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偃师》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卷 边城贫女

【第一章】打杂

头顶上的响动,将余墨痕从噩梦里拖了回来。

她住的地方像个蚁穴,一丈见方的地方摞了两层,拿薄木板隔出了十几间。只要有人走动,上下左右立刻乱七八糟地一阵地动山摇。

余墨痕是打小没在正经房子里住过的穷苦孩子,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晚上竟然也能被折腾醒五六回,天天担心房子要倒。上头那间住的是个打更的,人家拖着脚步回家的时候,刚好她也该起了。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做了梦总要想上一想。余墨痕没工夫多想,只搓了搓手指,然后狠命揉了揉睡梦中压麻的左腿,蹦出去,拴上门,踩着一地的霜走到蚁穴的一侧,打了冷飕飕的井水擦脸,就着沾湿的手,胡乱把头发束起来。

然后她利落地奔了出去。

她要出门做工。迟到了会扣钱。她下个月的房钱还没着落,扣不起。

天还没亮,不过巷口的糕粑铺子已经开张了。蒸笼里冒出的白烟,老远就能看见。余墨痕停下来,满足地吸了一口烟气里温暖的香味。她买不起灶具,然而饭总是要吃的。她并没有睡很久,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体力不够的话,怕是没法撑过去。

阿鹏站在柜面里边跟她打招呼,“今天要几个?饿着可不好啊。”

余墨痕一咧嘴,摆出一个还算甜的笑,“阿鹏哥家的糕粑料足,一个就够了。”

阿鹏拿了张油纸,一边把糕粑包起来,一边道,“听说你换了个活计?”

“是,”余墨痕搁下了两个铜板,“我现在在讲武堂做事,干了一段时间了。”

“好得很,”阿鹏的话音里是称赞的意思;他的脸却在朦胧的烟气里扭曲起来,流露出一点讥讽的味道,“齐国人的学堂。”

“是,”余墨痕只当没看见,拿上糕粑就跑,“我要迟了,阿鹏哥回见!”

哀葛六大寨四十三村,是阿鹏这样的图僳人世代居住的地方。齐国人打进来,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情。

哀葛其实不是个引人垂涎的地方。这里一来交通不便,被几道山岭圈在了里面;二来穷山恶水,勉强自足,并没有什么像样的作物产出。引起外人的注意,是因为大山之下埋藏的千岁金。

在图僳人眼中,这种能够生起火焰的神奇液体是土地的血脉,不知在大地深处流淌了多少年。直到山外的大齐帝国打进来,图僳人才明白,千岁金虽然珍贵,图僳人的脚下却不是唯一的产地;而这神圣血液真正的价值,却被他们忽视了那么多年。

几十年前,大齐帝国掌握了将千岁金加工成稳定燃料的技术,设计出了以此驱动的偃机。这些偃机虽然造价昂贵,效率和功能却大大超过了人力所及。

技术快速发展的同时,大齐境内开采出的千岁金也逐渐难以支撑日益增长的需求。于是帝国军队凭借技术上的优势,驱动重型军用偃甲,以无可抵挡之势攻破了群山的屏障,降服了还处在冷兵器时代的图僳人。

不仅千岁金矿业被帝国官府垄断,在齐国的统辖之下,哀葛竟然还成为了徙流刑的终点之一。齐国打通了通往哀葛的路途以来,除了地方属官,戍边队伍,来得最多的就是源源不绝的流人。罪重的扔在矿里承担劳役,罪轻的则逐渐与图僳人混居。

许多穷得娶不到本地媳妇儿的图僳平民,都会趁此机会捡个徙流至此的齐国女人回家。余墨痕就是这类人家生出来的“小杂种”,两边都不待见。

不过,占了身世的便宜,余墨痕会说图僳话,齐人的官话也说得很好。正是因为这个,她才能到讲武堂去做工。

这是齐国人给军队培养后备力量的地方,原本不对图僳人开放的。近几年,为了安抚民意,宣慰司才偶尔从当地土司、长老及大家族中选拔人才,跟齐国人的子弟一起“学习先进军事”,实际上也是管控图僳贵族的一种手段。

