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阳光》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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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口头禅

晚秋一过,天气骤然变冷。狂躁的北风恣意地扫荡与飞窜,在村子里无孔不入。当村头老榆树上最后的一枚叶掌脱离枯枝时,整个村子也在霜雪中躁动不安起来。

胡冬雪写完作业后,静静地躺在被窝里,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妈妈整天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城里的孩子,屯落的狗。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好好念书。”她突然觉得这句话荒唐至极,以至于敲骨吸髓的恶心。

本来这两句话,毫无关联,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好话,居然被妈妈牵强附会地拧在了一起。它的言外之意就是乡下的狗精,城里的孩子精。当妈妈用它来鼓励胡冬雪努力用功时,似乎都变了口味儿。

这是一句讨人厌烦的口头禅,让胡冬雪听了不单单是啼笑皆非,还怨恼不得。因为,她太在意这句话的隐喻了,以至于旁敲侧击般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心。

刚上初三的胡冬雪,今年都快15岁了,可是她从来没有进过城,好像妈妈也没有进过城。在村里,没进过城的孩子如同井底之蛙,她们看外面的世界,就像隔着空气看一杯水的天空一样,没有任何掺杂的成分。城里和乡下,有什么差别吗?

不过,妈妈天天唠叨的这句话,总归是道听途说。可它在妈妈的嘴里,却如千古不变的“真理”,徐徐地灌进了胡冬雪的耳朵,让她感到非常别扭。可是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的强硬,完全不顾忌她的任何感受。而她又不敢当面反驳,只能在心里愤愤不平。“这都是哪跟哪啊?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简直是狗戴嚼子瞎胡勒!”

可是,妈妈就爱经常唠叨这句话,无非也是想让她好好读书,没想到这句来路不明的话,却像草棘一样刺痛了胡冬雪。让她实在想不明白:妈妈怎么会这样说我?

“城里的孩子怎么了?村里的孩子又怎么了?人们的脸上又不贴着标签度日,好端端的怎么能拿来跟狗比呢?这些大人,真是奇了怪了,没事吃饱饭瞎琢磨!”无奈说这句话的人是妈妈,换了别人,她一定用过激的方式,和她针锋相对地顶撞一番。

这也难怪,胡冬雪虽然没有见过城里的孩子是什么样,但她也并不觉得城里的孩子和自己有什么两样,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高级动物,再精还能精到天上去。都说猴精,猴精,难不成城里的孩子都长成三头六臂,跟孙悟空一样会七十二变吗?看来,妈妈说得也并非绝对,俗话说:庄稼都是别人的好,孩子才是自己的好。妈妈的比喻是不是有点儿过分!对于一个乡下的小女孩来说,胡冬雪的幻想总比现实要丰富得多。

不过,读书就得往好读,她始终也没想和谁攀比呀。这年头,拼爹,拼妈,但还没听说有拼狗的。这话听起来真的让人忍无可忍。哼!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他们认识的东西可能还没乡下人多呢。胡冬雪显出一脸的不屑,她趴在被窝里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冬雪,快点儿起来吧!再不起来,上学就要迟到了!”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妈妈的声音。这个不厌其烦的声音,像古典的铜钟一样,周而复始,准时准点儿,每天天不亮,就在胡冬雪的门外一边敲打,一边啰嗦,直到把她从梦中嚷醒为止。胡冬雪本来还想赖在被窝里面多睡一会儿,但是这个闹铃一般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尖锐,就差推门进来掀被角了。

一想到妈妈生气的样子非常可怕,她只好揉着两只贪睡的眼睛,显出一脸无辜的表情,乖乖地从炕头上爬了起来,然后撅着嘴巴按部就班地忙乱起来。

不过,妈妈没有什么文化,是个纯粹的农村家庭妇女,她说话的腔调总是那么强硬,而且还容不得她做任何强词夺理的狡辩。可怜天下父母心,啰嗦的妈妈们总会制造出一些麻烦的理由来望子成龙。

胡冬雪心里明白,妈妈这样做都是为了她好。或许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跟自己一样,一辈子都待在农家小院里,整天除了做着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外,还要围着锅台老牛拉磨般地转来转去,或者是早出晚归地到地里干农活,一年进不了一次城,一辈子一身尘土,一年连一件时髦的衣服都穿不着,更没有什么素质可言了。

