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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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接头
天还没完全亮,张晓儒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
这是晋东南的双棠县,一个叫淘沙村的小山村,村民大多住的是土窑洞,砖瓦房少而又少。
张晓儒家有两孔靠崖土窑洞,他睡东边这孔。
窑洞晚上是他的卧室,白天是杂货铺。
既然是杂货铺,自然什么都卖,货架上摆着:肥皂、香皂、毛巾、火柴、煤油、鞭炮、盐、白糖、油灯、香烟、瓜子、花生还有酒、针、线等货物。
甚至还有铁器,像菜刀、斧头、锅、铲、锄头等。
在农村,这样的杂货铺,已经算得上货物齐全了。
而在最里面,堆着粮食、黄瓜、豆角、辣椒等。
张晓儒的杂货铺,实行“以物易物”,这些粮食蔬菜,是乡亲们拿来跟他交易货物的。
门口砌了个一米来高的柜台,人只能从墙边留下的空隙过。
张晓儒穿好衣服后,却没走旁边的空隙,走到柜台边,轻轻一跳就坐到了柜台上,抬起腿转地身子跳下来,就到了门口。
天色已经微亮,能隐约看清院内的景象。
窑洞外面的土墙上,被张晓儒刻了三个大字:杂货铺,字上涂了油漆,很是醒目。
院子两侧都搭了棚子,西侧养着二十几只鸡,东边有个羊圈,门口趴着一条看家黄狗。
看到张晓儒开了门,它看了一眼,又趴拉着脑袋。
张晓儒轻轻一笑,上个月刚回来时,黄狗看到他就狂吠不止。
张晓儒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中等个子,但身材健硕,看上去相貌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眉毛较粗,牙齿很白,眼神明亮。
张晓儒的牙齿白,与他每天都刷牙有关,拿着牙刷沾点牙粉,在壁上敲了敲,将多余的牙粉弹下来,才开始刷牙。
洗脸时,才发现张晓儒的毛巾很小,只有巴掌大。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明白,原来这是剪断的毛巾。
别人一条毛巾剪成两截,已经很节约了,但张晓儒要剪成三截用。
刚洗漱完,旁边的窑洞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她个子不高,因为长期劳作,眼角已经布满了皱纹,正是张晓儒的寡母戴氏。
她手里端着一个盆,里面装的是鸡食和狗食。
“咯咯咯……”
原本没动静的鸡窝,一下子热闹起来。
“娘,早上不用给我做饭。”
今天是1940年7月24日,农历六月二十,正是淘沙村的维持会长张远明六十大寿。
全村每户都得送礼,至少还得两块银洋起。
之所以这么高的礼金,是因为去年张远明给他母亲唱戏祝寿时,一户穷苦寡妇只送礼一元,结果嫌少被扔了出来。
要知道,现在一银元,可买六七十斤粮食,两块银元就是一石米粮了。
今天还请了葛庄的戏班唱秧歌戏,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戴氏关心儿子:“你还是吃点吧,不能饿坏了肚子。”
张晓儒拍了拍肚子,嘿嘿笑道:“不用,留着肚子中午大吃一顿,把明天的饭都吃回来。”
两块大洋的礼金,如果不狂吃一顿,对得起自己的肚子吗?
他听说张远明用盐水泡饭,吃个咸菜或酸菜就是加餐,偶尔吃个咸鸭蛋,要三顿才舍得吃完。
好不容易可以吃他一顿,怎么能不放开肚皮吃呢。
这也不仅是张晓儒一个人的想法,整个淘沙村的人,恐怕都这么想。
今天不仅可以大吃一顿,还是张晓儒与组织接头的日子。
张晓儒是中共党员,近几年一直在外,这次组织上派他回淘沙村担任情报员。
上级要求张晓儒,以“灰色”面目在淘沙村工作,摸清敌特动向和情况。
一个月前,张晓儒孤身一人回来,向张远明借了笔高利贷,才办起了这家杂货铺。
以杂货铺为掩护,张晓儒的工作很快打开了局面,前几次都是在镇上接头。
这次借着张远明办酒,组织上会派交通员李国新来淘沙村接头。
杂货铺可以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借着卖货、易货,能搜集各种情报。
戴氏听到张晓儒的想法,焦急地说:“那怎么行,吃坏了肚子怎么办?去年他家办酒,很多人吃撑了,回来上吐下泻。咱们没这个命,吃饱就行,千万别吃坏了身子,等会给你烙张饼。”
张晓儒急道:“娘,真不用,中午我不吃撑就是。”
既然礼金不能省,唯有多吃,才能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至于吃撑,那是不可能的,他早就想到了办法。
戴氏心疼儿子:“我们家再穷,一张饼还是吃得起的。”
张晓儒无奈地说:“你也别烙饼了,我吃条黄瓜便是。”
其实在吝啬方面,张晓儒比张远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到张晓儒吃黄瓜,戴氏才没再说什么。
张晓儒正在杂货铺忙的时,门外一个声音就嚷嚷着说:“三哥,还忙什么?早点去占位子听戏啊。”
这是关兴文,年纪跟张晓儒差不多,但要瘦小一些,圆脸,眼睛不大,穿着短褂,裤子短了一截。
脚下的布鞋,更是破了一个洞,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关兴文与张晓儒从小一起玩到大,张晓儒离开淘沙村去太原杂货铺当学徒,两人才分开。
两人虽然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
在张晓儒的引导下,不久前关兴文和张晓儒一起,参与了二分区组织的割日军电话线行动。
“剪鞭炮。”
张晓儒正拿着一挂鞭炮,准备从中剪断,听到关兴文的声音,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关兴文手掌在柜台上一按,人就坐到了柜台上,好奇地问:“一挂鞭炮怎么要剪成两半?”
“这是张财主家定的,不要说剪成两半,就是分成三截,也很正常。”
张宅的主人张远明,是远近闻名的大财主。
他不比一般的财主,除了田多,可以出租土地外,还放高利贷。
张远明放债时,首先会弄清债户的家产,放债后到利息超过债户全部财产时才结算,一结算即将债户的全部财产吞没。
张晓儒办这家杂货铺时,组织上没有经费,他也向张远明借了两百大洋。
但张远明也是方圆十里最有名的吝啬鬼,待客的茶叶泡过一次后,还要晒干再泡,一挂鞭炮剪成两半来放,太正常不过。
关兴文叹息着说:“真不知道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张晓儒冷冷地说:“像他这样的人,唯一的兴趣,就是躺在钱堆里。”
张远明在日本人没来之前,就横行霸道,吃村啃社。
日本人来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关兴文家每年都得给张远明交租还息,他也到娶媳妇的年纪了,还得向他借高利贷。
想到这里,他突然特别痛恨张远明:“总有一天,要打倒这个恶霸。”
张晓儒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着说:“放心,会有这么一天的。”
关兴文突然低声问:“三哥,什么时候再带我弄东洋鬼子?”