可是,即便是出身望族的图僳学生,讲官话的程度也良莠不齐。为了方便,讲武堂只好从当地招了几个下人。余墨痕就是其中之一。

余墨痕是个打杂的,多做一件事就多一份钱。对余墨痕来说,赚钱就是天大的要事,所以她什么都干。茅厕归她扫,屋顶归她修,讲演用的偃甲也归她搬。

就连前几天,一批所谓“支持边远地区军武教育”的军士来讲考察,余墨痕也要混进过于稀少的女学生里面凑数,打扮成一只艳俗的落毛凤凰,站在门口迎宾。

她负责的“杂事”天天变,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给机件涂油。

哀葛气候潮湿,要保养这些精细的东西,实在很费工夫。

余墨痕知道这事儿麻烦,那块小小的糕粑还没啃完,就已经跑到了讲武堂。她利落麻溜地给厨房搬了菜、点了账、喂过马之后,就蹲在仓库外边,开始处理这份相当耗时间的大活儿。

她足足干了两个对时,忙得腰酸背痛。日头都已经高高挂起来了,堆在边上等着处理的机件还是小山似的,看不到头。

她被机油的味道呛得实在难受,于是站起来跺了几下早就麻掉的脚。这时候,她突然远远看见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拖着一个满不情愿的跟班,晃晃荡荡地往这边走。

余墨痕生怕给人看见自己偷懒,赶紧蹲下,捡起机油罐子继续干活。

可是那两个人绕来绕去,半天也没过来;那位公子哥儿的嗓门倒是大得很,对着身边的跟班一顿假哭,字字句句全都落进了余墨痕的耳朵。

原来,那公子哥儿是欠了十几天的功课。再不给夫子们一个交代,怕是连讲武堂学生的资格都保不住了。

“在这儿跟做苦役一样,不念就不念了呗,我倒是不在乎,”那公子哥儿一把嘹亮的嗓子如泣如诉,“可是你也晓得,我老爹最推崇我们齐国人的面子和风骨。我要是真的卷铺盖走人,连家都回不去。”

“不至于吧,卫临远,”他那跟班安抚道,“你兵法操练的成绩还挺不错的。”

“武课当然有意思了,”卫临远作崩溃状,“怕的就是这些文课,我的天,什么燃料配比,机件结构,还有画不完的构造图,看着就头大。”

他突然稍微压低了声音,对跟班道,“不然你就帮我写了吧。”

那跟班连忙摆手,“你别看我,我自己的功课做起来都捉襟见肘,哪儿有工夫替你补上这么大的工程。你还是问问别人。”

卫临远一听这话,嗓音都低落了,“我都问了一路了,全都指望不上。”

那跟班苦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帮人,吃饭喝酒打球干架都行,唯独功课……再说,你欠了这么多,谁能糊得上啊。”

卫临远转到仓库前边的时候,嘴里还在喋喋不休,跟班被他拉着说了一路,已经烦得不行。他扭过头想透口气,刚好跟余墨痕打了个照面。余墨痕赶忙把头一低,继续干活。

却听跟班道,“你看那个小妞。”

余墨痕心里一咯噔,面上还是继续作事不关己状,专心致志地给机件上油。

卫临远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不好看。”

“……不是这个意思,”那跟班道,“你不记得她了?昨天徐夫子的课上才见过。”

“……不记得。是咱们的同学?”卫临远往这边走过来,又看了她几眼。余墨痕只好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尽量不让他们看到自己快要翻出来的白眼。

“是个下人,”那跟班也很是无奈,道,“不过几个夫子没事就把她拉来帮忙,你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跟这些纨绔子弟打交道吃力不讨好,余墨痕清楚得很,巴不得他没印象。

卫临远却一咏三叹地”嗷”了一声,“是有个小姑娘老在讲室里晃来晃去。就是她啊?”

余墨痕默不作声,苦笑了一下。她平日里总是抱着沉重的偃甲在仓库和讲室之间往来,在课上还要忙着帮夫子们做演示,辛苦得很。被卫临远这个轻描淡写的“晃”字一形容,倒好像她是无事忙一样。

“我都没注意。她是助教?”卫临远又走近了几步,托着下巴,像观摩一台偃机一样,开始仔细观摩余墨痕。

余墨痕从善如流,完全把自己当做一台偃机,连动手涂油的动作都保持了一致的频率,其余一概不看不闻不问。

“算是吧,”那跟班看了看余墨痕,道,“不然你问问她,没准,她能帮你。”

卫临远将信将疑,“她会不会跟夫子们举报我?”

