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银志异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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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的声音不低,正好将整桌人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苏瑾瞬间被呛了一口茶,环视一圈,最终抬眼瞪住了拍她肩膀的男子。
男子一袭鸦青色云雁纹窄袖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挂着一块白玉双鱼佩。满头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住,看起来甚是普通。
然苏瑾仔细一瞧,那块玉佩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寻常人家根本难得一见,便是偶得一块,必然也会视若珍宝。
苏瑾眯着眼睛歪着头,盯着那男子看了起来,瞧着那张俊俏的脸庞上一片迷茫。想起自己往常假扮公子外出的日子,不禁轻笑了一声。
也是,这日夜被困在家中的日子着实无聊。
白正安被他盯得心慌慌的,不自在地把手收了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头,总觉得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了。
好在苏瑾也没怎么为难他,耸了耸肩,解释道:“非在下无心参与你们,而是在下有心无力。”
说罢,起身面向同桌的人做了个揖,以表歉意方才继续解释道:“今日初来乍到,不甚了解前情,自然无从说起,还请见谅,不若还请这位兄台提出自己的看法为先。”
两派领头人倒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公子不必紧张,不知道便不知道呗!我们也就周围人家,几个兄弟没妻没子的,也就有钱聚在这儿,聊聊天,解解闷罢了,不用在意。”
语毕,看向男子问道:“小公子可有什么看法啊?”
白正安的笑容一瞬间滞住,苏瑾这番话解释的合情合理,并不经意间将麻烦踢回给了他。
他刚刚也就见苏瑾一个人喝闷茶,无聊至极,这才想以他寻个乐子罢了,那曾想这麻烦竟被甩回自己手中。
他今天也就是一时无聊,从家中偷溜了出来。之前虽在家中的小厮口中听过这故事,一直觉得那李生无用,此时必然会见利忘义。但听了他们一番争论,也确实无法做出判断。
只得诚实道:“我也不知道,我一开始也觉得是李生会负心,但方才听了你们一番辩论着实疑惑了。”
正巧此时说书先生端着自己的青花茶盏,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没事,小公子,结果也就要出来了,孰是孰非总有个定论的。”坚持李生负心的领头人拍了拍白正安的肩膀安慰了一番后,便迅速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动不动的看着那说书先生。
这令人期待了快三日的结果总算要水落石出了。
堂中注意到说书先生的人,大多都乖乖地坐回了座位。本是热闹纷纷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一点点如蚊蝇般的声响。
白正安也轻松地坐了回来,倒了杯酒递给苏瑾。
苏瑾没接,只盯着他。
白正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羞赧地解释道:“我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吧?虽然没打,但互相为难了一番,也算有缘了。一杯酒给你,我们就是朋友啦!”
苏瑾没接过他的酒,给自己倒了杯茶。
白正安看着他的动作,脸上便有了一抹尴尬。
苏瑾看着他脸色变化,不禁轻笑,端起茶解释道:“年纪尚小,家中不予饮酒,只得以茶代酒,还请见谅。此等小事,还请兄台勿要记挂于心。”
白正安听着他的话,从一开始的尴尬,渐渐化作不解,最终便咧开自己的嘴笑了起来,抱怨道:“你个小家伙到是会吓人。我叫白正安,你叫什么?”
“苏瑾”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白正安也有些意外,打趣道:“你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苏瑾不甚自在,微微转过了头,避过他目光答道:“王苏。”
“瑾”字取王,名字倒了过来,便是一个新名。毕竟是戴罪之身,且又是个一面之缘的人,她自然不会傻傻地吐露真名。
况且白正安这人的大名她也曾有幸耳闻。镇远侯的小公子。镇远侯常年驻守边疆,这小公子留在京中,表面上是皇上恩宠,喜爱小侯爷,但又何尝不是人质?这样的人当真可能纯洁无瑕,不谙世事吗?
虽说他自称要与她为友,可在她被抄家流放以前,也有不少家中显赫的闺中密友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她……怕了。
白正安也没多加怀疑,将手中的酒一干而尽后,摸着下巴,盯着苏瑾,好好打量了一番。
苏瑾不为所动,坦然自若地任他打量。
他伸手戳了戳苏瑾的肩膀,苏瑾难受地向后缩了缩身子,瞪了他一眼:“请自重!”
白正安最终撇了撇嘴道:“看你做派老成,可这身子骨顶多也就十四五岁,可我已经十八了!”
苏瑾还是一脸迷茫。其实她已经十六了,只是化作男子时,身量娇小,较为显小,故而看起来十四五岁也属正常。但她仍是低声反驳道:“在下十六了。”
白正安脸上浮现些许错愕,但不过半晌,便反应过来,将脸凑到苏瑾面前,眨了眨眼睛,骄傲道:“但你还是比我小啊!所以啊,你还是乖乖叫我白兄吧!”
苏瑾一瞬间无话可说了,她本就兄台兄台地叫着了,怎还会在意这些?便点了点头,唤道:“白兄。”
“诶,王弟。”白正安开心地应道。
然而正当苏瑾以为自己能安心等待着说书先生的结局时,白正安那不消停的手指又来扯了扯她的衣袖。
苏瑾默默翻了个白眼,才看向白正安,无奈道:“白兄,又有何事?莫非这故事在你眼中甚是无趣?”
此时说书先生正进行前情回顾,既可以让新来的客人了解故事,也可以唤起听过的人的记忆。
而正宗版比起之前那位的精简版,显然更加吸引人,连已经听过的两位领头人脸上也无丝毫不耐。
然而苏瑾回应后,白正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幸好苏瑾甚是有耐心地等着他。
在苏瑾期待的目光下,他终于扭扭捏捏地说了出来:“我想请你帮个忙。”
苏瑾瞬间警觉了起来,却仍是控制着自己,放软语气,耐心问道:“何事?”
白正安亦知自己此言有所唐突,连忙摆手解释道:“你放心,不过小事一件,不害人也不害己,只是……”
说到这,白正安复又扭捏了起来,低着头,一抹羞红悄悄爬上耳根:“我想让你待会帮忙问一下说书先生这样结局的原因啦!”
