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姐不太正常》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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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灵堂起争执
兴昭三年四月中涪陵郡内
狂风大作,树枝在风中来回摇摆着,路上行人也被吹得些许站立不稳;天上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几辆马车从县城外急驰而来,进了城又走了一阵,终于在一所挂满白幡的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一群穿着孝衣的人,互相搀扶着急急进了门。这时,空中忽划过一道闪电,哗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这些都是钟家人。钟家大老爷钟德平前段时间得急病没了,今日下葬,他的妻儿及弟弟两家人一起去郊外送葬回来。
“幸好幸好,,要是晚一步就要被大雨淋着了!”三十来岁、脸被保养的很好的二老爷夫人陈氏站在回廊上,回望着身后的倾盆大雨,满脸庆幸。
钟德平的长女钟灵玉轻瞥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钟家二老爷钟德清,紧了紧手中的帕子。
“今天辛苦大家了。”走在最后面的大老爷夫人庄氏哭红了眼睛,哑着嗓子说道,又朝大家福了一福,却不想身体一晃,差点摔倒在地。幸亏身后的丫鬟婆子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大嫂,你多保重身体,孩子们还要靠你呢。”三夫人孔氏轻叹一声,又朝钟灵玉道,“赶紧扶你娘回屋里歇着。”
钟灵玉早在大太太快要摔倒时就上前去了,此时对三太太感激地微一颔首,扶着母亲便要往回走。
“大嫂,且等等。”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二老爷钟德清忽然出声。
大家都朝他看去。
钟德清轻咳一声:“我知道大嫂身体不好,需要休息。可眼看就到采春茶的时节了,我这话再不说,可就来不及了。”
这话落声,回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望向钟德清的眼神各异,全都满含深意。
钟德平跟两个弟弟钟德清、钟德亭并不是一母所生。前者为钟老太爷原配孙氏所生;后两人则是继室刘氏之子。一年前钟老太爷辞世之际,生怕长子一家被刘氏用孝道所压,以后分家吃亏,遂在咽气之前,请了族长来,给三个儿子分了家。除了各自母亲的陪嫁,钟家财产均分三等,每人各得一份。
自那以后,三兄弟便各过各的日子,各自打理自己的茶园、茶庄。
现如今即便钟德平不在了,但他还有儿子,财产有人继承,春茶之事自会由大夫人安排人去打理。退一步说,即便不打理,荒了芜了,也是大夫人自己的事,又何须钟德清过问?
“二弟有什么话,只管说。”庄氏声音沙哑地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她满脸憔悴,面容消瘦,眼睛因为长时间哭泣而红肿,眼里还布满了血丝,完全没有精神去思考钟德清说这话是何用意。
“大哥如今不在了,大嫂你身体不好,名哥儿和智哥儿年纪都小。虽说咱们分家了,但作为孩子的二叔,我不伸手帮你们一把心里过不去。不如,你家的茶园、茶庄我就帮你们一块儿打理了吧。”
庄氏抬起无神的眼睛,望向长女钟灵玉,似乎要询问她的意见。
钟德清见状,忙又道:“小玉儿眼看就年满十六了,是大姑娘了,又定了亲、守着孝,自然不可能抛头露面。在家里管管后宅还可以,茶园、茶庄这些事儿,可不是她能管的。”他拍着胸脯,“大嫂放心,交给我管,茶园的出息,定不会比大哥在时差。”
钟灵玉见母亲目光犹豫,似乎颇为心动,叹了口气,便抬眼柔声道:“二叔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父亲临终时有遗言,说啊名马上就十二岁了,也该是时候挑起家里的重担了。父亲生前特意交待茶园不可交予外人打点,让他好好锻炼锻炼。还嘱咐我多照看着些,不要让人谋夺了家产。”
钟德平的二子钟灵名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挺了挺胸脯,站到了钟灵玉身边。
庄氏最是贤惠,唯丈夫的言论是从。此时一听是丈夫的遗言,立刻对钟德清哑声道:“老爷既有遗言,我们自当遵从……”
可话没说完,就被钟德清一声怒喝,打断了她的话:“钟灵玉!你什么意思?我怎会谋夺大哥的家产?只是看大哥不在了,想帮下你们家罢了!别不识抬举!”
庄氏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便看到钟德清满脸怒色,两只眼睛如着火了般怒向钟灵玉,她顿时惶然无措,拦在钟灵玉面前慌忙道:“二弟别恼,我答……”
“母亲~”钟灵玉及时打断她的话。她转过钟灵玉,微微一笑道:“二叔,我可没说是您呢~您的心意小玉儿心领了~,家里无需您相帮,小玉儿代娘和弟弟多谢您了~往后即便我们生意不行,家里穷困潦倒,讨饭度日,也不过是我们咎由自取,不会怪到二叔头上,二叔放心便是。”
钟德清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不过他今天敢说出来,便是欺庄氏软弱胆小,让她当众把事情答应下来。
眼看就要成功了,他也不跟钟灵玉纠缠,强压着怒气对庄氏道:“大嫂,小玉儿这规矩,我看得好好学学了。哪有长辈说话,小辈却在旁边插嘴的道理?就她这样,你还让她到外面抛头露面,就不怕她传出什么坏名声,让王家反悔退亲?”
对于母亲的性子,钟灵玉是了解的,她不会给钟德清有可乘之机。
他话声刚落,她便温婉一笑,如秋水般的眼眸看向钟德清,声音清脆悦耳,不徐不慢:“玉儿自认自己规矩是挺好的,实在不劳二叔费心。不过玉儿想来我的规矩还是比思婷妹妹好一些的,论到插嘴的功夫,哪里及得上思婷妹妹呢?”
