底看看吧。”

苏滟同意了,端了咖啡环佩叮当地走了。

西棠坐在她的沙发上签公司给她接下的几份工作合同,她最近在休息,新剧还没开拍。

倪凯伦说:“剧本背得怎么样了?”

这是她的强项,西棠胸有成竹地答:“差不多了。”

倪凯伦叮嘱了一句:“记得下午去上声乐课。”

西棠埋头专心写字,闻言应了声好。

倪凯伦在办公桌旁对着电脑翻文件:“年末的活动邀约多,今年的礼服早点挑,时装周已经结束了,明年春款的流行基本已经出来,你先看看各家的衣服,我联系看看能不能多几个品牌赞助商。”

西棠防止她盲目乐观:“妈咪,第一次当女主演,能不能拿奖,很难说的。”

倪凯伦发了狠地道:“这剧好,今年已经过了一半了,出来的剧没一部像样的,下半年章芷茵有一部,走的偶像剧路线,能不能超过你还另说,再说了,我要这点能耐没有,我在这圈子这么些年的积累那是白搭了。”

西棠知道,在事业上,倪凯伦一向比她有野心,也更有规划,今年的三大电视奖评选,最早一个评奖在十月,最迟的一个在年尾。《最后的和硕公主》是大剧,如果西棠能拿走其中任何一个女主演的奖项,那接下来的接剧的档次和片酬,都将会高一个台阶。

倪凯伦在办公桌旁冲她招招手。

西棠起身走了过去。

倪凯伦指了指桌面说:“新送来的几份剧本,有两部是电影,你先看看。”

西棠搬起那一叠剧本,问了一声:“电影剧本好不好?”

“我没看,”倪凯伦埋头签了几份文件:“投资一般,男主演也没定。”

西棠怏怏地应了一声。

倪凯伦眼看事情交待完了,示意西棠给她倒咖啡,自己则走过来坐到了沙发上:“别怕,一年几百部片子上映,慢慢挑,总有好的。明星我见多了,好的演员却要磨练。人会老,但作品永恒,西棠,我会将你推成这个行业里留得下名字的——”

倪凯伦顿了一下,改用粤语,“百世流芳。”

倪凯伦手下治军极严,对艺人身形仪态以及职业操守的训练极为严格,被她带的艺人没一个人不抱怨自己过得生不如死的。黄西棠这种底层摸爬滚打过好几年出来的,有时都觉得要被倪凯伦逼疯了,她平日里跟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工作,投资,赞助商,少吃点。

印象中,她从未跟她谈过表演。

那一瞬间,西棠忽然感觉眼眶里的泪水差点要涌出来。

“哇,”赶在哭出声之前,西棠夸张地大叫一声,“好劲啊。”

倪凯伦搂住她哈哈大笑。

西棠伏在她肩头笑得滚下泪来。

人生就是这样了,又哭又笑的,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

上一次她从北京回来时,情绪大崩溃,哭得两腿发软,眼肿如桃,心里的凄哀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下飞机上了公司的车时,倪凯伦狠狠地往她的背上抽了两巴掌,打得西棠脊骨发麻,耳边一阵嗡嗡声,仍听到她在怒其不争地痛骂:“一集十万片酬时,你给我在came

a前使劲地哭,没有镜头,你哭个屁!”

夏至之后,横店下了好几场雨。

片场顶棚都被打湿了,剧组索性改拍雨戏,西棠吊着威亚,跟戏里的大反派挂在半空一遍又一遍地套动作,终于导演喊“卡”,换武替上场,西棠被助理扶了下来,脱下厚重戏服,从中能拧出湿漉漉的水花。

西棠下了戏,身上黏糊糊的一片,内衣裤都被雨水和汗浸透了,片场也不方便冲澡,她只好换了衣服,坐车回到了镇里。

傍晚的雨已经停了,西棠在路口下了车,阿宽给她拿着拍戏用的那个大背包跟在她的身后,西棠低着头,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在街角口拐了个弯儿,爬上她住的那个半坡道。

她仍然在横店的那个屋子住。

西棠把那一层的隔壁屋子也租了,平时助理陪她住,有时妈妈过来探班住一下。

阿宽搂着她的手臂,忽然欣喜地说:“姐姐,看,月亮真好看。”

西棠抬头看了看天上,横店的夜晚,天空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深蓝,厚厚云层翻卷,中间一轮月亮,已呈满月之象。

初秋了,夜里空气还是闷热,两个人站在坡上,抬头看了看月亮。

西棠远远望去,居民楼旁边依然是一盏昏黄路灯,虫蚁在光下飞舞,路旁杂乱地停着一排轿车。

那一刻,心底最深的那一处血管,忽然轻轻地跳了一下。

路口斜坡的灯下,曾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她。

他在她的记忆里,有时格外的鲜活,她甚至都还清晰地记得他那天的样子,瘦高的个子,穿一件白色裤子,黑色马球衫,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夹着烟,微微皱着眉头不耐烦的表情,看见她从街角走了过来,唇边浮出一抹微微讥讽的笑意。

记忆有时又淡了,他的眉目都记不清了,仿佛隔了一层氤氲的雾气。

刹那间想起来,心里有细细的一下刺痛。

西棠不排斥这种感觉,她的生命中,不会再有他的存在,这一丝刺痛,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回忆。

六月份刚回横店来时,一天夜里西棠睡得模模糊糊,开始做梦,梦里自己接了一个电话。

赵平津在电话里跟她说,西棠,对不起。

她以为是梦,模糊间要睡过去,又突然惊醒了,发现是真的。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身上热出一身的汗,眼角犹有泪痕。

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的四点十分。

电话里还说了什么,她却是一点也记不起了,只记得赵平津那句对不起,西棠疑心这句也是她在做梦,他那么气性高傲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跟她说对不起。

西棠第二天起来,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她去年工作的场记本。

之前在公司的剧组里,场记都是她做的,所有的工作的笔记本,她都留了一份。

西棠看了一眼场记上的记录,发现昨天的日期,正是他去年来横店看她的那一天的日期。

整整一年过去了。

西棠蹲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抬手删掉了那个通话记录。

中秋节,剧组放了半天的假。

西棠回了上海,她妈妈邀请远家人在异国他乡,没法团圆的谢医生来家里吃饭。

谢振邦带了礼物上门。

大束的鲜花送给西棠,一盒巧克力和一个印有某奢侈品牌logo的盒子送给了长辈。

西棠妈妈打开来,是一条漂亮的丝巾。

倪凯伦也来了,凑过来瞧了瞧,笑呵呵的道:“哟,谢医生真客气啊。”

谢振邦笑着答:“谢谢倪小姐。”

饭桌上有倪凯伦,少不了热闹,西棠难得吃了个八分饱,谢振邦主动陪她妈妈洗碗,被她母亲赶回了客厅。

西棠客气地招呼客人:“最近忙不忙?”

有一阵子没见,谢振邦面对她竟然有点腼腆:“还好,我在问倪小姐可不可以去探班?”

西棠说:“可以啊,我可以带你游横店。”

谢振邦高兴地问了一句:“不妨碍你工作?”

西棠笑嘻嘻的:“你要问倪小姐。”

倪凯伦也不含糊,掏出手机记下来:“我明天让她助理查一下,她哪天戏份少。”

西棠偏头看了看倪凯伦:“你今天怎么吃了那么多糖醋排骨,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倪凯伦一边按手机一边答:“我那是为了保持身材才不吃的,今天没空管你,你吃得比我还多,你还好意思问我?”

西棠赶紧闭嘴。

这段时间一直在剧组,没怎么见过倪凯伦,西棠偏着头左看右看,觉得她似乎有点不对劲。

中秋节。

国盛胡同,赵家东屋的饭厅里,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

保姆端上菜来,笑吟吟地说:“老太太爱吃的四喜丸子。”

周女士伸筷子夹了一个到老太太的碟子里:“妈,您尝尝。”

赵平津瞧见保姆还忙前忙后的伺候着:“阿姨,别忙乎了,您坐下一块儿吃吧。”

老爷子坐主位,老太太坐旁边上座,左首是周老师,对面坐了赵平津夫妇和沈敏,还留了一个位子。

保姆阿姨笑着答应了一声,这么多年了,逢年过节老爷子都让阿姨一块儿吃,她年纪大了之后也不再推辞,拣了个末位按半边坐,规矩那是稳稳当当的,一点没变过,这会儿保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笼屉里蒸着蟹呢,我看看去,免得她们过了火候。”

周女士招呼了一声:“阿姨,您看了就过来啊。”

周女士这一个月基本在南京,中秋节前夕才回北京来,一家人吃团圆饭,饭吃到一半,周老师看了一眼对面的儿子儿媳妇:“你俩结婚也快半年了,有动静没?”

老爷子有高血脂,今年上半年体检了几次,保健医生严格规定他饮食要清淡,这会儿过节难得吃半个酱肘子,儿媳妇管孙子,他没出声,半边耳朵早已经立了起来。

只听见赵平津瞥了他母亲一眼,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您想要什么动静儿?”

周老师筷子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瞪着她儿子回了一句:“你爷爷奶奶等着抱小重孙儿!”

老太太听到了抬起头,露出恍惚的笑:“舟儿都娶媳妇儿了啊?我咋不知道呐?”

赵平津一下乐了。

郁小瑛一直微笑着的脸顿时有点僵。

周女士哭笑不得地解释:“妈,年初娶的,您又忘记了,您孙媳妇瑛子,坐您对面呢。”

老太太听见了,笑得高兴:“好好好。”

老太太这一搅场,周女士没法再追问了。

郁小瑛体贴地圆场:“妈妈,您别着急嘛。”

周老师横了赵平津一眼:“看我儿媳妇面子上,否则看我不收拾你。”

老爷子听明白了,也没说话,坐得稳如泰山,想起来问儿媳妇:“南京那边,老二都好?”

周女士答:“挺好,我回来时碰着了方大庆,问您好呢。”

老爷子听到了乐呵呵的:“是老方家的老三?”

周女士答:“是。”

老爷子挺关心以前的老同事的:“他怎么样?”

周老师给老太太剥了个虾:“说是刚退下来,头发都白了一半啦,精神倒挺好。”

老爷子琢磨了一下:“都退了?年纪不大吧。”

周女士说:“也不小了,还比铸国大几岁呢。”

老爷子一下没说话。

周女士何等眼色,立刻明白了,比舟儿爸爸大几岁,那老爷子这肯定是想起了早逝的长子,伤心了。

周女士转而笑着问道:“爸,品冬今儿早上打电话回来了,跟您说什么了?”

郁小瑛恭顺地听着婆婆和老爷子聊,从南边的事儿聊到了大姑姐在美国新买的房子,这些事儿没她说话的份儿,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丈夫。

赵平津眉头微微蹙着,人已经走了神。

晚上吃了饭,小两口回自己家里去。

回去的路上,赵平津专心致志地开车,一路无话。

郁小瑛坐在他的副驾驶座,忽然对他说:“舟子,咱们要个孩子吧。”

赵平津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明显地听见了,他没有出声。

晚上郁小瑛洗了澡,走到书房,赵平津穿了件白衬衣,戴着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

郁小瑛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肩上。

赵平津回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忍耐着温和地说了一句:“别闹,正忙着呢。”

郁小瑛没停下手,她的胸前顶在他的背上,洁白的波峰隔着真丝的睡衣轻轻地摩擦着他的身体,她的手伸进他的衬衣,挑逗地捏了捏他的敏感部位。

赵平津一动不动地坐着。

郁小瑛感觉自己手里的男人的皮肤是冰凉的,有一丝微微的寒颤。

她不是不解风情的女人,父母让她去国外读书那会儿,她本来还不想出去读书,觉得功课太难烦人,是她爸郁卫民看着周围亲戚朋友的孩子一个一个的出去了,觉得就这唯一的闺女,没有层镀金的洋学历那就给老郁家丢人。郁小瑛拗不过她爸,只好答应了。自打离了家庭的樊笼,到了洛杉矶的留学生圈子里,郁小瑛觉得自己简直自由得如一只快乐的小鸟,亚洲的,西方的男朋友都交往过,对于施展女性魅力成功地勾起男人的欲望这档子事儿,她自打学会谈恋爱以来,就鲜有失手的时候,她之所以自信,是因为太了解男人的反应了,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生理本能那是无法抑制的,只是最没想到的是,结了婚之后,她自己的丈夫,却是最大的例外。

自打他们结婚后搬到一块儿住以来,除非赵平津愿意,否则任由她怎么努力地挑逗,都无法激起他的情欲。

她满心的不甘,扭着腰扑进了他的怀里。

赵平津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郁小瑛含哀带怨地望着他,嘴唇微撅,眼底有朦胧的水光泛起。

两人的婚礼办得隆重,郁小瑛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很满意的,这也表示了赵家对娶她这个儿媳妇的满意,除了结婚当晚出了点意外,赵平津身体突然不适,婚礼办完后,婚房都没进就被送去了医院,但他很就快出了院,新婚后第三天陪她回门,恭谦周全,家里亲戚都送了重礼,给足了郁小瑛面子。

婚后,两个人搬进了郁家购置的霞公府,这里是城区中央,繁华热闹,并且离郁小瑛娘家不过十多分钟车程,赵家为赵平津在东城备有婚房,郁小瑛不喜欢那个地段,她妈去跟婆婆周老师商量了一下,周老师心里犯嘀咕,这结了婚住女方家的房子算怎么回事儿,回来跟赵平津提了提,没想到她那挑剔的儿子竟然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周女士也只好作罢。