妈妈平时任劳任怨,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会对孩子们多一点儿过分的约束。因此,妈妈平时对她们姐弟几个要求得特别严格,希望她们每个人都能有出息,每个人都能有改变现状的本事。

胡冬雪从炕头上爬起来后,就匆匆忙忙地跑出门去上厕所,回来以后便是叠被,洗脸,刷牙,装书包,一整套速度循环,忙个不亦乐乎。

“冬雪,今天早晨,我感觉外面挺冷的,你一会儿出门时,一定要多穿点儿衣服再走,现在正是换季的时候,要是得了伤风感冒,就会影响学习了,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见没有!”妈妈一边絮絮叨叨地没完没了,一边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在桌子上面。“知道了!知道了!妈,你看我都多大了,以后什么事儿,就不用您老操心费肝了!”胡冬雪忙三火四地说。

“在妈妈眼里,多大都是孩子,知道不,听话的孩子长大才能有出息!要是不用妈操心,你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妈妈絮絮叨叨地说。

“妈,你这发明的是哪国的道理呀!怎么这么土老帽!你看马路边那些说话淌哈喇子的傻子,个个都很听话,你看他们哪个能有出息啊!”胡冬雪做个滑稽的鬼脸耍贫嘴说。

“你就贫吧!我又没说他们,不要歪曲话题好不好!”妈妈嗔怪地看了胡冬雪一眼,放下手里的盘子,回身就去灶台那边端汤碗。胡冬雪闻着包子的香味儿,立刻像小馋猫一样,赶忙走了过来。她伸手抓了一个就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真香!”

“香吧!过几天上冻了,我就让你爸出去找人,把咱家那头肥猪给杀了,妈妈保证天天给你包肉馅包子,让你一点儿不缺营养!然后给我们家考个名牌大学,妈妈这辈子就值了!”妈妈把汤碗放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胡冬雪狼吞虎咽的吃相,心满意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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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不安的早晨

胡冬雪吃完早饭后,她鼓着圆圆的腮帮子,快速地打扫餐桌上的战场。妈妈在一旁夺过她手里的碗筷,嘴里又埋怨起来:“快点儿抓紧时间去上学去吧,这些活现在就用不着你干了!你把书包里面的那些书给我们读明白就好了!快去,快去!”妈妈说完,就毫不含糊地去收拾碗筷了。

胡冬雪背好书包,临出门之前,偷偷地走到妈妈的身边,冷不丁地亲了她一口“妈妈,今天早上,给你来点儿软暴力,让你激动激动!”说完就“咯咯”地笑着走出房门。她的身后,立刻传来了妈妈的声音:“这孩子,瞎搞些什么名堂!”

胡冬雪从屋子里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四下里一片漆黑,她眨了眨惺忪的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可能是因为还没有睡醒的缘故,她的神情显得极其的不自然。她站在院子里面不停地揉着眼睛,稍稍停了一下,觉得脑子里面清醒多了,这才往前迈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她无意抬头看了看天色,那满天的星光闪闪烁烁,依然点缀在漆黑的夜空中,丝毫没有天亮的意思。看样子她今天早晨又起来早了。她低下头又寻思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急忙推起窗台下面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一边往院门口走,一边将肩上的书包使劲地往上耸了又耸。为了跑那二十几里的公路,到镇上的一所中学去上课,她每天不得不披星戴月地从家里出发,才能赶在上课之前到校。

在这秋冬交替的时节,即使昼短夜长,她也不能有丝毫的放松情绪。她的目标是想拼尽最后的努力,考进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

这三年来,胡冬雪每天都这样重复着做着同样的事情:上学,放学,吃饭,休息。现在还差几个月就要初中毕业了,她必须早早起来,匆匆地赶往学校,完成她应该完成的事情。在没看到希望之前,她不想前功尽弃。

村子里一片寂静,一团团升腾的炊烟裹着呛人的味道,在天空中盘旋缭绕,然后从远处袅袅地飘来,肆无忌惮地钻入她的鼻孔里面开始危害作乱。她实在忍耐不住这种强烈的刺激气味,就拧起眉头连连的打了几个喷嚏,眼泪和鼻涕立刻纠结在一起,这种滋味实在让她难受。她急忙从衣兜里面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又继续推着车往院门口走去。

她向院外望了一眼,胡同里面依然很静,阴冷的凉风一阵紧似一阵,把院门口的那棵老榆树上的枝条刮得呜呜作响。整个村庄都静静地酣睡着,一切虚妄的梦幻,都潜伏在黑漆漆的黎明中,等待深秋的一束的阳光,将它们一一唤醒。