苏瑾表面甚是无奈。对着白正安这一副小媳妇的模样,苏瑾回了他一掌,狠狠地拍了他脑袋,企图将他脑海里的水拍出来。
暗地却已轻轻松了口气,随口答道:“果真小事一桩,白兄就且等着吧。”
想他白正安,虽是滞留京中质子,但仗着皇帝老儿的宠爱,也算京中一霸,何事受过此等气?他若有何所求,底下人还不巴结奉上。
也就这个小儿不识身份,才敢如此大胆。
白正安捂着自己的脑袋,面上虽有所难堪,却心中亦有些许暖意。毕竟此人应的是他白正安的请求,而非镇远侯小公子。
想着,嘴角竟不禁露了一丝笑意。
白皙的脸庞上,带着一抹单纯无辜的傻笑。纯洁的眸中,仿佛不谙世事,不识人间险恶。苏瑾竟莫名觉得他与自家小弟苏珑有几分相似。
念及此,苏瑾不禁担忧起了自己走散的小弟,便试探地问道:“近日京中可有何事发生?”
白正安正为了苏瑾愿帮自己而开心不已,此时更是乐意至极地将自己所知的一一道来。
诸如宫中玉妃怀胎十月终诞下一子一女,此乃天示吉兆,皇宫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玉妃一时自是风头无两,险与皇贵妃平起平坐。两人盯着那后位,更是闹得热火朝天。
亦诸如那尚书小儿近日竟不知在何处沾上污秽,连日昏迷,即便醒来,亦意识不清。急得那尚书遍求神医,夫人亦四处求神拜佛,甚至前日还请了道士登门,却仍不见起色。
无论宫内宫外,官员上下的事情几乎被说了遍,苏瑾仍不见自己所期待的,只得委婉提醒道:“往昔那苏家公子与我有恩,近日听闻他于流放途中逃离,心中甚是担忧。”
白正安倒也聪明,一点即明,连忙道:“我也只知道他跑了出来。但看今日的巡逻丝毫没有减弱,怕是没落入那群人手中,王弟,无需担忧。”
说着,又盯着苏瑾随口打趣道:“况且……王弟,这苏珑如何与你有恩啊,让你在这节骨眼上,还要冒着风头打听他?”
与她有恩,不过是她随口胡诌,那有什么过程。幸好此时说书先生的一块惊堂木响起,苏瑾顺带掩过:“小事小事,先听着说书先生说吧。”
原那说书先生也知晓有人不听他的前情回顾,故而每逢衔接处时,便敲一敲惊堂木提醒他们。
白正安亦认真听了起来,着实有趣。
那先生摇头晃脑,声音渐渐低沉,似乎亦预示着那令人揪心的结局。
最终,还是那丽娘先发制人,正当李生准备踏上马生的船时,丽娘便开口朗声道:“我愿意。”
面对李生那疑惑的目光,丽娘咽了咽口水,心中不免难受,但仍是直接对上了马生的目光解释道:“昨日马公子的提议,妾身深表赞同。”
马生瞬间明白了过来,展颜一笑,应道:“既然丽娘已有答案,我想李兄弟自然也是乐于成全我们之间姻缘的。”
提至昨日,又是这么一番话,李生怎还会反应不过来,他转身抬头望向丽娘,嘴角蠕动,却未吐出半字。
丽娘见他转头,却半晌未出一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眼底的丝丝光芒彻底暗下,抬步坚定地走向马生,经过李生身旁更是加快了步伐,似是失望至极,不愿再有所牵连。
最终,那丽娘寻出了自己先提议跟随马生马生的后路。许是觉得李生会放弃她而先行提出以保全颜面。亦或许是一夜思索后,以为马生更为适合自己。
总而言之,丽娘为何如此,无人可知。
而后,那李生确实自回了李府,向宗族忏悔了一番,便再次研习功课,不在沉迷女色,一心只读圣贤书,以待下场秋围考取功名。
“啪!啪!”又是两声惊堂木,将众人情绪唤了回来:“这李生丽娘今日便在此向大家告段落了,众人不妨好好饮酒,互相探讨一番,这故事与酒都齐了,祝各位客官今夜一阵好眠,明日更是事事如意……”
虽说这结局如白正安初料般结束,但他还是好奇为什么要这样结局,便不断地在下方捅着苏瑾的手臂。
苏瑾没想到他这么急,竟想当面问,只得劝慰道:“等会等我……”
可没等苏瑾说完,白正安看着那说书人预备退场了,更是急得直接吼了出来:“先生,莫急!”
说书人似是被吼得莫名其妙,转头不解地望着他,他们这一方小角落瞬间成了全场瞩目点。
“怎么啦?这位客官有何疑惑不成?”那说书人一边走向他们一边问道。
白正安狠狠地晃起了苏瑾的手臂,抱怨道:“你刚刚答应了我的。”
可她也没想过这样当面问啊!逃亡路上还不甘平凡,莫不是在自寻死路吗?苏瑾下次说什么也不会随意答应他人要求了。
事已至此,苏瑾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先行了个揖以表歉意后,才开口道:“王某不才,在先生说书之前,亦细细寻思。大胆认为故事中,无论丽娘是愿或不愿,还是李生是应或不应都无迹可寻,又似各种情况皆可,故而斗胆一问这故事结局贵家是如何决定?”
先生不似其他店中的老先生,唇红齿白,是个俊俏小生。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九,正是最好年华。可能也正因如此,他方着了一身秋色长衫以添些许老气,看起来较为可信。
见苏瑾站了起来,他先面露惊喜,然而苏瑾一番炮语连珠,他似有些招架不住,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解。
两小儿年纪相当,自不存在什么为老不尊,以大欺小之事,且苏瑾所言亦是众人心中所想,更不存什么无理取闹之词,故而堂中瞬时一片寂静无声。
“咚!咚!咚!”蓦地,门外传来阵阵不客气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高,打破了堂中的鸦雀无声。最终,一阵强烈的撞击声传来,便是阵阵兵甲碰击声。
说书先生连忙迎了上去,恭敬道:“邱大人,别来无恙啊,今日是何风将你大人送来了?”
说话间,两人挨得极近,在众人不见的角度下,说书先生偷偷自袖中露了一块白玉牌。
邱大人一见,便变了脸色,满是忌惮与无奈,连忙解释道:“小流大人,若非必要,我也不敢登门打扰,实在是这犯人着实重要,上头逼得甚紧。”
溯流见这此番搜查确实是避不过了,似乎有些担忧望了一眼苏瑾这个方向。
复又拍了拍那邱成的肩膀,低声道:“我这小酒馆,若是闹出了什么麻烦,以后也难做生意不是?且这人来人往,今日来了,明日便走,怎么会有什么逃犯呢?”
言外之意,便是这人来人往的,你们若发现逃犯了,也别在我这儿抓,若是我的店因此难过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邱大人摸了摸额头上的汗,连忙点头应道:“是是。”
大不了发现了,便在外等着他出来再抓捕。今日愿意让他们查探一番已着实是给脸了。
“兄弟们,动作轻些,莫吓到了客人,搜!”