郁小瑛知道了,心里喜滋滋的,他还是疼她的。

赵平津工作忙,一个礼拜里头有四五天晚上有应酬,郁小瑛起初还守在家里等他回来,等了几次,赵平津明确跟她说她不需要这么做,她也就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晚上有时跟小姐妹逛街泡吧,有时回娘家,晚上回来,赵平津有时已经在家了,有时没回。不过不管多晚,他总是会回来的。

早上两个人各自出门上班,夜里回来,迅速进入了平淡的婚姻生活。

她妈跟她说,哪对夫妻生活都是这样的,你俩要个孩子就好了。她就寻思着是应该要一个孩子了,跟他暗示明示说了几次,去妇幼拿了一堆优生优育的宣传资料搁在客厅,兴致勃勃做各种准备。

赵平津也不反驳她,也没答应她,他的态度只是淡淡的,要孩子这事儿在他那也是可有可无的。

一周一次的欢爱,仿佛像完成任务似的。

他仍然没忘记带套。

赵平津好声好气地说了一句:“我还有工作,你先睡吧。”

郁小瑛一把甩开了他的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气鼓鼓地走了出去。

赵平津起身走了出去:“你别生气。”

郁小瑛看着他平静无奈的脸庞,他就是这样,他从不跟她争吵,她发脾气,他就默默忍着,外头都说赵平津子弟脾气大,骄纵蛮横,人不好处。

郁小瑛高中毕业后就出国去了,对赵平津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的大院里头流传的土匪恶霸名声当中,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介绍人是她姑姑,她姑姑在教委工作,跟她婆婆周老师是以前的同事。郁小瑛和赵平津吃了一顿饭,聊了点国外读书的经历,就这么认识了。

两人谈了半年的恋爱,赵平津十分之绅士,每次约会,接送那是一定的,妇女节儿童节劳动节,每个节日的浪漫鲜花礼物从来不少,当男朋友,他不能说不是尽职尽责。

认识了大半年后,她妈妈过生日请吃饭,郁卫民跟闺女说了句:“跟舟子一块儿来吧。”

一个星期之后是端午节,赵平津带着她去老爷子那儿吃了顿饭。

就这样,两家的关系就定下来了。

后来极少数几次,她跟着他出去跟他那几个发小厮混,她看到赵平津彻底放松下来的样子,跟在她面前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纨绔子弟样儿,满嘴的京片子乱飞,没一句正经的,唇角有薄薄笑意,一张好看的脸。

搁到她这儿,就规规矩矩的。

她跟小姐妹们描述过心里的疑惑,她姐们儿大欢儿说的:“他喜欢你呗,喜欢你,就正经了!”

她相信了。

那天郁小瑛在国盛胡同的婆家,听到隔壁钱家的阿姨跟赵家老保姆聊天,钱家的阿姨一边择豌豆尖儿一边说:“人都说舟哥儿娶了媳妇儿,跟变了个人似的,混不吝的混儿样没了,人前人后踏实多了,也疼媳妇儿。”

老保姆听见了,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搁下了手里的豆苗,掏出手绢儿,擦了擦眼角。

钱家阿姨纳闷地道:“哥儿结了婚稳重了是好事,您哭什么呀?”

老保姆笑了笑:“风头吹的。”

郁小瑛结婚后,倒没见过他多骄纵狷狂,看见最多的就是他这种表情,麻木的,温和的,甚至是默默忍耐的。

郁小瑛心里也有委屈:“你就这么不愿跟我待一个屋?三天两头的加班,回来了就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

赵平津给她倒水:“我工作忙,我以后争取早点回来。”

郁小瑛索性就说开了:“我理解你工作忙,我管过你了吗?你自己扪心问问,我们结了婚,你在这个家待的时辰,一天有超过三小时吗?”

赵平津神色宁静,好言好语地跟她说话:“我每天下了班就回来了,有时太晚,就不想打扰你休息。”

一句一句的冠冕堂皇,郁小瑛心里简直要发疯了,站起来冲着他瞪眼:“三更半夜一趟一趟的出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哪儿!”

赵平津说:“我没去哪儿。”

“你去没去哪儿你自个儿清楚!”郁小瑛尖叫一声冲进了卧室,赵平津站在了客厅。

郁小瑛在房间里安静了许久,没见他进来,把一个玻璃杯子发狠地摔碎在了地板上。

然后是梳妆台上的东西被稀里哗啦地乱砸一通的声音。

赵平津默默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房,坐了许久。

凌晨一点一刻,偌大的公寓内完完全全变成了一片安静。

赵平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车子从车库驶出,他把车窗开了,深秋的风吹了进来。

一阵一阵的,都是凉意。

车子开在凌晨首都的心脏之地。

途径天安门东,在路口转了个弯儿,身后笔直的长安街上灯火通明,沿着建国门外大街,抬头望去,不远处高耸着的一幢天际高楼,顶层幽幽的一点红光。

云层遮住了天空,没有一丝月光。

他的心里变成了一片荒凉空旷的废墟,雪茫茫的白,寒风吹过去,又呼啸着卷回来。

赵平津驶近了柏悦府停车场的南二出口,那么多个夜晚,他会驶进车库,上楼去,在她的房间里坐会儿,或者工作会儿,有时不知不觉,就耽搁到后半夜了。

今晚他没有停车,开过了南门,经过柏悦酒店西门,他曾经在前面的楼下等她。

他记得她从出租车上走下来的样子,穿了件暗花旗袍,身姿娴静柔美,脸上的表情,却极为冷漠。

那时她是属于他的,拍完戏从穿越大半个京城从郊区进来,只为了陪他吃顿饭。

赵平津心底一抖,突然发了狂似的踩油门,夜晚的街道寥无行人,周围几辆车的喇叭声刺耳地乱成一片,他置若罔闻,心脏随着加速狂乱地跳,速度摆脱了痉挛的窒息感,一路风驰电掣,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盏红灯,才一脚猛地踩住了刹车。

冷汗湿透了身上的衬衣。

他在交通灯前默默地调转车头,往建国门开回去。

郁小瑛人是醒着的,红着眼坐在卧室的床上,见到他进来,一瞬间有点慌乱。

兴许是没想到他会回来。

他常常半夜离开家,原来她都是知道的。

赵平津走过一地的狼藉,站在床沿,伸手抱住了她。

郁小瑛呜呜地哭泣。

赵平津把她揽进怀里,仰了仰头,忍住了心底的隐痛,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瑛子,对不起,咱俩好好过。”

周四早晨上班,贺秘书进来敲了敲门:“赵总,郁董找您。”

赵平津听到了,还愣了一秒。

他起身去郁卫民的办公室,电梯上行到上面一层董事办公室,郁卫民的秘书给他开了门。

赵平津客气地问:“郁董,您找我?”

赵平津的神态是恭敬有礼的,也是公事公办的,整个集团都知道这一层翁婿关系,但在公开场合,两人都是一向的公私分明,郁卫民也很少单独找他。

郁卫民拧上手中的钢笔,示意他坐。

这一次他丈人谈的是私事:“瑛子昨儿回家,闷闷不乐,她妈妈问了她半天,她什么也没说,她妈妈也是关心你俩,让我问问,小两口闹矛盾了?”

赵平津脸色丝毫没变,仿佛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问,他只缓了缓,放低了姿态和声音:“应该没有,可能这段时间忙了点,疏忽她了。”

郁卫民也不爱管儿女私事,但对于这唯一的掌上明珠的婚事,却不能不提留点神儿,赵平津的工作能力和家庭背景那不用说,那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儿的,当初能跟赵家结上亲,他跟妻子都是十分满意,只是这人的骄纵放肆也是出了名的,按说结了婚理应收心了,但妻子就怕闺女拿不住他,郁卫民不得不出面敲打敲打,他摆出了亲切的长辈脸孔,语调也和蔼了几分:“舟儿,年轻人新婚,磕磕绊绊是难免的,你们这些孩子都打小就认识,我们长辈也熟悉,时间长了,感情深了,自然就好了。”

赵平津顺从地说:“让您和妈妈担心了,我正打算今天接她下班,好好陪陪她。…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3章 她的事儿,我管一辈子

公司打来电话的时候西棠在太原。

她在年尾的颁奖典礼中败北,没能获得一个最佳女主演,还被对头的公司发了几封酸稿,倪凯伦发了狠地给她接工作,年底的活动邀约多,西棠从十二月初开始,商业活动就没停过。

圣诞节的前一天她刚从杭州的剧组出来,就直接被塞上车送到了机场。

飞机落地太原武宿机场,西棠旋即被送去妆发,晚上出席代言的化妆品牌的新年活动典礼。

那天晚上十二点过了,倪凯伦的助理艾米往她助理的手机上打电话,十万火急地叫:“你俩明早立刻回来,唐导叫她去试镜。”

阿宽接到电话时候正在酒店附近的小吃街买肥肠面,挂了电话,拎着两袋汤面和一把羊肉串就往外跑,凌晨的街道冷得很,热气腾腾的宵夜摊上依然灯光通明,年轻的男男女女凑一块儿喝啤酒,阿宽一路披发怒奔,喘着粗气进了酒店房间,西棠正躺在床上敷面膜,人都要睡着了,阿宽气震山河地吼了一声:“快起来!”

西棠吓得一激灵,立刻醒了。

一会儿住在隔壁的同事敲门进来,递给她一页纸:“凯伦刚刚发过来的。”

那是唐亚松的一页剧本,西棠低声问:“没有保密协议吗?”

“有,”同事答:“凯伦说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没看,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公司派过来的全班人马赶最早一班飞机返沪。

西棠在飞机上看薄薄的一页剧本,她拿到的这个角色,是一个十年动荡时期的上海知青,小姑娘出身高知家庭,因为父母成分关系,一九六九年被分配到了最偏远的青海建设兵团,那一年,她十九岁,是一名高中应届毕业生。

那一页剧本上只有三句台词,西棠甚至都看不出她是不是女主演。

其他人有一个星期备戏,西棠只有一天。

西棠问化妆师:“他怎么会临时找我?”

欣妮说:“那几个复旦的大学生把和你在书店的合照传上微博去了,公司花钱买了新闻,估计是创作方那边突然有人看到了。”

西棠点点头。

欣妮说:“西爷,那照片我看了,我也觉得你的眉目气质很合适。”

西棠和她还有阿宽抱成一团,她有点发抖。

一路风驰电掣回公司,整个造型部门的同事都已经在等她,造型总监李氩领着几位化妆师立刻围了上来,将她推进办公室。

倪凯伦坐着在沙发上看她换衣服。

李氩亲自给她修眉型,倪凯伦在一旁问:“A

go

,头发要不要修一修?”

李氩这时收起了兰花指,大将风度尽显,镇定地摇摇头:“不用,新剪的头发太刻意。”

用最快的速度把妆容定好,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倪凯伦让她回家。

西棠回家关在房间里,翻出倪凯伦给她买的书,把之前写的笔记,又重新揣摩了一遍。

夜里十点多,妈妈睡了,西棠披了件外套,下楼找倪凯伦。

倪凯伦正在房间里打电话。

西棠走进去,盘腿坐在她房间的沙发里,听到她跟公司的大老板说话:“打过招呼了,但应该用处不大,唐亚松不吃这一套。”

那头的十三爷说了什么,倪凯伦不客气地说:“她就一丫头片子,您还想怎么地?几个最红的花旦都去了,连今年新科影后都乖乖合作试镜。”

倪凯伦本来要明天陪她去电影公司,西棠不放心,劝住了她,让她在家休息。谢医生说,倪凯伦还是需要多休息。这一段时间因为倪凯伦怀孕,西棠常常打电话给谢振邦咨询,谢振邦为了她,把轮科时候学到的妇产科知识,又重新捡起来学了一遍,活生生地把一个肾脏科专家逼成了妇产科大夫。

西棠从倪凯伦的角度看过去,她穿着宽松上衣,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真神奇,轰轰烈烈的女强人,竟然要当妈妈。

孩子查出来的时候,西棠知道倪凯伦不是不彷徨的,她今年三十八岁,事业正处于巅峰时期,国内一线娱乐公司的高层,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出差,一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手握整个公司艺人的生杀大权,突然改变生活方式刹住车,她不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

可是年龄有点大了,忽然也想要孩子。

西棠问:“他知不知道?”

倪凯伦答:“这不关他的事。”

“你至少应该告诉他。”

“他与前妻已经有三个孩子,他不打算再有孩子,我们也没有关系,这只是一个意外。”

那是她唯一一次提到孩子的父亲。

“你爸爸妈妈怎么看?”

“我父母离异,各自重组家庭了,西棠,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西棠回去告诉妈妈,她妈妈特地下楼来,拉着倪凯伦的手,反反复复地安慰她:“倪小姐,你要是想生,你别怕,只要我身体好,凯伦,我给你带。”

边说边流下泪来。

西棠给她妈妈擦眼泪,然后自己也跟着哭了。

倪凯伦看着这一对母女,她知道她们为什么哭,就是那一刻,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倪凯伦打完了电话,冲西棠招招手:“干嘛下来?”

西棠神色有点焦虑:“我有一点点紧张。”

倪凯伦不争气的眼神瞪她:“横店混了几年出来的,还有什么比那更可怕?”

西棠扁着嘴委屈地说:“这是真正的大导演,我从来没有合作过。”

倪凯伦给她壮胆:“多大的导演,难道他的用的镜头就是照妖镜不成?你演你的,管他是谁。”

西棠呲着嘴乐了。

倪凯伦说:“过来。”

西棠走过去,躺在床上,脸轻轻地贴在她的大腿上。

倪凯伦摸了摸她的头发:“累?”

西棠摇摇头:“有戏演,不怕。”

西棠凑过来摸她肚子:“宝宝好吗?”

倪凯伦温柔地笑了笑:“挺好。”

倪凯伦捏捏她的脸:“谢医生圣诞节给你打电话了?”