胡冬雪只管往前走去,她的脑子里面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想。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妈妈刚才说的没错,最近这几天,天气又开始降温了!看来,温暖的日子可能不会有多少了!”想到这里,她的脸立刻阴沉起来,心里一直都在埋怨着这善变的天气,是多么的可恶。“要是能不过冬天,那该多好啊!”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一阵“咕咚”“咕咚”的脚步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吓得她不由得“咯噔”一下,她的心陡然一紧,两条腿犹豫着再也不敢再往前迈步了。她的两只手不由自主握紧了车把,一双惊恐的眼睛又不安地向墙外张望过去。

在这寂静的早晨,这种粗笨的声音,杂乱而沉重,像一把把敲鼓的大锤,不停地摔落在地面上,就算是隔了几里地,也能从远处清晰地听见。胡冬雪的心里越是害怕,脚步声就越响,好她作对一样,一阵连着一阵地落在惊慌失措的耳朵里面,敲得她的小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不止。胡冬雪屏住呼吸,小心地辨别它们的方向。然而这些声音却全然不顾一个小女孩儿的任何感受,它在胡同深处时远时近,时缓时急,持续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停止。

她明明知道,这些声音是村子里面一些早起的男人们的脚步声,还是心有余悸。因为三春不赶一秋忙,为了抢收地里的庄稼,人们总会起早贪黑地下田收割,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对于那些常年靠天吃饭的农村人来说,平时把汗水都洒在田野里,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毫不厌倦春种秋收。好的年成他们就喜上眉梢,不好的年成就自认倒霉。一旦到了这个季节,他们的脚步声,就像大自然里的生物钟一样,准点准时,一直持续到秋收结束为止。可是,胡冬雪家里的庄稼都已经收完了,爸爸妈妈也根本不用起早去地里干活,因此她听见这些声音,就觉得异常的刺耳。

看来,这些早起的声音,并不能对她构成什么威胁。现在家家户户都这么忙,谁会想到能惊吓到一个起早上学的孩子呢再说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吓人的事,说到底还不是自己吓唬自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滑稽可笑。

胡冬雪暗暗地劝慰着自己,虽然她感觉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作为一个女孩子,有点戒心也未尝不可。不过,没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自己又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错事,又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她用得着担惊受怕到这种程度吗。即使这样想着,胡冬雪还是小心翼翼地绷紧了神经,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麻雀。她站在院门口,侧着耳朵仔细地听了一会儿,直到那些杂乱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胡同的尽头,她这才抬起腿来,一步一回头地朝院门口走去。

她走到院门口时,心里仍然有点儿害怕。当她鼓起勇气再次抬头看天时,可能是有些阴天,现在的天空似乎比刚才更黑更暗。

“这老天爷作什么妖!难道老天爷也会生气吗?它要是发起脾气来,是不是跟谁都得翻脸?是不是它不高兴了,谁也就别想过得舒服?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愿意和自己过不去。只有那些心胸狭隘的人,才会相信老天爷的安排!”可能又是自己想多了,胡冬雪反反复复地把心中的无数恐惧推翻之后,又数次扶起。她疑神疑鬼推敲出来的幻想,在眼前若有若无地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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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反常的妈妈

她站在院门前,轻轻地翘起了脚尖,隔着自行车,微微探出前身,想动手去开院门。她用左手扶着车把,伸出右手上前去够门栓,然后试图将院门打开,无奈她够了几次都没有够着门栓。她只好回身支起自行车,快步走到门前,轻轻地将院门打开。

“咣当”一声院门开了。这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立刻像喝醉了酒的疯子一样,左摇右晃地裂开了一条大缝,并且极不情愿地闪在一旁。看来它们平时也是散漫惯了,在没经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整天躲在门洞里叮当山响地发牢骚,加上树影的煽风点火和推波助澜,它的烦躁的情绪更加激烈,现在经胡冬雪使劲一推,它们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吵得就更加厉害了。

这两扇门已经十多年了。打胡冬雪记事起,它们就站在那里。可能它们觉得自己年深月久,资格老了,即使为所欲为,谁也不能把它怎么样似的。可是风水轮流转,就算它们不愿站岗也没有关系,因为它们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其实,胡冬雪的爸爸胡大海很早就想把它们一一换掉,无奈新房还没有挖土动工,只不过让它暂时再嚣张几天罢了。都说人作有祸,天作有雨。看来,这两扇大门命中被人抛弃,那也是迟早的事情。