邱大人立即发令道。
堂中众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笃定闹不出什么事来,居然又在一旁窃窃私语,问起缘由了。
苏瑾虽不知他们是不是在找寻苏家姐弟,但还是紧张不已,随着那些士兵逐渐靠近他们角落,苏瑾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
她强装镇定地勉强自己坐下来,想喝口茶定一定心神,却发现自己握着茶杯的手都克制不住得抖了起来,连忙又放下了茶杯。
一旁的白正安似乎留意到了她的不自在,低声问道:“王弟可是害怕?”
苏瑾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得摇摇头胡扯道:“首次经历,不免有所紧张。”
白正安只是一番好言安慰。
实际上,途中一路而来,自是没少见官兵,但她沿途小心,尚且无人猜测到苏家小姐已化作男装。
途中为了引开他人目光,她便换了男装为苏珑打掩护,就这样和苏珑走散了。
冒险回京来这五银铺,也是信了那婆婆所言,以为这铺中能护着她。没成想他们也拦不住官兵的搜查。
虽然她已化作男装,远处自是肯定他们看不出什么,就怕他们近身搜查,辨出她女儿身。苏瑾放在桌底下的手不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正当官兵查到苏瑾对面那人时,便见一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自二楼站出,对着苏瑾道:“还请方才那位问问题的公子上来。”
一旁紧盯着的溯流不免轻吐口气,如释重负,对着旁边的邱大人笑道:“邱大人,你看,这是我们掌柜亲自要求的。”
苏瑾亦留意到,虽然放了众位官兵搜查,二楼却是无人踏足的。如今她若能踏上二楼,必又多了几分把握。
白正安在旁边开心低声道:“王弟,可别忘了回来告诉我啊。”
苏瑾拍了拍她手,应道:“好。”便假装坦然自若地站了起来,任那邱大人打量。
邱大人手中拿着几副画卷,远远地看了几眼,眉头轻蹙,神色有些疑惑。
见状,二楼的溯影不悦地提醒了一句:“赶紧的,掌柜等急了。”
溯流也顺势走到苏瑾身前,以引路为借口,替他挡住了邱成的目光,生怕他看出了什么破绽。
踏上那第一阶起,苏瑾就恨不得立即跑上去。身后邱成那目光如狼似虎,深怕他一时就认出了什么。
溯流将她引给了溯影后,便下去了。溯影直接转过身,只冷冷丢来两个字:“跟上。”
楼下。
在苏瑾上楼后,邱成自然什么也搜不出来,只认出了白正安,委婉提示他早早回府,便灰溜溜离开了。堂中又恢复了一片畅聊声,与往常数个夜晚无异。
楼上。
苏瑾随着溯影走过一个转角后,便入了这层的正中房间,从这儿往外看正好可将楼下一览无余。
她方进房中,便见一男子慵懒地靠在一张檀木椅上。
男子如墨长发只用一根素白发带束于脑后,一袭银白色云纹浣花锦广袖袍腰系一根青白腰带,不挂一物。
他曲臂靠在椅臂上,支起自己脑袋,双眼紧闭只见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暗影,似是已熟睡。
溯影却弯腰恭声道:“掌柜,人已带到。”
掌柜只轻轻睁眼,上下扫了苏瑾一眼,紧接着便再次合上了眼睑。薄唇只吐出四字:“不过如此。”
苏瑾喉间一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自己仿佛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任人打量,难受至极。
可她如今寄人篱下,求人庇护,自是无话可说,只能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安排。
溯影却又俯身再次恭声道:“掌柜,李尚书到。”
掌柜这次却连眼也不睁,只道:“请上来吧。”
“是。” 溯影便退了出去。
无人对苏瑾做安排,苏瑾便只能自己识趣地退到掌柜后方,把自己当做一个丫鬟。
不过一会儿,溯影身后便跟了一中年男子,锦衣华服,亦未备任何斗篷,兜帽,仿佛从未想过隐匿自己身份。
而掌柜似乎亦未曾在意,仍然闭着眼,仿佛深睡中。一切都由溯影负责。
溯影将人引了进来后,待人入座后,便将桌上的戏折子一一展开。
若非苏瑾一直盯着,必然留意不到李尚书的一瞬间僵硬,毕竟他几乎全程都是如此坦然自若,风轻云淡。
溯影却从未盯着他,只耐心地将戏折子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
李尚书最后一页瞥了两眼,便开口问道:“你待如何?”
溯影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在自己事情败露后,有的人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见铁证如山不认罪。亦有人会打开天窗说亮话,以求达到某种平衡。
溯影不以为意,认真地把所有戏折子放好后,才一心继续道:“李尚书,不必着急。李生丽娘能传,那李尚丽娘之事我们自然亦有十足把握。如今,你愿在令子此等危机时刻前来,必然也是相信我们的。你若愿意,不妨让我们一试?”
苏瑾这才想起方才白兄讲述的尚书小儿,原来是面前这李尚之子。且听溯影这一番话,怕是李生丽娘中那犹豫不决,险些负心却又惨遭抛弃的李生便是李尚。
苏瑾不禁细细打量起李尚,如今锦衣华服,满脸富态,这些年日子怕是过得不错,不知那丽娘可否后悔?
蓦地想起晨楼十五年前,风靡一时的丽娘。既然却有李生,莫非那丽娘也确有其人?
李尚起初听闻李生丽娘,以为是哪位同僚查到往事,妄想以此来打击自己仕途,便下令彻查,不想竟是查到这五银铺。
可这段时间终日为幼子忧心,故而一时未想报复,然今夜五银铺却派人告知他们有法医治小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今夜便如约前来。
不想甫一进来,那掌柜便在一旁熟睡,只派一近侍打发自己。如今见掌柜身旁那小厮,竟也敢大胆打量自己,不免心生怒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尚甚是意外:“你们千方百计引我前来,便是为了此事?若只是如此,你们自可前往府中拜见即可。”
溯影给李尚倒了杯茶,面色不变,似乎意料之中,继续道:“我等目的何为,自是与尚书无关。尚书只需知道我们能治贵子,且保这李生丽娘不会变为李尚丽娘,怎么看都是尚书大人更为有益吧?”
