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安琪》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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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鸠占鹊巢
一九一一年,昴城火车站。
颜若琳满心欢喜地听着轰鸣的火车汽笛,一眼就瞧见人群中正眯着眼睛寻人的汽车夫黄伯,她虽平日行事老成持重,到底也才十九岁,在英国留学三年,阔别家乡亲人,此时见到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黄伯,心头万分高兴,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向黄伯使劲挥手:“黄伯!黄伯!”
黄伯循声望去,见自家小姐正兴高采烈地向自己打招呼,心头大喜,但随之而来的忧心忡忡淹没了这喜悦。他面上带笑,两道眉毛却不觉蹙在一处,大步向颜若琳所在的车厢走去,颜若琳此时已经回身去提了几只行李箱,同坐在对面的陈太太道了别,艰难地向车门处挪动。
黄伯几步赶上来,瞬间颜若琳手中只剩了一只小提包,其余的箱子都到了黄伯手中,颜若琳想到即将回家,可以见到父亲和妹妹,还有半年不见的未婚夫林逸郎,心如蜜甜,几乎是如小鸟儿一般飞出了车门。
黄伯看着她这么高兴,只怕一会儿到家之后,知道了这半年来发生的事,不知该受多大的打击,不觉深深叹了口气,带着她向自家的车走去。
行车上路,颜若琳不时向黄伯问起家中诸人,黄伯一一作答,只是问道亲妹妹颜若璃时,黄伯含糊其辞的回答让她费解,但是此刻欢喜充满了她的胸臆,她不去计较这些,反正一会儿就可以到家,可以与妹妹团圆。
车到门前,颜若琳下了车,仔细检视了自己的仪容,见没有问题,才举步向门内走去。
颜若琳是家中三小姐,她父亲颜禄成有三房太太:大太太娘家背景显赫,霓安州十停商铺倒有八停是她家的祖产。与颜禄成是少年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惜乎无有所出,膝下无人,因此对家中几个女孩儿经常严辞相向,管教甚严。二太太是一个佃农的女儿,早年因家中贫穷,无钱交租,她父亲只有这个女儿长得还算标致,便欲将女儿抵了田租,巧的是颜禄成见大太太不能延续香火,正要找个能生的女子,便纳为二房,进门四年,生了一双女儿若琦与若珍,却再无动静。
三房,便是颜若琳和妹妹颜若璃的母亲蓝如烟。蓝如烟本是南三省最大的城市沪原最红的戏子,当年她最当红的时候,曾有传言说:“蓝如烟一折《牡丹亭》,胜似五庄观十粒人参果!”十里洋场的男人,能单独见蓝如烟一面,都是夸耀的资本,颜禄成当年是少年得意的隶军高参,全军到他这个军衔且这么年轻的,就他独一份儿,英雄美人情愫互生,是一段难得的佳话,到后来蓝如烟洗尽铅华,嫁入颜府,虽有多少骚人墨客酸溜溜地骂了好一阵子,却真是侯门一入再无音讯。慢慢也就被人遗忘了。
蓝如烟嫁入颜家后,大太太自然不屑于与一个戏子同进退,二太太梅影却是极力与她交好。什么生子秘方,多胎秘诀,也不知道从哪里搜寻了那许多给她。蓝如烟起先还感念于二太太的热情,常送她些东西,直到第一胎生了若琳,颜禄成嘴上虽不说,心里着实不痛快。蓝如烟还在月子里,就听丫头告状说,二太太对老爷说,有看相的先生告诉她,三房就是个专生赔钱货的胚子。蓝如烟是什么样的人,几时受过这等气?于是与二房扯破脸大闹了一通,从此老死不相往来。颜禄成见家里被这几个老婆弄得乌烟瘴气,也是连连叹气,无话可说。又过三年,蓝如烟再生下一个女儿,取名若璃,颜禄成也不知是信了二太太的话,还是对蓝如烟失了信心,鲜少再踏足三房的屋子。
蓝如烟从前见识过十丈红尘,涉入过七尺繁华,享受过千般宠爱,万般风流,怎么能忍受得住这样的冷淡与孤独?她起先是经常在自己的院子里唱戏,练身段,教还未懂事的若琳唱曲儿,后来被颜禄成知道,和她大吵了一架,说她自己抛头露面不够,还要把姑娘也教的不知规矩!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学这些的!蓝如烟会意到他暗指自己出身卑贱,大怒,从此再不许颜禄成进自己的房门。
等到若琳稍稍长大懂事,她虽不教女儿学戏,却经常自己在院中唱整本的《牡丹亭》,从白天唱到黑夜,假扮着美丽的杜丽娘,等着虚幻的柳梦梅来为自己挖开婚姻的坟墓。若琳听那唱腔婉转温柔,如梦如醉,也偷偷学了起来。
到了若琳十一岁上,家里出了大事,蓝如烟跟着一个来家唱过几次堂会的扮小生的男人跑了!颜禄成几番遣人去寻而未果,在家里大发雷霆,又深怕被外人知道,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向外人只说蓝如烟得了不好的病,送去乡下静养。只是苦了若琳若璃姐妹,她们是蓝如烟在那个家存在过的证据,也就成了那个家的耻辱,最后几乎是几个好心的仆佣帮衬着将姐妹二人养大。
若琳有过伤心,有过痛苦,却没有真的憎恨过母亲的出走,正因为她亲身经历过那个家的冷酷,所以更能理解母亲的选择。
自从母亲离开了家,她与妹妹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嚣张跋扈的大太太和心机深沉的二太太之间求取生存的空间,她心思缜密,很会奉承两位太太,因此日子虽然过得不阔绰,倒也不至于过不下去。大太太自若琳若璃姐妹的母亲离家后,便有意笼络二人,只是她脾气暴躁,使得姐儿俩很怕她,不敢与她亲近,二太太倒是没有那么凶,可是姐儿俩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当年母亲离家,多半要归功于二太太的搬弄是非。
大太太娘家哥哥有个独生儿子名唤林逸郎,从小儿来家玩惯了的,与家里四个女孩儿都熟悉,大太太因为没有儿女,便意欲将若琳若璃姐妹收为己有,暗存了将其中一个许给侄儿为妻的心思。如此不仅自己老来有了依靠,家产也不至尽数落入他人之手。
几年下来,林逸郎与若琳最是要好,大太太自是喜闻乐见,原本筹划着尽早把婚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谁知林家老爷硬是要送逸郎出国留学。逸郎不舍与若琳分开,便求着大太太说服了老爷,让若琳与他一同去了英国。
她与他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住处,原本两人还分住在两处,可是慢慢地,他们发现周围的情侣大多住在一起,更兼二人已是未婚夫妻身份,心知将来必是要结为夫妇的,逸郎又缠得紧,她便搬去了他的住处,同居在一起。
他们在英国学习的第二年,逸郎接到家信,林家的一个宗亲得了急病,洋行里有个重要的职务出了缺,林老爷召他回家补上。他与若琳合计,最后决定他先行回国工作,也好开始准备婚礼事宜,若琳则留在英国继续学业,等她学成回国,二人便可完婚。
如今,她学成归国,见到家中遍结红绸,心中十分甜蜜,心想逸郎实不欺我,人还未到,家中已然张灯结彩。果然不日便可成婚。
她回到房中,妹妹若璃施施然前来问候,她见妹妹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心中欢喜,拉着妹妹说了半天体己话,又将一大堆礼物送了给她,妹妹脸上不自然的笑,她并没有在意,只道经年不见,稍微生疏也在情理之中。不多时,她说要去太太处请安,妹妹便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颜若琳存着满心的欢喜,一步步迈在去太太房里请安的路上,家里的佣人们见了她纷纷请安,而后便是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小声议论,老远看见若琦若珍姐妹俩,她走过去打招呼问好,姐俩难得的笑脸相迎,只是那笑容里,隐匿了几分说不清的得意与嘲讽。
她抱着满腹的狐疑进了太太房间,只见太太正与贴身丫头看着礼单。见她来了,太太忙迎过来笑道:“若琳回来了!这么久不见,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她含笑行礼,二太太几乎是与她前后脚地进了门,扬声道:“哎哟!我的好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也为你屈死了!”