“你你……你胡说!”钟思婷万万没想到钟灵玉这表。。子竟然矛头忽然指向了自己,愣了愣后,赶紧反驳道。
三夫人眉毛一挑,看到钟思婷这样,嘴角不由露出一抹嘲讽。其他人也都神色各异。
钟家是商户,又是在钟老太爷那一辈发迹起来的,向来没多大规矩。钟思婷仗着刘氏是自家亲祖母,父母极宠她,母亲陈氏又是妯娌间家境最好的,在长辈们说话时插嘴是常事,有一两次还挤兑得大伯母庄氏和三婶氏孔下不来台。
所以钟灵玉这话,说得实在是有意思。
看到丈夫被顶,女儿被欺,二太太哪里还忍不住,上前一步抡起巴掌就要给钟灵玉一耳光,却不想耳边传来一声暴喝:“够了。”把她吓了一跳,忙把手收回往旁边看去。
钟德亭双目圆睁,指着钟德清,又指指二夫人,咬牙切齿,声音却压得很低,生恐人听见:“大哥尸骨未寒,没准这会儿灵魂还在天上看着呢,你们就这样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你们就不要报应吗?收起你们那副嘴脸,赶紧回去。”说着,用力瞪了钟德清一眼,一拂袖子,转身离去。
三夫人忙领着儿女及三房下人跟上。
钟德清和二夫人脸色骤变,惊恐得朝天上望了望,对视一眼,急忙忙也拉了儿女离开。
提到丈夫,大夫人早已在一旁泣不成声。
钟灵玉无奈地看她一眼,叹了一口气,吩咐丫鬟道:“扶夫人回房去摆,熬碗安神汤给她喝。我换件衣服去看看茶园。”又转过身去看了看两个可怜的弟弟叹了口气,才叮嘱道:“好好回房歇着,别乱跑,更别去找明儿、方儿玩。方才你们也见着了,爹不在了……出了事,可没人能再护得了你们……”
第二章人心涣散
钟德平两个儿子一嫡出,一庶出。嫡出的钟灵名今年十一岁,庶出的钟灵智十岁,正是淘气的时候。二老爷夫人所生的钟丰明和钟丰方二子也很巧都是同岁,又都在一个学堂里念书;虽分了家,院子却都是连在一起的,平时只隔了一墙之隔,故而平日里四人常常一起玩。
钟灵智胆小些,刚才就被吓到了。此时听了大姐的话,苍白的小脸用力的点头:“是…是…玉儿姐我…我……知道了…”
一旁的钟灵名却拉了下钟灵玉的袖子:“姐,现在雨正大,你先回房换身衣服。等这雨停了,我也跟你去茶园。”
钟灵玉兴慰地摸了摸弟弟的头:“也好。你也大了,是时候学着怎么去管理茶园了。爹在世前总说起,等你年满十二,就不用去学堂了,带你在身边教你打理生意。”说到后面,声音不由哽咽,眼里落下泪来。
在场的人俱都垂泪低泣,大夫人庄氏刚停下的哭声又哀哀地响了起来。
钟灵玉吸吸鼻子,用帕子擦干眼泪,抬头扫了众人一眼:“老爷虽说不在了,可咱们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这次的难关不足为惧,昔日的荣光还会回来的!”
“是!”在场的众人皆沉声回应。
大老爷刚去世,嫡长子还小,夫人又软弱,钟灵玉便隐隐成了这家的主心骨。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都回去罢。”钟灵玉抬头见母亲仍在哭泣,不由得再叹了口气。
“夫人,这风太大,您可不能再病了,回吧。”庄氏的奶娘园嬷关心她,扶着她离去。
“好……玉儿,现在雨太大,还是先在家待在为好…”庄氏虽软弱,又哀于丈夫的突然离世,还是不忘关心自己的女儿,吩咐了句,看着钟灵玉应了,才扶着园嬷的手抹着眼泪离开。
钟灵智的亲娘杜二房见钟灵玉拉着钟灵名的小手要走,匆忙推了推钟灵智,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两句,钟灵智便小跑到钟灵玉跟前小声说道:“玉儿姐,去茶园的时候可以带我一块么?”可怜兮兮地看着钟灵玉。
钟灵玉看了看杜二房,哪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温婉一笑,点点头道:“好~,等雨停了我便派人去叫你~”
“玉儿姐真好!”钟灵智很是高兴。
“没什么事,玉儿便回去了~”说着钟灵玉就已领着钟灵名沿着回廊走了。
杜二房被钟灵玉那一眼看得颇不自在。
“哼!得意个什么劲?别以为老爷走了,这家你就能做主了,要是让我抓住你什么把柄…哼哼!”杜二房望着钟灵玉已消失的方向,暗啐一口,也拉着钟灵智回了房。
“夫人,咱也回罢。”丫鬟小青见大家都走了,对自家主子道。
“嗯。”袁三房只生了个女儿,又是个安静的性子,此时见众人都走了,就带着女儿回来自己的房间。
钟灵玉回房换了衣服,奶娘便端了些许点心进来,见她只吃了两口点心,马上要外出的样子,忙劝道:“小姐,雨还很大,为何不等雨停了再去?”