“你这么大嗓门,她早就听见了吧,”跟班道,“说是助教你还当真了,一个下人,给点小钱,什么都肯干的。你就试试呗。”这小子只想赶紧脱身,撂下这一句就跑了。

卫临远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很快就做了决定。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上前来,很是谦和地行了个礼,招呼道,“助教姐姐,你好啊。”

余墨痕觉得有点好笑。

她虽然有时去课堂上帮忙,讲武堂的学生们却很少正眼看她;现在这位小少爷大难临头,可能连她姓名都弄不清楚,就开始胡乱叫什么“助教姐姐”了。不过,这位小少爷,听起来或许能“给点小钱”?余墨痕心里念着还没着落的房租,决定向钱低头。

余墨痕原本打算按照这些公子小姐的套路来,先虚情假意云山雾罩地寒暄一顿,漂亮话聊完,再谈钱的事情。然而她还没开口,就被卫临远那一身香粉呛得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这个喷嚏生生将卫临远逼退了两步。余墨痕很是尴尬,还没酝酿成型的烟雾弹就此幻灭。

余墨痕抹了把脸,道,“咱们直说吧。你出个价?”

【第二章】相逢

天已经完全黑了。

昏暗的讲室里,余墨痕就着一盏鬼火似的烛光,提笔描绘面前那副轻甲的结构。

除了外面不知名的虫鸟夜啼,空气里只有她挥动画笔的声音。

笔下那些复杂又枯燥的线条,交叠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机件之间种种或明朗、或隐秘的联系,逐渐将偃甲世界热闹生动的一面呈现在她面前。余墨痕乐在其中,享受极了。

坐在边上的卫临远却无聊极了。

本来,余墨痕自己拿去仓库画就行了。可是明天早晨是徐夫子的课。

徐夫子恐怕是讲武堂里脾气最古怪的一位,做事的条理简直到了刻板的地步,明日要用的偃甲,今天就必须装好了放在讲室。余墨痕没办法再挪去仓库,只能像现在这样,天黑了还蹲在讲室里描图。

其实她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傍晚收工之后偷偷过来画图就是了。

只是,大概是因为富家少爷的风度作祟,卫临远非说余墨痕到底是个女孩儿,担心她晚上留在这里害怕;另一方面,余墨痕的字写得又丑又乱,完全没有卫临远字里行间败家子的潇洒风范。卫临远深思熟虑一番,严肃表示,画完图之后,必须由他自己亲自写上边边角角的注释,不然会穿帮。

余墨痕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至于人家愿意在哪儿呆着,那是人家的事。余墨痕不好开口,只能默默腹诽,卫临远坐在这里,完全是个麻烦。

麻烦本尊很快坐不住了。

“要不咱们还是聊聊天吧。”

“不敢,”余墨痕头也不抬,“不专心的话,很容易画错的。”

“那我跟你说话,你愿意回答就回答,行不行?”卫临远扭来扭去,“我是要闷死了。”

余墨痕搁下笔,看了他一眼,道,“画错了的话,钱还照给吗?”

“能做完就行了,不用纠结这些……”卫临远说着,转头对上她那副较真的神情,捂着脸笑了出来,“一分不少,一分不少。这么着,你陪我聊天,我再加两成。”

“那好,”余墨痕重新拾起画笔,“你说。”

“你一个……杂务女工,”卫临远给她的活计编了个稍微正式的名号,“怎么学会这些东西的?我在讲武堂读了两年了,都还没学明白。”

余墨痕心道那是你不用功。她嘴上却不敢这么说,只道,“给夫子们帮忙的时候偷学的。”

其实也不全是如此。她本身学过一些皮毛,对偃甲之学有些特别的兴趣。

偷听讲演之外,她在仓库当值的时候,也会悄悄拿几副用不上的偃甲拆分、比划一番;打扫藏书馆的空档,她还找机会翻阅了许多偃甲图谱,仔仔细细地抄录过许多有意思的设计。

这些偷鸡摸狗的行为,她不好跟卫临远细说。要是被发现了,没准打杂的活计都保不住。

卫临远却啧啧称奇,“你可真厉害。就这几张构造图,我敢说,我们这一拨学生里面,没几个能画到这种程度。”