张晓儒连忙伸头看了看院子,没发现外人后,才低声说:“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
关兴文仇恨日本鬼子,也愿意抗日,只是有时候较鲁莽。
出门的时候,张晓儒特意把一个长方形的黄底,上面写了个“亚”字的新民会会徽,别到了胸前。
关兴文撇了撇嘴,指着新民会的会徽问:“三哥,你戴这玩意,就为了跟那帮人拉近乎?”
张晓儒点了点头:“这是为了更好地做事,以后,你也要弄一个。”
关兴文的圆脸顿时化作苦瓜脸:“饶过我吧,让我讨好他们,下辈子吧。”
张晓儒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劝导着说:“这是必须的掩护,你得适应才行。”
关兴文一愣,眼中露出思索之情,突然恍然大悟地说:“这是不是跟杀牛一样,先拿块布蒙住它的眼睛,再给一刀子?”
张晓儒笑了,摸着会徽说:“不错,这个会徽,就是那块蒙住敌人眼睛的布。”
关兴文开心地笑了,知道会徽的作用后,再也不觉得这东西刺眼了。
张晓儒拿着剪好的鞭炮,说:“你早点去听戏吧,占个好位置,今天可是葛庄的戏班。”
关兴文这才想起找张晓儒的用意,兴奋地说:“对啊,今天有《小姑贤》,还有《赵兰英进京》,都是我喜欢的,得赶紧去占位子。”
张晓儒拿出一张牛皮纸:“对了,给你张纸,等会吃不吃撑,把东西打包回来晚上吃。”
关兴文拍了拍肚皮,他觉得自己中午能吃下一头牛:“不用,昨天我就没吃饭,就等着这一顿呢。”
张晓儒拿着剪断的两截鞭炮,与他一起去了张宅。
这是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不仅是淘沙村最好的宅子,也是周围几个村最大的宅子。
宅子里已经搭好了戏台,幕布和大幔也挂好,后台的演员在化妆,只等张远明出来,就能开戏了。
门外早准备好了两根竹竿,张晓儒将鞭炮挂好,交待给张家的下人,返身回到了杂货铺。
他与李国新约好,上午在杂货铺接头。
没见到李国新之前,张晓儒绝不能随便离开杂货铺。
快晌午时,张晓儒突然听到院子内的黄狗叫,交通员李国新终于来了。
李国新是大云村人,长相憨厚,二十多岁,穿着一件土布外套,看上去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但谁能想到,他是二分区的交通员,负责整个二分区的联络工作呢?
李国新在院子外面停了一下,没有发现异常,才朝着杂货铺走来。
到杂货铺后,迅速扫了一眼,看到只有张晓儒一个人,还是用约好的暗语问:“有烟吗?”
如果张晓儒回答“有”,说明确实“有情况”。
如果回答“没有”,则是“一切正常”的意思。
虽然暗语很简单,但很有效,因为杂货铺确实有烟,张晓儒回答“有”,一点也不会引人怀疑。
张晓儒摇了摇头:“没有。”
听到张晓儒的回答,李国新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
“这里还是很好找的。”
“来的时候没遇到麻烦吧?”
“今天淘沙村自卫队的人都去听戏了,村口没人。”
在双棠县的编村中,像淘沙村这样,村里有自卫队的并不多。
自卫队平常除了守护张远明的宅子外,还会在村口站岗,检查过往行人。
张晓儒急切地问:“上级给我什么任务?”
李国新警惕地张望着,回首看了看院子,才趴在张晓儒耳边低声说:“上级决定,近日对白晋铁路进行大破击,除了县独立营和区游击小组外,还要发动群众参与。淘沙村能派多少人?”
张晓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外面的院门,这个时候任何人进来,都有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次是破坏铁路?我们至少可以出动三人以上!”
“那好,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我会提前通知你。”
“我们随时准备着。”
第二章 重大发现
目送李国新离开后,张晓儒才锁好门去了张宅。
此时快到开席时间,张家大院摆了几十桌,正中间的戏台,正在唱《赵兰英进京》
院子有几百人,但此时都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一句戏词。
张晓儒正要寻个位子,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发现了关兴文。
因为来得早,关兴文选了第二排正中的位置。
而且,旁边还有个坐位,显然是给他占的。
直到张晓儒坐下,关兴文才察觉到,看了张晓儒一眼,又被戏台吸引过去了。
张晓儒微微一笑,就算戏快结束了也没什么。
这出戏,他以前听过,大部分戏词都记得。
秧歌戏历史悠久绵长,唱腔雄浑厚重,本地的方音俚语和生活习俗的融入,使之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
秧歌戏的角色行当和京剧类似,分为生、旦、净、末、丑,生下又分老生、小生、武生等。
张晓儒的目光虽然投向戏台,但他的余光,却暗中观察着台下的人。
今天淘沙村的人,基本上都来了,既可以吃顿好的,还能免费听戏,没人会缺席。
就连周围邻村,也有人过来听戏。
戏台下面最好的位置,坐着大枫树据点的日本小队长山田正雄和警备小队长毛占田。
张远明和他在县城日军一零八旅团当翻译的儿子张有为,在旁边作陪。
张远明个子不高,清瘦,留着一络山羊胡子,张有为给他们当翻译,正与山田正雄在说着什么。
张有为比张晓儒大几岁,是个典型的二世祖,嫖赌毒全沾,看上去身子骨还不如张远明。
张远明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极为不满,生怕自己积攒的财富被他败光,钱财上的事处处防着。
在他们旁边,还有四桌警备队,今天可以大吃大喝,整个大枫树据点的中国士兵全部来了。
每桌都有两名自卫队的队员在陪着,张晓儒注意到,自卫队长宋启舟和他的亲信盛贤勇,坐在最端头那桌。
宋启舟是个秃子,有个红又大的酒糟鼻,一脸匪气。
张晓儒觉得很奇怪:端头那桌的位置,只能看到台上演员的侧脸。
宋启舟身为自卫队长,怎么会坐在那里呢?