“奶娘,哪里能等得了雨停?这季节的雨,还不知道要下几天呢。爹去的突然,园里不知乱成什么样了。眼看着要采春茶,我不去,哪能安心呢…”钟灵玉拿起伞便要往外走。
奶娘没法,还是跟在后面,叹气道:“苦了小姐了。”
老太太刘氏作为继母,虽不是那恶毒的妇人,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在为钟德平议亲的时候,只说庄氏是秀才之女,知书达理,且容貌出众、贤惠温柔,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钟老太爷作为公公,自不好去亲见人家姑娘,派人打听了一下,庄氏的为人果如刘氏所说,于是便给长子提亲娶进了门。
可进了门才知道,这个庄氏是个纸人儿,柔柔弱弱的,没主见,遇事只会掉眼泪,担不起事。刘氏便以此为借口,一直把持着后宅内务,便是要人相帮也只叫二夫人陈氏。后来钟老太爷去世三兄弟分了家,大房单过,还是钟灵玉接过管家权,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钟德平才免了后顾之忧。
如果钟德平命长,早些帮钟灵名娶个能干妻子,接替钟灵玉出嫁后留下的空缺,这个家的日子也能如常过下去。偏还没等钟灵名长大钟德平就撒手西去了,这家里里外外的重担不得都落在钟灵玉身上?
钟灵玉吃过点心,吩咐丫鬟:“去把周妈叫来。”
“是。”丫鬟应声去了。
隔不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穿藕荷色绸缎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行礼问安后,便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钟灵玉问话。
她是管家安九的妻子周氏。
安九小时候是钟德平的小厮,随着年龄的增长能力渐强,钟家分家后钟德平便让他当了大房这边的管家;而周氏则原是庄氏的陪嫁丫鬟,后嫁了安九。钟灵玉接管内宅事务后,便把原在庄氏身边伺候的周氏提拔起来,暂且管着针线房的事。她原是想着通过安九身边的周氏来了解外院的动向,从而能更好的帮助到钟灵玉。没想到这做法如今倒成了一步妙棋,让她能迅速将内外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问周氏道:“这段时间茶园那边可还好?”
周氏摇摇头,满脸苦笑道:“确实如小姐所想,如今茶园里人心惶惶。不知从哪来的谣言说小姐根本管不了茶园,茶园不是被卖掉,就是要给二老爷管,原先管事的人怕是要被换掉了,大家都没心做事。”
说着她抬起眼来,看了看钟灵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其实茶园的情况还算好的。茶农那边情况更糟糕,听说已有人去找旁的茶商收茶了。”
涪陵郡这时候的茶商基本还属于自产自销,即自家出的茶叶,由自家的茶庄售出。而那些没能力开茶庄、自家又有田地种茶的小地主或平民,则还得依附于某个大茶商,把每一季的毛茶卖给他。
兴效年间松萝茶出来后,钟老太爷便属于第一批种茶、售茶的人,短短十几年,钟家由只有些田地的小地主,发展到拥有百来亩茶园、另有一些小茶农依附的大茶商,在整个巴县也算得是富商。钟老太爷去世前给三兄弟分家,大房分得了三十多亩茶园,外加巴县茶栈一间、涪陵郡茶庄一间,依附的茶农山地几十亩。每年在茶农处收的茶,产量比自家茶园的产量还多出一倍。
如果那些茶农把茶卖给别人,大房不光损失是今年那一部分茶的利润,往后再想把这些茶农手上的茶买回来,怕是很难了。涪陵郡人做生意还是以诚信为本,茶农跟茶商合作,只要给的价钱合理,又没有什么大的矛盾,茶农一般都不会主动更换与之合作的茶商的。
听得这话,奶娘顿时担心起来,问道:“咱们不是跟那些茶农签了合约的吗?难道他们就不怕吃官司?”
周氏嫁了安九十几年,对于外面的事情了解甚多,比起整日关在内宅里的奶娘来,自然多了几分见识。
她摇摇头道:“这种事官老爷是不会管的。老爷不在了,那些茶农为长期利益考虑,另找买家也是极正常的,最多不过是赔偿咱家一些违约费罢了。”
第三章恶妇借口多多
奶娘默然。只得把的目光投向钟灵玉。
期盼着钟灵玉能有什么好法子
钟灵玉从小就十分聪慧,钟德平很是喜欢。悄悄请名师在学识上精心教导,出门谈生意也常带她在身后旁听。
钟灵玉也不负父亲厚望,没有辜负她的聪明才智,为家里的生意做出了很多贡献。分家后大房在生意上越来越红火,远远地超过了二房和三房,其中有一小半都是她的功劳。
当然,这年头女人太能干也不什么好事,钟德平担心别人非议,曾下过封口令。她的这些本事,除了亲近人,外人并不知晓,便是钟老夫人及二房、三房的人,也只知道钟灵玉很是能干,能替母亲管家,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果然,钟灵玉脸上并没有惊慌失色。她面色平静地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这才问周氏:“我让安叔把孙家表亲留住,如今怎么样了?”
说到这事,周氏的表情顿时舒缓许多:“孙公子本是打算今日回去的,听说小姐您要带他去茶园看看,便留了下来。如今还呆在客院里看书呢。”
钟灵玉点了点头,道:“你跟他说,我马上要去茶园,一会儿在大门口等他,今晚不回来了,在那边庄子上住一晚,让他准备准备。”
“是。”周氏应道。
奶娘考虑得却比较多:“姑娘,您这样跟孙公子一起去茶园,会不会招来闲话?”
屋里的丫鬟婆婆也都赞同地点点头。
今天钟德平刚下葬,钟灵玉就跟外面的公子去茶园,还在那里留宿,被人知道,还不知被说成什么样呢。如今二房虎视耽耽,正等着抓住钟灵玉的小辫子。小姐这样做岂不是撞到她们枪口上?到时候钟老夫人以此为借口,让钟灵玉禁足,茶园可不全落到二老爷的手上了?