胡冬雪刚要推车往院外走,妈妈着急忙慌地从屋子里面追了出来。“冬雪,冬雪,快点儿把饭盒带上!”说着,妈妈就把一个装好的饭盒,小心翼翼地塞到了她的书包里面。她一边往里装,嘴里一边唠唠叨叨:“冬雪,一个人上学不安全,出了胡同,你一定要等同学搭伴一起走!走黑路一定要走大道才安全,千万不要走旁边的小路啊!记住了没有?”看样子,妈妈还是不太放心。像这样的话,她每天都跟复读机一样重复一遍又一遍,似乎从来都不感到厌烦。

“好了!好了!我记住了!妈,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你还是快点儿进屋去吧!我走了!拜拜!”胡冬雪看着妈妈满头是汗,身上穿得又那么单薄,她害怕妈妈感冒,就连连地催促,然后朝她摆了摆手,转身推车走了。

胡同里依然很黑,由西向东大约有一二百米远,它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卧在瑟瑟的冷风中苟延残喘。胡冬雪向前走了一段,觉得不太对劲,她冷不丁回头又望了家里一眼,她突然看见自己的妈妈还趴在院门口的矮墙上,恋恋不舍地望着她的后影一动不动,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她不由得又是一怔:妈妈今天这是怎么了?

胡冬雪心里非常清楚,妈妈这是在心疼她,担心她,甚至还有点儿不太放心她。每个孩子都是妈妈身上的肉,她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吗!看到这里,胡冬雪的心顿时一酸,眼泪差点儿落了下来。可是,眼看还有半年的时间就要中考了,她不得不去赶那漫长的乡村公路,这谁也代替不了。

妈妈就是这样的人,她宁可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意儿女们遭罪。作为一个母亲,虽然家里的条件有限,但是为了让孩子们都能安心读书,她每天早早起来,从来没有给孩子耽误一次早餐。

可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说起妈妈来,她也实在不容易。妈妈表面上看似精细伶俐,可是她的骨子里面却很封建保守。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很多年前,妈妈为了能生个儿子,胡冬雪亲眼看见她把一个刚生下来的女儿,毫不怜惜地送给了别人。她突然觉得妈妈的心真是太硬了。“这可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为什么被别人抱走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心痛呢?难道妈妈的心是铁打的吗?”

为这件事情,胡冬雪始终耿耿于怀,她越来越看不透妈妈。有些事情,在孩子的眼里,就像黎明时的夜,模糊而又好奇。她很想弄个明白,欲言又止。

那个时候,她们家里很穷,几乎是一贫如洗,即使是这样的家境,妈妈也毫不气馁,当她接二连三地生了两个女儿后,终于如愿以偿地给她们姐妹三人生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弟栓柱。由此看来,她重男轻女的程度已经可想而知,就连找人给弟弟起的名字,都是那么的特别,都带着严重的偏心。

有了弟弟后,她家的日子更加难过了,他们明明知道多儿多女多冤家,还冒着超生的罚款,以身试险。负担重了,心胸自会狭隘,骨子里定会生出贪心。

可是,胡冬雪并没有怨过妈妈,在这个穷乡僻壤之地,家里要是没有个男孩儿,是会被人瞧不起的。而且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那些话特别难听,字字句句都戳人心疼。语言这个东西,真是复杂得难以琢磨,一旦被各种各样的舌头渲染后,究竟不知道会幻化成释放灵魂的智慧呢?还是恶意中伤的标配?

物极必反,人总要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漂满浮萍的日子像梦,在潮汐滚过的时候,会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超生的后果,定然自讨苦吃,这便是不争的事实。

残酷的现实是一面镜子,映出妈妈最愚昧的一面。她明明知道过度的超生,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天坑,她也心甘情愿地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就像她常挂在嘴边的话一样莫衷一是。可是,城里和乡下会有差别,穷和富会有差别。不是因为毒蛇贪吃,而是人心不足时,常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知自省。

家里的孩子多了,困难自然接踵而至。孩子们吃饭要花钱,穿衣要花钱,上学还要花钱,一家大大小小五六口人,每天只要一睁开眼睛,就得有很多花销,可是,就算妈妈再怎么节约开销,仅靠那几垧地苞米的收入,也根本就解决不了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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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人穷心也穷