难得有戏看,谁都巴不得坐到正中央。
以宋启舟的身份,不说坐正中间的第一排,坐第二排绝对没人敢说什么吧?
而且,他们一桌人谈笑风生,不时还低声大笑
显然,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戏台上。
张晓儒心里一动,趴在关兴文的耳边,轻声说:“兴文,你坐到宋启舟后面,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关兴文一愣,他正搜索宋启舟的位置,张晓儒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嘴一呶,示意他往端头看。
关兴文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走了过去,在旁边找了个位子坐下。
为了不让自己被台上的秧歌戏吸引,关兴文特意偏过头,尽量不看台上。
远处的张晓儒看到,微微颌道,关兴文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张晓儒在太原当学徒时,接触到了共产主义,随之就投身到火热的革命浪潮之中。
38年底,张晓儒参加了晋冀豫区举办的抗日政治学校,当时朱老总、彭老总还给他们上过过课呢。
学习结束后,又返回太原从事地下工作,之后在新军也待过一段时间。
他虽然年轻,但无论是地下工作,还是战斗经验都很丰富。
如果不是淘沙村的情况特殊,组织上未必会派他回来。
张晓儒对事物观察入微,无论是从事地下工作,以及参加战斗,甚至在太原当学徒时,都有莫大的帮助。
快正午时,管家魏雨田快步走了进来,在张远明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魏雨田四十多岁,瘦高个,脸有点长,站在那里像牛头马面里的那个“马面”。
如果晚上突然看到,能把人吓死。
随后,魏雨田与张有为,一起去大门迎接。
张晓儒知道,必定是来了大人物,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到了大门旁边一个显眼的位置。
在魏雨田和张有为的引领下,外面走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位日军中尉,他个子不高,身着日本军装,鼻子下面留着日本典型的丹仁须,左手握着军刀,左顾右盼张狂之极,此人是日军驻三塘镇的中队长小川之幸。
走在小川之幸身边的,是三塘镇的镇长兼新民会长蒋思源。
蒋思源大腹便便,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停的扇着,但脸上还不停地流汗,只得用手绢频频擦拭。
蒋思源其实很不想来,他唯利是图,在淘沙村占不到好处,很是不喜。
要不是张有为在一零八旅团当翻译,还颇得日本人看得,他是绝对不会来的。
从三塘镇到淘沙村有十里,就算坐马车,以他的身材,也是一种折磨。
张晓儒虽然没有去门口迎接,但他选的位置比较好。
他佩戴着新民会的会徽,在太阳的照射下,非常之醒目,蒋思源进来时正好能看到他。
蒋思源看到张晓儒后,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张晓儒是双棠县的县长黄贵德,亲自介绍加入新民会的,并且在新民会调查股当雇员。
回到淘沙村后,张晓儒并没有因此而张扬,反对对蒋思源很“尊重”,主动向他汇报过工作,这让蒋思源对他印象颇佳。
张晓儒也没走过来,只是双手抱拳,一脸笑容的隔空回礼。
中午的酒席,可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不管什么菜,须臾间就被一扫而光。
张晓儒倒是不急不缓,吃饱之后,上菜就将自己的那份夹到碗里,最后打包回家。
关兴文难得吃顿饱的,放开肚皮拼命狂吃,结果散席后,走路都费劲。
但关兴文还是随张晓儒去了杂货铺,刚进窑洞,就爬到柜台上躺着,同时把裤头松了松。
张晓儒从侧面走到柜台后,用手肘支着身子问:“说说看,都听到些什么?”
关兴文挠了挠脑袋,半眯着眼睛,说:“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而且好多话我也听不懂。”
张晓儒诧异地说:“听不懂?”
关兴文回忆着说:“他们好像说要‘砸窑’、‘起货’什么的,还要‘喝大酒’。”
张晓儒突然脸色一凛:“他们说的是黑话!”
什么人才会说黑话?拦路打劫的、绑票抓人的、杀人放火的强盗和土匪。
关兴文猛地坐起来,吃惊地说:“黑话?你是说……他们都是土匪?!”
张晓儒突然问:“兴文,宋启舟是什么时候来咱们村的?”
“差不多一年了。”
“他这个自卫队,是不是没有报酬的?”
“是啊,张远明就是看中这一点,才让他进了自卫队,还让他当队长。除了宋启舟,自卫队好几人都没工钱的。”
张晓儒叹息着说:“一年时间……,张远明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三哥,此话怎讲?”
“宋启舟一脸凶相,当了自卫队后为非作歹,这样的人却不要报酬,你说奇怪不奇怪?”
“当时宋启舟流落至此,张远明收留他,或许他是为了报答吧?”
张晓儒笃定地说:“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宋启舟必有图谋!”
第三章 准备
第二天,张晓儒准备去趟镇上。
名义上是进货,实则为破击白晋铁路作准备。
张晓儒在太原当了一年多学徒,算是见过世面的。
至少,他是坐过火车的。
要破击白晋铁路,最重要的是破坏铁轨。
怎么破坏?
最好的办法,是把铁轨撬起运回来。
搬走一条铁轨,不仅可为根据地提供近千斤钢铁,也能让白晋铁路中断一段时间。
只是,铁轨用道钉牢牢钉在枕木上,想要起出道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晓儒不知道组织上有什么好办法,但他觉得,应该准备一根道钉撬。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一件趁手的工具,可以更好的破坏白晋铁路。
到三塘镇后,张晓儒径直去了后街的丁家铁铺。
张晓儒杂货铺的铁器,都是丁家铁铺给他供的货。
丁家铁铺的老板姓丁,叫丁长林,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实汉子。
平时话不多,每次去,总是光着膀子在铁铺挥汗如雨地打铁。
铁铺内很简单,一个铁砧、大锤、小锤、钳子和风箱,角落里摆着一堆铁炭,工具简单、粗重,靠的是两师徒一身力气和技巧,打好的成品就摆在门口。
“丁大哥。”
张晓儒到丁家铁铺的时候,丁长林左手夹着一块热铁坯,右手拿着一个铁锤,正在“叮当、叮当、叮当当、叮叮当……”地敲打着,很快,就出现了一个锄头的雏形。
“张老板,来啦。”
丁长林转头望了一眼,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手里却一刻也没停,哪怕眼睛没看,手头的动作也没慢下来,而且铁锤的落点丝毫不差。
铁铺因为生着火炉,不但热潮逼人,到处也是黑呼呼的。
“丁大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喊我张老板。下次再这样,我就不跟你做生意了。”张晓儒佯装不高兴地说。
丁长林将铁坯放在水缸里淬下火,随手交给旁边的徒弟,一脸歉意地说:“张兄弟莫怪,我这个人嘴笨。”
张晓儒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轻笑着说:“丁大哥,我想打两个齿的铁粑,齿只要两寸长就行,但要比一般的粗,前头不要尖,要扁。后面装柄的地方要长,要用好铁。”
丁长林顺手拿起块黝黑的抹布,擦了擦满头大汗:“这是作什么用的?”