钟灵玉微微笑了笑:“怎么是我跟孙公子去?自然是名儿跟他去呀~我正事都忙不过来呢,哪有空陪孙公子逛~”
钟灵玉这么一说大家才明白过来。
钟灵玉望向周氏:“你一会儿去客院,通知完孙公子,便去吴嬷嬷那里坐一坐,跟她聊聊天。”
她吹了吹手中飘浮在茶杯上的茶叶,语调放缓:“两家几十年没走动,咱家的情况,孙家定然不了解。孙家表亲又是个读书人,对于这些内宅里的弯弯绕,想来他是没想过要去打听的。我听家里的老人说,祖父要续娶继祖母为妻时,舅祖父是强烈反对的。后来祖父执意要娶,又扬言说让孙家不要管钟家的闲事,两家这才断了来往。如今祖父辞世,父亲又不在了,大房势微,二房咄咄逼人,今儿个刚送葬回来就逼着咱们交出茶园,咱们这孤儿寡母的可怜着呢。”
她放下茶杯:“你把这些个事儿,当作闲话慢慢讲给吴嬷嬷听,恳请她看在我逝去父亲的面上,去二房老夫人那里坐坐,请个安,全个礼数,就当是关照我们孤儿寡母。”她抬起那双亮如墨玉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周氏,眸子里满含深意,“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周氏也是个心思玲珑的人,钟灵玉话说得如此明白,她哪里还不清楚?吴嬷嬷是孙家舅老太爷派来的人。而舅老太爷是什么人?那可是涪陵郡衙的通判大人,朝庭正儿八经的正六品官。以前钟家跟孙家没啥来往,大房没办法借孙家的势。这一次钟德平去世,钟灵玉特地派人去涪陵郡走了一趟,通知孙家此事。当时钟老夫人和二房、三房的人还出言讽刺,说孙家是官宦人家,哪里看得上钟家?再说,如今钟家连钟德平都不在了,跟孙家的关系,自然是越来越远了,人家理你才怪。
却不想孙家的舅老太爷十分给面子,不光派了人来,而且来人还是孙家二公子孙学文,外加舅老太太身边极体面的一个陪房吴嬷嬷。
想到这里,周氏对钟灵玉就越发佩服。
想来小姐定然是知道大老爷去世后大房面临的窘境,所以未雨绸缪,提前走了孙家这条路,给自己找了个靠山。
她点头如捣蒜:“明白,奴婢明白。小姐放心,奴婢定把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清楚。”
周氏这样说,钟灵玉便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她点头道:“行了,你去吧。”
周氏行了一礼,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钟灵玉又叫晓谷:“去少爷那边,看他可收拾妥当了。然后叫他去客院那边陪表兄一块儿出去。我到大门口马车里等着他们。”
晓谷应声去了。
奶娘此时也知道兹事重大,不好再拦着钟灵玉,挑了一件厚实的暖色披风,给她披头上,嘱咐道:“春寒料峭的,山里湿气又重,小姐可得注意保暖,千万要小心身子。”
“奶娘放心便是。”钟灵玉握了握奶娘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贴身丫鬟春立、至冬、晓谷和雨降赶紧拿着行李跟上。奶娘则留下看家。
庄氏不管事,家里便得有人照应着。
春天本是绵绵细雨,很少有倾盆大雨的,今儿这雨本就来得蹊跷,却不想来得快去得也极快,只这盏茶的功夫,雨又停了。钟灵玉沿着回廊走着,越走越快,好似要躲避什么。
忽然,回廊里那一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深土色对襟薄袄的老妈子出现在尽头。她满脸焦急,眼睛朝这边张望。看见钟灵玉,顿时大喜,脚下直直朝这边奔来,嘴里叫道:“大小姐,等等……”
钟灵玉停住脚步,等她过来,眼里颇为无奈。
这老妈子是二房夫人院里的仪嬷嬷。
仪嬷嬷想是走得急了,停下来时,竟然有些气喘,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大小姐,刚才二老爷他们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老夫人病了,派了老奴来请你们过去呢。”
说着,她打量了钟灵玉一眼,又看了眼几个丫鬟,问道:“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我正准备去茶园~”钟灵玉道,脸上仍如往常般温柔,看不出什么情绪。
“幸亏老奴来得巧,在路上遇见小姐。”仪嬷嬷笑道,“如此也好,也不用耽误时辰了,老奴这就伺候小姐去老夫人那边吧。大小姐不必担心,大夫人和二少爷、三少爷那边,自会另有人去通知他们。”
春立等丫鬟在后面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钟老太太,今早出葬前她们还见过,气色好着呢。毕竟钟德平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即便英年早逝也不见她有多悲伤。守灵跪灵全用不着她,一任丧葬事宜也用不着她操心,整日呆在屋里养尊处优的,哪里就忽然病到要召集各房子孙去跟前伺候的地步?
这明摆着是二房想出的招儿,要阻止自家小姐去茶园呢。
她们不由得担心地看向钟灵玉。
只见钟灵玉她一脸急切,好似真的很关心一样,对着仪嬷嬷关切地问道:“祖母是什么病?可要紧不要紧?传了郎中了没有?”
“因为大老爷的事,老太太这段时间是吃不好睡不着。今儿个出葬,老夫人怎么也不听劝,执意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小姐也知道,这天虽说快要入春了,却寒冷着呢。想是那会儿吹了风,这会子便嚷嚷着头疼。”仪嬷嬷道,“刚已派人去请郎中了,这一会儿想来已到了吧。”
钟灵玉点点头,转头对丫鬟们道:“春立和雨降跟我去老夫人那里,夏至到门口叫车夫把马车给卸了,晓谷到孙家表兄所住的客院去,告诉他和名儿、智儿,就说祖母生病,茶园先不去了。
第四章借外压内
至冬和晓谷应了声,却没有马上起身,装着要送钟灵玉离开的模样,望着钟灵玉,目光里隐隐有担忧之色。
仪嬷嬷听得钟灵玉的话,眼里顿时闪过一抹喜色。她回转身子,殷勤地作了个手势:“大小姐请罢”
钟灵玉抬脚要走,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年纪才有的变声音随即传来:“大姐,你还在这儿干嘛呢?”