“这……”李尚仍犹豫着。
见状,溯影亦不急,自己倒了杯茶,拿着茶杯不徐不疾地品了起来,放任那李尚四处打量,给足他时间慢慢考虑。
李尚抬头几番打量起了那从未出声的甩手掌柜。不料仅是一眼,便将人唤醒了。
掌柜蓦地掀起眼睑,直直对上李尚的目光。一双黑眸很黑,黑到发亮,如那深不见底的幽井,映着他那张油腻的嘴脸,仿佛一瞬间照到他心底的黑暗。
李尚震了一下,却极快调整好自我,若无其事地问道:“掌柜总要给李某一个保证,才能让李某相信这五银铺真有什么神技可救幼子啊。”
掌柜未立即给予反应,先是揉了揉自己那枕了许久的手腕,换了一只手臂支着脑袋,调好姿势后,才半耷着眼睑缓缓开口道:“凭大人这贴了五天的告示,只有我五银铺的人敢揭。”
说到这,停顿了一会儿,抬眼盯着李尚,冷声道:“如此,满意否?”
李尚不甘示弱地迎着掌柜目光,却不想掌柜嗤笑了一声,复又合上了眼。
倒显得李尚的行为可笑,李尚隐在袖中的手握起了拳,然而念及家中幼子那苍白无助的笑脸,李尚的拳头松了一松,低头望了眼悠然品茶的溯影,又看了一眼假寐的掌柜,终咬牙赌一把道:“那掌柜打算何时前往,李某好早做准备。”
溯影立即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道:“有劳尚书了,还请尚书先行回府,我等随后便到。”
接着,溯影便引着李尚出去了。
“吱呀。”关门声甫一响起。掌柜便又睁开了双眼。门外适时响起溯流之声:“掌柜,马车已备好。”
掌柜未应声,却见门外透过烛光映下溯流的影子,仍是恭敬地在门外等待着。
掌柜站起身来,轻拍了一会衣摆,见左右未有何失礼之处便要出门。
苏瑾连忙道:“掌柜,您还未曾告诉在下缘由。”
掌柜蹙着眉,似乎此时方才忆起她的存在,接着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问道:“你不知你为何来此?”
苏瑾一愣,本意自是寻求庇护,可掌柜又怎会知道?只得问道:“莫不是解答在下疑惑。”
门外的溯流又轻扣了门,低声问道:“掌柜尚未可以吗?”
“可以了。”掌柜应了一声,见她确实一无所知,便低声加了句:“你跟着来吧。”
推开门,苏瑾一望便见楼下的多位宾客早已支撑不住,枕着自己手臂与周公相会了。
便是还有一些强撑着,也是半耷着眸子,有一搭没一搭互相应和着。
而之前令她忧心不已的官兵们,不知已离去多久,她在二楼竟无半分察觉。
苏瑾又见白正安的座位上已不见踪影,凝神在堂中望了一圈,也未曾见到他的身影,只得承认到,那家伙已经离去了。
苏瑾有些失落,说好要等她回来的呢?不过也是,等了这么半天,且现在也还未有答案,走了也好。
轻叹了口气…
第二章上
“你没听啊,偷人了,心虚便待人好啊。”
“这……该不会是李嫂子偷人的对象便是那农夫吧?李大哥知道后,便……”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人相视,莫名抖了寒战。
“你!你们胡说些什么呢!”蓦地后方传来一阵厉喝。问声望去,只见那妇人两脸通红,狠狠地瞪着两人骂道:“两个嘴上不把门的家伙,什么狗屎都敢往外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肚间都是什么货色不成!”
想必便是那李嫂子了。苏瑾暗暗寻思着,嘴上也不出言拦着,纵使这般难听,她也一脸期待地看着几人狗咬狗。
两人素日里也是没少见李嫂子的厉害,这般话语一出,两人都难堪不已,本也只是单纯为了个乐子,如今却还硬着嘴还道:“若不是这样,你倒是把昨夜之事解释清楚啊!说清楚了谁还怀疑你啊!”
重提昨夜之事,李嫂子的双颊又红上了几分,垂着眼眉,满是羞涩地瞪了一眼身后那壮汉道:“瞧你做的好事!”
众人都看得大跌眼镜,素日那威名在外的李嫂子,竟还有这般风采。
那壮汉黝黑的脸颊竟也显了几分黑红,挠着脑袋羞赧道:“这不昨夜天黑得早,我回来喝了几两小酒,许是眼花,猛的见到了一个黑影自窗边闪过,吓得我的椅子都坐不稳了。晃荡一声,把我那婆娘给吓了进来。”
李嫂子也忍不住地睨了他一眼:“叫你少喝点,你不听,这眼都瞧不清了!”
苏瑾复又拧眉,想开口问个真假,又想起他醉酒至此,那分得清什么真假呢?
这酒真真误事!
苏瑾生起了莫名气,却也无法疏解。只得将这个小发现给留下来,日后再断。
“那婆娘进来见我这般模样,便笑了起来,我气不过灵机一动,便黑了脸故作疑道‘莫不是你不守妇道,去哪给我带了个野男人回来?’我那婆娘当即红了脸,闹了起来,我家婆娘那嗓门你也知晓。没想到今日闹出这些事,竟让你们给翻了出来。”那壮汉继续道。
“哦,我就说嘛,若是李大壮被带了绿帽,哪能就这么简单地闹啊!”两人恍然大悟。
余人亦是彼此相笑,感慨道:“想不到啊,往日那老实巴交的李大壮竟还有如此风情。”
苏瑾听得直敛眉。这般不看重妇人的贞操,以此玩笑,竟还被看做风情戏耍,夸耀一番。苏瑾心中更是不舒坦了。
余下的话语听得个七七八八的,见没什么意思,切众人的饭菜也几近完了,人们渐渐散去,归家休息。
这才将隐在人群之后的几人显了出来。
第三章下
余下的话语听得个七七八八的,见没什么意思,且众人的饭菜也几近完了,人们渐渐散去,归家休息。
这才将隐在人群之后的几人显了出来。
“瞧吧,我就知道他一个人在外也不会安分。”溯流看着苏瑾,果不其然地摇了摇头,向白正安道。
白正安无奈摇摇头。
倒是苏瑾白了他一眼,嘚瑟道:“哼,少来,待会你有问题问我时,你就完了。”
“哟哟,你是忘了你的药由谁管着吧?”溯流好不在乎这威胁,更为嘚瑟地答道。
“哼!”苏瑾哽了口气,利落地翻身起来了。伤脚猛的触地,不禁疼得倒吸了口气,念着溯流在后方连声都不敢放大,佯装着无事前进。
“汪!汪!汪!”蓦地一只浑身漆黑的狗自转角跳出,连声大叫地冲着苏瑾奔来。
事发突然,苏瑾被吓得连连后退。却忘了伤脚疼着,如何能支得住她?方一退,便因疼痛软了脚,苏瑾这才忆了起来,心中苦叫不跌,却也无计可施,只得闭着眼睛等着屁股着地。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即使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腰间一紧。
触手一瞬,萧洛只觉微惊。那腰着实太细,太软了。他虽未曾搂过他人的腰,却也知道这腰比自己的确实软了不少,细得怕只有溯影那样的女儿家方能相比。
扶在腰际的手指微动,萧洛连忙敛了心神,抬眼看向了苏瑾。
苏瑾睫毛颤动,扭着眉,檀口微张,脸上满是惊恐,看着竟有几分傻样。看了眼巷口,忍了忍,萧洛还是轻笑了起来。
胸腔之间来回震荡,苏瑾终于放心睁了眼。果真是没摔着。只是满脸疑惑,一双褐眸溜得一转,不知他为何发笑。
这般一看,更傻了。萧洛扶着她站稳了身子,侧过身子,指了指巷口方叹道:“瞧你那傻样?”