张晓儒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在山里用的,有时碰到石头,还要当撬棍用。”
丁长林没再多问,他打了几十年铁,顾客什么样的要求都有,他点了点头,问:“可以,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丁长林想了想,说:“明天下午你来拿吧,准保好了。”
离开丁家铁铺后,张晓儒将新民会的会徽别在胸前,去了镇公所。
镇公所的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警服的警察,这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
快到镇公所时,张晓儒看到,有个男子蹲在门口,不时怯懦地望向门口的警察。
只是那个警察,看到那人时,鼻孔朝天,对他爱搭不理。
然而,当他看到张晓儒的会徽时,眼中的倨傲马上变得平和。
在镇公所,张晓儒见到了在弄堂乘凉的蒋思源。
蒋思源身体肥胖,特别怕热,哪怕弄堂阵阵凉风,还是拿着蒲扇不停地摇着。
张晓儒双手抱拳,欠了欠身,笃定地说:“蒋会长,我村自卫队的宋启舟有问题。”
蒋思源看了张晓儒一眼,懒洋洋地问:“什么问题?”
张晓儒郑重其事地说:“我怀疑他是土匪。”
昨天下午,张有为回县城时,张晓儒在村口拦住,也跟他说了此事。
只是,张有为对此事漠不关心。
张远明把钱看得比命重,张有为又花钱如流水,从老子这里拿不到钱,自然不关心张远明的自卫队是不是土匪。
蒋思源很快找到了张晓儒话中的关键词:“怀疑?有证据吗?”
他对此事,其实也不是很关心。
蒋思源是典型的无利不起早,有利益的事,哪怕再小他也有兴趣。
像这种没有利益的事,他沾都不想沾。
“昨天上午,他们与大枫树据点的人坐在一起,满嘴黑话,还要‘砸窑’、‘起货’什么的,居心叵测啊。”
蒋思源不以为然地说:“这些人以前混过江湖,说几句黑话不算什么。”
在外面跑江湖,不懂些黑话,怎么混呢?
“可是……”
蒋思源见张晓儒还要说,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张远明是淘沙村维持会长,也是新民会成员,他应该有分寸。”
张晓儒见蒋思源不感兴趣,没再多说:“可能是我多心了,但凡有丁点异常,就会及时向会长报告。”
蒋思源露出笑容,他很需要张晓儒这样的态度:“不愧是黄县长亲自介绍入会的,果然警惕性强。”
张晓儒谦逊地说:“应该的,保一方平安,既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义务。”
蒋思源眼中露出欣慰之情:“好好干,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张晓儒机不机警他并不在乎,他感到欣慰的是,张晓儒及时向他报告。
张晓儒笑开了花,奉承着说:“跟着蒋会长,不前途无量,也得前途无量。”
“没想到你小子还挺会说话,以后你的杂货铺如果开到镇里,一定给你找个好位置。”
张晓儒奉承地说:“多谢会长,镇上半条街都是会长的,想要哪个铺面,还不是会长一句话的事?”
张晓儒离开镇公所时,门口的男子依然蹲在那里。
张晓儒有些好奇,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不由多看了一眼。
男子感受到了张晓儒的目光,马上站了起来,怯声怯气地说:“这位大哥,能帮我向蒋镇长求个情么?”
“求什么情?”
“我和爹娘从保定来,刚到这里,哪成想,就被当成抗日分子抓了起来。”
张晓儒惊诧地说:“抗日分子?”
男子突然哭哭啼啼地说:“我们一家人老实本分,怎么就成抗日分子了呢?”
张晓儒缓缓地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有机会我帮你问问。”
“我叫乔再生,保定来的,没地方睡。”
“你多大了?”
“十六了。”
“饿了吧?我给你买大馒头吃。”
“多谢大哥。”
拳头大的馒头,乔再生几乎一口就塞进了嘴里,他已经饿好几天了,巴不得一口就吞进嘴里。
“慢点吃,还有。”
张晓儒又递过来一个馒头。
“嗯嗯。”
“你父母一时也救不出来,先到我那住几天吧?”
乔再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要等爹和娘。”
“如果他们救不出来呢?”
张晓儒虽然与蒋思源打过两次交道,但还没到可以提这种要求的地步,他需要找一个机会。
而且,乔再生的父母,如果真是抗日分子,那更得慎重。
“那我就一直等下去!”
第四章 参加
三天后,张晓儒接到通知,当天晚上在白晋铁路印塘据点附近,协助县独立营和区游击小组,对白晋铁路印塘至新泽一段进行大破击。
下午,张晓儒把关兴文和张达尧约来商量。
张达尧是张晓儒的堂哥,一个三十多岁的憨厚汉子。
张达尧和关兴文,与张晓儒的关系亲近,又不满日本人侵占家乡,在张晓儒的带领下,他们一起执行过白晋路割电话线的行动。
当时两人很紧张,但行动时没有遇到阻力,平安回来后,两人却非常兴奋。
作为普通老百姓,能为抗战两力,两人由衷感到高兴。
张晓儒看了看院子外面,没发现人后,郑重其事地问:“今天晚上,去白晋铁路破坏铁路,有没有问题?”
张达尧和关兴文还不是党员,目前只能算进步群众,如果他们参加今天晚上的行动,以后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张达尧毫不犹豫地说:“我没问题,但有一点,不能给钱,给钱我也不要!”