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心中所有的疑窦终于爆发,疑惑地看向太太,后者愠怒地看着二太太。这时一个小丫头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大声嚷嚷道:“太太太太!三小姐回来了!老爷说不能叫她闹起来!搅和了四小姐和林少爷的婚事!”
她一瞬间有些晃神,无法理解这丫头到底在说些什么,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素染劈手打了那小丫头一个耳刮子,骂道:“眼睛瞎了吗?也不看看屋里都是什么人?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滚下去!”
这一巴掌打得那丫头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却也打醒了颜若琳,她听见自己抖着声音问:“太太,若璃要和哪个林少爷结婚?”
太太起初是一脸的尴尬,待看到二太太满脸幸灾乐祸的笑,又开始不耐烦起来,寒着脸说道:“哪个林少爷,还有哪个林少爷?就是逸郎!”
她其实已经猜到,只是不敢相信,慌乱间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离,后退着跌坐在椅子上。二太太犹觉得笑话没有看够,火上浇油道:“唉,我说三姑娘!你说说,你就晚回来了半年,怎么这天地乾坤都倒行逆施了?可怜见的。”
她此时已再无心去听大太太和二太太如何斗嘴,别人如何嘲笑自己,她脑中只是反复响起那小丫头说的:“老爷说不能叫她闹起来!搅和了四小姐和林少爷的婚事!”四小姐和林少爷的婚事?!怎么会是四小姐和林少爷的婚事?!那是她的婚事啊!事到如今,妹妹和逸郎,居然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一个字?!姐妹情深,郎情妾意,竟全是一场虚妄么?
第二章 孑然一身
天上下起大雨来,颜若琳抬头看看天,不明白刚刚还晴空万里,怎么突然就大雨滂沱,这十冬腊月,居然也会下这么大的雨!难道老天爷也为自己伤心落泪?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亲妹妹?
有丫头过来给她撑伞,她恍若不知地摆脱了丫头的追赶。一步一步行至妹妹的屋子门口,举起手,敲了敲门。
妹妹秀美的脸出现在门口,她们有七分相像,她曾开玩笑地说,看着妹妹的脸,就像在铜镜里照影儿玩似的。难道现在对逸郎来说,自己才是那个影子吗?
颜若琳定定地看了妹妹许久,才问了一句:“为什么?”
若璃低下头,向屋里走了几步:“姐姐,进来说。外面下雨。”
颜若琳恍若未闻:“为什么?”
若璃心中夹缠着三分羞愧,三分不忍,更有些说不清的优越感,看着自己那一直走在自己前面的姐姐站在自己廊下,大雨从屋檐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像蜿蜒的溪流一样奔流在她苍白的面孔上,最终抬起头来说道:“姐姐,我不是有心的。”
颜若琳讶异地微张着嘴,雨水顺着她的嘴角流进嘴里,满嘴苦涩,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第一次发觉原来她们之间存在着这样深远的鸿沟,她伸出手去,却无论如何不能触摸到若璃。她低下头,哑声说道:“你们是有苦衷的对吗?因为二娘,因为若琦若珍!对不对?她们使了计,设计你们,对不对?”
颜若璃尴尬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若琳抬起头,满眼期盼地看着她,希望听到的是肯定的答案,若璃却只是摇了摇头,轻轻说一句:“不是的……我们是两情相悦……姐姐,你最疼我了,你看看你,出国三年,回来简直就是一个洋小姐了!喜欢你的人会很多很多的,我只能抓住逸郎,他是我唯一的机会,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颜若琳如遭雷击,只觉眼前的世界天昏地暗,日月倒悬,她忽然想吐,扶着廊柱干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却一味还是想吐,若璃被她的样子吓到,什么也不敢再说,只瑟瑟立在门内,呆若木鸡。
若琳干呕了好一会,终于能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若璃跟着上去要扶她,她如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般,甩了甩袖子,又拉正了衣襟,在倾盆大雨中微微笑起来,转头对若璃说道:“你们真是好!”
若璃不由打了个冷战,喊了声“姐姐”,谁知若琳忽然厉色说道:“住嘴!我没有你这个妹妹!”
若璃嘤嘤哭起来,若琳转身,傲然昂起头,却见父亲颜禄成打着伞走到面前,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满脸的乌云密布:“这么不省事,还真是像你那个不要脸的娘!”
若琳大受刺激,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道,一把推开父亲吼道:“娘怎么了?要不是你偏听偏信,她也不至于要走!”
颜禄成大怒:“你这是要反了不成?来人,给我把她关进后院的受戒屋!”
受戒屋是颜家专门用来关需要惩戒的下人的屋子,紧邻柴房,没有窗户,只有满屋的茅草和一床脏乎乎的被褥,下人们把若琳关进去的时候,她听到父亲在门外喊道:“任何人不得探视!谁都不准求情!求情的和她一起关进去!直到若璃和逸郎行完婚礼为止,谁在我面前提到她,谁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若琳瑟缩在一堆堆稻草中间,神思有些恍惚,不过半天的时间,自己就从天堂坠入了地狱。她听见屋外雨声沙沙,寒意愈重,拉紧了身上的大衣,这时终于醒过神,嘤嘤靠在冷硬的砖墙上哭了起来。
每日佣人来送饭,只是从门上的豁口将饭递进来,若琳根本无心吃饭,常常是怎么送进来的,仍旧怎么拿出去,她自己日日只管大哭,几乎是马上地憔悴枯槁,大太太也怕闹出人命来,正巧逸郎来给她请安,她便叹了口气道:“逸郎,不是我要说你,你这事确实闹得太不像了!好好儿的姐妹俩,弄得现在见了面跟乌眼鸡似的!若璃倒还好,若琳这孩子一贯温柔的性子,如今却这样要死要活!老爷开了口,不许我们去看她,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看看吧!女婿是娇客,老爷不会难为你的。”
林逸郎见说,只得硬着头皮走去受戒屋前,轻轻喊一声:“若琳!你,你好吗?”