眼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家里的房子也就变得越来越狭窄起来。可是,像他们目前这样的经济状况,要想盖起一座像模像样的大房子,谈何容易。为了此事,妈妈整天愁眉不展。她恨不得一下子搬来一座金山,无奈自己没有本事,又不能出去抢,她整天搬着十个指头算来算去,还连连叹息。

妈妈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她敛钱的本领超级强悍。可能是穷怕了,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一个钱上。她平日里爱钱如命,凡是家里的收入,哪怕是几毛小钱,只要进了她的口袋,就一定有进无出。

妈妈把那些钱攥得紧紧的,几乎能攥出几桶香油来。她吃饭算计,吃菜也算计,就连村里人婚丧嫁娶的份子钱,她也斤斤计较地算计。在处理钱财的问题上,她是那么爱钱,胜过爱她的宝贝儿子。只要有钱进门,她就会两眼灼灼放光,像阴云密布时衬托的一道闪电,稍纵即逝。

妈妈只给弟弟买新衣服穿,胡冬雪和妹妹们穿的衣服,都是亲戚朋友穿旧了之后送过来的。这些衣服,有的合适,有的不合适。不合适的衣服,妈妈用手针翻新过后,还能将就穿些日子。胡冬雪常常暗地里把妈妈比作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或者是吝啬的葛朗台。

为了能盖上房子,爸爸在外面疯狂地奔命赚钱,妈妈在家里乐此不疲地攒钱,全家人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度日。有时候,妈妈竟然为了一点点小钱,和爸爸吵得面红耳赤,甚至用特别狠毒的话,来咒骂爸爸的无能。积攒的日子,像一枚压缩的饼干,轻碰即碎。

可她是妈妈,她说的话,应该理所当然地顺从。面对苍白的日子,胡冬雪常常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困惑。她在上学的路上,经常站在校园里,望着那片幽兰的天空,看自由的燕子,在眼里迅速远去。

终于有一天,爸爸在城里的建筑工地承包了一份盖楼的瓦匠活。胡冬雪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周六的中午,她正在家里复习功课。爸爸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走进了屋子。他跟妈妈说,他要到城里的一个工地去打工,一天能赚二三百元。一听说一天能挣这么多钱,妈妈顿时心花怒放。她简单地问明情况后,立刻为爸爸打点行囊。爸爸当天返回到工地,跟开发商签好了一份用工合同后,就回到村里召集很多年轻力壮的力工,准备赶往工地。

农村人没有来钱路,好不容易有个挣钱的机会,大家都争着抢着要去。不到半日,就召集了一大群人。当时,于三来家里找爸爸的时候,爸爸犹豫了老半天才点头答应。因为当时的工地着急用人,爸爸也没有考虑那么多。于三刚结婚一年多,他的媳妇正在怀孕,眼看就要生小孩儿了,特别需要有人照顾,可他偏要外出打工,可能他家里的情况和自己家一样,因为急需用钱,或遇到了什么难处,不然的话,他也不能这么做。与他们同去工地的人,还有于三的两个小舅子,虽说他俩的年龄照别人比小了点儿,看着他俩身大力不亏的样子,胡大海觉得也挺能干,也就勉为其难了。因为当时工地也是急着用人,只要是能出力干活,一个不落。他觉得领着这群人出去干活,最起码能早点儿完工回来,所以就没说什么了,全数在内地领走了。

临走那天,妈妈给足爸爸的路费,一直看着他们上了公交车,才回到家里。这样,胡冬雪和弟弟妹妹们变成了留守的孩子。妈妈在家里,领着她们姐弟几个,在家里种地,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女人独自在庄稼地里起早贪黑,摸爬捆打,也没少吃苦。难熬的岁月,像一层冰冷的霜,也像堆叠成山的辛苦,无处倾诉。

他们在工地辛辛苦苦地干了两年之后,眼看工程就要完工了,于三因为家里有急事,就提前从工地返回了村里,他的两个小舅子也就跟了回来。当时,工地的老板并只给他们算清三分之一的工钱,至于其他的工钱,说是等完工之后再算给他。于三跟老板算工资的时候,工友们也都在场。因为家里催得急,他也顾不上许多,就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