“卫少爷你觉得满意的话,我就放心了,”余墨痕心虚地瞄了他一眼,“其实……”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只在唇边竖起一只手指,然后蹑手蹑脚地凑到窗户边上去看了一眼,对卫临远比划道,“有人来了。”

卫临远的表情非常惊恐。

年轻的一对男女深夜共处一室,很容易引起不好的猜测。卫临远的父亲如果真像他之前形容的一样,绝对听不得那些风言风语。

这些道理,余墨痕是明白的。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发现之前存放偃甲的箱子空着,赶紧叫卫临远躲进去。她自己抓起几张图纸,一把扑到刚刚关好的箱子上,迅速恢复了画图的姿态。

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

漆黑的夜色里,一团卷着毛边的灯光晃晃悠悠地飘到了门口。

余墨痕抬起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努力辨认灯光后面那个轮廓。

“吓着你了?”提着灯笼的年轻人一脸窘迫。他停下脚步,擦了擦额上的汗,笑了一下,“真是对不起,我迷路了,看见这边有光,就过来看看。我是新来的夫子,你或许不认识……”

“……元将军。”余墨痕站起来行礼。

她前两天打扮得张灯结彩、在门口迎宾的时候,见过这个叫元凭之的人。

他是帝都派来的军士之一。

这批人说是“支持边远地区军武教育”,军衔却都高得有些过分了。余墨痕过了好几天才听说,支持教育不过是个幌子,为的是让这些人长期驻扎在讲武堂。他们真正的任务,其实是进一步勘探蚩鲁山地区的千岁金矿藏。

千岁金日益供不应求,连哀葛这种矿藏不算丰富的地方,都逃不过敲骨吸髓的命运。

为敲骨吸髓而来的元凭之,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原来认识呀,”他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想起来余墨痕是谁,脸上居然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表情,”你在做什么?写功课吗?”

这个来自帝都的将军,比余墨痕所想象的要平易近人得多。

余墨痕听他话里的意思,估计是把她当成学生了,索性就坡下驴,学着讲武堂里那些凤毛麟角的女学生,低敛着眉眼吞吞吐吐,“是,这是徐夫子留的功课……”

“徐夫子?徐达?”讲堂里只有这一个夫子姓徐。

余墨痕点点头。

“我认识他呀。”元凭之笑眯眯地说,“他的好几个弟子,仗着脑子好使,都是懒蛋;你倒是勤勉。”

余墨痕想不清他这话是褒是贬,只好保持一个羞怯的微笑。

讲室里实在昏暗,元凭之左右看了看,道,“这烛火太瘦了,别看坏了眼睛。”

他走进来,点起了墙边的灯。

每间讲室都有这样两盏汽灯,一般是夜里有要紧事才会用到。为了配合在这里教习的人的身份,这些灯的燃料特殊,配方里千岁金的比例不低,点起来很亮,花费也相当高。

余墨痕心头闪过一个因为年代久远而格外昏暗的画面。

她很小的时候,曾经就着一盏比面前这支还要虚弱得多的烛光,观察一只齐国人的孩子拿来玩的机动小鼓。

那只可以自己敲出节奏的小鼓已经破烂了,铁皮锈出了一个洞。小余墨痕却就着那不大的洞,眯着一只眼仔细瞧里头的机件,看得兴致勃勃。

然后有人一手扇灭了蜡烛,顺势给了她一巴掌。

“小败家娘们儿,烧光你爹的辛苦钱蛮开心吧。”

时隔多年,余墨痕觉得自己的脸颊再度烧了起来。可是她已经来不及阻止元凭之了,只能象征性地摆手,“其实不用的……我看得见。”

“光用蜡烛怎么看得清楚?你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元凭之的笑容如同汽灯的光芒一样温暖而明朗。他又嘱咐道,“有人来问,就说是我路过的时候让你点的。我刚从外面回来,大门口那个当值的孩子知道我往这边走了。”

余墨痕点点头,心情有点复杂。

她活了十多年,这是头一回有人替她点灯。

元凭之却显然只将此事当做举手之劳,并未多留意。他趁着亮起来的灯光,扫了一眼余墨痕身边摞着的另外两副旧甲,还有旁边那些不同制式的甲胄上拆下来的机件,就道,“你们徐夫子疯了?一次让你描这么多图?”