若琳听见这自己化成青烟也能认出的声音,不由一怔,自从回家,这个男人从未在自己面前出现过,连一句解释也没有,现在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呢?她怔怔想着,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
林逸郎见屋里毫无动静,心头却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想:莫不是睡着了?倒也省得尴尬。想着举步就要离开,谁知这时屋里若琳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逸郎!你为什么骗我?你说过你会娶我的!”
林逸郎硬着头皮转过身,对着黑黢黢的门扇说道:“若琳……不是我骗你……我……我……你我分开太久,我对你太过思念,你,你知道,我是一个正常男人!若璃她,同你长得太像,我抗拒不了她!”
颜若琳脑子里一片空白,逸郎的意思是,若璃勾引了他?她忙忙问道:“若璃只是像我,她不是我!逸郎,我与你在英国已经……已经同居了,你怎能负我?另娶他人?何况还是我亲妹?!”
林逸郎心中隐隐有些不耐,终因亏欠若琳太多而无法发作,但也有气无力地说道:“那些都是我对不住你……我和若璃,我们也已有了夫妻之实,且已被你父亲知道了,两家大人已经商定了日子,聘礼送过来了,婚贴也早已发出,如今我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若琳,你想开些罢!”
若琳此时如溺水的人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颗心急速沉下去,再无心去听门外的人说些什么,原来,所有的山盟海誓,蜜语甜言,最后不过是个弥天大谎!林逸郎竟然劝自己想开些,若易地而处,难道他竟能想得开?
若琳心中冷然如坠冰谷,只浑浑噩噩倚着墙坐着,再无一句言语,林逸郎如蒙大赦,早三两步离了这里。
时光在慢慢地煎熬中,度过地尤其缓慢,星沉月落,三天如在火上熬煎的日子过去,门缝里透进晨曦的微光,若琳虽已因绝食而气息奄奄,但心中却越发清明如镜,今天是若璃与逸郎成亲的日子,她躺在屋子一角,眼睛大睁,直直望着屋顶,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
第三章 涅盘
若璃出阁,因了颜禄成现居昴城驻防司令的官职和大太太的私心,颜家风光大办。从晨间开始,连向来人迹罕至的后院,也热闹地沸沸扬扬。仿佛谁也忘记了,这里关着一个本该享受这份喜悦的人。
若琳听着门外的热闹,缓缓坐起来,用手理了理额边散乱的碎发,轻轻喊了几声:“有人在外面吗?”
起初无人搭理,后来她再喊,就听见一个丫头的声音不耐烦说道:“这个三小姐,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她如今这个形状了,还不知道自爱,今天合家忙得这样,还要拿小姐的腔调呢!我们屋里小姐过了今日就是林夫人了,还要什么更要紧的事?什么事非要赶在这时候来点眼?”
另一个丫头的声音笑道:“谁知道她是不是还发着重做林夫人的白日梦?不要去理她!小姐现在听着一点三丫头的影儿都要不快活,老爷太太为了顺着她的气儿,谁都不许提起呢!小姐屋里等着你的花儿呢,还不快送去,怠慢了新娘子,你可吃罪不起!”
若琳只觉心里惴惴,无止境地往下坠去,仿佛要跌入万重地狱,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眼中竟再无一滴眼泪,只觉心如槁灰,了无生趣。
午间,大太太屋里的丫头倒送来了一碗汤团,急匆匆塞进门内:“三小姐,你自个儿吃完了,把碗筷推出,回头我着人来取。”说完也不待若琳答话就走了。
若琳缓慢地爬到门边,看见碗内三个汤团,雪白的团子上点着血一样红的花儿,心知是为了婚事预备的,胸臆间一阵绞痛,她使尽浑身仅存的力气,将碗向地上狠狠一掼,一地狼藉,门外竟无一人听到。
她举起一片碎瓷,看了半晌,呵呵笑出声来,朝自己左手腕上用力一划,剧痛随之而至,她本已奄奄一息,这时再也支持不住,朝后倒去,她眼睁睁看鲜血从手腕中流出,一点点感到生命从体内流逝,痛彻心扉中灵台竟还守得一点清明。忽然心生不甘,自己并未做错什么事,也未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自己要去死?她试图用手去捂住伤口,可是再也没有一点用处。渐渐只看到一片殷殷的红,仿佛三途河边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朵。
赤红弥漫在视线所及之处,红得那么张扬而肆意,那红色渐渐浓稠得开始发黑,短暂的黑暗过后,若琳发现自己轻飘飘地在一片漆黑中游荡,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一道丑陋的长疤,许多萤火虫般的光点从不知什么地方慢慢飘过来,一粒粒融入了自己的手腕,那长长的疤痕渐渐缩短,最后只剩月牙般的淡淡白色印迹。
若琳不知自己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鬼,她看见自己浑身透着淡淡荧光,想必是游魂无疑了,心中的不甘又如潮水般涌上来,家中发生生前的一幕幕如电影胶片般在眼前放映。
她从前以为,只要一再退让,退到大家心满意足,自己便可在那狭窄的夹缝里生存下去,却不知那些步步紧逼的人永不会满足,太太,二太太,若琦,若珍,甚至是若璃,每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欲望,都想把她逼到绝境!她退无可退,便只有了结自己的性命!可是自己的死,能够换来谁的哀伤?谁也不会!那些人永不会满足,在她们看来,她只是个弱者,是她们欲望高塔下的祭品!自己至亲至爱之人,最终竟是逼死自己的罪魁。
若有再活一次的机会,绝不再这样苟且偷生!
只是如何能再活一回呢?若琳眼中流下淋漓的泪,谁能死而复生?失去了才知道什么是最宝贵的,这世上若连自己都不要自己的命了,谁还会来怜惜呢?
正在悔恨不已,忽然有一道光从远方透过来,若琳此时只觉身轻如燕,这漆黑一团中寂寞可怕,她一意循着那光线而去,慢慢那光刺眼起来,若琳只觉一阵疾风吹得自己飘了起来,眼前耀目的光线忽地一闪,便失了知觉。
一声汽笛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睛,讶异地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火车车厢中,同一节车厢的陈太太笑眯眯看向她:“醒了?正好要到站了,你是在昴城下吧?”