半年以后,胡大海才带着那些农民工,背包罗伞地回到了村里。爸爸终于回来了。他终究没有令妈妈失望,当爸爸把成打的百元红票递给妈妈时,胡冬雪看见妈妈的脸上,竟然盛开许多不可名状的鲜花来。那种盎然在脸上的奇光异彩,像极了夏日里正午的阳光,瞬时照亮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几年下来,大家都没少挣钱。男人的腰包鼓起来了,女人过日子就都有了底气。回到村里之后,这些人当中有的翻盖了新房,有的娶上了媳妇,还有的买了车、买了地。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就连家贫如洗的胡大海,也备好了木料,准备年成好的时候,再添上点儿钱,置点上好的装潢材料,风风光光地在村里盖上一所大房子,给儿子留点过硬的产业,他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大家都忙个不亦乐乎,唯独于三整天愁眉苦脸的躲在家里喝闷酒。同样一起出去干活的,同样风吹日晒的,人家个个都发了财,只有自己家里的情况,没什么太大的起色。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本来就过得不太顺心,可工地老板答应他的那三份之二的工资,却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给他。他曾经去城里要了几趟,但都没有见着老板。更让他憋气窝火的是,他去找了胡大海几次,希望他能从中帮忙要出钱来。然而胡大海根本不想趟他的浑水,每次都跟他推脱说:他只管工人在工地干活,工资的事情跟自己无关。就这样,于三就把自己一肚子的怨气,都迁怒到了胡大海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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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流言蜚语

好日子就像火炉,即使照在寒冬腊月,也会流淌着汩汩的温暖。经过这些年的打拼,爸爸妈妈终于凭自己的双手,积攒了一笔可观的积蓄。爸爸回村不久,家里就开始筹备砖瓦、木料和一些钢窗钢门,待地里的庄稼收完后,爸爸又找人挖好了房基,单等来年开春准备盖一座像模像样的大房子。一想到这件事情,胡冬雪就暗暗高兴。

可是一想到于三,胡冬雪的心里就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这个一向不爱说话的于三,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向爸爸讨要工钱,每次进门,没等张嘴说话,就被爸爸用各种借口巧妙地搪塞过去。这几年,他们都在外面。外面的世界,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去过城里的小姑娘来说,无疑就像一个冷冷的深潭,很难猜测它的神秘。

胡冬雪常常这样想:“爸爸又不是工地的老板,于三怎么总来家里向爸爸索要的工钱呢?”胡冬雪每次看着于三低着头悻悻地走出自己家的院子,她总是皱着眉头显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望着那个嗔怪的背影,她突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恐慌。

可是大人之间的事情,往往不需要小孩子过问,胡冬雪怎么猜都猜不透。凡事都往好处想,她并不觉得父亲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更不希望爸爸和这个性格内向的于三之间产生什么过节。

有人说:“闷头人,躁头心。”这个于三生性耿直,他经常频繁地穿梭于胡冬雪家,跟爸爸周旋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让她越来越不安起来。她心里甚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阴云密布的夜空一样,向眼前压来,让她无法呼吸。

究竟不知道什么缘故,于三居然疯了。开始的时候,他还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后来他的媳妇离家出走了,连同他们的儿子也被带走。因为家里没有人照顾他,又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这个人彻底地成了一个废人。他像一个行尸走肉的灵魂,整天穿梭于胡同深处,令村里的孩子们望而生畏。

于三疯了,一个好端端的男人,一个年轻的生命,就像一朵鲜花一样,刚刚开放,就开始凋零,他居然疯了!这让村里的每一个人都惊讶万分。胡冬雪虽说是个孩子,当她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也非常吃惊。她在想:一个男人,他心里究竟有多少想不开的事情呢?这个人怎么会说疯就疯呢?他到底为何而疯?他为何总是缠着爸爸讨要工钱?如果爸爸和他没有任何经济上的纠葛,那么,他那几年在工地赚的钱究竟去了哪里?这些连串的问题,一直困扰了胡冬雪很长时间。揪其原因,爸爸却避而不答,但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有些时候,胡冬雪不得不承认,大人之间的事情真是太复杂了!观阵清,入阵迷。当这些大人无言以对的时候,一切苍白的借口,都会在现实面前无能为力。

本来这个村子就不太大,村里稍有风吹草动,便扯耳腮动。一时间满大街的流言蜚语,像洪水猛兽一样漫过各家的门槛,在各种各样的嘴里泛滥成灾。村里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胡乱猜疑,他们把所有的苗头都指向了爸爸。可爸爸就像一个没事儿的人一样,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在墙倒众人推的情况下,他始终缄口不答。他不做任何解释,难道是默认吗?胡冬雪看爸爸的目光时,突然发现,他的一双眼睛,就像两团浓密的愁云,裹挟在一片混沌的雾霭之中,飘忽不定地不打自招。