“我……”余墨痕脸一红,实在不好解释说这是卫临远攒了十几天的功课。她心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借口,结巴了半天才道,“我觉得这几副偃甲设计上可能有毛病,腰下这里坏得比其他地方都厉害。我想修一修,还原一下,看看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果然是个好学生呀。”元凭之赞许地看着她。

“……啊?”余墨痕有点摸不着头脑。

“善于观察,愿意思考,这都是好事情,”元凭之显然已经扮演起了夫子的角色,他略微一顿,就道,“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提示。这几副轻甲早就淘汰了,它们服役的年代,偃甲上的‘龙腰’,也就是驱动偃甲的机甲盒,可比现在重得多——得有几十斤吧。”

“原来是这样,”余墨痕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几十斤的重量全部压在胯上,难怪坏得块。我还以为,是以前的甲胄锻造工艺落后,轻甲本身强度也不够,机件互相磨损,才弄成了这样。”

“你说的也不错,有这个原因。”元凭之道,“现在最新的偃甲,设计上已经改良了很多。只是还没有推广到全军。哀葛这边,暂时还没用上。”

余墨痕听得起了兴趣,刚想继续往下问,元凭之却道,“月底开始,我会代‘偃术考’这门课,你要是感兴趣,到时候我多讲讲。”

余墨痕只好答应。

原来教“偃术考”的夫子,也的确经常叫余墨痕去课堂上帮忙。只是倘若余墨痕到时去了,打杂的身份就要暴露。

她跟元凭之这几句聊下来,觉得颇为投契,私心里不希望对方知道她只是个下人。

“已经很晚了,讲武堂里虽然安全,你画完这些,也还是赶快回舍堂去吧。”元凭之说着,拾起他之前提着的灯笼,正准备走,忽然又停住了脚步,看了余墨痕一眼。

余墨痕福至心灵,连忙给他指路,“左拐走到头,穿过‘荟园’的月亮门,就到你们住的地方了。”

元凭之笑起来,道过谢便走了。

余墨痕抻着脖子往外看。看见元凭之走远了,她又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拾起面前的几张图纸,踢了一脚箱子,“出来出来。人走了。”

箱子盖从里面被推开了,香气馥郁的卫临远钻了出来。

余墨痕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道,“你再等一会儿,还有两张就完了。”

“这么快?”卫临远坐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道,“我要是能像你这么厉害,我爹心里肯定好过的多。”

“……”劝诫纨绔子读书这个任务太过艰巨,余墨痕自觉选择放弃。

空气再度沉静下来。

然而对于卫临远来说,“沉静”就是用来打破的。他四处张望了一番,便找到了话题,“刚才你喊元将军,是不是元凭之?”

“是。”余墨痕的注意力还在构造图上,“你认识?”

“听说很有本事,”卫临远无奈地抬了一下眉毛,“我姐姐也是讲武堂的学生,帝都这伙人来了之后,她天天在家发花痴,非说要嫁元将军那样的。”

“怎么有本事?夜游神似的,看起来还挺年轻。”余墨痕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姐姐倒是挺可爱的。”

“人家年纪轻轻,都已经是牙将了。他平时那副倜傥的样子,又于偃甲之学上很有些造诣,不知道的话,真看不出来是个武将。”卫临远道,“至于我姐,一点都没有闺秀的自觉,我家里都愁死了。她还特意托人买了元将军绘制的风俗画卷。我爹不喜欢这种俗气的东西,骂了她好几次。我姐都给骂哭了。”卫临远一面说,一面无奈地摇了摇头。

“风俗画卷?”余墨痕一愣。这种画卷对技艺要求也很高,只是描摹的多为风土人情。卫家既然自称书香门第,瞧不上这种市井艺术,也是情有可原。

“你不知道?元将军这个人特别多才多艺。”卫临远又道,“才来没几天呢,没事就出去采风。我姐那个五迷三道的样子,唉。”他叹了口气,摇头道,“我正打算明天去请元将军专门给她画一张,也好安慰一下我姐。你要不要一起?”