若琳心下惊骇,顾不上答话,忙抬起自己的左手,只见手腕上竟还留着淡淡一抹月牙样的疤痕。而自己好端端坐在火车里,窗外景致如此熟悉,连包厢外席地而坐的乘客与自己当时乘坐的那列火车一般无二,唯一的不同似乎就是手上这月牙状的淡白疤痕。
她愣愣发了好一会呆,火车汽笛连着响了几声,陈太太见她傻傻的,好意提醒道:“颜小姐?你到站了!”
若琳不知自己到底是醒是梦,只怔怔看向窗外,一眼就瞧见人群中正眯着眼睛寻人的汽车夫黄伯,她跳了起来,陈太太以为她急了,劝道:“慢慢的,不着急,停二十分钟呢!”黄伯已经看见了她,面容欢喜却又略含愁凄地走过来。
若琳心中已经有些明白过来,她的手微微发抖,黄伯走到车窗前,见若琳既不高兴也不激动,心中奇怪,喊了一声:“三小姐?”
若琳只觉奇异,心下没底,不知是不是梦境。黄伯见她脸色发青,心中大为不忍,对她说道:“小姐,下车吧,老爷太太他们都等着你呢!”
若琳犹疑着站起身,拎着箱子下了车,黄伯迎到车门前,一口气将箱子全都拎了去,若琳见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发生,不寒而栗。
上了自家汽车,黄伯见气氛凝滞,主动向她说起家中各人的近况,唯独漏了自己的亲妹妹若璃。
若琳忽然觉得一阵寒意直扑脊背,她微微发了个寒颤,低低问道:“黄伯,若璃好吗?”
黄伯一呆,心想她如何会这样问?莫不是已经知道了内情?
若琳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又说道:“林逸郎还好吗?”
黄伯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不知若琳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什么也不敢说。
若琳见状,淡淡苦笑,再不说什么。
车到家门前,果然张灯结彩,喜气非常,若琳只作不见,一脚跨过门槛,直直向大太太屋里走去。
第四章 重生
太太正与贴身丫头看着礼单。见她来了,太太忙迎过来笑道:“若琳回来了!这么久不见,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她冷笑着还未说话,二太太几乎是与她前后脚地进了门,扬声道:“哎哟!我的好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也为你屈死了!”
简直就像是一折戏的重演,只是她再不是那个卑微到尘埃里去的颜若琳,她冷冽的一笑,老天对自己何其仁慈,竟给了自己一次重生的机会,难道自己还要用这上天恩赐的生命去白白遭受他们的作践吗?如今既能活过来,就永不会再把自己陷入到那样卑微的境地里去!
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若琳走过去拍了拍二太太的肩膀,她向来知道二太太爱打麻将,最忌讳人家拍她肩膀,此时她假作不经意拍了两下,柔声说道:“二太太到底是性情中人,若琳这才刚回到家,何屈之有?”
二太太本是要让太太和若琳双双难堪,谁知若琳这一下子使得自己彷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棉花里似乎还藏着针,蜇得自己微微发疼。她眼看着若琳的手在自己肩上拂了两下,心下虽不高兴,但想要看好戏的心思占了上风,便欲言又止说道:“唉,我说三姑娘!你说说,你就晚回来了半年,怎么这天地乾坤都倒行逆施了?可怜见的。”
这时一个小丫头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大声嚷嚷道:“太太太太!三小姐回来了!老爷说不能叫她闹起来!搅和了四小姐和林少爷的婚事!”
若琳冷笑,心想就如之前那次是彩排一样,如今是正式上演,好戏开锣了!
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素染劈手打了那小丫头一个耳瓜子,骂道:“眼睛瞎了吗?也不看看屋里都是什么人?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滚下去!”
这一巴掌打得那丫头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太太脸色铁青,看向若琳的眼光复杂而气短,若琳倒大大方方坐下,笑道:“看来,家里是要办喜事了。”
太太与二太太见她如此豁达,不免疑惑,二太太没有看到预料中的场面,暂时不敢再兴风作浪,太太却满腹疑云地问道:“三姐儿,你知道了?”
若琳心中如燃着一团火,脸上却笑得温柔如昔:“恩,知道了。”
太太和二太太满心里觉得诡异非常,但见她这样淡然,实在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于是太太开口道:“既知道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妹妹和逸郎,还有三天就要行大礼了。你既回来了,少不得要拿出个姐姐的样儿来,逸郎成了你妹夫,往后咱们再给你寻个好女婿!你是留过洋的小姐,咱家又是这样显赫的人家,找个好夫婿不是难事儿!这几天你就先好好歇歇,等你缓过来,咱们再从长计议。你看好不好?”
若琳心里冷嗖嗖毫无一点温度,只要她和若璃中有一个人成了林家的媳妇,大太太都是高兴的,自然不会在意是哪一个,正因为若璃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才会敢于出面勾引林逸郎吧?如今不论自己介意不介意,大太太认的不是自己或是若璃,她认的是林家的媳妇,往后又怎么会真心实意为自己寻了好夫婿,好让自己有靠山来争一份家产呢?
大太太见她没有反应,以为她仍在恼若璃抢了她夫婿的事,便皱了皱眉,说道:“你听我的,我必不会给你苦头吃。”
若琳心中计较已定,抬起头笑道:“是了,太太一直最疼若琳了。那若琳先回房歇着,太太有什么事要若琳帮忙,就让丫头来喊一声。”
二太太见事情完全不如自己预期的发展,很是恼火,冷眼看了若琳一副柔顺的笑脸,无趣地向太太告了安,一扭头打起帘子出了门,走到自己院子里,若琦若珍赶上来问母亲可看到好戏不曾,她才懊丧地说:“哪里有什么好戏!三房里这大丫头不知被什么猪油蒙了心,竟然一点不难过!不哭不闹不算,还跟那老女人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叫她!你说稀奇不稀奇?这出国留洋,难道竟能把一个人的心性儿扭转成这样?”