胡冬雪总觉得于三的遭遇跟爸爸有很大的关系,但又找不到充分的理由,来证明爸爸的手是干净的。爸爸整日在田里低头干活,他始终都封口不给自己一个澄清的说法无可厚非,在自己的心里,爸爸也不像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啊?谁愿意在背上扣个黑锅,在风口浪尖上招摇过市?可越是这样,胡冬雪越想知道真相。

于三和爸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无风不起浪,胡冬雪一直都觉得爸爸在外面的那几年,或许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吧。可爸爸不说,自己也琢磨不透。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像一道没有思路的难题,令她百思不得其解。沉默,像一块隐藏在稻田里的泥沼,随时会将前来插秧的身体,瞬间吞没。所有的救命稻草,只是虚晃在眼前的昙花,从来都不能挽救濒死的噩运。

于三疯后不久,村子里面开始传播出种种风言风语。妈妈,爸爸,于三及他的两个小舅子,还有他离家出走的老婆。在他们之间形成很多曲折离奇的谣传。这些谣传,像风一样,飞遍旮旯胡同,经过无数次横竖的勾勒,回旋在夸张的喉咙和舌头根底下,再添枝加叶地加以描绘,最后都被淋漓尽致的唾沫星子,溅得满城风雨。谣言胜似利剑,喷在吃瓜群众的嘴里,然后过耳不留。如果时间能健忘所有,但愿一切不曾有过。

说到底,妈妈还是妈妈,她什么都不在乎。在她心里,钱最重要。爸爸却很少出门,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垂下眼睛,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吸烟。那张脸总会在缭绕的烟雾中,慢慢地抬起,再扭成一团难以破解的图谜。“没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爸爸到底在默认什么?”有一句话,胡冬雪记得最清楚:小孩子才说对错,大人只讲利弊。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活着,不要总在自己的脸上贴金,也不要总在自己的脸上抹黑,更不要像狗一样夹着尾巴装鬼。时间可以冲淡一切,那人心呢?他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不过,胡冬雪现在面临的难题不是家里要盖什么样的房子,而是每天早上上学时,她只要一走出胡同,上了公路,整个人就变得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一般,一改往日的斯文,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公路上疯狂地飞奔起来。一想起这种情景,她的两条腿就瑟瑟发抖。只要是听见公路两旁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隐隐地感觉到,身后总是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行踪,一路恶毒地尾随而来,伺机作乱,让她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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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黎明血案

胡冬雪越是这样想就越害怕,她沿着胡同磨磨蹭蹭地往前走。

胡同里面,一片漆黑,这让她胆怯的脚步又往前挪动几下。她抬头往远处望了望,村头的老榆树在冷风中,不停地摇晃着硕大的树冠,在漆黑的黎明里下投下了一张斑驳的网,似乎里面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待她走出胡同口,来到那棵老榆树下时,又慌张地停了下来。她突然感觉书包里面,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家里,但又说不清楚,便不由自主地向胡同里面瞟了一眼。她越是胡思乱想,两条腿就越不想往前迈步。

她定了定神,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胡同里面有任何异常,除了有一些枯枝败叶在空中时起时落地盘旋外,一切都躲在昏暗的梦中哑然沉睡。看来,还是自己想多了。

她正在犹豫,一个同校的学生骑车走了过来,她们互相打了声招呼,胡冬雪骑上了那台破旧的自行车,和她一起消失在茫茫的晨雾中。

她们走了以后,漫天的浓雾,将小村紧紧地裹了起来。突然,胡同里面传出一声凄厉的狗叫声,这声音像被利器追杀似的,划破寂静的夜空,继而蹿出了胡同,消失在茫茫的黑暗里。紧接着,一阵咕咚咕咚的脚步声,急促地尾随而来。一个彪悍的影子立刻落在胡冬雪家的门口,他翘起脚尖,向院子里面不停地张望着。这个影子鬼鬼祟祟地窥视着院子里面的动静,然后伺机行动。单凭感觉,这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这是一条充满杀机的影子,他虎视眈眈在门口稍稍地停留了一会儿,就粗野地揣开院门,仅在夜色里一闪,便毫无顾忌地猫着腰夺门而入。这迅猛的动作,简直像偷盗的老鼠一样,沿着长长的院脖,肆无忌惮地闯了进去,最后飘落在门前,竟然像一堵高墙一样,牢牢地堵在了门口。只见他侧着脸,两只眼睛紧贴着玻璃窗,阴魂不散地支楞起耳朵,听了听屋中的动静。一阵冷风不安地刮过,一股蚀骨的煞气,已经不怀好意地逼近胡大海的一家老小,整个院子立刻冷气森森地蒙上了一层阴暗的晦气。