之前割电话线,张晓儒以组织的名义,分别给了他们两块大洋的报酬。
他确实需要钱用,因为结婚,向张远明借了钱,十来年了还没还清。
可是,用这种方式赚的钱,让他很不舒服。
他为的是打东洋鬼子,怎么就成做工了呢?
张晓儒见多识广,张达尧愿意跟着张晓儒打东洋,但在这事情上,他要坚持自己的原则。
关兴文也马上说:“三哥,我们做这些事又不是为了钱。另外,这次能不能带上我妹?要不然,她老误会你。”
关兴文的妹妹关巧芸,只比他小两岁,嫉恶如仇,对张晓儒加入新民会很不满。
三天前张远明的寿宴,关巧芸看到张晓儒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戴着新民会的会徽,更是生气。
其实,从小她就跟在张晓儒屁股后面玩,得知张晓儒回来,她刚开始可高兴了。
张晓儒有些担心:“来回几十里,她能走吗?”
他其实也不想给钱,靠金钱维护的关系能牢固吗?
当时为了这几块银元,张晓儒内心挣扎了好久。
可是想到张达尧和关兴文的家境,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关兴文马上说:“她没裹脚,走得比我还快。”
张晓儒点了点头,沉吟着说:“那行,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参加。我们这次还得准备一辆独轮车,破坏铁路,得把铁轨和道钉运回来。”
张达尧马上说:“独轮车我有。”
关兴文也高兴地说:“我马上去告诉巧芸这个好消息。”
关巧芸从小跟在他们屁股后面长大,张晓儒回来后原本很高兴,后得知张晓儒加入了新民会,就翻脸了。
张晓儒等人在杂货铺商量时,宋启舟和盛贤勇也在房间密谋。
盛贤勇显得很兴奋:“三……宋队长,都联系好了,今天晚上‘起货’。”
宋启舟的真正身份,是老军庄的土匪,而且还是三当家的。
他们来淘沙村的用意,自然是贪图张远明的钱财。
张远明非常吝啬,宋启舟为了能留下来,甘愿不要报酬,这一点正中张远明软肋。
这个吝啬的土财主,为了省钱,还让宋启舟当了队长。
宋启舟留在淘沙村,自然不是为了做好人好事,他是奔着张远明的财宝而来。
只不过张远明将钱财看得很紧,宋启舟一直没有找到。
这次张远明做寿,收了不少礼金,终于让他发现了埋藏钱财的地点。
今天晚上,就是动手的良机。
张晓儒虽然怀疑宋启舟是土匪,但并没有十足的证据,更不知道今天晚上,他们就要下手。
天黑之后,张晓儒一行人,推着独轮车,从村南出了村。
淘沙村自卫队,晚上会在村口执勤,北边、西边和东边是重点防范区,村南因为大枫树据点只有三里,平常不太设防。
其实,如果没有独轮车,他们可以从小道出村,也不会惊动自卫队的人。
出村前,关巧芸一句话都没说,但她走得飞快,要不是关兴文拉着,她都要走在最前面了。
离开淘沙村后,关巧芸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兴奋和激动,几步抢到前面,与张晓儒并肩走着。
关巧芸将头发挽到耳后,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晓儒哥,我们到底要去干什么?”
傍晚时,关兴文才告诉她,晚上几人要出去“打东洋”,问她要不要参加。
关巧芸得知是跟日本人干,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下来。
论打东洋的决心,她比关兴文还大。
得知晚上领头的会是张晓儒后,她更是高兴,还没天黑,就央求着关兴文带她走。
张晓儒轻声说:“破坏日本人的铁路。”
关巧芸故意问:“破坏日本人的铁路?你不是新民会的人么?”
她心里其实隐约有了答案,但希望张晓儒能亲口说出来。
关兴文在后面笑着说:“傻丫头,你真以为三哥是汉奸啊?”
关巧芸佯装不悦地说:“新民会不是给日本人做事的么?”
关兴文很自豪地说:“新民会确实是汉奸组织,但三哥这个新民会不一样,他是专门跟日本人作对的。”
他早就想理直气壮的告诉妹妹,张晓儒只是披着新民会的伪装,他正带领着自己,参加抗日活动呢。
关巧芸拉着张晓儒的手臂,问:“晓儒哥,真的吗?你可不许骗我。”
张晓儒笑着说:“看到没有,独轮车上装的就是拆铁轨的工具。”
张晓儒在丁家铁铺定制的两个齿的铁粑,两天前就拿了回来。
表面上这是铁粑,其实就是把铁路道钉撬。
这把道钉撬,虽然还没正式使用过,但张晓儒觉得应该很好用。
听到张晓儒肯定的回答,关巧芸喜上眉梢。
一直以来困扰她的,就是张晓儒的身份。
现在好了,张晓儒不是汉奸,她又能与晓儒哥像从前那样了。
关巧芸惭愧地说:“晓儒哥,对不起,以前我错怪你了。”
张晓儒微笑着说:“傻丫头,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越是误会我,说明你越是个正直的人。”
“早回一日能相见,迟回一步难相逢。千言万语表不尽,你见了咱弟媳再问详情。”
关巧芸心情愉悦,兴奋地唱起了秧歌戏《赵兰英进京》的戏词。
“嘘!不要发声。”
张晓儒连忙制止,虽然他们在野外行走,但未必不会碰到汉奸。
“汪汪、汪汪汪汪……”
张晓儒的话刚落音,突然远处传一阵吠叫声。
张晓儒低声催促着说:“快走!”
一个狗的叫声,会引起附近其他狗一起狂吠,甚至整个村的狗都会跟着叫,在寂静的夜晚,声音能传好几里。
这是敌占区,到处都有汉奸,如果声音传到日伪据点,情况就更糟了。
关巧芸没想到,自己随便哼了几句,竟然引发这么大的动静,她内疚地都快哭出来了:“晓儒哥,对不起。”
张晓儒没有责备她,只是催促着说:“别说话了,快走。”
直到小半个小时后,他们已经走远,听不到狗叫,在前面带路的张晓儒,脚步才放慢。
张晓儒边走边说:“巧芸,你是第一次出来,下次一定注意,路上尽量不高声说话,也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我们的行动,如果被敌人察觉到,后果很严重。”
关巧芸擦了擦夺眶而出的泪水,轻声说:“晓儒哥,我知道了。”
张晓儒郑重其事地说:“今晚你能来,我很高兴。但我们抗日,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仅要流汗流泪,甚至还会流血掉脑袋。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才能打击更多的敌人。”
关巧芸坚定地说:“我一定保护好自己,更好地打击东洋鬼子。”
张晓儒摸了摸关巧芸的头,微笑着说:“保护好自己,先从不哭鼻子开始。”
关巧芸破涕为笑,打了张晓儒一记粉拳:“晓儒哥!不许欺负我。”
张晓儒笑了笑:“快走吧,今天晚上还要很长的路要走。大家注意,到地方后,不要跟其他人攀谈,也不要向人透露我们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关巧芸好奇地说:“大家都是一起打东洋的,为什么不能说呢?”