若琳走在回房的路上,一路行来,佣人虽也上来请安问好,最后却都躲在远处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悉悉索索的低语声不绝于耳,她唯有将脊背挺得更直,将下巴抬得更高,才能抵御来自这些毫不相干的人的无恶意的指戳。众人见她态度从容,举止优雅,口中虽仍议论纷纷,大多数人心里却觉得这个小姐比之成年累月窝在家里的四小姐,更像个漂亮优雅的大家闺秀。
若琳在家住了两天,妹妹若璃一直没有上门,她也不计较,也不去问,每日只在屋里呆着,看看书,傍晚去花园散散步,她穿的西式服装引起了许多丫头的艳羡,连若琦若珍也禁不住来搭话,摸摸那比丝绸更朦胧,比洋纱更鲜艳的乔其纱料子,看看她那烫的卷卷的黑亮长发,她毫不嫌烦,不论谁来了都有礼地接待,丫头婆子的嘴最是会传风,整个府里一下子都知道了,留洋回来的三小姐,长得美不说,心眼儿还好,对下人都客气万分。
老爷颜禄成不多时就听到了这风声,原本不想让她参加四姐儿的婚礼,如今见她这样知书达礼,心想让她参加参加倒也无妨,那天来观礼的达官显贵很多,也许不经意又能再成一桩好事也未可知。
婚礼这一日,艳阳高照,白日里,旁人忙得团团转,只若琳如无事人一般,什么也不问,到了九、十点钟光景,她才踏出房门,却是朝后院的受戒屋而去,走到受戒屋门口,命人开了受戒屋的门,也不顾自己身上簇新的水绿色连身长裙多么易脏,居然席地坐了下来,旁人来来去去,只觉得这小姐终究还是伤心难过的,众人心中自有一番比较,许多人默默为她掬一把泪。只她自己清楚,坐在这里,是再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上一次,自己死在这里,这一次,再不能这样亏欠自己!
午间因为全家都在忙喜事,她只得让人将饭端到了自己屋里草草吃了,晚间大摆酒席,从下午开始便有客人络绎不绝地上门,大太太实在招呼不过来,心里委实又瞧不上二房里的人,便命人唤了若琳到前面招待女眷。
第五章 婚礼
若琳到了前面,很快就引起了客人的注意,她显然是用心打扮过,一身典雅而不失娇俏的水红色锦缎绣牡丹旗袍,贴身的剪裁更显得她曲线玲珑,外面罩着一件水貂皮的坎肩,油黑发亮的毛色,衬得她肤白胜雪,唇红如樱,一头绸缎一样黑亮的卷曲长发绾在脑后,斜斜插着一支金步摇,钗头一枚老翠梅花,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地像能闻到梅香,坠子是一颗溜圆的东珠,耳朵上只带着珍珠耳钉,除此之外再无首饰,她也不知是用的什么香,只觉有陌生的暗香浮动在她周围,影影绰绰的独特味道使人心神皆醉。
虽说大太太只叫她来接待女宾,可是许多男子也情不自禁上来向她问长问短,她并不矫揉造作,态度大方地回答对方的问题,有人偷偷向仆佣问起她的身份,仆佣们无不自豪地笑道:“那是我们家三小姐!”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来宾休息的地方,许多知道内幕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林逸郎是不是脑子坏了,放着这么个标致时髦的姑娘不要,要去娶那么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土包子,也有人说林逸郎怕是知道自己配不上这姑娘,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许多年轻男子倒是开心不已,跃跃欲试。
若璃坐在自己屋里,听得院外有人高声谈论颜家的三小姐,反倒没什么人提及自己这个新娘子,心中便有些不快意,但转念想到反正最后的赢家是自己,便是别人议论姐姐,终究胜负已决,于是也不去计较,专心向镜中看着丫头给自己插戴首饰,小丫头凤儿却一阵风地推开门奔到自己面前说道:“小姐,三小姐太过分了!”
若璃皱皱眉:“看看你成什么样子?我平日怎么教你的?姐姐怎么了?”
凤儿气愤地说道:“今儿是小姐你大喜的日子,谁都知道就你能穿红!三小姐在前头迎客,居然穿着一身红!”
若璃一惊之下站了起来:“什么?”
凤儿怕她不信似的,使劲点头:“她打扮地狐狸精似的,一身红旗袍,站在前头迎客,就跟是她成亲似的!”
若璃心中终是有愧,心想若只是一身红衣,那也罢了,反正三媒六聘娶过门的新娘是自己,姐姐慢说是穿红着绿,她就是穿上天女羽衣也越不过自己这个新娘去。于是又缓缓坐下,口中说道:“由她去吧,终是亏欠她的。她要是穿红衣便能解气儿,由得她穿。”
不一会,大门前热闹起来,就听前头打探消息的人兴高采烈地奔进门大喊道:“新郎倌来了,新郎倌来了!”众人这时便不再谈别的,全去看新郎倌,大太太怕若琳见到逸郎闹将起来,便催她回屋。
若琳慢慢说道:“太太放心,爹也准了我观礼的。”
太太见她抬出老爷来,也不好再说什么,皱了皱眉便走开了,若琳冷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悠然转过身,向若璃屋内走去。
她走到若璃住的院门前,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素染忽然斜刺里闪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三小姐,太太交代过,今儿你不能近新娘子的身。”
若琳“噗嗤”一笑:“这么紧张做什么?我难道还能劫亲么?别害怕,你看――”说着抬起手,捧出一只丝绒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挂珍珠项链,颗颗浑圆如龙眼,把素染看得眼都直了,若琳笑道:“这是林家的传家宝,代代传给媳妇的,以前逸郎给我了,现在我转交给妹妹,难道不应该么?”
素染见她这么说,也不敢说不应该,只说:“那――由我来转交给四小姐――”
话音未落,若琳已经罕见地冷下了脸:“你是说,我连妹妹出阁前见她一面,也得看你脸色吗?这家里什么时候主子奴才倒着玩儿了?”
素染见她这样,倒露了怯,心下虽然大怒,却也不好再挡她的道,只得侧了身让开。若琳行了两步,见素染仍亦步亦趋跟着,便转身看着她道:“怎么我是这家的贼吗?”
素染语塞,心里直纳闷平日性子柔弱的若琳今日是什么邪神上了身,只得告了退,急急走往前院去请太太。
若琳冷冷看她走出院门去,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若璃的房门。
此时一屋子人看到她来,全都停下手头的动作,戒备地看着她,若璃的红盖头已经盖上,正端坐在床上。
若琳看着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下人,笑道:“怎么?我长得很可怕吗?我来给我妹妹送贺礼。你们先下去,我们姐儿俩有话要说。”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盒子。
一屋子下人没一点动静,都默默站着,若琳见无人行动,提高了声音道:“都比素染还难请么?”一屋子人顿时如昆虫般悉悉索索自寻路径走了出去。
若璃感觉到她的来者不善,很想掀开盖头,但喜娘刚刚耳提面命,掀开盖头是大大的不吉,于是只得隔着红绸布好声好气喊道:“姐姐。”
若琳这时才慢悠悠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对着她的红盖头吹了口气,看那绸布直贴到若璃脸上去,咯咯笑了一声才说道:“好妹妹,现在认得姐姐了?”
若璃心里有怒气,但也不敢现在发,毕竟这是自己的新婚夜,闹将起来,婚结不成,怕不是正中了她的计?于是闭了口,不再言语,看她如何自导自演。
若琳见她不出声,笑了笑:“好妹妹,从小儿我吃舍给你,穿舍给你,你便成了习惯是么?如今竟连我的男人也要舍给你了!你好大的本事!”