巷口的狗儿仍是猛叫唤着。
苏瑾不明所以地探头望去,脸腾地便涨红了。
原来那只将她吓得险些摔伤了的狗是被铁链束着的,也就她方才着急,脚又伤着了,才能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如今回想起来,明明自己素日也是不怕狗的,也不知方才如何便被吓得如此惨。
身后落了几步的白正安和溯流看明白了事况,更是拦不住自己那往外溢的笑声。便连溯影亦是弯了唇。
苏瑾更是红着脸不服气地瞪了回去:“笑什么笑!要不是它猛的冒出来,撞上我脚上有伤,我才不会这般丢脸的!”
“嗯嗯,是不会的!”两人敷衍地应着,笑声更是放肆。
苏瑾气得狠一跺脚,却又跺着自己的伤脚,不经疼得倒吸了口气,萧洛连忙扶着她坐下。
三人也赶紧敛了笑,奔了过来。溯影站在一旁,给他们腾了位置。白正安虽是心急,却也知道把前位留给溯流。
溯流连忙挽了她的裤脚,按压起了她的伤处。
往日未曾见过他们疗伤,如今溯流将那裤脚一挽,萧洛只觉眼前那片白得耀眼。凝神一看,却又见它盈白水嫩,似如牛乳一般丝滑。
恍惚间,萧洛竟生出了苏瑾的腿是那般好看的感觉。看着很是悦目,然萧洛暗暗垂下眼睑,确是不敢再看了。
巷口的狗儿仍是尽忠尽职地唤着,见自己的叫声吓不着人,丧气地退了几步,坐在后头,却还是不服气地一声一声唤着,声势竟未低下去过。
苏瑾都也佩服地赞了句:“倒也是个忠狗。”起码比人忠。
苏瑾又念起了自家父亲,神色暗淡了不少。溯流不明何意,只揉脚的力度大了起来,使得苏瑾嗷嗷大叫了起来。
那狗儿许是受了惊,叫唤声又大了起来。
“阿旺!”巷尾窜出了一老伯吓得连忙大叫着拦道。
听着了主人的声音,阿旺倒是乖乖地歇了声。只那尾巴高高地翘了起来,一双圆溜溜的黑眸可怜巴巴地拧着老伯。
老伯顺势瞪了它一眼,方来赔礼道:“可是我家那只犬儿不晓事,惊着了几位少爷?”
第四章
“无碍,是我脚本就带伤。”苏瑾疼痛间,还是不忘抽空答那老伯。
溯流的力度又大上了几分:“这脚还不够疼是吧?”
苏瑾又止不住嗷嗷大叫了起来,心底却还是暗暗开心着,倘若不是这番事故,回去被溯流发现她本就有些运动过量,泛疼了。溯流还指不定要如何折磨她呢。
见无人解释,白正安只好上前将过往一一道来。着重强调了一番是苏瑾自己脚有伤方落得如此下场,以免老伯自责。
虽知道不是自己狗儿弄伤,却也是自己狗儿吓着了。老伯心中很是愧疚不安。
见苏瑾闹得这般厉害,那老伯搓了搓自己的手掌,想了想还是建议道:“这日头如此辣人,不如先到我家歇息一番?”
溯流的力度轻了下来,左右捏了一下骨位,抬头向萧洛道:“我想还是需先行敷药为好。”
萧洛沉思半刻,点了点头。白正安连忙吩咐了饭桶去抓药。
老伯屋内,比起方才死者那家整洁了不少,虽同是无妇人操持。老伯家中却一样井井有条,干净整洁。
见了老伯要将自己拦了这么久的外人带进来,阿旺趁老伯进门时,立刻靠到了老伯脚边,不服气地低呜了一声。
老伯失笑,摸了摸它的头道:“阿旺,客人。”
阿旺仿佛听懂了一般,低下了头,便连方才派去抓药赶回来的饭桶入门时,也不见它吠了。
苏瑾坐在门边倒也忍不住赞了句:“阿旺可真真通人性!”
说到阿旺,老伯倒是自豪了起来,坐在阿旺身边,将它抱在了身边,抚着它的背道:“那可不,只要来了我家一次的人,无论多久,它都一定记着,下次再见,却不会这般狂吠!”
苏瑾灵机一动,问道:“只一次它都记得?”
“那可不,”阿伯眉微挑,倒也没什么不满,毕竟少有人信,“不然夜里时有旁人路过,或起得早的,它不可得吵死人?”
阿伯猛的想起了什么,抱着阿旺起来晃了两下,骄傲道:“它平夜里绝不乱吠,一吠了必是有生人,就这样我们还抓着了几次小贼,上次有个闹得人心惶惶的大盗也被它发现了哩!”
“大盗?”苏瑾疑惑问道。虽说她亦是住在京中,可这个大盗之事却真真是未曾闻过。
“你们不晓得也正常。”阿伯倒是丝毫不意外,继续解释道,“是前些年的冬天,江南一带猛的闹出了个大盗,传闻他轻功高强,落雪无痕,往往被盗了的人家,不到用了的那天,都不会发现自家东西不见了。”
“这般厉害啊?那上京怎会丝毫不知?”苏瑾很是疑惑。
老伯目光闪躲,也不细说只三两句带过道:“这些事,谁知道呢?反正也就有一夜他路过我们这巷时,被阿旺发现了踪迹。官家这才知晓江南大盗之事,后面如何处置的,我却是不知了。”
正好瞥见了饭桶端着药碗准备出来了,老伯便放下了阿旺提示道:“公子该准备敷药了。”
苏瑾看着溯流走向药汤,将毛巾拧好,缓缓走来,不禁苦了脸。溯流也不在乎,只折着帕子淡淡问道:“这张脸,是想要多痛?”