西棠点点头:“约了新年工作结束去吃饭,现在只能推迟到试镜结束了。”

倪凯伦说:“得了空多陪陪男朋友,不要怕记者拍,打死不认就行了,只要你俩商量好了就行,感情是要经营的。”

西棠低垂着眉眼默默地说了一句:“他不是我男朋友。”

倪凯伦也不跟她分辨。

西棠赖在她的身上:“妈咪,宝宝生出来,做我干儿子好不好?”

倪凯伦立刻反问:“你自己以后不会生一个?”

倪凯伦嘴上一说,心里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缓了一缓,悄悄地侧脸过去看黄西棠。

西棠却依然没心没肺似的,嘿嘿地笑:“反正你不给他找爹,多一个妈咪有什么不好?”

倪凯伦爽快地答应了:“那行,以后让他给咱俩养老。”

最后试镜定下来的造型,倪凯伦举重若轻,西棠穿了一件蓝粗布裤子白衬衣,几乎没化妆,只带了助理阿宽去试镜。

别小看这件衬衣,她昨天试了起码两打,挑出了这一件。

一进去演员的休息室,里边吱吱喳喳的一群人,西棠见到数张熟脸孔。

章芷茵也在,穿一袭洁白的连身裙,配了艳色红唇,打扮得非常漂亮,身边是几位助理和化妆师。

屋子里还有另外几位年轻的女孩子,凑在一起咬着耳朵窃窃私语,容貌皆十分标致,只是脸孔不熟,应该是艺术院校的学生,每个女孩子都每隔五分钟对着化妆室里的大镜子检视妆容。

不管成名与否,都赤膊下地同场搏杀,娱乐圈真真正正的残酷。

西棠坐在房间门口的一张椅子里,忽然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西棠正好仰起脸,那男人脚步停了一秒,略带意外地打了声招呼,“黄小姐?”

西棠只觉得他面熟,一下想不起来是谁,只好站起来略微鞠躬:“您好。”

那俊朗青年翩翩一笑,被工作人员围着请走了。

一行人经过试镜的休息室,听到章芷茵娇滴滴地唤了一声,“胡少——”

西棠闻声望过去,只看到章芷茵如一只轻盈的蝴蝶一般扑到了男人的胳膊上,紧紧地挽住了,那男人轻佻地捏了捏章芷茵的脸:“宝贝儿,越来越美了。”

身旁的一群女孩子顿时露出羡慕妒忌之色。

阿宽围在一旁,忽然说了一声:“咦,那是不是华影的少东?”

西棠已经想起他是谁了。

她懊恼地掐自己胳膊,倪凯伦要是知道她这般愚笨,非得杀了她不可。

西棠悄声地跟助理说:“回去别跟凯伦说咱们见过他。”

阿宽纳闷地说:“为啥呀?”

西棠还来不及威逼利诱阿宽,就看到一扇门推开了,执行导演走了出来,姑娘们纷纷站了起来,那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唐导到了,各位,去洗个脸,准备进来。”

那男人回头补了一句:“有妆的不用进了。”

化妆室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胡少磊一路分花拂柳进来,检查了一遍试镜的工作,他随即上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年前毕业回国来,父亲就直接让他进了集团,分管投资以及影视运营。

他回来时,正好赶上了唐亚松筹拍新片,这部电影华影是制片方和出品方,唐亚松要公开试镜女主演的消息一出来,整个娱乐圈的女人,只要年龄还沾边的,都杀红了眼来抢,各方势力角逐,加上导演本身就是大腕儿,说到底不合适的角色的他是绝不会要的,所以到底要定谁来演,这事儿目前还悬乎。

谁都来跟他打招呼,哪方的交情都有。

胡少磊不想趟这浑水,得罪各路神仙的事儿,他不想出面,打算丢给唐亚松。

胡少磊进了公司办公室,隔了没到一个小时,秘书敲门进来说:“胡少,唐导那边结束了,请您过去。”

胡少磊笑嘻嘻的:“说我这正忙呢,唐导定吧,呈报审批就行。”

秘书识趣点点头。

胡少磊问了一句:“试镜结果怎么样了?”

秘书呈上一叠资料,胡少磊说:“行了,你先出去吧。”

胡少磊拿着那些文件,走到沙发上喝了口水,翘着腿翻了翻,忽然看见了一张面孔,完完全全的素脸,一点妆也没有,因此五官看得十分清楚,一张团团圆圆的小脸,眉毛很长,脸孔精致娇柔,翘鼻子却有一股子刚烈倔强的气息,那样漂亮的女孩子,令人难忘。

胡少磊走到门口,秘书正往外打电话,看到他出来,立刻站了起来。

胡少磊说:“小郗,你先等会儿。”

北京今年冬天的风特别大,多云少雪,空气不好。

赵平津下午开完会,负责接送领导,步出大会堂的台阶,略微抬目望去,只见一团一团浓黑的乌云,积压着垂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

领导不能在室外多待,赵平津陪同着往台阶下走,这时他身后不远处随行秘书的手机响了,沈敏跟领导的随行工作人员告歉了一声,走到一旁接电话。

一直走到了台阶下的黑色轿车旁,中年男人笑了笑,威严的脸显露出一丝家常的温情:“舟儿,回吧。”

赵平津谦虚客气地同男人握手:“您慢走。”

警卫在路旁戒严,安保的车驶出去,车道开了,赵平津看着黑色的轿车驶了出去。

这时司机将他的公务车开过来,赵平津坐进了后座,沈敏走到他的车门旁,这才递上手机:“找您的。”

赵平津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

沈敏替他合上了车门。

赵平津靠在椅背上,放松了身体,这才举起了电话,笑着问了声:“磊子?”

胡少磊一开口就抱怨:“你小子派头够大啊,打电话都找不着人。”

赵平津在这端没个正形:“哥们在领导跟前呢,哪儿敢接电话啊。”

胡少磊不想搭理他:“行了,谁不知道您忙,别跟我来官腔。”

赵平津笑着改了话题:“你回北京了?前儿海军回来探亲,给哥几个捎带了几箱自己农场的有机水果,还惦记着让你尝尝。”

胡少磊出生于六里桥的制片厂大院,以前的北京孩子特淘气,那会儿赵平津常常骑了自行车,跟大院孩子去永定河捞鱼捉蚱蜢,制片厂大院就在永定河支流边上,胡少磊初中时跟张海军是同桌,通过他结识了赵平津,算起来,也是二三十年的交情了,张海军毕业后下基层锻炼,几年才回来一趟,胡少磊关心地问:“军子回了?准备待多久?”

赵平津仰着头,捏了捏鼻梁:“他媳妇儿准备生了,这次是特地休假回来陪产的,可能有半个月吧。”

“我上个周末回去,你怎么不见影儿?”

“我这不有事儿嘛。”

胡少磊没好气地说:“我怎么听说你是陪你老丈人一家去了度假村?结了婚的一个个都那蔫巴样儿。”

赵平津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要不你也结一个?”

胡少磊立刻掐了他的话:“您可千万别,逮谁都跟你一块儿往火坑里跳,我这有一事儿,正经事儿。”

赵平津问了句:“什么?”

胡少磊直接问:“那姑娘的事儿,你还管么?”

电话那头断了线似的停住了一秒。

胡少磊忽然有点不安,追着唤了一声:“舟子?”

赵平津很快回了话,那涎皮赖脸的声儿没了,声音倒十分平静:“怎地?”

胡少磊摸不准他心思,只能如实说了:“我今儿见到她来试镜电影剧本,老唐有几个属意的,她也在其中,据说她戏好,但似乎脸上动过,选不选她,那也还说不准。”

赵平津语气忽地有点不高兴:“她脸很好。”

胡少磊心一惊,委婉地说了句:“老唐也是要看看出品方这边的意见的。”

赵平津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本子很好吗?”

胡少磊也不客气:“剧本我没看过,但这个项目是特批的,华诞献礼片的文艺项目,最起码入围明年全部金奖类电影奖。”

赵平津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一句:“需要什么资源你跟小敏说一声,这戏是她的了。”

胡少磊暗暗地松了口气,笑嘻嘻地答:“得了,有你这话哥们好办事,哥们保证给你处理好,挂了啊。”

“磊子。”赵平津在那端忽然唤了一句。

胡少磊停住了动作。

赵平津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你也不用往外头说,心里明白就好,只要我这里还维持得住局面,她的事,我管一辈子。”

胡少磊惊得愣了好几秒,方才认真地答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黄西棠是在横店剧组收到正式的消息的。

当天下午,西棠向剧组请假回上海,倪凯伦穿宽衫平底鞋,带着西棠去了华影大楼签约。

签完约的第二天早晨去上工,同组的演员和同事纷纷过来跟她寒暄,导演亲自上来跟她说:“西爷,西爷,哎哟,今儿怎么有点不一样了。”

西棠赶紧客气地说:“一样儿一样儿,您别是笑话我呢。”

西棠识相,下了戏,请全剧组工作人员吃火锅。

人生当中的很多重要节点,后来回想起来,其实都显得面目平淡。西棠记得那天是十二月的二十八日,横店很冷,她裹着军大衣坐在片场,听跑场的小演员们聊天,演员是一群栖息在片场的候鸟,没有休息,没有假日,新年当天,三十多个剧组仍在拍戏。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

中原新年酒会。

晚上七点多,赵平津在自己的休息室里,沈敏正给他递前几天的会议报告,他前两个星期都在外地考察,有几场重要的会没有出席。郁小瑛推门进来看了看,瞧见他在忙,自己串门玩儿去了,她是中原高层家属,对中原内部的人事都很熟悉,两人没结婚以前,郁小瑛为数不多几次的见过赵平津,就是在他进入中原工作之后的家属团年会,但郁小瑛却基本没跟他说过多少话儿,原因是以往的每一年,赵平津在集团的年会待得都不久,他在职能部门担任总工程师,新年假期不出意料的都会特别忙,一般都是到场打了招呼就离席了,赵平津大伯一般是由赵家几个家族庶出子弟陪同着。但这一两年当了赵平津领导,必须与民同乐,轻易不能离开。这种集团内部的社交场合,郁小瑛处理起来如鱼得水,甚至带了一丝隐秘的兴奋,以往她都是陪着她父亲来,今年,是她第一次陪着丈夫出席。

半个多小时候后,助理敲了敲休息室的门,走进来跟赵平津低声一句:“郁董的车到了。”

赵平津站起来,助理给他穿上西装外套,推开门,郁小瑛正好回来了,她今天精心打扮过,脸上带着一抹嫣红的笑意。

赵平津温和地微笑:“咱们出去吧,爸爸他们来了。”

郁小瑛顺从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出了房间。

会场设在二楼的宴会厅,一楼的大厅入口处铺了红毯,员工尖叫笑闹的声音不断传来,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的笑容,郁卫民夫妇正由秘书陪同着步入了宴会大厅。

郁小瑛走上前去,高兴地挽住她母亲:“妈妈,您今晚真漂亮。”

郁小瑛母亲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却是对着赵平津说话:“舟儿,年关忙,工作辛苦吧?”

赵平津笑着答:“还可以。”

他随即转头客气地唤了一声:“郁董。”

郁卫民带着笑容点了点头。

郁卫民身旁是总部机构改革后新上任的领导,笑呵呵地道:“老郁,瞧瞧你们这一家子,真让人羡慕啊。”

赵平津同他握手:“有一阵没见您了。”

晚上八点十分,嘉宾走完红毯,主持人串词开场,节目表演开始,郁小瑛坐在一排,赵平津端坐在她的身旁,一张英俊瘦削的脸庞,在光影变幻中,露出白玉一般的冷硬的侧颜。

哪怕搁在她认识的所有北京男孩儿里头,赵平津无论从容貌到家世,都算得上是上上之乘,这样一个男人,做了自己的丈夫,郁小瑛是真的觉得幸福,加上她对最近的生活挺满意,赵平津在家陪她时间多了,虽然他也是忙,在家时候在书房工作时间也多,但晚上回了家,也就基本不外出了。

郁小瑛知道,他在外头没有别的人。

这一点令她安心。

他们结婚之前,郁小瑛知道他有女朋友,具体有多少个不清楚,但她知道,外面的那些女孩子,跟他们这样家庭的人是不一样的,赵平津再爱玩,结了婚,那也得是老老实实地做好丈夫的本分。

她这一点的心理防线,得益于她的婆婆周老师。

周老师表明了态度,赵家认的就是她这个儿媳妇,她自己这个儿子的品行,她自己是最清楚的,赵家男人里骨血里传下来的规矩,就是极端注重家庭的人,你看老爷子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一生戎马,夫人却是原配,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人却是十分贤惠,为老爷子在陕北老家伺候公婆,生了夭折的大儿子,四八年才到了北京,跟老爷子举案齐眉过了一辈子,他爷爷奶奶的感情,赵平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周老师跟郁小瑛说,赵平津婚前有多少绯闻事儿她不用管,他婚后对媳妇,那绝对是一心一意的。

赵平津做到了。

郁小瑛心底一清二楚,嫁给他,再稳妥不过,他们这样的家庭,夫妻之间和和气气的,是一种体面。

她明白赵平津比她更谙这个道理。

台上音乐暂停间隙,郁小瑛凑近赵平津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过两天就是腊八了,今年备的礼单,小敏转给了我,其中送给家里各族亲戚的已经基本送出去了,今年有什么交待的吗?”