若璃仍是不吭声,若琳也不介意,继续说道:“这一挂项链,是林家的传家宝,颗颗都是价值连城,从前林逸郎送给我的,说只有拿着这挂项链的人,才是祖宗承认的林家媳妇。你说,你没有这东西,就是将来下了地狱,林家的祖宗也不认你,怎么办?”
若璃气得结巴:“你你你――”若琳飞快接口道:“你什么你?目无尊长,该打!”说着一个耳光扇了过去,若璃满头珠翠,已是压得脖子僵硬,如今忽然着了这一下力,脖子一扭,颈子生疼。盛怒中她一把扯下了盖头,怒气冲冲望着若琳。
谁知她扯下盖头的手还没靠到床边,脸上已又挨了一嘴巴,若璃简直气疯了,若琳却拍了拍手,就像要掸掉什么灰尘似的,慢悠悠说道:“刚才那一下是打你目无尊长,这一下是打你不知廉耻。从今后你我再无瓜葛,别再喊我姐姐,我听着恶心。”说着潇洒地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若璃鼓足了劲喊道:“你给我把项链留下!我才是林家的媳妇!”
若琳转头看着她妩媚一笑:“你?做梦去吧!这项链是我的,我把它踏成灰,你也别想沾到一点灰屑儿!你就算生是林家的人,死,也休想做林家的鬼!”说着转身只一闪,就消失在树影里。
若璃气得大叫起来,一屋子婆妇忙忙回了屋,见新娘子已经自己扯下了盖头,个个忙乱着念佛道:“阿弥陀佛,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就自己揭了盖头了!这是多不吉利的事儿啊!阿弥陀佛,快快坐回去,把盖头好生盖上!”
若璃已经气得红了眼,哪里还搭理她们,只顾往门外冲着去追若琳,口中叫道:“回来,你给我回来!那是我的!我才是林家的媳妇!”
大太太这时赶了过来,见新娘子这样大喊大叫,蹙眉斥道:“住嘴!成什么体统?你这是要人家看谁的笑话?还想不想过门了?”
若璃一把抓住大太太的衣襟哭道:“太太,你可得给我做主!逸郎哥把林家媳妇代代相传的珍珠项链给了若琳!我……我……”说着大哭起来。
太太皱眉说道:“逸郎这孩子,怎么这样不稳重?这东西也是能浑给人的?唉,你快别哭了,哭得马惶鸡躁的!你好好儿在这里呆着,把你那眼泪擦干净了,还要你公婆见你这副模样不成?这亲要是成不了,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我给你找那小贱蹄子要链子去,今日不许闹起来,便是今日不行,改日定向她要了来的。”说着呵斥众人安置好新娘子,自己转身向外走去。
这时大太太已派了人各处去寻若琳,只是没有想到,她自己竟敢往人堆里钻,林家的汽车已进了大门,新郎倌林逸郎从车上跳下来,正要往二门内走,却迎面撞上了久未谋面的若琳。
林逸郎大吃一惊,半年未见,不想若琳竟脱胎换骨似的变了一个人,从前的低眉顺从渐渐隐去,如今在自己面前这个闪闪发光的女人身上,再没有毫无主见的懦弱,取而代之的是洒脱的笑容和光华四溢的神采。从前的她和若璃一样,是典型的旧式中国女人,三从四德的良好典范,好在还有一些天性中的浪漫乐观,所以他最初喜欢上的是她而非若璃。如今的她,已经褪去了那层畏畏缩缩的外壳,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在济济人海中脱颖而出,只消看上一眼,就叫人无法自拔。
若琳大大方方朝他笑了一笑,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林逸郎的姐姐林逸兰三两步赶上来,瞪圆了眼睛拉住若琳的手说道:“我的天,这不是若琳吗?逸郎,这话是怎么说的?不是说若琳不肯回国来吗?”
若琳一听这话,皱了皱眉,反手握住逸兰的手巧笑道:“大姐,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还是让逸郎先去迎了新妇吧,到了家里,咱们再说体己话儿!那时要说三日三夜也不是问题的。”
林逸郎原先听自家姐姐当着若琳的面说出这话来,尴尬地无地自容,谁知柳暗花明,竟是若琳给自己解了围,心底里滋味犹如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一种什么感觉,又见逸兰叹了口气向若琳笑道:“到底是你知道轻重!唉!我这弟弟究竟没福!讨不到你做老婆!”说着回首看向自己弟弟,用一个指头点了点他:“我记下了,现下你快去迎亲,回家去咱们再到爹妈面前算账!”
林逸郎忙向若琳做了一揖,若琳看也不看他,挽着逸兰的手笑道:“逸兰姐,快进去吧!”说着同逸兰有说有笑进了前厅。空留下林逸郎在原地怅然若失,直到身边人提醒他,才举步进了前厅。
大太太与颜禄成早早已经坐在前厅正座儿上,见若琳挽着逸兰的手进来,大太太忙向门边意欲去找若琳的素染使了个眼色,素染只得退了回来,不敢妄动。
逸兰走上来两步,笑着给大太太请安:“姑母,逸兰给姑母道喜,这大喜日子,姑母看上去也年轻了二十岁呢!”
大太太忙将她一扶:“我的好姐儿,哪敢让你给我行礼呢!你公公近来身体可康健?”
逸兰一笑,说道:“托二位的福,公公身体好着呢,不日又要赴钦安去视察了。”
颜禄成笑道:“章司令好身板儿,在咱们隶军中可是出了名的!”
逸兰笑了笑,又说了两句闲话,见新郎倌儿已经进门了,便不再多说,退到一边,同若琳站在一起。
这时已有喜娘引了新娘子出来,新郎新娘给女方家长行叩拜大礼,林逸郎叩完头,一抬头见若琳站在斜前方朝自己冷笑,心里不由一揪,再去看她时,已同逸兰携着手往外去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若琳移动,却不知已被颜禄成看见,颜禄成咳嗽了两声,林逸郎才回过神来,看了颜禄成一眼,低下了头,心头万般滋味陈杂,又看了一眼身边跪着如木偶的若璃,禁不住松了肩膀,直觉得没劲儿。
一时新郎接了新娘上车,正要家去,颜家是旧式家庭,原不准女眷跟去,谁知逸兰说自家并不介意这些陈风旧俗,一意邀若琳前去,颜禄成也不敢十分得罪逸兰,只得对若琳叮嘱一番,由她跟着林家的人去了。
若琳跟着逸兰坐在新婚夫妇座车的后面一辆车上,逸兰握住她的手问道:“若琳,我一直当你是好妹妹。我听母亲说,颜家说你不肯回国,但是婚约不好毁的。你知道我父母一直喜欢你胜过若璃许多,因实在没了法子,逸郎那孩子,怎么问都跟闷葫芦似的,我们家才许了若璃替你嫁过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琳低着头,半晌说道:“逸兰姐,咱们终究是有缘没分,打小儿林叔林婶和你们姐儿几个都疼我,我心里岂有不知道的?我若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你们也不能这么疼我。实在中间隔着这许多人,许多事,最终已经由不得我。令弟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我回不回国,都只是托辞罢了。”
逸兰皱眉道:“你是说,不是你不肯回来?是颜家其他人在中间弄鬼?逸郎的心怎么不在你这里?我看他这些天也未见得有多高兴,还以为是因你不爱他了,他才去娶了若璃!难道竟不是这样?”