钟灵玉转过身,便看到钟灵名正与一位穿宝蓝色绣云纹长袍的年轻男子走来。两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下人,她派去的周氏和那位吴嬷嬷也在。
看到周氏微不可见地朝自己点了点头,钟灵玉心里才安定下来。
她先朝孙学文行了一礼,唤了一声“表兄”,然后才对钟灵名道:“二婶说老夫人病了,让我去伺疾。我正要派人跟你们说,茶园现去不了,改日罢。”
钟灵名眉头一皱。他虽才十一岁,但父亲去世后他就成了家中最年长的男丁,这几日在钟灵玉的教导下,已然迅速成长起来,自然明白采摘春茶对于茶商的重要性。现在马上就到清明节了,一年中最好的一茬茶芽正随着天气的回暖噌噌地往上冒,以明前茶堪比黄金的价钱,耽搁个几日,那损失就大了。
他转头望了仪嬷嬷一眼。仪嬷嬷忙上前,把刚才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钟老夫人既称病,不管这病是真病还是假病,也不管她是亲祖母还是继祖母,钟灵名和钟灵玉都得去问候一下。
当下钟灵名没法,只得对孙学文道:“表兄,不好意思,我们先得去看看祖母。要不你先回房,等一会儿我有空再去找你?”
孙学文今年也不过十六岁,正是爱玩的年纪,却整日被祖父和父亲逼着在家看书,郁闷得紧。好不容易遇着钟家派人去报丧,家里又没有合适的人过来吊唁,他这才央求了祖父,得以出来散散心。这两日即便钟灵玉不挽留,他也不打算这么快就回去。松萝山的茶园,他一直都想去看看的。
此时听得钟灵名的话,他也无奈,点点头道:“无碍,你去吧。”说着钟灵玉畹微一颔首,转身便往回走。
那吴嬷嬷能被孙家作为内宅的代表派来吊丧,自然是个精明人物。钟家虽是商家,但孙老太爷能派孙学文亲自来,说明他对钟家还有一份香火情。即便钟灵玉不递话过来,见到大房被欺负,她也是要伸手相帮的,更别说钟灵玉还托周氏递了话过来,求到了她这里呢?
故而未等孙学文动身,她便笑道:“公子,老奴来的时候,老夫人还让老奴去给钟老夫人请安呢。这会子钟老夫人既不舒坦,老奴自该去探望一番。要不,老奴这就跟着大小姐过去?”
孙学文整日埋头苦读,自家内宅的事他都甚少去整会,更不要说多年未有来往的钟家的家事了。只来吊丧的路上,他听得吴嬷嬷提了一耳朵,说自家姑奶奶孙氏早已去世,如今钟老夫人是填房,所以到了钟家后,只需去灵前上几柱香即可,钟老夫人那里不必去请安。
这会子听得吴嬷嬷改了说法,要去请安,他也无可无不可,点头道:“你去吧,代我向钟老夫人问安。”说完对钟灵玉姐弟俩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仪嬷嬷听得吴嬷嬷的话,心里顿时大喜。
孙家作为钟老太爷原配的娘家,来钟家吊丧,却不派下人去继室刘氏那里问个安,这让刘氏相当的没面子。但当年孙家不同意钟老太爷续娶刘氏,后来两家又断绝了来往,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亲戚朋友间无不知情。所以就算刘氏想要拿这事来说嘴,说孙家不懂礼数,也无处说去。为了这事,刘氏着实郁闷了好几日。
这会吴嬷嬷说曾得主子之令给老夫人请安,岂不让仪嬷嬷喜出望外?这事说出去,不光钟老夫人刘氏有面子,便是她所出的二房、三房都有面子不是?
当下仪嬷嬷欢喜道:“有劳贵家老夫人惦记着我家老夫人。老奴代老夫人先谢过贵家老夫人了。”说着,对吴嬷嬷福了福身。
钟灵玉看了吴嬷嬷一眼,正好对上她投过来的满含深意的眼神。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伸手道:“吴嬷嬷这边请。”说着,率先朝二房处走去。
当初分家的时候,钟老太爷吩咐直接把钟宅用围墙给隔开。大房占了东边院落,二房带着钟老夫人住中间那一溜儿,三房住西边。为了方便庄氏早晚去给钟老夫人请安,家中特意留了一道门跟二房的后宅相通,只是钥匙掌握在庄氏、钟灵玉和后宅的管事嬷嬷,尚嬷嬷手里。刚才钟德清、钟德亭等人离开的时候,便是从那道门走的。
一行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穿过小花园,过了那道门,便进了二房的宅子。
钟家虽是商家,钟老太爷年轻的时候却也是念过书的,还中过秀才。后来进学无望,这才弃文从了商。虽沾染了铜钱味,但读书人的那一份情怀还在,在当初建这府宅的时候,钟老太爷就给各个院子取了风雅的名字,比如钟德清和二夫人所住的主院叫春然堂,钟德亭和三夫人的叫夏仪居,庄氏所住的是秋意居,钟灵玉住的院落名为冬月阁……
而钟老太爷去世、三房分家后,钟老夫人便从原先所住的春然堂,搬到了中间那一溜后面的院子居住,那院子名叫宁溪堂。
钟灵玉一行人到时,庄氏和三太太孔氏等人都已经到了,正在偏房里小声地说着话,钟德清和钟德亭则陪着郎中在主屋给老夫人诊脉看病。
见钟灵玉姐弟进来,二夫人陈氏眼里闪过一抹讥讽,道:“畹儿来了?你这位大忙人不去忙别的,怎的有空来探望老夫人?”