话一出,苏瑾再不敢苦着。舒了张脸,却换不上什么好脸色,眉目之间仍是不愿。
然知道是为自己好,还是乖乖地把脚搭到椅子上,由着溯流折腾。眼却是真真不忍再看了,本来已经几乎恢复如初的脚踝,又泛起了淡淡青色。溯流一把按上去的时候,她还是耐不住地轻呼出了声。
待稍稍适应之后,便抬头望向老伯继续问道:“那这几日阿旺可有什么不适吗?”
饭桶占了厨房,今日午时早早就过了,他们却因来得匆忙,至今尚未果腹。白正安少见多怪,很是好奇地过去当了帮手。溯影一个女子觉着自己虽不会做菜,却也不好干坐着,便巴巴地过去择菜。
故而这边只有溯流与萧洛。溯流顾着上药,不想搭理苏瑾。萧洛在一旁打着下手递药,也不是个好说话对象。
老伯本是不愿饭桶他们下厨,最后劝不过被生生赶了出来,便也不再客气地在院中放了两张凳子,一屁股坐上椅子,一个搭脚,一个当桌,桌上放了点小玩意逗起了阿旺。
苏瑾看了一圈,也只能继续跟着老伯搭话了。
老伯些许意外:“怎这般问?自是没有啊!”说着,召着阿旺伏到手边,一把报到腿上细细看了一番,见却是无碍,心松了些许。
见老伯对阿旺的是尤为上心,苏瑾得了自己的答案后,便绕着狗儿的事情不断问了下去。引得老伯不断侃侃而谈,恨不得将自己在阿旺身上习得东西都倒出来。
药上罢,饭桶那边也折腾好了。在院中搭了台,几人便过去开餐了。溯影和白正安两个生手做出来的东西,自是得到了溯流的狠狠吐槽。
白正安不服,两人便又杠了起来,一时之间,很是闹腾。饭尽后,几人便匆匆告辞了。搅了老伯的午休时间,总不能再阻碍下去了。
几人便这么出了巷,上了车。这回有了饭桶,也就不必留着溯流或溯影在外了。
甫一落座,大家都识相地禁了声。几人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还是萧洛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方才命案你们有何看法?”
苏瑾很是不满:“你们拦着我们进去,出来也未曾跟我们说道说道其中形容呢。”
溯影虽未出声,却也抬了头看过来,一双眸子里有了亮光。
白正安看了眼溯影,搪塞道:“命案现场都那样,没什么可说道的。”
溯影留意到了那个目光,不满地蹙起了眉头:“世子不必忧心,我连杀人都无惧,妄论一个现场。”
苏瑾嘴唇蠕动。虽因阿爹蒙冤入狱,对着当朝陛下心有不满,可一路走来,见过不少民间疾苦,却绝绝是沾不上人命的。
上次匆忙逃亡,那些个贼人厮杀,她也是不曾见到的。最为深刻地了解,不过还是闺中所看的一些杂书罢了。心中还是不免好奇的。
白正安被溯影那话一顶,也不知道该说与否。几人又继续看向了萧洛,总觉得最终还是由他定夺的。
萧洛见众人望来,心中微叹了口气,颔首道:“溯流。”
溯流挑眉,摊着身子靠在车厢上,嗤笑了一声:“说真的,都没什么好看,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揪着不放。”溯流白了苏瑾一眼,抱怨道,接下来却也切切实实地一一道出。
那房中被衙门处理过了,自不会恐怖到哪。除了门前那一片血迹斑斑,里面虽邋里邋遢,却不怎么唬人。
屋内杂七杂八,却是一大堆酒瓶子。白正安来与衙门收尸时,也闻了不少酒味,故而推断死者生前饮了不少酒。屋内无血迹,自推断是门前就地作案。
几人略略翻了一下屋中,应该不存在什么盗窃案。
“毕竟死者家徒四壁,众所皆知,自是没什么可能为钱而寻上他的。”溯流说到末尾又嗤笑了一声,讽刺道。
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微抿了口,润了润嗓子,方放杯打趣道:“我们见得也就这些,不知我们的王大人对此案有何高见?”
苏瑾自然听出他打趣意味,睨了他一眼,不搭理他。
他们进去到出来,确实耗时不多,几人亦面色淡淡,应是确无什么进展。据他们反馈,如今也只能知道死者生前于房中饮酒,不知为何外出,被人于门前毙命。
苏瑾蓦地想到房中那个女子,那女子与死者什么关系?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何出现在这里?方才留的一个个小问号都冒了出来。
苏瑾连忙移了身子去撞了撞白正安的肩问道:“白兄,先前衙门判案之时,你可有在一旁听到关于那女子的事?”
猛的被提问到,白正安很是无奈,抬手揉了揉苏瑾的脑袋,叹道:“你个小脑瓜子,想这么多作甚,左右如今与我们也无多大干系了,这都是衙门的事。”
这一句说得苏瑾哑口无言。倒也是,阿爹的案子她都尚未处理好,缘何去关心这些事呢。
本来亲眼撞见案子满心的欢喜,能亲手解决案子的跃跃欲试,都被他这一番话浇得凉透。苏瑾眼里的那束光暗了下来,坐回了自己座位讪讪道:“也是哦。”叹了口气加了句:“是我多管闲事了。”
白正安本也只是随口叹了句,没想到苏瑾竟说中了苏瑾的心坎,惹得她这般不快。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连忙赔礼道歉,接着挽救道:“他们查了,正是死者的窑姐儿,但如今许是亲眼见到了死尸,被吓疯了,还问不出什么话来。”
“哦,是这样啊。”苏瑾仍是兴致不高,敷衍地应了句。见白正安这般后悔,还是安慰道:“白兄说的是,不必抱歉。方才确是我越俎代庖了,我不日便要离开这儿,又是个门外汉,知道的东西,衙门又怎会不知?我忙前忙后的,除了为难你们一块陪我,又能对这件案子做些什么呢?”