她贴近的一刹那,赵平津搁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立刻控制了,他略微倾身,维持住了一个得体的姿态,在他妻子身边温和地回了一句:“家里的礼数你跟着小敏办吧,还有今年新给你爸妈那边的,你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郁小瑛冲着他乖巧一笑。

赵平津不动声色坐直了身体,转过了脸看着舞台上的主持人,左手却轻轻地握住了郁小瑛的手背,他不用看也知道,身旁的坐着的几位董事,还有集团的下属,前排的记者和摄影师,他身边环伺着的一堆一堆的人,都在看着他跟郁小瑛,这里头的戏,可比舞台上精彩多了。

新年伊始,忙过了一天无数个会连轴着开的年终总结。新年节后工作了一个星期,沈敏强制性地减少了他的工作量,赵平津这几天都是六点多下班,司机都会在他下班后将他送回柏悦府。

他下了班休息会儿,有时处理点公事,晚上十点多左右,司机再将他送回霞公府的新房。

夜里八点多,他在床上躺着,沈敏电话进来:“我给您定了汤和面。”

赵平津抬手横放在额头上,冰凉的手臂压了压发烫的前额,闭着眼模糊地答了一句:“不用忙了,我吃不下。”

沈敏不理他,语气是万年不变的谦和,但却不容拒绝:“十五分钟后到,您开门拿一下。”

过了一会儿果然门铃响了,赵平津只好穿了件衬衣,起床去开门。

他拆开了那几个包装得严实的餐盒,坐在厨房的餐桌上,取了一副碗筷出来。

半碗汤喝下去,额头慢慢地渗出来汗,赵平津撑着餐桌缓慢地起身,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餐厅,走到客厅沙发上躺了下去。

沙发上惯常搁了张薄薄的羊绒毯子,他伸手扯过来,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闭着眼昏昏沉沉地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胃部的疼痛稍缓,他睁开眼,坐了起来,看着寂静无声的屋子,窗帘拉得严实,客厅的灯没有开,餐厅的灯亮着,晕黄的暗暗的光线透出来,在客厅的转角处,那一扇房门依然关闭着。

赵平津在沙发上怔怔地坐了会儿,起身走过去,轻轻地推开了黄西棠的房门。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进来了。

他们分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白天工作完,夜里下了班,就回到这房间里坐着,有时下班时精神还好,他就一件一件地随手翻看她留下来的那箱杂物,这个箱子跟着他有六七年了,他却一次也没有打开来看过。之前黄西棠在家里的时候,倒是偶尔见她盘着腿坐在地板上,凑着头往里头翻东西,赵平津有时经过她房间,看见她不是在端详那些学生时代的照片,就是在看自己的笔记本,那时他们关系疏离,他嫌弃这东西灰尘多,从不曾费心关注过她到底在做什么,没想到如今一打开来,她保留着的一叠一叠的跟他在一起时候电影票根,景点门票,车票,登机牌,这些零零碎碎的票据的历史已经超过了十年,纸张已经发黄,甚…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4章 《春迟》

西棠一下飞机,感觉进了毒气室,北京整个三月,雾霾的天数超过了二十天。

西棠来北京,见唐亚松导演,参加剧本讨论会,进行拍摄前期的准备。

三月的最后一天,西棠终于见到了秦国淮。

那是在华影唐亚松的办公室,西棠按照每天的行程惯例,去跟编剧老师上课,那一天,她推开门,只见一个男人坐在沙发的中央,穿一件白衬衣,灰色西裤,头发没有做造型,是略微长的黑发垂落在额头,他听到推门声,略微抬起头来,那张英俊得光彩照人的脸,五官和屏幕上的那张脸是一模一样的,皮肤状态却比屏幕上看起来稍微老一些,眼角有几缕浅浅的皱纹。

那是西棠无数次,在荧幕上凝望过的那张脸。

尽管知道他迟早会来,但那一瞬间,还是愣住了。

旁边的演员笑着说:“淮哥,芳菲来了。”

芳菲是西棠在剧本里的名字。

西棠走进了几步,在沙发前站住,喊了一声,“秦老师。”

感觉自己嗓子发紧,声调有些奇怪,心跳得很快。

那一瞬间,脑子里太多往事闪过,他贯穿了她整个青春年少的时光,墙上贴着他的海报,爱看他的片子,到后来对着他的戏揣摩演技,幻想自己在和他对戏,到现在真真切切地面对着同一张面孔,西棠的脸瞬间微微涨红起来。

秦国淮本人很和气,也很平静,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黄小姐。”

早上开剧本讨论会,座中有秦国淮,西棠很认真,有些害羞,话也没有多说,幸好没人注意到,开完会阿宽进来接她时,她觉得晕眩,氧气吸不进,阿宽还以为她饿到了低血糖,赶紧给她剥糖果,旁边剧组里的编剧助理小何问她:“西棠,下午还去北大街吗?”

西棠点点头。

“那下午见喽。”

《春迟》的剧组筹备会第一次在北京开时,导演唐亚松就给全部演员每个人发了一张借书卡,借书卡上的地址位于北大街胡同的深处,是北京的一个私人藏书馆,里面收藏了大量私人家庭留下的从建国时期到现在,尤其是动荡时期珍贵的家庭书信,照片,和保存下来的文献和刊物。

西棠在北京的这十多天,基本每天下了训练课,就去图书馆。

那一天下午,西棠正在书架上查阅文献,看到馆里来了一位由两个年轻人搀扶着的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旁边还跟着几个馆员。

西棠看了一个熟悉的人。

沈敏一看见她,低身跟老先生说了几句,向她走了过来。

沈敏瞧见她,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你烫头发了。”

西棠摸了摸自己的黑色的齐肩卷发:“嗯,新戏的角色。”

《春迟》的剧本太好了,西棠自己读的时候,几次都落泪了,戏中的第一女主演丁芳菲,三十四岁,设计公司白领,已婚,育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丈夫是秦国淮饰演的左厚,夫妻结婚多年,感情日趋平淡,因为各种琐事反复争吵,终于吵闹到要离婚,这时芳菲母亲突然去世,临终前留下的心愿,是要丁芳菲去寻找青海省西宁市的大儿子。

青海省西宁市格尔木农场,丁芳菲一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一九七八年,她出身高知识分子家庭的母亲为了返城,离开了她的青海丈夫,离开了年仅两岁的儿子,残酷年代中的一己私念成为了她一生最大的愧疚,活着的时候她有丈夫女儿,不敢面对这份愧疚,却在离世的时候,把一生的大半遗产,一幢城区的老房子,和结余下的几十万存款全部留给了那个被遗弃在青海湖畔的儿子。

丁芳菲不知道她竟然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母亲的离世给芳菲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变化,她心里满怀悲痛,却也带着隐隐的一丝不满,不满这个的哥哥分走了她母亲的爱,她是母亲生前唯一的女儿,却仍然要执行她的遗嘱。因为正与丈夫分居,所以在电影的一开头,她独自带着五岁的小女儿,从繁华富庶的中国东部,一路西行,千里迢迢去找她一生中从未谋面的大哥。

西棠为了丁芳菲这个角色,把头发烫卷了,她看着沈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挺显老的吧。”

沈敏宽厚地笑:“挺好看的。”

沈敏带她进去了馆藏里面不开放的部分。

这家私人图书馆里面有一些十分隐私的收藏,捐赠人要求不对公众开放,仅作学术研究,这里面包含了沈敏父母的一部分书信和日记。

沈敏说:“我捐出来的,我父母寄回北京的书信,还有我父亲在青海写的工作笔记,整理出来的大约有三十万字。我自己保留了一份复印件,原件捐给了田老先生的图书馆。”

她最近一直在看这方面的资料,容易被触动,西棠满心的感动。

沈敏眼看她眼泛泪光,赶紧转移话题说:“刚刚那位是田老先生,你见到了吧,他是舟舟的书法老师。”

西棠点点头,田稽卿,大书法家,收藏家和馆藏家。

沈敏笑着说:“舟舟从小一直跟他习字,后来老爷子也送我去,我写得一般,舟舟是正式拜过师门的。”

沈敏带着她参观这间的馆藏,走到里头的一个房间,这是一间小小的读书室,棕红色的大书桌,长条板凳,沈敏介绍说,这个读书室不对公众开放,平日里开放给北京几个高校历史系和中文系的研究生,今天是周一,里面空无一人,沈敏带着她推开了门,西棠好奇地东张西望,沈敏却站定了,立在大书桌的中央,指了指墙上的一副字,笑着说:“你猜猜这是谁写的?”

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条幅书法,黑墨流云,乌木挂轴,绫锦镶覆,西棠略略眯起了眼,仰起头看那三行章草,却发现是临摹的《远涉帖》,师徒远涉,道路甚艰;自及褒斜,幸皆无恙。

后来从在北京开始跟着编剧老师参与剧组筹备,一直到六月份离开北京出外景青海,西棠仍然保持着这个习惯,每天都来这个阅读室背剧本,恰好窗子外栽了几株翠竹,十分清静。

有时候读剧本读得累了,西棠抬头揉揉眼睛,那副字就跃入了眼中,笔势细腻遒美,落笔却是一气呵成,飘渺之间仿若流风回雪,字没有署名,仅在条幅的下方,用了一枚小小的朱红印鉴。

那样风骨的字,出自那样一个骄纵狷狂的人之手。

西棠读了将近一个月的剧本后,有一天在华影开会,一个导演组那边的同事唤她,芳菲芳菲,她自然地回了头。

就是那一刻,西棠知道自己入戏了。

周四下午,赵平津开完了会,前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脚沈敏就跟了进来。

沈敏跟他打了声招呼,往他桌子上摊开了文件:“新开展的两个项目的开发方案需要您审批,这是急签文件,还有这一批储备干部的提拔名单。”

赵平津坐在椅子上,取过了水杯,半杯水凉透,他略微皱了皱眉。

沈敏按了内线电话,让秘书送他惯常喝的水进来。

赵平津按了按眉头,凝神看眼前的文件,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望了沈敏一眼:“着急下班?”

从进他的办公室开始,沈敏看了两次表了。

沈敏说:“没有。”

赵平津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这时候还早,他加班时候多,下了班还有应酬,沈敏跟着他,很少有八点前能下班的。

沈敏忽然在他跟前说:“我今天约了西棠。”

赵平津搁在桌面上的手顿时停住了。

沈敏解释说:“本想上班中途走开一会儿,没想到您的会开了这么久,我一会儿还有接待工作……她拍戏需要份资料馆里不让影印,我答应了给她带一份复印件。”

赵平津听了,头也没抬:“你明天再给她送过去。”

沈敏说:“她明天要离开北京了,去青海拍戏。”

赵平津听了半晌,依旧一言不发的,继续翻动手上的文件,沈敏站在他的桌子前,一动不动。

他不出声指示,下属没人敢动。

赵平津取过那一叠文件签完了,搁下笔,站了起来,对着沈敏说:“给我。”

沈敏一愣。

赵平津拧着眉头,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你给她带的东西,给我。”

沈敏说:“您下午还有事儿吧。”

赵平津已经扣上了衬衫的袖口,自己取了西装外套:“你看看贺秘书的行程表,有事给我电话。”

司机见他下楼来:“赵总,要用车?”

赵平津说:“我自己开吧。”

车子驶出了中原大厦,从朝阳门外往东走,夕阳映照在高楼的玻璃,折射在车窗前,微微地有些刺眼。

赵平津手握在方向盘上,握得有些紧了,又不自觉地松一松,他知道她在北京,三月份就过来了,沈敏倒没有主动提过,依稀还是方朗佲说了一声,貌似她也去看了青青,但在他这儿,是没人提起了,一个多月转瞬就过去了,愣是没见过一面。也是,他们如今,是没有任何见面的必要了。

车子驶进北大街胡同,道路窄了,他减慢了车速,远远就看到了人,黄西棠等在那一方老宅子的门口,小小的一个人儿,穿一件碎花长裙子,一件浅棕色开衫,同色平底鞋,还是那么瘦,脸色是在公开场合下的漠然,白肤红唇,黑发如云,隔了一年多不见了,可这会儿瞧见她,又似乎还是昨天的样子,她似乎越来越好看了。

赵平津停了车,走下车来,西棠仰头看到他,脸上呆呆的。

赵平津递给她一个文件袋:“小敏让带给你的。”

西棠心底一阵一阵的震荡,心脏跳得太快了,连带着半边胳膊是麻的,脸上却是异常的平静,语气客气得很:“谢谢,怎么麻烦您跑一趟?”

赵平津不愿与她客套,直接问了句:“你在干嘛?”

西棠老实地答:“等助理的车回酒店。”

赵平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来。”

西棠赶紧说:“不用麻烦了。”

赵平津转过身上了驾驶座,启动了车子,转头看一眼黄西棠,她仍然站在他的车门外,他说:“我叫你上来。”

西棠一咬牙一闭眼,上了他的车。

赵平津一边打转方向盘,调转车头,一边撇撇嘴:“发型太丑。”

西棠立刻抬手掰车门。

赵平津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她,抬手按下了车门锁。

“这么久不见了,你不能说点好听点的吗?”西棠气得直翻白眼。

“这么久不见了,你就不能剪个好看点的头发?”这人依旧没个正经。

“你是谁,我剪什么头发关你什么事儿?”

赵平津不怀好意地笑:“你头发都这样儿了,你那偶像他能喜欢你?”

西棠鼓起眼:“谁喜欢我?”

赵平津斜睨她一眼:“你戏里那男主演,你不是喜欢他?”