现皇帝以孝治天下,陈氏这话要是传出去,可谓是诛心。
吴嬷嬷没有见到送葬回来钟德清逼钟灵玉交出茶园的那一幕。如果不是一进门就听到二夫人这一句诛心的话,或许她今儿就只是照周氏递过来的请求,到钟老夫人面前请个安,隐晦地点上几句就罢了。毕竟她是个下人,孙老太爷没有明确的指示,她是不可能越俎代庖插手于钟家的家务事的。
可听到陈氏这话,她心中有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大老爷去世,二房就欺到大房的头上了,对钟家的长房嫡长女说出如此诛心的话语,而且还当着她这孙家人的面,这是不把孙家放在眼里啊!难道孔氏这是怀恨于当年的事,钟德平一去世她就指使自己的儿子媳妇来报复大房?
想到这里,她上前几步,似笑非笑地看了陈氏一眼,问道:“敢问,这位就是钟家二太太吧?”
仪嬷嬷见状大惊失色,忙快走几步,走到二太太身边对她耳语了几句。二太太随即便惊诧地抬起头来朝吴嬷嬷看来,心里难免有几分懊悔。
要知道,她是不忿于刚才丈夫和女儿被挤兑,这才出言讽刺钟灵玉的。反正大房与二房刚才算是撕破脸了。为了抢茶园,往后不知要闹出多少矛盾呢。如今说上几句难听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这毕竟是钟家内部矛盾,即便是钟家族长,也不好来插手来管。但孙家不同。钟德平毕竟是孙家外孙,大房的子孙被欺负,孙家是必然要出手相帮的。到时候钟德清再想打大房茶园的主意,怕就难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回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仪嬷嬷一眼。
第五章给她一个教训
仪嬷嬷心里委曲。钟灵玉和吴嬷嬷一路都在跟她说话,她即便想通风报信,也找不着机会呀。
陈氏知道此时也不是责怪人的时候,得回过头来,对吴嬷嬷讪笑道:“是的,请问你是……”
“我是涪陵郡衙通判大人孙大人家的吴嬷嬷,我家老夫人派我跟着我家公子来贵府吊丧。”吴嬷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望向陈氏的眼神却寒冷,”听说贵府老夫人身子欠安,我本想过来问个安,没想到,倒是见识了二夫人的风采。”
她嘴角的笑容慢慢不见,目光里的寒芒越发锐利:“我倒想问问二夫人,如今巴县有茶园的,哪个不忙得昏天黑地?贵府大老爷去世,大房母弱弟幼,大小姐不得不担起一家生计,准备去打点茶园。如今一听贵府老夫人患病,二话不说就放着茶园不管来此请安问疾,就这样孝顺的女孩儿,二夫人怎的不光没一句好话,反而苛责至此?二夫人自家也是有女儿的吧?”
陈氏被吴嬷嬷这番话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平日里牙尖嘴利的,此时却半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庄氏被这话所触动,想起自家丈夫在时的好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三夫人孔氏闻言也是冷冷地望着陈氏,目光不善,脸色沉了下来。
孔氏成亲多年,只生了两个女儿,三房的少爷是庶出,亲娘还是跟孔氏关系不大好的一个姨娘。故而孔氏如今也没什么指望,只盼着两个女儿都觅得好夫婿。唯有如此,她晚年才有依靠,日子才会好过些。而她的大女儿钟灵如今年也十三岁了,正是要议亲的时候。这时候钟家姑娘传出不孝的名声,影响最大的不是早已订亲的钟灵玉反而是她孔氏的女儿。
吴嬷嬷见状,身为官宦人家下人的优越感越发强烈,声音又提高了许多:“虽说我家姑奶奶不在了,姑奶奶所出的表老爷也不在了,可姑奶奶和表老爷的血脉还在。我家二公子既能来此吊唁,说明在我家老太爷眼里,这门亲就还没断。谁要想欺负我孙家血脉,就得准备着承担我孙家的怒火,如若不信请二夫人试试!”
陈氏被她说得越发害怕,担心钟德清得知此事责怪自己,不由得壮着胆子回嘴道:“谁欺负她了?刚才不过是开句玩笑。你这嬷嬷也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数落一通,算是怎么回事?”
说着,她转过脸对钟灵玉道:“玉儿,你说是不是?”
钟灵玉淡淡地看她一眼:“不是。”
“……”陈氏被这一声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孔氏十一岁的小女儿钟灵玫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其姐钟灵如忙伸手捂住妹妹的嘴。
吴嬷嬷看向钟灵玉的目光越发赞赏。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声响。大家往窗外一看,却是钟德清和钟德亭送郎中出来了。
陈氏踌躇片刻,也不跟大家打招呼,飞快地起身出门,直奔老夫人的屋子而去。
钟灵玉轻瞥了她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孔氏也没有动。倒是庄氏,不安地站了起来,似乎要跟着一起去看望老夫人。
“娘,您先坐着,等二叔和三叔回来问问情况再去给祖母请安。否则大家闹哄哄地一股脑儿围到病床边,免得惹祖母心烦。”钟灵玉轻声劝阻庄氏。
庄氏闻言,又坐了回去。
此时钟德清和钟德亭已从屋里出来。孔氏才起身出言询问道:“相公,母亲的身子怎么样了?”