余墨痕连忙摇了摇头,“你替你姐姐跑腿,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行吧,”卫临远撇了撇嘴,“我就是听你跟元将军挺聊得来。”

余墨痕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安安静静地勾勒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心里却不知何时腾起了一点微澜,久久没有平息。

【第三章】演武

因为地形的缘故,哀葛的早晨湿气很重。

余墨痕拽着个巨大的扫把在院子里划拉,过于茂密的杜英枝叶划过她的头顶,露水悄无声息地落到她头顶上。凉的。

余墨痕也不恼,只是直起身歇了一下。她这段时间心情相当愉悦,抬眼瞥见湿漉漉的叶子,便觉得空气也清新了几分。

水洗过的天空是一种含蓄的蓝色,远处,还有图僳人的梯田错落有致地沿着山坡铺下来。田间有几处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是富庶人家的佃户已经早早起来,正操纵着简易的蒸汽偃机插秧。

和往常一样,余墨痕这一天也没有睡多久,本来困得很,此刻却已经被周遭的一派生机唤醒了。

“吱呀”一声,不远处,一扇窗户推开了。

窗里的人朗声对着外面问好,“徐夫子,早啊。”那声音笑吟吟的,尾音拖得有些长,转了个俏皮的弯。

元凭之。

余墨痕赶紧躲开,没留神,差点撞着身边走过的徐夫子。

不过徐夫子并没有看她,只是遥遥对着元凭之点了一下头。

余墨痕躲在一排茂密的树丛…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卷 雪境迷踪

【第十三章】求神

余墨痕打了个冷战。

清晨的寒意把她惊醒了。

余墨痕先前摸黑逃跑,体力实在支撑不住,看见这小庙似乎没有人声,便躲了进来。周遭安静,她心神略一松懈,很快就睡了过去。

现在天已经亮了,她朝外头看了一眼,估摸着自己并没能睡上很久。

她的感觉和疼痛一起变得清晰起来——四肢酸软,一股钝痛从后颈一路延伸到前额。

她闭了闭眼,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现在可不是生病的时候。

不远处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余墨痕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这小庙离她住的地方很远,差役们或许一时不会来这里找她。然而这小庙虽然简陋,却并未显得如何破败,显然是有人照顾的。

周遭并没有什么好躲的地方,余墨痕只好爬到那几尊塑得歪瓜裂枣的神像后面蹲着,强打着精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来人是个枯柴似的小老头,干瘦羸弱,皮焦色黄,脸如老树。这小老头拿着把扫帚,弯下身做扫除。余墨痕先前呆着的地方留下的那摊水迹,便大喇喇地映入了小老头的眼睛。

小老头茫然地举目四顾,随便看了看,便继续挥起扫帚。他做事竟然十分仔细,连神像后头的灰也要清一清,扫把一挥过来,便发现了呆若落汤鸡的余墨痕。

小老头看她一眼,将扫帚夹在腋窝,见了个看上去不太标准的礼,道,“小施主来得甚早啊。”

余墨痕十分尴尬,强作镇定,张口正要解释,先被自己呛着了,咳了老半天。

小老头道,“我去给你烧点水吧。”说完便拿着扫把出去了。

那小老头似乎没有追究余墨痕那副做贼似的可疑形象。余墨痕有点无措,只好手脚并用地爬回殿前,默默站着。

她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然而实在累得不成样子,崩溃成沙的心神怎么也拢不回来了。

不过,余墨痕好多年来都在跟自个儿较劲,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她这会儿决定先省着力气,趁那小老头不在,暂时放松下来,四处端详了一圈。

她面前刻着三个小洞窟。中间的挂着“无量天尊”的额匾。左边那个是她方才藏身的地方,里面是些黑黢黢的人物,围着一位同样黑黢黢的帝王,头顶上写的是“东狱庙”,看来是一群鬼;右边是一位面色如纸、男女莫辨的白衣人,两边站着一对童男童女,额匾上写着“大悲坛”。

她想来想去,才根据那童女头顶上两根树杈子似的东西,认出来那或许是龙女,那么白衣人或许是观音?