张晓儒瞪了她一眼:“刚才还说了,要保护好自己。我们参加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说不相信其他人,但不必给自己增加隐患。”
张达尧在后面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们不是在解放区,身边随时可能出现敌人,越谨慎越好。”
关巧芸赌气地说:“那行,等会我不说话,做哑巴,把头发也扎起来。”
张晓儒叮嘱着说:“很好,等会你们不要分散,有光的地方尽量别去,手电筒也不要照自己的脸。”
他是做过地下工作的,淘沙村处于敌占区,他们的行动,也要像地下工作者那样。
第五章 行动
距离印塘据点还有两里地时,张晓儒见到了李国新,在他的带领下,单独见到了二分区的区高官宋长路。
张晓儒是淘沙村的情报员,只许直接单线联系,部署任务时要绝对保密。
宋长路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但已经是个老革命了。
他留着寸头,清秀的脸庞,但眼神中却透中坚毅的目光。
此时他提着一盏马灯在沟里布置着任务,区游击小组,将配合县独立营,对印塘据点展开围攻。
晚上的日军,轻易不敢离开据点,有独立营和游击小组,其他参加破坏铁路的群众,可以从容不迫的破坏铁路。
宋长路正在看着地图,从印塘到新泽据点这段铁路,由二分区负责。
此次全区大部分村都派了群众,参加晚上的破坏铁路行动。
根据县委的决定,每个村都有情报员,因此,宋长路每个村都要单独安排任务。
宋长路已经在地图上,将每个村的位置标注,到时由区里派人,带他们到指定地点。
宋长路见到张晓儒后,亲切地与他握了握手,微笑着说:“张晓儒同志,等会李国新同志会带你去你们村的位置。”
张晓儒问:“宋书记,完成任务后,我们能不能参加战斗?”
宋长路头一摇,严厉地说:“乱弹琴!你们不是战士,也没有武器,怎么参加战斗?”
张晓儒并没有被宋长路吓退,依然笑吟吟地说:“不参加战斗,在后面观战总可以吧?”
“你村来了多少人?”
“加上我四个。”
宋长路严肃地说:“四个人?能完成组织上交给的任务吗?我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至少要破坏十里铁路,带走两根以上铁轨。任务很艰巨,你们要全力以赴,不要想着去观战。”
破坏铁路没有其他办法,靠的就是人多力量大。
淘沙村只来了四个人,怎么还能有其他想法呢。
张晓儒做了准备,说话自然也有底气:“宋书记,可不要小看我们,虽然只有四个人,但照样完成任务。”
宋长路觉得张晓儒说大话,淡淡地说:“按照我刚才的布置,赶紧行动,部队马上要开始发起进攻了。”
张晓儒坚持着说:“宋书记,我村不但要完成任务,还要带走两根铁轨!”
宋长路眼睛一瞪,几乎吼叫着说:“吹什么牛?之前的破击行动,能带走一根铁轨就很不错了,淘沙村就要带走两根?你们来的是四个人,不是四百人!”
张晓儒对宋长路的发火不以为意,反而嘿嘿笑着说:“不要看我们人少,但我们有专用的工具。”
宋长路正要发火,听到张晓儒有专用工具,好奇地问:“什么工具?”
张晓儒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这是个新鲜玩意,在淘沙村是头一份,今天晚上,恐怕也只有他有手电筒。
宋长路一看,点了点头:“这是个好东西,还有多的吗?”
张晓儒马上将手电收了起来,生怕被宋长路“没收”,忙不迭地说:“就只有一个,还是我高价买来的。宋书记,手电筒比马灯强多了,特别是用来起铁轨道钉,一起一个准。”
宋长路语气缓了下来,问:“除了手电筒,还有什么工具?”
张晓儒又拿出一个一尺来长的活动扳手,这是他花了三块大洋,在县城五金店买的:“还有这个板手,用来拧螺丝很方便,卸夹板。”
宋长路笑骂着说:“你小子别藏着掖着了,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拿出来。”
张晓儒得意地说:“我还定制了一个道钉撬。”
宋长路马上说:“在哪?拿给我看看。”
此次参加破坏铁路的群众很多,但是,他们并没有携带专业工具。
普通群众只带了锄头、铁耙等,用来挖路基要以,但要用来拆枕木,会非常费力,甚至还会损坏工具。
张晓儒带来的铁钉撬,虽然是没有经过专业设计,但效果很好。
特别是那个扳手,拧螺丝太方便了。
宋长路亲自看了淘沙村的道钉撬,虽然其貌不扬,但看起来效果应该很好。
随后,宋长路亲自去铁路上试了,用这个起道钉,不但速度快,而且非常省力。
而扳手用来拧螺丝,也很轻松。
以前破坏铁路,需要爆破、火烧,现在都不用发出什么声响,就能将铁轨拆走。
这下宋长路高兴坏了,有了这个道钉撬和扳手,今天晚上的任务,肯定会超额完成。
原本他觉得淘沙村的四个人,只能清除一下道砂,现在看来,张晓儒确实有狂的资本。
张晓儒看宋长路高兴,再次提出要求:“宋书记,那等会我们能不能去阵地感受一下?”
张晓儒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驻村情报员,他有在城市地下工作的经验,也曾经在新军参加过战斗,对担任驻村情报员,他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好汉三个帮,今天晚上他带了三个人,以后可能会带来三十个人,甚至三百个人。
这些人不仅要配合部队行动,以后还要真正参加战斗。
如果这次能让张达尧和关兴文兄妹听听枪声,对他们将是一种很好的磨练。
或许,不久的将来,就可以与他们一起参加战斗了。
宋长路这次没再拒绝,也没给脸色,甚至还笑了:“你小子真会找时机提条件!好吧,在后面感受一下可以,但绝对不能冲上去。”
张晓儒高兴地说:“多谢首长。”
有了淘沙村的这根道钉撬和扳手,宋长路底气十足,随后他向县委武装部长兼独立营营长吴德宝报告时,声音也特别洪亮。
吴德宝是今天晚上的总指挥,看到宋长路过来,问:“今天晚上你们能完成任务吗?”