钟德亭看了孔氏一眼,轻咳一声,却没回答她的话。
钟德清正要开口替钟德亭回话,就听得陈氏在台阶上急切地叫道:“相公,你上来,娘有话要跟你说。快点,马上。”他转头一看,看到陈氏满脸焦急,连连朝他招手。
钟德清皱了皱眉,轻拍了一下钟德亭的肩膀,便提起前襟,跨出门槛,快步上了台阶。
庄氏这下子坐不住了,站起来准备出去看看,却被孔氏一把拉住:“大嫂,你就坐着吧。二嫂有私房话要跟二哥说呢,你去了不好。”
庄氏被这话说得尴尬不已,赶紧又坐了下来。
钟德亭知道妻子这话不光是说给庄氏听,还是说给他听的,便也止住了脚步,走进偏厅,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却闭口不提老夫人病情的事。
“爹,祖母怎么样了?”钟灵玫见父亲刚才没回答母亲的问题,心里有些不满,撒娇似的跑到钟德亭身边,开口问道。
孔氏忙出言道:“玫儿,回来,别去你爹爹那闹,他累了,想歇会儿。”
钟德亭看了女儿一眼,点头附和道:“对对,爹爹累了。”
钟灵玫不高兴地嘟了嘟嘴,跑回来又坐到了钟灵如身边。
陈氏和钟德清的私房话没说多久,不一会儿就有丫鬟来,请大家过去,说老夫人醒了。
钟灵玉这才扶着庄氏进了老夫人的屋里,便见老夫人头上戴着个抹额,半躺在床上,脸色倒跟平时差不多,只是微眯着眼,似乎没什么精神,也不知是装的还是什么,见了众人进来,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庄氏打小被那秀才爹教得三从四德,贤惠得紧。此时见了老夫人这样,忙上前问安。
老夫人半睁了眼瞥她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没事,就是受了点风寒。”说着拉了庄氏的手,安抚似地拍拍她,“老大没福气,年纪轻轻就走了。你们可得好生过日子,别让他在地下担心,去了也不安生。”
提及丈夫,庄氏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了,拉着老夫人的手泣不成声。
钟灵玉明知钟老太太是在吴嬷嬷面前演戏,可想到父亲生前的呵护与疼爱,以及他去世后要面对的种种艰辛,坚强如她,眼眶也红了几分,一时之间,屋子里的人几乎个个抹眼擦泪,哭个不停。
吴嬷嬷一直静静地站在众人后面,仿佛隐形人般没有存在感。
装够了慈母,演够了婆媳情深的戏码,钟老太太这才仿佛发现屋子里多出了个陌生人似的,看向吴嬷嬷:“这位是……”
庄氏抹了抹眼泪,介绍道:“回老夫人,这是孙家的吴嬷嬷。”
吴嬷嬷这才上前见礼。
孙学文和吴嬷嬷的到来,钟老夫人早就知道了,心里还对他们不来给自己请安气愤不已。此时见吴嬷嬷碍于二儿子对大房的欺压,不得不来给自己请安,心里十分得意。
不过她面上却也不敢摆谱,嘴里客气道:“孙老太爷和老夫人有心了。这几日家里忙,我又只顾着自己伤心难过,招待不周,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原谅一二。”
“大小姐安排得极妥当,没有不周之处。”吴嬷嬷的态度也极好,全然没有面对陈氏时的咄咄逼人,脸上还露出关切之意,”刚听说老太太您身体欠安,如今怎么样了?没有什么大碍吧?”
“没什么,只是受了点风寒,不打紧,喝碗姜汤就没事了。”老夫人笑呵呵地道,“不过是孩子们大惊小怪,一点不适就请郎中来闹腾,让吴嬷嬷看笑话了。”
她这场病本来就是得了钟德清的授意装的,为的就是阻止钟灵玉去茶园。刚才钟德清得知吴嬷嬷的态度,不敢做得太过,生怕惹得孙家出手,便赶紧通知他母亲,让她把病情说得轻一些。故而这一会儿钟老太太才把病情说得轻描淡写。
第六章危机暂解上茶山
“这是贵家老爷夫人们孝顺,钟老夫人您好福气。”钟家人识趣,吴嬷嬷的话便也说得十分漂亮,”表老爷不在了,我们老太爷听得这噩耗,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最悲伤的事莫过于此。老夫人您也想开些,别太伤心。”
老夫人一听这话,顿时又开了眼泪,声音哽咽道:“可怜的平儿,怎么就得了那个病……”
吴嬷嬷叹了一口气:“最可怜的还是这几个孩子。”她指了指钟灵玉和钟灵名,以及后来赶过来的钟灵智,“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以后的道路可谓艰难。”
“可不是。”老夫人用帕子掖了掖眼角,朝钟灵名招了招手。钟灵名走到近前,她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对吴嬷嬷道:“吴嬷嬷你回去告诉孙老太爷,请他放心。就说老大不在了,可我还在,他两个兄弟还在呢,定会照顾好名儿他们几个的。”
吴嬷嬷点点头:“老夫人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您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呐,最是欲壑难填。有多少人家,兄长死了,那当弟弟的不说帮着照顾孤儿寡母,反倒千方百计地想要谋夺他的家产。这种人呐,丧尽天良,依我看绝对没有好死,连着老婆孩子都没有好下场呢。”
钟老夫人脸色一僵,偷眼望了钟德清一下,只见钟德清的脸黑得跟个锅底似的陈氏则满脸怒气,怒视着吴嬷嬷,似乎恨不得要把她一口给吞下去!