反正都是齐国人的神仙。

其实不管是哪路神仙,余墨痕都不信——倘若他们真的有灵,为什么从来不肯给她那日日夜夜跪求神佛的母亲半点福泽?

她沿着那些匾额看去,注意到头顶上悬着几盏褪了色的破败纸灯,垂在底下的纸条上写了东西。她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些混在一起、半通不通的文字和符号。

图僳人的语言没有齐国文字那样庞大复杂的体系,整体更像是弯弯绕绕的符号——其实也只有贵族才会使用,而且变种很多。齐人拿下这片土地之后,哀葛的原住民不得不跟齐国文字打交道,竟然逐渐形成了用同音的字记哀葛语言的写字方式,演变为了这个地方通用的一种方言。

余墨痕还在讲经院读书的时候,跟的是齐国来的夫子,学的是正经规矩的齐国文字。所以她每次看到这些混作一团的字符,都有些好笑。

她等得无聊,于是便看向那几盏纸灯,开始辨别字条上的内容。她一一浏览过去,便发现净是些荒诞的祈福句子,只觉得又是理所当然、又是无稽。

人的命运,为什么要托付给神佛呢?

不过她随即吃了一惊——她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止一处。

纸灯不知在屋顶上挂了多久,许多都已经破烂了。余墨痕瞥见角落里有一支长杆,便拿在手里,踮着脚把看上去还算完整的一盏勾下来。

她的手还在抖。纸灯上不知积累了多少年年的尘灰,扑簌簌地落了她一脸。

她无从辨认是谁写下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但几乎能够确定,这纸灯是为自己挂的。

“墨痕”这个名字,是讲经堂的夫子取的,用意有些特殊;而且,“痕”这种带病的字不吉利,因此并不多见。

余墨痕想了想,便拿着纸灯去找方才那位小老头。

小老头正在配殿边上一间屋子里倒水。透过敞着的屋门,余墨痕能看见床铺等家什。看来,这是小老头自己住的屋子。

余墨痕敲门进去,问了那盏纸灯的来由。

小老头给了她一杯水,道,“是个齐国女人,嫁到哀葛来的。不过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余墨痕心里钝钝地跳了一跳。她乏得很,连惊动的反应都慢了下来。

“这上面写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名字,”她不敢暴露身份,只哑着嗓子问道,“敢问,这纸灯是为了什么挂起来的呢?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前些年香火还旺的时候,那女人每逢上元都来挂一盏灯,平日里初一十五也都会早早赶来朝拜。”小老头看一眼那纸灯,又道,“那女人每次过来,念叨的都是同一番话,说她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指望,只求神灵保佑她女儿平安长大,一生无病无灾无虞。既然写的是小施主朋友的名字,或许是那位朋友的母亲吧。”

余墨痕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老人家记性倒好。”

小老头道,“她毕竟将那些话重复了许多年。”

余墨痕又问,“那妇人姓甚名谁?什么模样?”

“她没有留下过姓名。”小老头比划了一下,道,“大约这么高,人一直很憔悴,鼻子左边有一道疤。”

“有可能,”余墨痕静静地眨了眨眼,道,“有可能的确是我娘。”

小老头看她一眼,领她回了正殿,拿出一本老旧的功德簿,道,“你的母亲每一次捐的香火钱,留的都是纸灯上那个名字。”

余墨痕接过功德簿,没有答话。

她抬起头静静看着那一排泥塑。塑像的人手工粗糙得很。身边站着众仙童的观世音,与围着一圈小鬼的阎王,看起来无甚区别,一样直眉楞眼,呆傻狰狞。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母亲这些年捐的香火钱,可够我在你庙里留宿一晚?不然,能给我一件干净衣服也好……”她说着,意识到这话不对,便顿了一顿。

她虽然不信神佛,现下有求于人,还是知道该收敛一下,“我也晓得那是给神灵的……我——”

她突然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她怀里有几张保命的银票,可那些银票数额巨大,在这不知底细的小庙里贸然拿出来,怕是会招致危险。

她这么纠结着,忽然意识到,阿鹏那一番表现,已经生生把她的心防垒高了几层。

小老头正要回答,正殿里突然急急走进一伙儿人来。

其中一人满头大汗,一边甩手扇风,一边道,“姑娘,你们这里有没有水,能否给我们拿一点来?”