苏瑾想起自己从来到这五银铺,似乎的的确确什么都没做好过。陪他们去尚书府,结果自己便晕了,还劳人抬回来。
陪他们去净影寺遇到追杀,结果自己都自顾着跑了,连行李都没拿上,连累得大家后来连番赶路。
结果自己这娇身子,连赶路都做不好,还被自己脚伤了,连累得大家只能浪费时日在此处陪她养伤。
倘若这次的命案很是麻烦,又要大家陪她把瘾过了,在返程吗?苏瑾扪心自问,是绝绝做不到的。
这般两厢一比,苏瑾突然觉得不过放弃了个亲身接触的机会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毕竟自己目前最终的是阿爹的事,为难了萧洛,不能再给他们带来麻烦了。
有了主意,劝慰好了自己,见白正安仍是放心不下连连致歉,便继续安慰道:“白兄,我真没那么在意了。不过一个意外的命案罢了,若非方才与你有关,我们也不会巴巴赶过来了,如今自是回去养伤,早日启程为重。”
这番话既是说给在座的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正安无言了,毕竟便是质子,他表面上也是被人捧在手掌心长着的。他如何会安慰人呢?连忙求救地看向溯流。
溯流只知道苏瑾是背了命案,逃亡而来的,并不深知她背后故事,也猜不出方才那番话哪儿捅了她不快了。只得冲着白正安摇了摇头。
溯影看了眼萧洛,见他不作声响,自己也不多言,只垂眉安安分分地听着。
车内不再有声响。车外的人来人往,你呼我喊的叫卖声更是清晰了不少。连车轴“轱辘轱辘”地碾过路边的小石子的声响都依稀听得。
饭桶不知发生了何事,下了车仍是乐呵地招待着各位,更是兴奋地叫着厨子备晚膳。方才那顿午饭哪填得饱他的肚子啊?
溯流倒是尽忠尽职地拉着苏瑾回房,要处理伤口。白正安如今心中有愧,更是体贴地陪着,好声好气地搭着下手。
苏瑾为了表明自己是真真放下了,又是与他们好一番打趣,见白正安渐渐放心了,苏瑾才安了心。
“你得多亏了这是场意外。不然让我见着那个病人这么不尊重我的成果,我非得把他脚都给折了。”一番长长的流水账般的叮嘱道完后,溯流在桌旁一边收拾着自己的银针,一边还是忍不住地出言威胁道。
毕竟苏瑾这脚再来一遭,下次便真真无力回天了,少不得留下些许痕迹的。
溯流今日身着一身棕绿的长袍,似乎他总爱穿着些老色的衣服来压住自己的满脸稚气一般。
苏瑾心底暗笑了声,面上却万万不敢显露半分,自是佯装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回答道:“是,我自是会听溯大夫的。”
白正安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可别嘴上应着,转眼便忘了。你可听听溯流方才所言,是真真折腾不起了。”
总觉着两人跟她阿娘一般啰嗦。心底虽知是为自己好的,嘴上却偏偏不客气,几人又是好一番打闹。
溯流气得恨不得再给她扎几针,却又被白正安拦住了,两人半拉半扯之间,溯流还是被白正安给拉了出去。
若非溯流有心,白正安能如何?他们连出去都不忘给她带上门。白正安更是放言道:“王弟好眠,待到晚膳我再来唤你!”
溯流气不过:“唤个屁啊,他那个王八羔子,饿他两顿才对!”
白正安又是好言相劝。
苏瑾终于舒心地笑了。掩过被褥,将那一丝丝的遗憾压了下去,闭上眼好眠。
不过是一场意外,哪有这些关心她的朋友重要呢?
死者生前滥赌,穷得很,想来不会是因谋财害命而死,便是追债也不会害命,更不会带上他的情妇。
而情妇被吓疯了。凶手千辛万苦地将那姐儿绑来,定当不会只为了让她看死尸,故而大胆推测那姐儿应是目睹了作案过程,被吓疯了。
凶手将死者一刀毙命,没有过于折磨,想来是无多大的直接仇恨。而又要让情妇目睹,想来是与他们两个人的私情有关。
这般一来便直指死者妻子。而妻子一介女子,应是无如此的体力,又要掳人,又要杀人的。不然为何要瘦着那几月的暴力呢?
那就应当与她的家人有关。是那屠夫?还是其他家人?
可若要为死者妻子报仇,那又为何要等到如此之久?况妻子已与屠夫私奔了这么段时间,应该不会是屠夫回来为其复仇,除非是妻子又遭遇了什么因死者有关的困难。
苏瑾暗暗地摇了摇头,将这个猜测埋没心底。面上虽说不再插手此事,可一觉醒来,苏瑾便发现这种种线索又在自己脑子中环绕不停。
苏瑾望了一周,左右四下无人。便掀了被子,翻了个身,将白正安他们临走之前留在床边的椅子移了过来,又将放在床头桌上的杯放了上去。以手作笔地画起了自己如今知晓的线索。
方才从死者动机方面推敲,如今当是没什么进展了。那便从自周围邻居的所闻推敲起。
首先,涌入脑中的便是那个肆意将妻子名节作笑的李老头。他言自己是见了个黑影被吓着了,方发生了那段事。可当时他已喝醉了,如何能断真假?
苏瑾在椅的上方画了个简易人,却又在下方点了个点。
且老伯亦说了,它家阿旺那夜毫无声响,醒来也无什么异样。阿旺连那踏雪无痕的大盗都能发现,倘若那夜真有凶手路过。要么那个凶手是个武艺极其高强之人,再不然他便是个用药高手。
可倘若是个用药高手,他何不默默下药毒了死者算了?何苦冒着这般大的风险?然也可能凶手真想复仇,不愿让他默默死去。
还有便是无论武艺高强之人还是用药高手?那死者妻子如何熟悉呢?还是另有隐情呢?
苏瑾的手指的手指在杯中的水一圈一圈地划着,荡起阵阵涟漪。
“咚咚!咚咚!”蓦地一阵敲门声,吓得苏瑾手一抖将杯带翻,水沾得到处都是。
苏瑾连忙将被子敛了回来,将杯放正,抬手将椅上那滩水倒到地上。自己坐正了身子,装作自己是正想喝水却错手打翻了杯子的样子。
左右椅上那滩水正好有了解释。谁也不知道椅上本来的水是何样。
门外的人倒也有耐心,扣门的节奏不变,连催人的话都未有。单单这点,苏瑾便能断定绝非是溯流或白正安。
转头又看了一番。所幸先前有了溯流那一番,她在外是万万不敢卸了妆,解了束胸带睡了。醒了也是先把外衣穿好,将领子束得高高的,掩住喉结。
此时又故意将衣裳折皱。再看了一圈,见别无异状后,苏瑾方佯装将将被人唤醒匆忙收拾了一番方见人的样子,嗓子亦是故意地压沉,带着些许沙哑地唤道:“进。”
“吱呀”一声门响,带来一阵熟悉的香味。入门的果真不是溯流或白正安,可也是苏瑾料不到的萧洛。
今日的萧洛仍是一身白袍,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肩头与发髻上带了不少的细小的黄花。苏瑾眯眼细细一辨,微微挑眉。果真是桂花。
她门前便有一株矮矮的桂花树。初初来选房之时,这花尚未开,那一株小树还引得苏瑾没少跟白正安吐槽。
待到一朝醒来,恍然清香扑鼻时,她方知那是棵桂花树,开的细细小花不显眼但香气却很是怡人。
作成桂花糕时,更是爽口的很,不似一般的糕点,吃多了腻口。一口咬下去,含在嘴里,久了便化成了牛乳那般润滑,一颗颗小花,唇齿留香。
如今还未到花季末期,萧洛身上能待到如此多的小花,想来怕是静候了许久。
萧洛入门一眼便见到了床旁的那一滩水。在外候了那般久,他自是知道苏瑾早就醒来,而苏瑾方才琢磨之间,更是习惯轻喃出口。他也是见着无声了,方扣得门响,那一番杯倒的声音他自然亦是听得一清二楚。
见萧洛望来,苏瑾也不再想着如何解释那滩水了。身子微动舒展了些,方开口问道:“不知掌柜缘何来此?”