西棠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喜欢秦国淮这事儿,赵平津没少见,每次电视上有秦国淮,她都能看得一脸陶醉,有一次西棠沉迷于看他的一部电影,拒绝给刚下班饿着肚子的赵平津做饭,那天晚上赵平津只好叫的外卖,还记得给她叫了一份她爱吃的糖醋里脊,只是他从此记恨在心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他还记得。

西棠抬起头嬉皮笑脸地冲他笑:“是啊,终于等到这一天,我要晚上溜进他房间里,一偿宿愿。”

赵平津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十分严肃:“据说他拍戏一个月都不洗澡。”

西棠蹬着腿大叫:“去死。”

赵平津哈哈大笑。

车子经东二环开往朝阳北路,走到半道儿时候赵平津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搁在手挡旁的手机,对着西棠说:“是小敏,帮我接。”

西棠不想搭理他:“你自己接。”

赵平津生气地答:“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你想让我违反交规?”

铃声持续不断地响。

西棠看着眼前长长的车流,车子堵在了高架桥的半坡上,前后的车距很近,赵平津一边看着前方路况,一边伸手摸手机,西棠只好伸出手,接起来,按了免提,直接说:“沈敏,是我。”

沈敏是一副丝毫不意外的口气,在那端温和地说:“西棠,舟舟接到你了吗?”

西棠说:“接到了。”

赵平津侧过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敏听见他的声音,开始逐项地报告:“上边的领导预计六点在公司视察完毕,会议报告我整理后会转交刘司机,一会他带给您,今晚定了八点半在北京饭店,您记得出席。”

赵平津答了一声:“嗯。”

沈敏说:“还有贺秘书给您预约的今天下去医院午,庄主任门诊六点下班,下班前您记得去复诊。”

赵平津答了一句:“知道了。”

沈敏汇报完他的行程,跟西棠招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西棠问:“身体怎么了?”

赵平津淡淡地答:“胃痛,**病了。”

西棠想说,结婚了你太太没照顾你么。

想想这一句实在可疑,只好默默地不说话了。

赵平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轻轻地笑了笑:“咱俩分开了你天天诅咒我吧。”

西棠扑哧一声乐了:“造孽太多,诅咒你的可不止我一个吧。”

赵平津笑嘻嘻的:“还真没有,我对不起的女人,就你一个。”

西棠赶紧地答:“唉哟,大荣幸。”

赵平津笑了笑,也没有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西棠还是忍不住:“自己身体当心点儿。”

赵平津轻轻地“嗯”了一声。

车子停在了酒店前的车道上,助理阿宽等在大堂门口,西棠解开安全带,赵平津忽然唤了她一声:“黄西棠。”

这时西棠手机响起来,谢振邦给她发了个信息,倪凯伦正在医院产检,谢振邦摸着她圆圆的肚皮,两个人扮鬼脸拍自拍,西棠对着屏幕笑了。

一会儿她从手机中抬起头来:“什么?”

“没事,过去吧。”

西棠冲他摆摆手:“谢了。”

西棠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赵平津利落地转动方向盘,把车掉头,压线并入了车道,驾驶座上的男人穿一件白衬衣,浅灰西装,隔着车子的挡风玻璃,英俊面容一闪而过。

西棠慢慢地转身往酒店里走,这是一个平淡的星期四的午后,北京五月傍晚的夕阳,淡淡地洒在鼓楼上。

心底一片寂静无边。

去青海的飞机上。

黄西棠睡着了。

梦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深绿,农场里的牧草长得齐人高,一个女孩子的脸慢慢浮现出来,稚嫩的脸庞,穿一件打着补丁的深绿色军装,扎着腰带,齐耳短发,她知道,那是的丁芳菲母亲的原型,十八岁的高中应届毕业生,在格尔木农建下乡了四年零三个月,从一九七八年返城后,至死,她从未再回过青海湖畔。

西棠一点儿也不害怕,她远远地望着她,心底轻轻地跟她招呼:嗨,你回来看我们了吗。

梦境里断断续续,两个年轻人在河边的枸杞树林中纠缠,衣服脱了挂在低矮的枝桠上,身体交缠和激情喘息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西棠屏住了呼吸,感觉手脚被压住了,怎么都挣不脱,这时背对着她的男人,忽然转过了脸。

背影里是肢体清秀的年轻孩子,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得刺眼的脸庞,俊美五官带一点削薄的硬秀,眼底幽深,在望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西棠在飞机上突然惊醒了过来。

西棠猛地吸进了一大口气,开始剧烈地喘息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拉过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西棠感觉到助理阿宽走过来趴在她的座位旁:“姐,你怎么了?出了一身的汗。”

剧组在青海省西部的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驻扎了下来。

唐亚松的工作团队提前一年勘景,定下了这个风景优美基础设施却约等于零的村庄,村里没有酒店,最近的县城开车过去要三十分钟,剧务租下了一间民房供剧组使用,给了女演员优待,西棠和另外一个女演员住了西院的一间屋子,大部分的同事都在大炕里睡大通铺,机器房里的灯通宵不停,天气炎热,暴雨和酷暑交织,夜里蚊虫密密麻麻地飞舞,工作条件极其艰苦。

跟黄西棠一起过来的是助理和经纪人马继荭,倪凯伦怀孕已经八个多月了,西棠是公司新晋当红的女明星,因为工作需要必须得北京上海两地来回的飞,倪凯伦身体是跟不上了,在北京还有一些商业活动和剧组的宣传需要反复洽谈,因此公司多派了继荭姐带她,此人西棠跟她交集不多,她之前一直带的是公司的当红小生,西棠只知道这位经纪人也是业内资深行家,在公司精明强悍如倪凯伦,也忌惮她三分。

马继荭过来替她打点好了剧组的事务,就飞回北京去了。

在青海工作的一个多月,是西棠拍过的最辛苦却也是最清静的一段戏,生活条件这样差,但她印象最深的是每天晚上下了戏,所有的同事都在院子里吃大锅饭。这里也没有网络,白天辛苦的拍摄结束后,夜里大家扎推在院子里歇会儿脚,熟的不熟的都凑一块儿聊天,灯光师老耿抱着吉他出来,大家就围着他唱歌,有一天夜里大家起哄架秧子闹唐亚松来一段,唐导也不含糊,往院子里打麦子垛上一站,扎着腰眉头倒竖,来了一段高亢的西皮:“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大伙儿拍掌,使劲儿地笑,西棠坐在台阶下,笑得泪水都流出来了。

这样日复一日,一整个剧组的人吃住工作都在一块儿,整个团队的感情就迅速建立了起来。

就是开始那会儿下了戏后,西棠跟秦国淮有时会在院子里聊会儿天,秦国淮比她迟了大概一个星期进的组,西棠当时跟整个剧组已经混熟了,再见到他时,也不再那么紧张,西棠自己再清楚不过,镜头前再光鲜好看的明星,生活里也不过是寻常人,但秦国淮那张如烟如雾的脸,毕竟牵系了她少女时代梦想和回忆。

在唐亚松掌镜的极其严肃的片场里,作为一个演员的专业的素养和要求,西棠把秦国淮当成合作的演员,可下了戏面对着他,还是觉得好梦幻。

他们常常一块儿收工,夜里吃完了晚饭,西棠抱着她在戏里的女儿,带着小姑娘看天上的星星。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秦国淮坐在他旁边的一张竹椅上,笑笑说,“没想到,你一个年轻女孩子这么能吃苦。”

西棠有点害羞,“我以前在横店做了好几年群演,做群演更辛苦。”

秦国淮略略意外,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我在横店也待了几年,做群演的确不容易。”

“这几年的戏没见您演古装了。”

“这一两年,少了。”

有时候秦国淮抱孩子,西棠说:“您还挺会带孩子。”

“我一直想有个闺女。”

“您孩子多大?”

“六岁,男孩儿,调皮得很。”

眼角眉梢分明是做父亲的骄傲。

就是这样的闲聊,剧组里的人来来去去,有时候唐导也过来坐一会儿,跟秦国淮抽一杆当地老农卷的旱烟。

女主演丁芳菲的戏份在青海杀青的那一晚,西棠收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回到剧组的房子里洗了个澡,在擦头发的时候,听到了外面的隆隆雨声。

村庄里夏天的暴雨倾盆而下,恍若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西棠披着头发,掀开了门帘,看到了院子里的屋檐下,秦国淮坐在他惯常坐的那张竹椅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正垂着眉头淡淡地看着一场骤雨。

西棠走了过去,抱着膝头坐在门槛上,不知为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今天他们在镜头前接过吻,他的手臂紧紧地拥抱过她,他的怀抱温暖强壮,带着一丝隐隐的怜爱,黄西棠心头涌出阵阵的颤栗……那是属于丁芳菲和她丈夫的拥抱……西棠不能回忆那种感觉。

院子里只有一片茫茫的大雨。

秦国淮忽然说:“西棠,有没人告诉过你,下了镜头,你仍然很美?”

西棠微微笑了一下,语调却仍是很平常的:“秦老师过奖了。”

哗啦啦的雨声中,秦国淮掐灭了烟,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西棠感觉到他唇中湿漉漉的水雾,混着烟草的味道。

第二天,电影《春迟》剧组在青海的戏份拍摄杀青。

唐亚松对镜头要求严格,即使全部的主创人员都已经排出了足够多的时间,到最后杀青时,整个剧组的工作还是比统筹时间拖延了两天,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尤其是主演后面的工作都排满了,为了能尽快赶回城里,前期的一部分工作人员和机器早两天已经先走了,剩余的后半部分剧组工作人员下午五点多开始出发,车子走到一半,老乡守在岔道口上把路给堵住了,司机下车一问才知道,原来因为昨天的一场暴雨,前方的道路塌方了,当地的司机跟剧组的人一商量,大家临时决定绕道走另外一条路,时间大约多两个多小时,也能回到西宁市区。

西棠一上了车就开始睡觉,旅行枕头围着脖子,她倒在车子座位里,睡得一片迷茫,模糊中感觉到车子停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开始行驶,睡了不知道多久,偶尔醒一下,抬眼一看,外面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夜色,她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混沌之中忽然听到了一阵轰然巨响。

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她身体向玻璃窗扑过去,而后又被安全带勒住了,身边的阿宽整个压在了她的身上,爆出了惊声尖叫。

前后的车灯一阵闪乱。

很快有人打开了车门,大声喊她的名字,西棠赶紧答应,一个男人的手臂伸进来,拉住了她的手。

手电筒在路面上晃动,前面一辆车开进了泥坑里抛锚,雨天路滑,后面的车司机躲闪不及,造成了追尾。

西棠沿着车门的缝隙,在泥浆里连滚带爬地被拽了出来。

剧务统筹打着手电在黑暗中来来回回地奔走,大声地呼唤每一个人的名字,庆幸的是剧组人员都安全,车子是暂时没法开了,几个受伤的同事和剧组里的女孩子们互相搀扶着,沿着山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天都亮了,走到了山坳里的一个小村子里。

剧组里的男人们留守在原地,装着机器和素材的车子泡在了泥水里,大家都在拼命抢救,现场必须有人看守着。

一户牧民给他们腾了间屋子,又端来了热汤面。

黄西棠用毛巾擦干了身上的泥,换了件老乡的袍子,帮着同事整理乱糟糟的衣服道具,早上十点…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5章 我不能每次都找赵平津

助理阿宽等在酒店的车库电梯口,只看到了经纪人马继荭一人下来。

阿宽望了望她身后:“我家艺人呢?”

马继荭吩咐道:“让司机送你先回吧。”

阿宽有点纳闷:“我家艺人工作不是结束了吗,她今晚还得回上海呢,我得等她一起回呀。”

马继荭笑了一下:“我这儿等着,一会儿就接她回酒店去。”

“她还在上面?”

“嗯呐。”

阿宽的小眼睛瞪着,看着她的笑容,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荭姐,那我先回了。”

马继荭还来不及点个头,阿宽转身拔腿就跑,一直跑出了车库大门,车库外没有灯,手机一拿出来就“啪”地一声摔了,赶紧摸索着捡起来,也顾不上看摔坏了没有,急匆匆地往上海打电话。

倪凯伦听阿宽的电话没到一分钟就挂断了,立刻给带西棠的经纪人打电话。

马继荭倒也不怕她,接了电话还不惊不惧的:“唉哟,凯伦,这么晚还不睡呀。”

三言两语后,马继荭就把事情交待了,倪凯伦是西棠正儿八经的经纪人,这是瞒也瞒不住的事情。

倪凯伦彻底发飙了,怒吼一声:“马继荭,你马上上去把她领出来!”

马继荭知道倪凯伦远在千里之外,一时半会儿又能奈她何,她坐进了自己的车里,甩开了手提包,才气定神闲地说:“这么着急就叫我领人,你知道没知道谁看上了你家艺人了?”

马继荭笑了笑,故作神秘地悄声说了一个名字。

倪凯伦一时怔住了,这个人物,背景雄厚,政商两通,坐拥内地娱乐圈的半壁江山,手上掌握了全国三分之二的院线发行权和电影投资权,而且跟传统的娱乐圈大亨睡遍公司旗下男女明星不同,此人外传品行极为高洁,跟太太是少年夫妻一路走来,夫妻极为恩爱,倪凯伦在北京圈子里,听过多少经纪人卯足了劲儿往他那儿送女明星,没一个成功的。

电话那端马继荭邀功似的,语气掩不住的得意:“我说凯伦,连我都羡慕你,西棠演了唐导的片子,气质身段那可真是大大不同了啊,她可真是太招人了,我说凯伦你真是好运气,我带了那么多艺人,也从来没有一个能攀上那么大的树!”

倪凯伦知道事情棘手,更觉得火上浇油:“不管是谁,黄西棠同意了吗?你不能把人往火坑里推!”

马继荭摇摇头,颇不赞许似的:“凯伦,我明白你爱护她,可她在这北京城里头行走,还这么清冷高贵的,这来来回回小半年了,名气这般大,还谁约也约不到,这不是让我为难吗?她也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了,你又不是第一天入行,圈子里的女明星,谁没经历过这点儿小事?”