若琳转过头,抹了抹眼角:“逸兰姐,再别问了,若璃是我亲妹,娶她同娶我是一样的,就让她替我去林家尽孝心吧!咱们仍是好姐妹,当不得林家媳妇,是我自己没福!多说无益,如今新妇已行了礼,就要过门了,要是闹出实话来,林颜两家实在也丢不起这人!”
逸兰听她说这话,心里已知道了大概,她是个直脾气,怒道:“这么说,是若璃那蹄子闹的鬼?”
若琳低着头,什么也不说,逸兰心里有了数,怒了一阵,叹气道:“唉!要说没福,还是我们家傻弟弟没福!”
若琳叹了口气:“逸兰姐,我说句不中听的,你莫生气。若璃与我是至亲,论血缘,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亲的人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我不瞒你,这些年,我最心疼就是她,总觉得不能让她受一丝的委屈,如今她虽行事不端,到底是为了自己的终生幸福,我这个做姐姐的,就让让她,也是情愿的。”
逸兰被她一激,越发怒意潮生:“你糊涂!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婚姻大事!你性儿好,想着她是你妹妹,她做下这龌龊事,可曾想过你是她姐姐?我林家难道就是个随便人家?逸郎这个糊涂蛋!不管香的臭的也敢往自家屋里拉!我父母要不是喜欢你为人,能愿意出钱供你与逸郎一同去留学?既是我们家出钱,你出国留学就是我父母的心意,她竟敢趁着你出国这一段儿来行这丑事,就是践踏我父母的心意!”
若琳见她越说越激动,忙安慰道:“逸兰姐,消消气儿,就快到家了,别被人看出来,今天是大喜日子,不宜动怒!横竖是我糊涂,姐姐要骂就骂我吧,今日是若璃的大日子,别叫她难堪!”
逸兰虽是怒意难平,到底也知道这是关乎两家体面的大事,便强压下心头怒火,再不说话。一时车到了林家,新郎新娘下了车,走进正厅去,林老爷林太太已经端坐在上座,客人都在四围看着,司仪读了贺词,证婚人证了婚,主婚人发了言,这里司仪喊了一句:“新郎新娘一鞠躬!”那边若璃“啪”一声跪了下来,全场轰然,客人们笑着,有人说道:“到底是规矩人家的女儿,说鞠躬还给跪下了!这大礼可真够分量!”
林老爷和林太太眉目间怒意陡生,只不好发作,喜娘忙来扶着若璃站了起来,林逸郎只觉丢脸,低声对若璃说道:“蠢材,蠢材,难道没人告诉你,我们家不兴跪拜?”
若璃已慌了神,低声答道:“我,我没着意听!我们家不是跪了么?我们家没有鞠躬的礼——”
林逸郎再没心思听她辩解,只回了一句:“闭嘴,鞠躬!”
直到三鞠躬完毕,送入洞房为止,客人们仍在笑谈着新娘子的那一跪,林老爷和林太太虽心头大怒,也碍着面子说不得,只能暗暗叹气。林逸郎在酒席上敬酒时,目光不住往若琳那里飘,有知情人见了他这样,偷偷笑道:“看来这位醒过神儿来了,知道还是三姑娘好,可有什么用呢?天地都拜了,如今四姑娘是屋里人了!你说这林家也真亏得慌,把三姑娘送出国,调教得水葱儿似的,结果傻儿子娶回屋里的还是个土包子!——往后也不知便宜了哪个小子!”
逸兰本已怒火中烧,又见新弟妇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更是怒不可遏,这时再耐不得,瞅着父母回屋更衣的当儿,走到父母身边就竹筒里倒豆子似的将从若琳这里听说的事告诉了他们。
林太太听女儿说到颜家竟敢诓骗林家,假称若琳不肯回国,硬要将小女儿嫁过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世间竟有这样无耻之事!亲妹勾引姐夫?!也只有若琳这好性儿的能容她!颜家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包吃包住地把若琳送到英国,如今他们回过气儿来了,指望着拿若琳去结好亲家,就把个破落户儿塞给我们家不成?!”
林老爷虽也气自家妹子办事腌臜,但人已拜了堂,这就是过了门了,也不好退货,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于是劝夫人道:“夫人,人已过门,再说也无益了!今日是大喜日子,别置气了吧!以后你好好调教若璃,时间长了自然就称心了。”
林太太一贯强势,这时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调教?我可调教不起!你听听令妹当时怎么夸这若璃的?真真儿把她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谁知竟是这么不知廉耻的货色!我调教她,都是脏了我的眼耳口鼻!还是让你那神通广大的妹妹去调教吧!”
林逸兰也是一肚子气,但见母亲如此排揎父亲,也觉得尴尬,便说道:“母亲,别气了,这人嫁到咱们家,他颜家就管不着了!往后您辛苦些,给她矫正矫正!这门都过了,要是再闹起来,伤了亲戚和气不说,实在咱们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林太太虽气,却也着实无计可施,骂一回若璃,又气一回自己的儿子缺心眼叫人给算计了去,实在没心情再去应酬客人,于是林老爷只得自己只身前去替儿子摆平客人。
林太太专门叫逸兰留下了若琳,若琳取出林逸郎从前给她的那挂项链,还给了林太太,林太太叹了半天气,三人说了许久体己话儿,林逸郎喝得酩酊大醉,林太太也不去管他,待到把客人全部送走,他竟也未进新房,在林太太门口晃了一晃,被林太太骂了几句,便垂头丧气地去书房睡下了。
三人正说着,就听院外闹了起来,一片嘈杂声中还夹着隐隐的哭声,林太太原本就不耐烦,叫人来问时,回说新郎倌儿没有回新房,新娘子不依,又不敢掀盖头,就在房门口一直大哭呢。
林太太气不打一处来,怒道:“随她去哭,叫所有下人都给我撤出来!谁也不许去打扰少爷!”