萧洛未答,在桌边寻了个椅子便坐下。挽袖提壶拿杯,倒了盏茶,见触手尚温,眉头微微舒展,低头抿了一口,方道:“原是想来问问你阿爹给你的名单里,可有人与这儿有关联?”
他本是想来问问的。可转念一想,照苏瑾这性子,倘若有半分关联她都应该是最着急的那个。何须他来多言呢?
只是沉思之间,抬眼便见自己脚步到了院外了。那似有若无的低喃声伴着那依稀的花香,竟让他到了门外。
恍惚间,似乎谁亦曾在一个充满这般香味的院里,贴着他的耳边,轻声低喃。
然细细一想,却又什么都不见了。脑海里只剩鼻尖的这阵香味。想着左右都到了门外来,那也不防多言几句。
见她还在细细推敲,不便打扰,便倚在那树下,闻着桂花十里飘香,看着天空云卷云舒,听着房中依稀低喃,倒也是个不错选择。
不知时辰过了多久,见天边泛起红霞,才惊觉房内声音已停了好一会。见自己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念起,心中不免失落。
抬手叩门了许久,他听到房内慌乱收拾的声音。想起之前苏瑾与溯流争辩的礼仪便也不出声催促。
苏瑾出言问起,他便拿出了这个算不得什么紧迫的借口来应对着了。
苏瑾倒是被问得一蒙。名单上的字眼她除了能认全,那个人名对着那个官职在何处任职,她如何知晓?
就连一个李尚还是先前与他们前往处理丽娘之时方知晓的。苏瑾不禁后悔起,往年尚在府中不好好听阿娘的话,与周围官家女子打好交道,好好理清他们官场上的事。
可如今也来不及后悔了。苏瑾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被上死纠了起来。如今的解决法子,她只想到将名单托盘而出。
可若……苏瑾不禁担心了起来。
直了直腰,给自己点点底气,摸了摸鼻头,也不敢直视萧洛,只兀自正了脸色道:“若掌柜每去了一地,便要这般问我一番,岂不尤为繁琐……”
听到这儿,萧洛的眉头微蹙,捏在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不大的声响却将苏瑾吓得止了声。
萧洛睨了她一眼。左腿搭在了右腿上,翘起了二郎腿。本是流里流气的动作也被他做得自带一股风韵。
“所以呢?”见苏瑾不出声,萧洛两手相叠放在膝上,示意道:“继续。”接着倒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苏瑾更为紧张了。揪在指尖的被子隐隐间竟有了汗印。
心中便是七上八下,面上还是要强作云淡风轻。苏瑾咬了咬牙,方继续道:“所以在下百般思索,觉得与其如此麻烦,不若我将名单大部分和盘托出。那些个大头的,不都是在京中的朝上乖乖坐着吗?”
苏瑾将将想过了,能操持科举泄题之事,如此之久尚未露馅,甚至能诬陷她阿爹,迫得她阿爹被流放之人怎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故而这番话她自信还是能唬得住萧洛的。
萧洛挑眉,倒是意外她能这般打算。
他自然万万想不到苏瑾是因为自己对着那堆名单束手无策,一无所知,方这般大胆一试的。
毕竟官家儿女,再如何天真无邪,总要熟悉好官场规则方能不给家族招致灾祸。
他却忘了苏家是从寒门考上的,没什么家族可言。而苏父又是个刚正不阿的,怎会教苏瑾这些事?
站起身,换了个新杯子,倒了一盏新茶便提了杯,放到苏瑾方才以手作笔的凳上道:“写这吧。”
苏瑾心“咯噔”一声,难道方才那些话他听着了。凳旁的水这么段时间亦干得差不多了,就留了一点点印子。
不过转念一想,萧洛也不是什么多嘴的人,方才那般说也是为了安慰白正安罢了。萧洛应是不会与白正安多言的。
这般一想,苏瑾也不纠结了。掀了被褥,换了个姿势,便要爬在床边沾水写字。好在看了这么段时间,上面的人名她可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写起来一点都不耗脑力。
被褥一掀,人一翻面。萧洛便见到昨日捏在自己手中的细腰,就那么明晃晃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凳子比床榻高些许,苏瑾得一手撑着,把腰挺起来,这才方便写字。
然而这样腰一挺,带得衣服起了褶皱,显出了那抹细腰,萧洛只觉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细。
“好啦。掌柜这张写完啦!”写满了一面,苏瑾见写不下了,便连忙唤着萧洛过来记下。
萧洛猛的回了神,惊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迷失在了那段细腰中,连忙敛了眸,不敢再望去一眼。
“掌柜,你记好了吗?”见萧洛始终没有回应,苏瑾不禁催促道。
“我去给你换张凳子。”此时萧洛不敢直视苏瑾,连忙走去桌边。一时着急,还踉跄了一步。
苏瑾看得很是意外,细细一看竟还看到了萧洛的耳根泛红。惊得苏瑾瞪圆了眼。
萧洛随手搬了张凳子放在苏瑾手旁,便站到了另一旁,不敢再往床上看去半眼。凝神让自己将名单速速记下。
可看到苏瑾越往下写,越是觉得不对。那名单的官职可一个比一个高。
“好啦。”苏瑾兴奋地停了笔。
萧洛随着一同看去。为黎明百姓悲哀的同时,竟莫名地还想笑。
连宰相的名字都有了,还能有什么比他大的官?是储君,还是哪位皇子?可这孙宰相是皇后的母族,太子的舅父,明摆的就是太子在后谋划,还有何人可瞒吗?
萧洛故作漫不经心地睨了苏瑾一眼,可苏瑾一脸轻松,毫无所感。莫非这是掌权那位对太子的一个历练?那替苏父拖罪之事,可就要再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