倪凯伦仰起头,眼睛刺痛,知道一切都完了。

脑海中那一刻却忽然想起来,黄西棠妈妈在住院,在病房里闲得无聊,正给她即将出世的孩子织一件红色的毛线小背心。

那端马继荭还在说话:“我实话告诉你吧凯伦,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主,事儿成了,有她的金玉大道好走,完事了我会照顾好她的,医生我都预约好了,绝对保密和安全,你劝劝她,想开点吧——你干什么!”

马继荭一转过脸,一只胖胖的手发狠地扇在她的头上。

马继荭尖叫一声:“造反了你!”

阿宽更生气,大声地叫:“她在哪里?你不要害人!”

马继荭脸上变了色:“哪来的没规矩的胖丫头!我明天就开了你!住手!”

阿宽红着眼,拼命地把手伸进车窗,撕扯她的头发,将她往外拉:“你出来!你出来去喊她下来!”

倪凯伦已经听见了电话那头阿宽急起来的吵嚷声,把电话往床上一扔,忽地站起来往前走,没走几步,腹中的胎儿立刻一阵乱跳。

她赶紧地先坐下来,呼吸粗重起来,连手都在不断地颤抖。

她想了又想,时间紧迫,只好咬碎了牙,重新拿起了电话。

赵平津那天有应酬,工作应酬完了,人已经喝到半醉,司机和沈敏扶着他,将他送回了柏悦府。

沈敏把他安顿了,赵平津睡了下去,他起身回家。

赵平津昏昏沉沉睡下去,没过多久,沈敏重新走了进来,把他推醒,神色慎重:“倪小姐有急事。”

赵平津头痛难忍,意识却立刻清醒了。

沈敏又重复了一句:“倪凯伦。”

赵平津接过了沈敏递过来的电话。

沈敏替他开了灯,出去客厅拿东西,回来时看到赵平津已经挂了电话,正要掀开被子坐起来,他脸上的神色还是镇定的,伸手取过了床边的衬衣。

随手套上衬衣,他着急起床,一站起来,整个人一头往下栽。

沈敏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他。

沈敏让他坐回了床上,赵平津皱紧眉头,他今晚喝了酒,脸色就一直苍白着,这会儿呼吸也不太好,赵平津急促地喘了口气,声音异常的低弱:“拿我电话过来。”

沈敏立刻递上。

赵平津开了机,今年开春之后,中原集团内部高层动荡剧烈,他一直深居简出,电话也很少亲自接,中原董事会在他大伯病休离世之后的那一段时间里,权利交替之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这其中就包括他的岳父就趁势直接把控了能源控股的几个核心项目的审批,赵平津上任了两年,逐先将这些项目部门收归经营管理层,而将几个经营管理层的干部提拔。在董事会的提名委员会名单出来后,集团高层渐渐发现,这位新上任的赵家新一代领导者,正以少壮派的强势和手腕,努力减少了集团内部各种权利内斗,重新将集团领导的权利,集中到以总经理为核心的管理团队来。尤其是在上个月董事局会议结束后,八位董事有五位都投了支持票,基本间接架空了赵平津岳父的权利,郁小瑛为此事跟他大吵了一架。

两个人正在冷战,赵平津回家去,郁小瑛也不搭理他。

今晚赵平津喝得有些过了,就吩咐司机将他送回了柏悦府。

这段时间局势波云诡谲,赵平津私人电话一直关着机,这时电话一开,信息迅速进来,震动提示声不断地响,信号通了没过两秒,电话也开始拨进来,他终于不耐烦起来,一股脑儿全按灭了,蹙紧了眉头,强压着脾气。

赵平津开始打电话。

沈敏动手给他扣上衬衣的扣子。

赵平津撑着沈敏的手站了起来,眼前涌起大片的晕眩和重影,沈敏不敢出声,只紧紧地扶住了他的手臂,赵平津只紧紧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听着电话。

电话接通了。

赵平津笑了一下:“罗杰,哥们找你有事儿呢,你今晚在不在酒店?”

语气如常,愉悦轻松,带了一点点玩世不恭的薄薄笑意。

两个人下楼去,沈敏给他开的车,车上赵平津又打了几个电话,轿车驶入酒店车道,肖罗杰已经在等,还有一位穿蓝色西装打扮得油头粉面的男青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喊:“哥哥,赶紧的,等你来呢。”

这花花公子赵平津自然是认得的,胡少磊的堂弟,一位专门吃喝玩乐的二世祖,赵平津下车来了:“事儿办得怎么样?”

此时已经下了班,肖罗杰微胖,穿一件白衬衣,黑色背心马甲,蓄小胡子,看起来像个斯诺克选手,实际上却是正儿八经的职业管理人,负责北京这两间顶级涉外酒店的管理运营已经超过十年,他跟赵平津熟悉得很了,这会儿还乐呵呵的:“电话先打进去的,还不让进,门口那两位哥们儿守着呢,小超进去了打了声招呼,看着人没多大事儿。”

蓝色西装青年猛地点头:“我可都看见了,美人儿,绝世大美人儿,可我怎么听说是我哥的女朋友?”

赵平津伸出一只手拍他脑袋:“你小子胡说什么呢。”

赵平津着急要往电梯走。

肖罗杰拦住了他:“舟子,等会儿。”

肖罗杰靠近他的身边:“里头不止孙克虎一位。”

赵平津脚步顿了一下,敏感地问了一句:“还有谁?”

肖罗杰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然后耸耸肩:“胡董估计就是个白手套,孙克虎是搭线的,真正的主儿是里头那位,我看了,这是要往上孝敬了。”

赵平津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肖罗杰回头笑嘻嘻地搂住了胡少超:“乖乖,去把你家大爷领出来,肖哥招待。”

胡少超摸了摸鼻子,依言去了。

肖罗杰陪着赵平津进了电梯,套房门外酒店的管家已经等着了:“晚上好,肖总,晚上好,赵先生。”

赵平津进去了,扫一眼过去,套房里的客厅被打扫过,地毯上有酒渍,黄西棠的礼服裙外裹了件外套,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

赵平津没再看她一眼,往里间的书房走去。

肖罗杰站在门外客厅里,跟站在客厅的随从低声说了一句:“赵总交待的,今晚监控录像已经处理好了,请领导放心。”

套房里的小客厅,孙克虎坐在门边,一看见赵平津,咬紧了牙根:“哟,舟舟,你可真爱多管闲事呀。”

赵平津看也没看他一眼,略微躬身,跟坐在椅子上的人握手:“误会一场,给您添麻烦了。”

男人坐在沙发里的阴影处,年纪五十开外,穿一件短袖白衬衣,眉目宽阔,略有些焦黄皱纹的面皮,倒看似毫不计较,笑了一声道:“舟儿,原来都是自己人。”

赵平津不露声色地笑着说:“虎子这是逗您呢,他可是知道的。”

男人脸在阴影中,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虎子,舟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孙克虎脸都绿了。

赵平津客客气气地说:“败了您的兴了,我另外给您安排了一间套房,清静些,请您赏光过去,我跟虎子陪您喝两杯?”

***起来,哈哈一笑:“不用,不用。”

赵平津赶紧迎上去:“今儿冒昧打扰了,改日我给您赔礼。”

男人往外走:“好说,好说。”

送完男人,这时赵平津的秘书沈敏进来了,对着他点点头,示意安排妥当了,赵平津说:“我送您下去。”

赵平津略迟了一步,压低声音跟身后的沈敏说:“送她出去。”

赵平津立在走廊,看着男人进了电梯。

赵平津回头走进套房,孙克虎拿包正要走,一转身,看到门已经合上了。

“这就着急着走?”赵平津堵在门口,说话时,唇边依旧薄薄一丝笑意,脸上却已经布满了阴森森的寒霜:“孙克虎,咱俩的帐,可还没算呢。”

黄西棠跟着沈敏下了楼,车子停在一楼大堂前的车位上,沈敏送她上了车,赵平津的司机站在车旁跟她说:“黄小姐,赵总让你等会儿。”

西棠坐在赵平津车子里,跟倪凯伦和助理打了两个电话,又等了许久,沈敏出来了,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又走开了,没过两分钟,赵平津终于出来了。

赵平津阴着脸坐上了车。

他坐在后座,看也不看旁边的黄西棠,只哑着嗓子不耐烦地说:“住哪儿,送你回去。”

西棠抿了抿唇角:“我自己走吧。”

赵平津怒意沉沉:“自己走?还等着谁再请你上去喝酒聊天?”

黄西棠不再说话了。

赵平津完全压制不住脾气:“你是要走,还是在这坐一辈子?”

西棠仍旧不说话。

沈敏走过来拉开了车门,一看就知道这两人在吵架,习惯性地出声打圆场:“西棠,走吧。”

沈敏递给西棠酒精棉球和一包创可贴:“帮他擦一下手上的伤口。”

西棠这才看到赵平津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不知道是哪儿刮的,正细细密密地渗出血来。

沈敏伸头跟赵平津说:“舟子,那我回去了。”

沈敏关上了车门。

西棠视线里绕不开那丝丝缕缕的红,说:“伸手。”

赵平津一动不动。

西棠去掰他的手腕。

赵平津摔开了她的手:“别管我。”

西棠气得叫了一声:“赵平津!”

赵平津终于屈服了,任由黄西棠把他的手背按在了车的座椅扶手上,西棠撕开了消毒棉签的袋子,赵平津低着头,看到她右手拿不稳东西,一直在微微发抖,心里一痛,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赵平津移开了视线,盯着她的脖子和身体,紧紧地咬了咬牙关,声音显得格外僵硬:“他把你怎么样了?”

西棠又沉默了。

“说话。”

“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

黄西棠终于尖叫起来,脸孔涨得通红,身体却一直在愤怒地发抖,她将手上的棉签药水劈头盖脸地朝着他扔了过去,“他扯我衣服摸我胸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一个狗日的王八蛋,我要杀光这些狗日的王八蛋!”

赵平津终于伸出手,抱住她的脑袋,将她紧紧地摁在了怀里。

车子往首都机场的高速路口走。

西棠安静了下来,给赵平津消毒手上的一道口子。

赵平津终于不再说话。

西棠很容易看得出他在生气、愤怒,一开口说话口气就坏到了极点,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不稳,却又极力地忍着。

他今晚上明显是喝了酒,眼底发红,脸上的倦色掩饰不住。

西棠要连夜赶回上海。

赵平津孤身一人陪她到了凌晨四点多的机场,西棠助理没到,他给她取的登机牌。

西棠看清了他手上拿的登机卡,终于明白他要送她回上海。

她开口拒绝:“我助理一会就到了,不用麻烦你了。”

两个人为这事又要吵起来。

这时候机大厅入口处助理阿宽推着箱子冲着他们奔了过来,一进来先抱住了黄西棠:“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小心的,对不起,我下了电梯,就只看到了继荭姐一个人……”

“不对,是那个烂女人!”

“我只好打电话给倪小姐,呜呜呜呜对不起……”

西棠只好拍她的肩膀:“没事了,起来。”

阿宽擦了擦鼻涕站起来,一抬头看到了赵平津。

英俊男人阴森冷寒着一张脸,一眼扫过她的眼神,简直要杀人。阿宽吓住了,赶紧又抱住西棠,悄声问:“他是谁?”

幸好这时候赵平津电话响了,他起身走开了几步,到窗边接电话。

阿宽偷偷摸摸地看了赵平津几眼,发现他没在注意这边,悄悄地捂了一下心口:“那气势,真吓人。”

西棠只好轻声地解释了一句:“一个朋友,今晚一起回上海。”

阿宽已慢慢回过神来,转头打量窗边的赵平津,他穿了件白色衬衣,卡其色西装外套,瘦削高挑身形,阿宽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句:“原来真正好看的男人,不在娱乐圈。”

赵平津接完了电话,回来冲着西棠抬抬下巴,“走吧。”

西棠随着赵平津走贵宾通道。

夜机头等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赵平津说:“让你的助理坐后面去,我有事和你说。”

“我不坐头等,我买的是商务舱的票,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你不跟我对着干你就不痛快是不是?”

他脸色差到了极点了。

西棠只好去跟阿宽说话。

上了飞机,空乘领着他们坐到了中间两个连着的位置。

除了空乘送上欢迎饮料,他说了句谢谢,赵平津一句话也不说。

西棠明白他情绪不佳,但也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闹脾气,赵平津一向脾气大,今晚惊动人三更半夜不睡觉来救场,他生气也是正常的。但细想又觉得不太对劲,从欢场里捞个人出来,这种事儿西棠不相信赵平津没做过,女人对他们这些子弟来说不算什么,西棠以前就亲眼见过,高积毅有过一个女朋友,是舞蹈学院的女学生,长得极其漂亮,尤其那细蛮纤腰,灵动如春天的杨柳枝,跳起舞来跟一泓春水荡漾似的,西棠是女生都能看得两眼发直。后来高积毅带出去玩儿,这女孩子被一位公子看上了,高积毅不但没生气,还笑嘻嘻的把人送了过去,这一来二去的还攀上了交情,当然这后头两人之间有过什么交流西棠就不清楚了,西棠只知道,他们的世界里,只要能用利益和关系能解决的,都不算什么事儿,赵平津不至于发那么大火气。

飞机起飞的时候,颠簸了一阵子,赵平津明显难受,紧紧地蹙着眉头默默地忍着,半个多小时候后机舱渐渐平稳了,赵平津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点,一言不发地坐在她的身旁,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两个人位置之间的隔板是降下来的,西棠也不敢升上去,战战兢兢地抱着小毯子,也不敢睡觉。

赵平津突然转过头,盯着她的脸看,阴着脸一声不响的,西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什么?”