若琳款款站了起来,向林太太说道:“婶婶,不如我去看看若璃吧,今天是好日子,不兴这样哭的,太招背气了!我去劝劝她。”
林太太实在烦得头疼,只得说道:“好好,你去,叫她别嚎了!没的把咱们家都嚎背气了!”
若琳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出门去。出了林太太的院子,走过一条小径便是新人住的院落,门口的下人已经接了林太太的命令退了下去,整个院子里如今除了若璃竟然空无一人。
若琳慢慢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口抓瞎的若璃,她轻轻一笑,走过去一把握住盖着红盖头倚在门口放声大哭的若璃的手说道:“好妹妹,你的好日子,难道要哭着过?”
第六章 摊牌
若璃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止了悲声,抽泣着反手揪住她的手:“是你!是你!你嫉恨我嫁给逸郎哥,所以你来破坏我们的亲事!就是你——你快把项链给我!”
若琳咯咯一笑:“我?我怎么会破坏你的婚事呢?你不是已经结了婚了吗?你的逸郎哥不来,难道也要怪我?我连话也未同他说一句,怎么破坏你的好事呢?若璃,我不仅不恨你,我还要谢谢你,你用你的终身幸福做代价,来向我证明林逸郎是个不可靠的男人,我真心的,谢谢你!”
若璃气得发疯,大叫道:“贱人!你这样害我,你不得好死!”
若琳冷笑道:“若璃,我是你姐姐,从小到大,我就算害过谁,也绝不会害你,现在是你害我,还要骂我是贱人?你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林太太自打若琳来劝若璃,便不放心地站在自己院门口听着,生怕若琳吃了亏,听到若璃骂起若琳来,她便扶着丫头脚下生风地走了来,正好听到若琳说的话,再也耐不住,便开口斥道:“我林家怎么就娶了这么个悍妇!不知礼义廉耻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恩将仇报丧尽天良!还不快住嘴,别叫第一天进门就领了我林家的家法!”
若璃素来知道林家太太脾气厉害,连林老爷也让她三分,这时吓得立刻住了嘴,只嘤嘤地哭,畏畏缩缩喊了声:“娘!”
林太太冷笑了一声:“谁是你娘?我可不敢当!你连从小护你爱你的姐姐也敢骂,来日不知怎么骂我呢!我看我还是与你生分些是正经,省得将来你咒我!”说着对若琳说了声:“走,回我屋去,这院子我一刻也不想多呆,没得腌臜坏了我!”便先行走了出去。
若琳回头看着若璃,将她握住自己的手掰开,轻轻说道:“项链我已还给林太太了,你要项链,自己去问她要吧,不过,别说姐姐没提醒你,你这新婆婆,可不怎么待见你呢!若璃,姐姐从前只知道宠你,不知你不识惯,从今往后,你可好好儿学学怎么做人吧!”说着再不理若璃,优雅地转身,不疾不徐走了出去。
林太太刚回到屋里,颜家就派了人来接若琳,林太太也知没有留人的道理,只得对若琳说道:“孩子,咱们虽没有婆媳的缘分,好歹你也喊我一声婶婶,有空常来玩儿罢!”
若琳看了看林太太,又看看逸兰,紧紧握了握她们的手,心中生出一点悲戚,自己在昴城唯一得到的留恋,竟然是来自于林家母女,她自觉眼角有泪溢出,强笑道:“自然的,不论若琳身在何处,都把婶婶和逸兰姐当做亲人的!”
若琳回到自家前厅,只见颜禄成和大太太二太太端坐在前厅,心里已知道是在等自己的,于是喊道:“爹,太太,梅姨。”
颜禄成面上颜色不太好看,大太太更是脸色铁青,二太太一脸假笑说道:“哎哟,三姐儿回来了!怎么样?林家婚礼办得热不热闹?”
颜禄成肃声说道:“梅影!”二太太一撅嘴,笑着偏了头去取茶盅,大太太厉声说道:“三姐儿!若璃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害她?我们颜家养了你这些年,教给你的妇德,你只去外国疯了三年,便全都抛诸脑后了吗?”
若琳轻蔑一笑,缓缓道:“太太,如果说假话就是妇德,这妇德,我看不要也罢。”
大太太哪承想从小规行矩步的若琳敢这样同自己说话,吃了一愣,定定说不出话来,二太太梅影也吃了一惊,随即窃笑起来,颜禄成喝道:“若琳!你怎么同你娘说话?!”
若琳无畏地看向颜禄成道:“我娘?这里没有我娘。”
大太太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立起来叫道:“你说什么?”
颜禄成也骂道:“这妮子是要造反吗?平日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若琳看看这二人,淡淡笑道:“爹,你什么时候教过我?自从十一岁娘离了家,你几时管过我和若璃了?有好几次我和若璃害病,差一点就要死了,你知道吗?”说着用手指着大太太:“她,若璃九岁那一年冬天得了风寒,大雪封路的天,我跪在她门外,求她给若璃请医生,她屋里的丫头素染回说太太午歇还未起身,不能打扰她,我足足跪了三个时辰,最后还是几个佣人凑钱,给若璃找了个医生!我跪得双腿麻木,知觉全无,连她的脸也没有看见!”接着又指着二太太说道:“她,我十四岁那一年夏天,因为厨房给的饭又是馊的,实在耐不住饿,所以去她的小厨房,想要点儿吃的,你知道她叫我做什么吗?她说,我要是承认我娘是人尽可夫的贱人,就给我一个馒头!我不肯,她一转身就去跟你告状,说我偷了她的东西!”
说到这里,又定定地看向颜禄成:“而你,不问青红皂白,也不讲是非曲直,给了我一个耳光,罚我在毒日头下跪了三个时辰!要说教我,你们教我的是冷漠,是恶毒,是黑白不分!”
颜禄成一呆,回头看了看两个老婆,又看看若琳,强横地说道:“你不要混淆视听!我们现在谈的是你妹妹的婚事!我们对你再不好,若璃可是你嫡亲的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对她?要说是为了气她趁你不在夺了你的未婚夫,我们也已经对你说了,必然为你再寻一个更好的夫婿!你怎么能再破坏你妹妹的婚事?”
若琳笑了起来,她微笑着对颜禄成说道:“爹,你不会真的以为,太太会给我找一门比林家更好的亲事吧?爹,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难道太太会给我找一个家境更好的夫婿,好让我来和林家的人争家产吗?”
颜禄成一愣,回身看向大太太,大太太急得站起来说道:“你不要含血喷人!”
若琳笑了一笑,冷然道:“我是不是含血喷人,你心里有数。”
颜禄成虽惊诧于自家老婆的内斗,却也不想在女儿面前失了家主的威严,于是正色道:“无论如何!你今天这么做,就是不仁不孝,决不能姑息!请家法来!”
若琳扬声道:“慢!”
颜禄成皱眉,怒道:“你又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