屋子里面,灯光闪闪,几个孩子趴在被窝里睡得正香。胡大海正漫不经心地穿着外衣,他打算出去清扫院子,这是他的习惯。在这个村子里面,即使是农闲时节,也很少有男人等到太阳照屁股时,还躺在炕头上睡懒觉的。

对于外面的声音,他虽然听得清清楚楚,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已经在这个村里居住几十年了。在这样清冷的早晨,偶尔听到几声尖锐的狗叫声,那是常有的事情。他从来不会担心,这阵凄惨的狗叫声跟自己家有什么恐怖的关系。

厨房里,胡冬雪的妈妈正在灶前烧水,她把锅盖盖好后,就慢腾腾地蹲在灶前,不慌不忙地往灶膛里面添柴禾。锅中的蒸汽一股股地从灶台上升腾起来,像浓浓的烟雾,满屋流窜,转瞬之间,整个厨房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但是,她还是太大意了。胡冬雪走了之后,她居然忘了给院门上锁。

就在这时,屋门冷不丁地被人拽开,一股凉气顿时从门缝里冲了进来,屋中的蒸汽立刻四散逃散。从灶膛的火光中,胡冬雪的妈妈一个激灵,立刻惊慌失措从灶台前站了起来,俯身疾走了一步,当她看清那个凶残的面目时,出自本能地大叫一声:“谁……”

然而,她的话音还没等落下,一把雪亮的杀猪刀,已经从她的前胸捅了进去,然后狠命地转了一圈后,又使劲地拽了出来。这一刀太狠毒了,可怜胡冬雪的妈妈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中昏死过去。霎时,一股恐怖的血腥味,立刻飞出房门,在小村的上空弥漫开一场命案。

胡大海在屋中听见厨房中的声音不对,急忙走了过来。当他看见三疯子,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把血淋淋的杀猪刀时,他顿时什么都明白过来。他冲着三疯子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三疯子,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有本事你冲我来!”说完,胡大海怒气冲冲地扑上前去,想要去抢他手里的杀猪刀,试图想要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这个人听见胡大海的喊声,转身就跑。他三步并做两步,飞快地蹿出房门,沿着长长的院子,慌慌张张地窜进胡同,眨眼间逃得不知去向。

胡大海亲眼看见三疯子从自己的眼前跑掉,气得咬牙切齿。人命关天,他却顾不上前去追赶。眼下救命要紧,他恨恨地跺了一下脚,回身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抱起老婆,把她的身体轻轻地放到屋中的炕头上后,然后失魂落魄地跑进村子里面,去找村里的老医生前来救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山响地踩在胡同深处,小村像喝醉了酒,立刻在胡大海的脚底下,摇摇晃晃地颤抖起来。

屋子里面,昏暗悲怆,阴气森森。胡冬雪的妈妈气若游丝地仰卧在炕头上。她的脸色惨白,瞪着瞳孔散惮的眼睛,一副瘫软无力的样子。一股股鲜血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汩汩不停地从她的身下淌了出来,将她身下的被子全部染透,并一滴一滴顺着炕沿,不停地流到地面上。

因失血过多,她僵直的身上系着那条花围裙,此时已经血迹斑斑。只见她的两腿并拢,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像是要抓牢什么东西似的,却始终没有够着。她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不停地呼喊,她的样子极其的恐怖和惊悚,让人看了头皮发冷,浑身打颤。从梦中惊醒的孩子们,看到浑身是血的妈妈,都围拢过来,顿时哭成一团。她们跪在妈妈的身边,撕心裂肺地叫着“妈妈!”“妈妈!”

可是,她们的妈妈再也醒不过来了。只见她脖子一歪,两只手往下一坠,丢下她所有的心肝宝贝,就带着她的灵魂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一声声揪心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凄惨地响彻在漆黑的黎明中,久久地回荡着,让小村变得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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