虽然剪断了印塘据点的电话线,但周围青树镇、新泽、二峰、县城据点的日军,都有可能在赶来增援。
独立营和二分区游击小组,除了要进攻据点,不让敌人出来,还要阻击来增援的敌军。
宋长路坚定地说:“保证完成任务,只提前,绝对不延后。”
吴德宝一听,微微颌首地说:“那就好。”
下半夜时,淘沙村的几人,赶到了印塘据点外围,观看了我军的战斗。
他们趴在阵地后面,看到了战士们朝据点射击。
晚上开枪,子弹射出后,会有一道闪光,特别夺目。
张晓儒原来在部队待过,一听枪声就特别兴奋。
如果手里有枪,恐怕他早就冲上去了。
张达尧和关兴文、关巧芸,刚开始很害怕,但习惯了枪声后,也开始探头探脑。
特别是关巧芸,竟然提出要打几枪。
张晓儒一口回绝:“我都没枪,怎么给你打几枪?”
部队的武器,绝大部分是靠缴获,想要枪只有一个途径,靠自己从敌人手里缴获。
但离开的时候,张晓儒找到宋长路请求给予淘沙村奖励,宋长路很大方的给了两枚手榴弹。
今天晚上的行动很成功,拧螺丝,卸夹板,挖路基,拆枕木,可以说一气呵成。
总共撬了二十一根铁轨,提前完成任务。
凌晨三点,参加破击的群众就开始撤离。
张晓儒等四人,推着独轮车,运着两根铁轨,以及一袋铁路道钉,迅速朝着三塘镇方向走去。
张达尧在后面抬着独轮车,张晓儒和关兴文在前面拉,关巧芸在旁边推。
两根铁轨重达一吨,可是有独轮车,他们还是走得很快。
其他铁轨,要么只能靠几个人一起扛,要么用绳子抬,效率反而没他们高。
关兴文一边拉着车,一边问:“三哥,你怎么只要两枚手榴弹,这还不够分啊。”
张晓儒将绳子缠到肩上,身体前倾,脚下用力蹬着。
听到关兴文的话,小声回应道:“你以为想要几枚,人家就会给几枚啊?有本事,以后自己找敌人要”
武器弹药,可是部队的宝贝疙瘩,谁舍得给别人呢。
我军的武器弹药,大部分只能靠缴获,手榴弹听说可以造一点,但产量不高。
关巧芸在后面突然轻声问:“晓儒哥,我们现在是不是八路了?”
之前在据点外面,听到子弹横飞,手榴弹爆炸,她除了刚开始有些害怕,后面跃跃欲试,很想亲自上阵。
张晓儒轻声说:“你以为八路这么容易加入的?你们最多也就是淘沙村的民兵,想要成为八路军,要更严格地要求自己,不怕流血牺牲,敢跟日本鬼子拼命才行。”
关巧芸突然问:“晓儒哥,那你是八路吧?”
张晓儒轻笑了一声,避而不答:“记住,今天晚上的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关巧芸马上应道:“打死我也不说!”
关兴文问:“三哥,既然我们是民兵了,还有了手榴弹,是不是可以跟鬼子干了?”
“民兵平常劳动,战时才是兵。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你们没有经过训练,暂不还不能参加战斗。只有学会了杀敌的本事,才能上战场。”
关巧芸一脸不服气地说:“哼,回去后多训练就是,晓儒哥,以后我一定要用枪,杀几个东洋鬼子!”
张晓儒缓缓地说:“训练可是很苦的,不但要流汗,可能还要流泪,甚至还会流血。想要杀东洋鬼子,就得练出一身真本事。”
关巧芸性子犟,越是困难她不畏惧:“再苦再累我也不怕!”
关兴文兄妹低声说着话,张达尧则像个闷葫芦一样,话虽不多,但今天晚上出的力却最多。
虽然很累,但他觉得很幸福,为国出力,抗击日寇的感觉很好。
铁轨并没有运回淘沙村,绕过白云山,那里有根据地的人接应。
交接之后,他们再绕回淘沙村。
距离淘沙村还有两里多地,他们就看到,淘沙村方向的夜空,好像被烧了一个大窟窿,火光冲天。
张达尧仔细看了看,很是惊慌地说:“这好像是我们村啊!”
张晓儒把手榴弹绑到腰后,镇静地说:“加快速度回村。”
第六章 重建
这个时候天还没高,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放眼望去,整个夜空像被点燃一般,似乎整个淘沙村成了一片火海。
进村后才发现,被烧的只有张远明家。
这让张晓儒稍稍松了口气,赶到张宅时,火势正烧到最旺,整个张家完全被大火吞噬。
距离张家还有几十米,就不得不停下来,燃烧的热浪,逼得让人止步。
张远明虽然不得人心,但善良的村民,此时都自觉从井里打水灭火。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油的味道,混合着煤油和菜油。
张家煤油可能不多,但菜油绝对有几千斤。
张晓儒等人也加入了灭火的行列,可火势惊人,他们的行为,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一直忙到上午,火势才越来越小。
但这不是因为灭火的原因,而是张宅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放眼望去,一片断璧残圭。
几日前,这里还热闹非凡,他们在里面喝酒听戏,一转眼就成了回忆,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啊。
“老爷!”
猛地一声悲怆,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晓儒寻声望去,见是管家魏雨田。
此时的魏雨田,一脸黑尘,马脸变成了黑脸。
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原来的长衫,变成了条状,像个乞丐似的。
幸好他长着张马脸,否则真认不出来。
张晓儒走过去问:“魏管家,到底怎么回事?张家的人呢?”
灭火的时候,他有意问起村民,昨天晚上有一伙老军庄的土匪闯进了淘沙村,将张宅团团围住,又大声告诫其他村民不准出门,他们的目标是张远明家,谁出来谁死。
张晓儒一行人回来前,那伙人早已离开。
魏雨田哭丧着脸,悲怆着说:“老爷……老爷被人害啦。”
张晓儒心里一动,脑子里突然嘣出宋启舟和盛贤勇:“被谁害了?”