钟老夫人生怕吴嬷嬷看到陈氏这模样,连忙接过口道:“吴嬷嬷你放心,我们家断没有那样的人。他们兄弟几个和睦着呢,打小感情就好。老二、老三都把名儿这几个当自己亲生的一样。”
三太太孔氏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嘲讽。
“我回去定然把老夫人这话转告给我家老太爷。”吴嬷嬷见目的达到,便不想再多留。她站了起来,对钟老夫人道:“您好生歇着,我就不多叨扰了。”说着,福了一礼,便准备退出去。
本来作为主家,吴嬷嬷离开,即便钟老夫人不说,陈氏这个做主母也应该派个人送一送。可此时陈氏正恨不得扇吴嬷嬷两巴掌泄恨呢,哪里还理这茬儿?只装作没看见。
钟灵玉见状,没等钟老夫人开口,便道:“春立,你送吴嬷嬷出去。”
吴嬷嬷似笑非笑地看了钟老夫人一眼。
钟老夫人顿时觉得脸上发烧。既然钟德清不想再在孙家人面前露出难看的吃相了,她索性就做事大方些,道:“我这没大碍,你们也别都杵在这儿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说着她转向钟灵玉,脸上露出慈爱的表情:“茶园那边要采春茶了吧?你爹不在了,你弟弟还小,这重担还得你担着。你二叔、三叔也有他们自己的茶园要忙,怕是帮不了你多少。好了,你且去忙吧,我这儿有你娘和你二婶、三婶呢,不必挂心。”
她说这话,是当着吴嬷嬷的面表明态度,她的两个儿子不会动心思侵占大房的财产。不过说完,她又觉得不妥,这话怎么听怎么薄凉,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要有什么难处就尽管吱声,你二叔三叔自然会竭尽全力伸手帮扶一把的。”
“多谢祖母。如此,我们就忙去了,您保重身体。”钟灵玉也不想在这多留,拉了钟灵名一把,姐弟俩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跟在吴嬷嬷身后,也离开了宁溪堂。离开前,钟灵玉回身向钟灵智招了招手。
钟灵智正要跟着出来,却被他亲娘杜氏拉了一下。杜氏笑着对钟灵玉道:“刚才回房,我才发现智儿头有点热,怕是早上在山上受凉了。这次就算了,等他病好了我再派人送他去。”
钟灵玉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也好。”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就往外走。
钟灵智张嘴欲要说话,却被杜氏用力拽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他这才嘟了嘟嘴,立在那里不作声了。
钟家的茶园在松萝山。兴太祖在早年废除团茶进贡,改成散茶。但当时的散茶所用的方法仍是蒸青法。直到涪陵郡巴县松萝山松萝庵的大西和尚发明了“松萝茶”,采用炒制的手法,制出来的茶清香鲜爽,大为不同。巴县有见识的马上学了这手艺,并在松萝山购买山地栽种茶树,再把茶销售到涪陵郡、武陵等地,松萝茶的名声迅速传播开来。
而钟老太爷就是靠着制作松萝茶最早发家的那一批。如今松萝山的茶山一亩难求,许多涪陵郡的富商挥舞着银子也买不到半亩茶园。这也是钟德清千方百计想把大房的茶园弄到手的原因。即便茶园的地契在大房手里,他有了更多的茶园,每年产更多的茶,运作的空间也就大了很多,所获得的利益,那不是那点茶价能计算清楚的了。
巴城离松萝山也不过十来公里的路程。这时候雨虽又下了起来,却已小了很多,天上的乌云也散了,看来下不多久就要停了。钟灵玉一行人三辆马车,钟灵名、孙学文带着各自的小厮共乘一辆,走在最前面;其次是钟灵玉带个春立、雨降;最后一辆车坐着至冬和晓谷并行李。此外还有四个护院骑着马,随队伍而行。此时是申时,离天黑还早,路又有些泥泞,马车便缓缓而行。
钟灵玉手里捂着个手炉,膝下盖着薄毯,半靠在软和的靠垫上,微闭着眼睛养神。正迷迷糊糊间,忽然车下一顿,只听车夫“吁”地一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钟灵玉睁开墨玉一般的眸子,抬眼向车窗外看去。此时雨降早已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用嗔怪的语气朝外面嚷道:“爹,出什么事了?”
赶车的元浩康四十来岁,是晓谷、雨降两人的亲爹,一身武艺,曾当过镖局的镖师,后为同行所陷害,进了大狱。钟德平当时想替钟灵玉买两个会武功的丫鬟,正好遇见晓谷、霜降两人被卖,得知此事,将元浩康救了出来。元浩康妻子早死,与两个女儿相依为命,出狱后镖师也不干了,干脆就投了钟家,被钟德平安排着做了钟灵玉的车夫,担护着她的安全。
“少爷的马车忽然停下来,好像是前面有别的马车陷在泥泞里,过不去,少爷和表少爷下车去帮忙了。”元浩康在前面大声道。
雨降闻言,转脸向钟灵玉问道:“小姐,奴婢去看看?”
钟灵玉点点头。
雨降跳下马车,朝前面急步而去。没多会儿,她便跑了回来,对钟灵玉道:“那陷泥泞里的,一行六人,两主四仆,听口音是涪陵郡那边的。他们一共两辆马车,其中一辆陷进泥里去了,表少爷好像认识他们,正叫咱家的车夫和小厮帮着他们推车呢,估计一会儿就可以通行了。”
“哦,那等着吧。你跟晓谷她们说说情况。”钟灵玉道。
雨降便蹦跳着到了后面那辆马车,把情况跟那几个丫鬟说了。
一顿饭功夫后,钟灵名的小厮生月跑过来道:“大小姐,孙公子遇上他涪陵的熟人了。那人姓何,带着个姓易的朋友,说去松萝庵拜访大方大师。孙公子说既然顺路,等会儿大家就一同上路。”
钟灵玉点点头:“我知道了。”
生月回去后,前面马车就开始缓缓而行。此时的车队变成了五辆,钟灵玉和丫鬟们及钟家的护院走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