赵平津忽然说:“当初在孙克虎那里出了事,你被送去的哪个医院?”

西棠瞬间愣住了。

也是那一瞬间明白了,他留在酒店顶层套房的那十分钟,发生了什么事。

赵平津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沉着嗓子又问了一句:“谁把你送出的北京?孙家在公安方面什么势力我能不清楚?你杀了人,谁把你送出的北京?”

西棠不敢看他:“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赵平津彻底地怒了:“黄西棠!”

黄西棠咬着牙说:“他又没死,还活着继续作恶呢。”

赵平津呼吸一下一下地,粗乱而沉重,但还是压制着声音:“伤着哪儿了?”

“孙克虎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他被你捅了一刀,他还清楚个屁,那些人,伤着你哪儿了?孙克虎是什么人,你能活着出去?”

好一会儿,西棠都不说话。

赵平津急了,他侧身过去捏她下巴,眼里一片赤红,殷红可怖的血丝布满眼底:“伤着哪儿了?”

“别问了。”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的眼角:“脸上是不是?”

西棠倔强地抿着嘴,不肯说话。

赵平津一时想到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下去,再也无法冷静,声音都完全变了:“你肚子上的疤痕,你他妈骗我说是拍戏受的伤?”

“黄西棠!”

空乘悄悄地走到了头等舱的舱门。

赵平津阴沉着脸,脸色一阵一阵地惨白下去。

西棠僵着脸,一动不动地坐着。

赵平津终于松开了她,心头一阵一阵剧烈的跳,眼眶的红如炽焰一般地燃烧着,他咬着牙死死地忍着胸口的疼痛:“我当初出国前就该杀了你,出去外面受人欺负,丢尽我的脸。”

下了飞机他的车子已经在机场等,赵平津不用司机,自己开车。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黄西棠跟他说:“去医院,我妈生病了,在住院。”

赵平津打转方向盘。

车子经过延安高架路,赵平津关掉了车灯,遥远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染红了灰蒙蒙的高楼大厦。

天光照亮了车内的两人,心事再无可遁形,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到了医院已经七点多,上早班的医生护士脚步匆匆。

赵平津的车子直接开进了医院,停在了住院部的大楼前。

西棠细细弱弱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办?”

赵平津已经恢复了情绪,只是苍白脸色隐隐发青,如隆冬下雪前的灰暗天色,看起来格外的阴沉惨淡:“今天顺便处理一下这边工作,然后回北京。”

赵平津按开了车门锁:“进去吧。”

西棠点点头,手在包里翻东西。

赵平津看了她一眼,伸手拉开了车前的储物柜,给她递了一个蓝色的口罩。

西棠道了声谢,撕开包装戴上了口罩,推开门下了车。

“黄西棠。”

西棠没走开两步,听到赵平津唤了她一声。

回过头来,看到赵平津跟着她下了车,却并不走开,只站在车门旁,他没穿外套,身上一件白衬衣,手插在西裤口袋中,西棠这么一望过去,心里有些酸涩,疑心自己睡眠不足眼花,对面的人似乎比以前消瘦许多。

只听到赵平津望着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孙克虎这件事情,你不用再担心。”

西棠恳切地说:“我不能这样一直麻烦你。”

赵平津不理会她,只说:“行了,进去吧。”

西棠冲着他点点头,她不敢回头,只微微地垂着头,脚下的脚步渐渐加快,那一束视线,一直烙在她的后背。

谢振邦等在门诊大楼的门前,看见她走近了,略微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低声说:“跟我来。”

西棠猛地放松下来,脚下密密绵绵地发软,一步一步地挪着走进医院楼道里,转了个弯,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谢振邦站在她的面前,西棠低着头,眼泪滴在地板上,泪眼朦胧之中,看到他白袍的衣角。

西棠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

“谢谢你。”

谢振邦耸了耸肩,温和地调侃了一句,“我终于知道我的对手不是风车,也是人。”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的大约一个星期,西棠跟大多数成名的女明星一样,开始多带一名男助理。

黄西棠不太习惯。

倪凯伦准备飞**生产了,还得给她办理这些交接手续,倪凯伦不容商量地说:“你不习惯也得习惯,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西棠知道事情无法改变,只好点了点头。

倪凯伦神色凝重:“孙家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越红,价值就越大,姓孙的也忌惮,但万事一定要小心。”

倪凯伦终于无法逃避这个话题:“西棠,你这样在娱乐圈,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出了事无法自保的。”

西棠默默地低下头,她自己何尝不知道。

现在当红的女明星,哪个没有后台背景?每当抢资源或者抢角色的时候,拼的就是背景和权势,背景越强大,越没有人敢惹你。

“我不能每次都找赵平津。”

“没有靠山。出了事,没人保你。”

西棠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的意思,跟马继荭的意思,其实是一样的。

西棠自己在北京拍了这么久的戏,女明星的电话号码,不管换多少个,总是有人问得到,她自然一直是有收到各种约会的信息,她也从来不太看,以前她只是个电视圈的小明星,没多大名气,那些约不到的自然就散了,就是这半年多来情况慢慢地变得不一样了,听说北京的富商圈子里已经有人放话出来,要她陪一场饭局,开出的价格圈子里都传遍了,到后来事情越来越离谱,传闻某位京城大鳄想要睡黄西棠,被拒绝了,京城的饭局里有人开了赌价,看谁能睡到她,黄西棠的…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6章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恨妈妈

国盛胡同赵家的四合院。

司机将车开到了院子大门前,周老师坐在车后座,拍了郁小瑛的手:“今晚住家里吗?晚点让舟儿回来。我也好一阵子没见他了。”

郁小瑛也没答应,只笑笑说:“妈妈,我先陪您进去。”

周老师点点头:“进来喝杯茶,消消食。”

赵平津结了婚之后,如果不在外地出差,一般小两口一周会回去一趟陪老爷子老太太吃饭,今天是因为赵平津有工作,周老师回来北京,只有郁小瑛陪着她去看望公婆。

司机过来拉开周老师这一侧的车门。

郁小瑛自己下了车,走过来替周老师挽了围巾大衣,跨进了院子的门槛。

保姆阿姨听到前厅的声响,从里屋走出来沏茶。

电视打开了,郁小瑛陪着婆婆在客厅里喝茶,周老师问了家里的近况,又问候了亲家,她虽大半时间都在南京陪伴丈夫,但北京这边的事儿也是一清二楚的,赵平津前段时间在中原动静大些,周老师有些话,也只能点到为止,周老师又关怀地逐一问了郁小瑛父母跟爷奶身体好不好。

郁小瑛答一切都好。

郁小瑛望着婆婆,小心地喊了一声:“妈妈。”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从进门到现在了,就知道儿媳妇有话要说:“这孩子,还见外了,有话就跟妈妈说,是不是舟儿欺负你了?”

郁小瑛目光含泪,欲语还休:“您别生我的气,每回在爷爷奶奶家,您跟老太太都念叨着孩子的事儿,我实在是……”

周老师眸中的光一闪而过,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她凑过去主动地拉了拉郁小瑛的手:“瑛子,家里就我们娘俩,有什么事告诉妈妈。”

郁小瑛闭了闭眼,横了心似的说了一句:“是舟子不要孩子。”

语罢,泪水盈盈地落了下来。

周老师又问了几句,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十分钟后,她站起来走出了客厅,出声唤道:“舟舟今晚在哪儿?打电话让他回来。”

赵平津走进国盛胡同。

夜里九点多,屋檐下亮着灯,天已经冷了,入了十一月开始供暖之后,北京的雾霾天一天一天地连着,整座城市都陷入了灰蒙蒙的阴霾里。

赵平津站在正厅的门前,擦了擦鞋底的灰。

门帘声响,一抬头,郁小瑛正开门要走出来,白色羽绒服拉链开着,眼里红红的。

周老师正追出来,一眼看到赵平津正站在家门前,一边十分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一边拉住了郁小瑛的手臂:“瑛子,你且站着,妈妈今天绝不让你受委屈。”

郁小瑛迟疑了一秒,周老师趁势将她拉进了屋子里。

赵平津跟着走了进去。

他不慌不忙的,人站在玄关处,保姆阿姨上来伺候他,给他脱大衣,递了热毛巾给他擦手,又捧了茶上来。

周老师站在客厅一动不动地看着保姆忙前忙后,脸上神色如风雨欲来,压着声音吩咐了一句:“阿姨,您先下去,您少娇惯他,我看他是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赵平津依旧嬉皮笑脸的,一口将那杯热茶饮尽了,随手将茶杯搁在玄关的柜子上,对着保姆阿姨笑着说:“您休息吧,周老师当家的威严一点不减。”

他走进了屋里。

客厅里两个人女人都不坐,郁小瑛站得远了些,和他隔了一道沙发,周老师就堵在他的面前,脸色不快,愠怒隐隐,赵平津大约也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郁小瑛会找他妈,这是迟早的事儿。

赵平津对着他妈问了一句:“怎么了?”

周老师望着儿子,脸色虽然不好,但还带了一丝希望似的:“舟儿,你媳妇说你不要孩子,是不是真的?”

赵平津微微皱了皱眉头,脾气还是忍着,只答了一句:“妈,这是我们年轻人的事儿。”

周老师生了一肚子的气,没有半分善罢甘休的意思:“是你俩都不想要,还是你自己不想要?”

赵平津一扬眉头,索性绝了她这念想,语气也不由得强硬起来:“是我暂时不想要。”

周老师看着眼前的儿子丝毫不知悔改的浑样儿,心里仅存的一丝希望的火光慢慢地熄灭了。

“结婚以来,你对你媳妇儿有什么你不满意的?”

“没有。”

“老大不小了,为什么不肯要孩子?”

赵平津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妈,您能不能别掺和我们的事儿?”

郁小瑛捂住了嘴巴,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

周老师站在自己家客厅里,听着儿媳妇的哭声,脸上挂不住,胸口起伏不定,怒火更是一阵一阵地烧起来:“这不是你自己的事儿,你媳妇受了委屈,我这做婆婆的没管教好儿子,我惭愧!我对不起人老郁家!人把一好好的闺女嫁给你,不是让你这么对待人的,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赵平津没回他妈的话,转过脸走了两步,忍耐着性子温和地说:“瑛子,这事咱俩回家商量。”

郁小瑛低着头,含着眼泪抽噎着说:“你不用骗我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还不是因为外头的那个女明星——”

赵平津愣了一秒:“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周老师断喝一声:“让她说!”

郁小瑛忽然就抬起了头,尖细的声音忽地拔高了:“凌晨三点半都要赶着去西宁,你为什么要去青海?谁在青海拍戏?我胡说八道什么了,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谁看不见?”

赵平津脸色暗了一秒,脸上那股嬉笑依然挂着:“这么清楚我的行程?那你不也打探清楚了,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

郁小瑛气得直掉眼泪,那天西宁市下着倾盆大雨,她的丈夫凌晨下了飞机,车子直接开进了西宁防汛抗旱总驻防,赵平津从驻防部队出来,直接回了酒店蒙头睡大觉,下午就回了京,他在青海待了十个小时都没到,连酒店房间门都没有出去过,唯一进过他房间的人,还是胡家那位他的发小儿。

倘若他真的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她要发作也有个由头,可眼下这样,她除了闷声忍着,别无他法。

赵平津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阴沉,声音倒还是平静的:“瑛子,不管我身边是谁跟你报告我的行程,我告诉你,你让他最好小心一点。”

周老师怒吼一声:“舟儿,你跟谁说话呢这是!”

郁小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抓起沙发上的围巾皮包往外跑,周老师跟了出去,想拦着她不让她回,郁小瑛一直呜呜咽咽地哭着,站在院子里头不肯动,周老师回头望了一眼屋子,这对年轻夫妻什么感情,她能看不明白?赵平津是绝不会出来哄人的,周老师劝了几句,只好叫司机开车过来送她回去了。

周老师进了屋。

赵平津依然站在客厅。

屋子只剩母子俩,周老师在屋子里一进一出,怒火败了大半,方才的声色俱厉,一半是做给儿媳妇看的,这事儿是赵平津犯浑,该教训是得教训,她本不愿插手他们年轻夫妻的事儿,但要孩子是家里的大事:“舟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平津情绪又恢复成了进门那会儿,唇边薄薄的笑,却不进眼里,言语上客客气气:“周老师,您安排您儿子结了婚,怎么着,使命还没完成,又接着安排我生孩子?”

周女士深深地呼吸,抿着嘴角,脸上的纹路深刻下去:“你结了婚不要孩子,你没问你媳妇答没答应?”

赵平津看了一眼他母亲,垂了垂眼睑:“您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往一楼的书房走去。

周老师跟着他走过去:“舟儿!”

赵平津在门边转身,眸中隐隐消沉,带了一丝怨怒:“实话我告诉您,我就是不想生。”

周女士脚步一下就顿住了,她站在书房的门口,微微张着嘴唇,愣了好一会儿,缓缓收起了包容慈爱的面容,冷着脸淡淡地说了一句:“舟儿,别耍性子,这个家一步都不能走错,后果你承担不起。”

赵平津扶着椅背站住了,而后疲惫地笑了一下。

周女士看着儿子,唤了一声:“舟儿……”

赵平津站在书房的那一方大方桌前,北厅的这一间书房,正对着院子,一株西府海棠栽在窗边,家具都有些年份了,红褐色的花梨木大桌散出沉郁幽远的馨香。老爷子打小儿就爱带着他在里头玩儿,后来四五岁时开始练字,他个头儿小,老爷子特地叫人打了一方小凳子,他就踩在那方矮凳上,趴在桌面上写字,老爷子负着手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后来读初中那会儿开始,他父亲每次回来,都要在这里召见他,有时正遇上他闯祸闯大了,父亲逮着就是一顿狠揍。赵平津一个一个拉开了抽屉,看了看,又伸手推了回去,拉开到最尽头的那个柜子,随手从盒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在手掌里婆娑着,赵平津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您为什么不喜欢她,我一开始心里是理解的……您受了多年的委屈,我爸常年的不沾家,您南边北边的两头跑,当初我也没怨您,就想着时候长久了,您也会明白我跟我爸不一样……”

书房里一片寂静,赵平津的沉郁沙哑的声音,飘飘荡荡,仿佛有回声。

周老师侧过脸去,抬手悄悄地抹了抹眼角的泪。

赵平津话忽然低了下去,却是异常的清楚,一字一字冷如寒铁:“可您不能欺负她。”

周女士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看来瑛子话没说错。”

赵平津无声地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您还不清楚么?”