举目望去,自卫队的人,除了魏雨田身边站着个王双善外,不见其他人踪影。
自卫队住在张宅,村口又有自卫队员值勤,怎么可能被人害了呢?
魏雨田悲愤地说:“是老军庄的土匪!”
张晓儒质问:“宋启舟呢?自卫队呢?难道任由土匪行凶?”
魏雨田抱头痛哭:“宋启舟人面兽心,正是老军庄的三当家啊。”
张晓儒原本猜测,宋启舟可能不是什么好人,可听到他竟然是老军庄的三当家后,还是惊诧地问:“自卫队其他人呢?”
魏雨田叹息着说:“不是死了就是投了土匪。”
张远明太过吝啬,对自卫队也是如此,关键时刻,别人自然不会给你卖命。
张晓儒的目光盯着魏雨田身侧的王双善:“这么说,自卫队只剩下王双善?”
王双善见张晓儒望向自己,脖子一缩,转头望向别处。
张晓儒刚回村时,他因为不认识张晓儒,把张晓儒拦下来刁难,结果被张晓儒夺了枪,卸了枪栓,还一拳敲掉了两颗牙齿。
从那之后,王双善的目光,就不敢再与张晓儒直视。
张晓儒没再说话,率先走进张宅:“走,进去看看。”
刚走到前院,就发现了几具烧焦的尸体。
越到后面,尸体越多,有些已经被烧成一团碳,根本认不出本来面目。
除了人的尸体,这些人连狗都不放过。
张远明家养了十几条狗,昨晚也跟着陪葬了。
这样的场面,胆小的人,纷纷转身逃了出去。
后院住的是张远明的家眷,可现在,这些人都变成了烧焦的尸体。
到张远明的卧室,发现有挖掘的迹象,虽然屋顶倒塌下来,但还是可以看到,卧室内埋着八个一米多深的大缸。
怪不得张远明从来不让外人进卧室一步,原来还真睡在钱上。
这些大缸就是张远明的“保险箱”,只不过为他人作了嫁衣。
张晓儒觉得张远明的钱财被抢,是恶有恶报。
但杀了张远明一家,则禽兽不如,与日军无异。
张晓儒缓缓地说:“老军庄土匪灭绝人性,不灭之不足以平民愤。自卫队引狼入室,如此惨痛之教训,令人痛惜。以后,自卫队还是得选拔本村之人。”
魏雨田点了点头:“张兄弟言之有理,自卫队确实应该多增加一些本村人。”
他突然明白张晓儒的言外之意了:自卫队的宋启舟是老军庄土匪三当家,自卫队必须重建。
而且,自卫队还要以本村人为主,简而言之,是以张晓儒为首。
只是,魏雨田并不希望如此,自卫队可以重建,但他希望由王双善牵头,或者自己亲自出面也行。
在张晓儒回到淘沙村时,增援印塘据点的日军终于赶到了。
带队之人,正是一零八旅团的第一联队长后藤义夫。
后藤义夫怒气冲冲地闯进印塘据点,昨天晚上,八路军与当地军民在100多公里的白晋铁路线上,展开了大破袭,袭击了白晋铁路沿线的沁县、固亦、漳源、权店、南关、来远、印塘、新泽、二峰等据点。
印塘至新泽十多里的铁路,基本都被破坏,铁轨也被搬走数十根。
仅仅一个晚上,就将日军苦心经营一年多的白晋铁路损坏。
进入据点,驻守据点的日军小队长中尉木村一,看到进来的联队长后藤义夫大佐,吓得双腿并立,重重的鞠了一躬后,大气都不敢出。
“啪啪啪啪!”
后藤义夫可不管这些,他走上前,抡起手掌,正反给了木村一几个巴掌,嘴里还大叫:“八嘎!”
“嗨!”
木村一虽然被打,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哪怕牙床痛得发麻,也只能硬挺着。
“整个白晋铁路,就双棠县境内破坏得最严重,身为印塘据点负责人,你辜负了天皇的信任!”
木村一重重的鞠了一躬,大声说:“嗨!卑职该死,请大佐阁下再给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啪啪啪啪!”
后藤义夫给的机会,就是四个耳光。
只是生气之后,还是得给木村一机会。
日军在双棠县总共才四千多人,还分散在十几个据点,兵力已经捉襟见肘。
加之还要抽调兵力,对非治安区进行扫荡,各个据点的兵力是越来越少。
像印塘这样的据点,原本是要一个中队的日军守卫,可现在只有一个小队。
如果今天晚上有一个中队,那些土八路敢袭击据点吗?
目前,日军只能控制几个大的据点和重要交通线,其他地方只能依靠中国人。
后藤义夫给木村一下了死命令:“两天之内,把铁路修复,否则你就自剖谢罪吧。”
“嗨!”
木村一不管能不能完成,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日军气急败坏,根据地内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昨天晚上的大破击很成功,宋长路带着二十一根铁轨,亲自送到了军分区。
军分区供给处长尹任朴热情地握着宋长路的手,亲切地说:“同志,很感谢你们啊。”
尹任朴管着军分区所有部队的吃喝拉撒、武器弹药等后勤保障。
这次双棠县送来的二十一根铁轨,在尹任朴看来,简直是一堆宝贝。
军分区有自己的小型兵工厂,但是经常为原材料发愁。
而铁轨是造枪、造迫击炮的最好原材料,可以说,铁轨是很重要的军事资源。
“这是应该的,能为部队输送物资,是我们的荣幸啊。”
尹任朴好奇地问:“这次参加破袭的部队很多,双棠县运回来的铁轨和枕木最多,有什么诀窍吗?”
宋长路得意地说:“我们有三样法宝:手电筒、扳手和道钉撬。”
昨天晚上,他觉得张晓儒的得意有点不严肃,可轮到他汇报时,脸上也不由露出了自得之情。
尹任朴好奇地问:“日本人对这些管制得很严,你们是怎么弄到的?”
宋长路介绍着说:“我们有位同志,想办法在县城买到了手电和扳手,而道钉撬,则是他找铁匠打的。”
因为张晓儒的身份,他不便向尹任朴透露张晓儒的真实姓名。
尹任朴说:“这位同志很有想法,做事情知道打提前量,回去后替我向他表示感谢。你们送来的铁轨,解决了兵工厂的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