周女士颇不赞许地皱皱眉:“以前的事儿过去了就算了,你如今是结了婚的人了,该知道轻重。”

赵平津阴恻恻地问了一句:“是谁这么盼望着事儿过去?是您,还是陆晓江?”

周女士终于听明白了。

她露出了一点点了然的神色,不动声色说了句:“我说怪不得呢,把人晓江儿打成那样。”

赵平津眉头阴沉得能下一场暴雨。

周女士看了眼儿子:“我当初若不阻止你,后来你大伯走得那么突然,若不是稳住了郁家,你眼下能站在这儿跟我闹脾气?”

赵平津怔怔地站了几秒,继而突然放声大笑,笑意森然,寒意刺骨,“这么说我该谢谢您?谢您赏我荣华富贵?还得谢您跟陆晓江给我唱的一出好双簧?”

赵平津额头的青筋毕露,气得脸色煞白,因为愤怒和讥讽的面容几乎扭曲,唇边却依然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像哭:“因为齐灵的事儿,晓江心里怪我,这事儿家属大院里的人都知道,我就不明白,我们发小儿之间这点嫌隙,都被您惦记上了?您不就抓着他爸的那点事儿,就这样吓唬了他那么多年?您是我母亲,您就这么对您儿子?怎么?陆晓江他妈还有脸来找您告状来着?别说我折他一胳膊,我就当面儿抽他丫的,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舟儿,你别太放肆!”周女士发威起来怒叫一声:“我就知道,就为了那没教没养的丫头片子,你做了多少出格事儿,撺掇着人净干出格事儿,你自己想一想,这是好女孩应该做的事儿吗?”

赵平津咬着牙忍住了即将爆发的脾气:“我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干她什么事儿?人一好好的姑娘,她做什么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霉头,就是认识了我赵平津!人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您多大的人物啊周老师,周老师——您是我妈,我不能拿您怎么样,要孩子这事儿我的确不能不尊重瑛子的意见。可我告诉您,倘若这事儿要单单搁我这儿,我就是一辈子不想生了,您也管不着!”

周老师一动不动地站着,腰背挺直,套装整齐,声音再没有了一分感情:“舟儿,你别太任性,你要是犯浑,那小女孩,我不能留。”

赵平津的眼光紧紧地盯住了他母亲的脸庞,忽然勾勾唇角,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您当初也是这么威胁的我爸?后来他有没有爱您多一点?”

只是一个瞬间,周老师瞳孔微微收缩,身体猛地一个颤栗,下一秒,一个耳刮子就扇了过来。

他母亲老了,这一两年矮了许多,这一巴掌,扇在赵平津的半边脸和脖子上。

赵平津动也没动一下,脸上刺痛,心底涌起无限的悲凉。

周老师喘着粗气,痛苦地叫了一声:“若不是妈妈爱你护着你,你能在赵家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胡闹?当初你父亲在外头那位,听说怀的也是儿子!”

周老师的眼泪流下来,头发散了,面容一下老了十岁。

赵平津掩住了心底的诧异,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安详宁静,竟有了入骨的绝望:“我爸对不起您,我知道您心里苦,我这婚姻没法儿散,这我也知道。日子我会好好过,可我先说明白了——您儿子没出息,您要是敢动她,先把我命拿去吧。”

语罢他将手里把玩着的那玩意儿随手一搁,转身往书房外走去。

周女士扫了一眼桌面。

桌面上是一个小小的瓶形金属物,圆头,铅心,有些黯的铜黄色泛出冰冷的光——一枚***国产手枪的子弹。

周女士猛地打了个寒颤,扶着桌子站住了,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着:“没到这会儿,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恨妈妈。”

赵平津脚步一顿,停了两秒,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听到周老师在书房里爆发的嚎声痛哭。

他埋着头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越走心里越难受,心里一阵一阵的,疼得跟刀绞似的。

中原大楼董事会办公室。

沈敏今天另有工作,不列席董事会议,他掐着表看时间,眼看时候差不多了,把手上工作停了,上到了楼上会议室来。

赵平津的秘书冲着对面的会议室努努嘴:“还没结束呢。”

沈敏又等了一会儿,早上十点多,会议室的门打开了,几位助理陪同着几位总经理和工程师鱼贯而出。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沈敏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平津还坐在主位上,隔了一个大圆桌,董事会与会秘书正在收拾桌子整理文件。

秘书悄悄地看了一眼赵平津,领导不走,他不敢走。

沈敏走进来,清了清嗓子,吩咐一句:“先出去吧。”

秘书收拾文件出去了。

赵平津瞧见是他,随手合上了手边的笔记本电脑,额头有一层薄薄的虚汗,脸色倒还是平静的,只是稍有些苍白。

沈敏低声问了一句:“您怎么样?”

赵平津摇摇头示意没事,手撑在桌沿站起来。

沈敏伸手替他拉开了椅子。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了他们两人,赵平津没有说话,迈开步子往外走,沈敏大气不敢出,只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眼角盯着身前的人一刻不敢放松,赵平津步伐有些慢,但还算平稳。

两个人默默地穿过走廊,往他办公室走去。

贺秘书正在赵平津的办公区打一份合同文书,瞧见老板进来了,立刻站了起来。

沈敏将会议纪要往贺秘书手里一塞,板着脸严肃地说了一句:“我有重要工作要跟赵董汇报,不要放人进来。”

贺秘书赶紧点头。

沈敏转身替他扭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赵平津走进去,额上的冷汗流下来,渗在眼睛里有些涩痛,眼前已经看不清楚,只听到沈敏在身后,“嗒”地一声合上门的声音,他缓缓地松了口气,痛楚压制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过来时,人躺在沙发上。

沈敏坐在沙发边上。

赵平津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眼前阵阵晕眩不止,身上的虚汗渗透了衬衣,人已经痛得昏沉。

沈敏神色十分慎重,看到他睁开眼,第一句就是:“您不能再这样工作了,我安排您休息吧。”

赵平津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沈敏想是这么想,可心底也犯难,早先赵平津人在京创上班,公司是自己的,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加上他一直对工作要求极高,有时候一两个重点项目做下来,身体超负荷运转是常事儿,沈敏也习惯了一般忙完后会安排他住院静养个把星期,现在回了中原集团,责任且重大不说,周围还一堆财狼虎豹环伺,安排他晚上和谁见面和谁吃饭都不能大意,更别说能避开集团内部的工作和会议,赵平津要是住院休养的话,也只能是暗地里来去,若是风声走漏出去了,只怕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又要起波澜。

沈敏轻声跟他说了一句:“昨儿夜里,保姆阿姨半夜给我打了电话。”

赵平津脸色不好。

想了好一会儿,赵平津跟沈敏说:“让贺秘书今天去买份礼物,送到周老师办公室去。”

沈敏答应了声。

赵平津又想了几秒:“两份吧,送一份到霞公府的家里去。”

沈敏坐在他身旁,手压在大腿上,沉吟了一会还是说了:“卜玉书那边,估计还是有别的心思,这两天跟那边有接触,两人昨晚在居远斋见过面。”

赵平津抬手压住额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赵远密切注意他经手的项目。”

沈敏说:“记下了。”

“上回你说的,老卜有个儿子?”

“嗯,去年他负责的遗址修复工程做得不错,上头挺满意。”

赵平津手按在腹部上,皱着眉用力压了压,好一会儿才说:“我记得那个项目的设计图,是我们公司出的?”

“嗯,就是严总审批的。”

“当时送上来签字时我看了,图纸上的预算耗损太大,这事儿你私下查一查,把所有资料留一份,重点查一查资金方面的预算。”

“好。”

沈敏眼看着他脸色一阵一阵地惨白下去,药吃下去都半个小时了,愣是没见他好一点儿。沈敏动手扶起他往里边的休息室走:“您进去睡一会儿,稍晚我让秘书过来喊您。”

高积毅开车带着一家老小,去方朗佲在密云的酒庄度周末。

陆晓江回来了。

男人们在池塘边钓鱼。

高积毅的儿子在草地上摔了一跤哇哇大哭,陆晓江老婆悄声地抱怨昨晚房间里有虫子,欧阳青青带来的保姆四处找不着奶粉的勺子了,然而不管女人孩子吵翻了天儿了,三个男人永远坐在水塘边巍然不动,真是看得人搓火,下午时分,女人们带着孩子,结伴回城区逛商场去了。

等女人孩子都回去了,哥仨商量晚上干脆在酒庄里吃火锅。

高积毅挺高兴,转眼就叫一小姑娘上来泡茶,那姑娘是酒庄是一个销售业务员,高积毅常来玩儿,是老相识了,方朗佲坐在一旁,给媳妇儿打完了电话,转头看了看陆晓江:“你跟舟子,还那样儿?”

陆晓江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高积毅想起来这茬事儿了:“朗佲,你今天打电话给他没?”

高朗佲摇摇头:“打了,说没空。”

“说了晓江回来的事儿了?”

“没说。”

高积毅调侃了陆晓江一句:“那就怪了,我还以为晓江儿在,他不来呢。”

陆晓江一脸垂丧。

方朗佲说:“电话倒都是通的,有时小敏接的,可人我都小半年没见着了。”

高积毅推开了坐在大腿上的小姑娘,有些纳闷地道:“我倒是见过两回,可都是在喜来登,那小子孙子似的伺候着领导,根本没说上话。”

说实在方朗佲也觉得怪,赵平津一直在北京,哥们见上人面儿的时候,的确不多:“最奇怪是上回我爸生日,连沈敏都来了,愣是没见他。”

“我看他是官大了,架子也大了,再忙,总要吃饭吧,能有多忙?”高积毅一边抱怨一边掏出了电话:“哥们配合点儿啊。”

高积毅开始拨电话,响了两声,他嘘地一声。

电话通了。

高积毅把手机压在耳边,瞬间压低了声音,显得焦灼而紧张:“舟子,你哪儿呢?”

“哥们在酒庄出事了。”

“上回哥们开车过来,在高速上撞废了辆君威,当时没在意,没成想遇上赖爷了,现在人来了,堵在大厅。”

“报警?那不能啊,多跌份儿啊!”

“今儿放假,没人,我跟朗佲下午搁这儿钓鱼。”

“人不多,我跟朗佲单干了啊,这还有两保安呢,哥们刚刚已经放了话了,打赢了加半年工资!打残了高哥给你养老婆孩子!”

茶厅里几人目瞪口呆,然后开始捂着肚子憋笑,高积毅信口胡诌本事一流。

“你来不来?”

高积毅拉上了赵平津一向信任的方朗佲垫背:“朗佲跟你说一句。”

方朗佲横了一眼快要忍得嘴角抽搐的高积毅,拿过电话,语气焦急起来,竟比高积毅还显得煞有介事几分:“舟子,赶紧过来救命。”

高积毅起身在屋子里溜达,桌子上一个空茶盘,高积毅拎起来朝桌子上一拍,拍碎了两个盘子,几个玻璃杯子摔到地上,女人尖叫一声,高积毅冲着外头空无一人的大门,大喊了一声:“我操你大爷!”

方朗佲手一抖,把电话挂了,气得跳脚,这回可真是急了:“老高,我操你祖宗!那可是哥们从奥地利背回来的杯子!”

高积毅嘿嘿一笑:“赔你,赔你。”

一个小时后。

高积毅隔着玻璃窗,远远看到一台黑色大车飞速地开进了敞开着的大门。

“来得还挺快,”高积毅眼看奸计得逞,嘿嘿地乐,扭头对陆晓江说:“你先躲会儿。”

方朗佲正往锅里下小羊羔肉片儿,闻言说:“至于么?”

高积毅说:“等他坐下来,咱俩先劝劝,他要一进来发现被骗,他那德行,这回不是晓江挨揍,咱俩都逃不了。”

陆晓江起身:“我回屋子里去。”

车子开进庭院里,高积毅立刻扯开嗓子大喊:“舟子,快来快来!”

赵平津下车一看,哪有什么拆白党,就几个人围在院子的围廊下,在东来顺的铜锅下架了木炭,正涮羊肉呢!

赵平津脸立刻就黑了,阴着脸大步往廊下走。

高积毅一看这神色,立刻说:“哎哟,朗佲,赶紧的拦住他,他能把咱锅给掀了!”

赵平津翻脸转身就走。

高积毅赶紧走过来一把搂住了他:“别介啊,坐会儿,坐会儿。”

赵平津也不坐,桌面上搁着一条烟,烟刚好抽没了,赵平津拆了,拿了一盒塞进了衣兜里。

高积毅心疼地叫:“唉,你可别糟蹋了,我好不容易从老头子那儿讨来的。”

赵平津眉毛抬也没抬,动手又拆了两盒,随手扔给了一旁方朗佲的员工小弟:“高哥赏你的。”

白皮特供烟,小弟一激动,叫了一声:“谢谢高哥!”

…

↑ 返回目录

← 返回《京洛再无佳人2》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