余墨痕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这人是把她当成在庙里做事的了。

她正手足无措,小老头把话接了过去,“屋里刚烧了壶水,你去拿来,顺便找件衣服换了。”

余墨痕听明白了,小老头这是答应了她之前的请求。她赶忙点头,就要往小老头之前的屋里去。

那伙人正排着队挨个儿拜神,中间一个粗眉大眼、肤色黝黑的姑娘听见他们说话,扭头看了一眼,惊呼道,“哎哟,这是怎么弄的?都湿透了。”

余墨痕站住脚步,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头发,简短答道,“昨夜淋了雨。”

那姑娘等得无聊,也没别的事做,随口关心道,“怎么这会儿还不换呀?”

余墨痕心道,跑路还来不及,哪有时间换衣服。她嘴里还是胡乱扯了个理由,道,“赶巧衣裳都洗了,一直没干。”

“昨儿下雨到现在,你那衣裳就是干了,肯定也潮得很,穿着铁定不舒服,”那姑娘皱一皱眉,道,“你不嫌弃的话,我这儿倒有几件。”

“喀律,”一个刚拜完观音的年轻人扭头呵斥道,“不要多管闲事。”

“头儿,你别乱发脾气,我可没耽误事,”名叫喀律的姑娘不服道,“反正这雨眼看着越下越大,咱们也不好继续赶路,总得在这儿耽搁一会儿的。借给人家应个急嘛。”说着,喀律又看回余墨痕这边,“喂,这位姑娘,你要是不要?”

余墨痕也觉得这姑娘热情得过分了。然而她这一身湿衣服裹着实在难受,也只好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喀律几步走到殿门边上,开始翻找之前搁在那儿的包裹。

余墨痕这才注意到,这伙人像是要出远门,包裹格外厚重结实,里头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喀律翻找的时候,不断传出金石碰击之声。

难道是什么兵器?余墨痕这会儿几乎是个在逃的犯人,对官府的兵器格外敏感。

她面上装着不动声色,偷偷瞄了几眼,突然瞅见,喀律随手拨开了一个器物。那东西形似锄头,只是尖头锋利单薄,如同一把带齿的利刃。

余墨痕确信,自己从前在讲武堂翻那些古旧图谱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个样式。

她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突然捉到了一点灵感——这东西,莫不是冰川、雪山之中才会用到的飞鹰镐?

喀律这时已将衣裳翻了出来。余墨痕接过来,谢了对方,小心翼翼地道,“敢问,你们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往哪里去啊?”

她一边问,一边小心地看了一眼那个一脸冷硬的“头儿”,生怕对方发起脾气来,连她这个多事的陌生人都要呵斥。

“翻蚩鲁山主峰。”喀律答得极爽利。

那个“头儿”倒也没搭理她,只是不声不响地继续拜神。

余墨痕这个不信神佛的人,此刻也难得生出了一点发自于喜悦的冲动,几乎要跪下去拜一拜。

她的机会来了。

【第十四章】翻山

要到山外的齐国腹地去,必须穿过蚩鲁山,却并不一定非要从主峰上硬生生翻过去。

所以会去翻主峰的人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闲的没事,非要挑最难的路去闯一闯;还有一种,就是为了千岁金。

在图僳族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里,蚩鲁山主峰上的千岁金得了格茂大神加持,效用远胜于山下的矿藏。不过余墨痕一向对那些传说不甚上心,早已忘了那山中沾了仙气儿的千岁金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

反正,人们一向对未知的事物心驰神往,越是虚幻,越能凭空想象出无数种特异珍奇的效果。

在余墨痕看来,偃机和偃甲最初问世,所为的不过是叫辛勤劳苦的人们活得容易些;要为这种甚至不知是否存在的金贵燃料以身犯险,实在是本末倒置。但多年来,一直有许多人为此进山,屡禁不止。

却不知这一伙人,是为了什么要翻蚩鲁山主峰。但无论如何,她要去帝都,路该怎么走,总能从这伙人身上得到一些指点。

余墨痕一边思量着,一边换过衣裳,端了水到殿外。那一行人依次拜过了神仙,便走出来喝水。

那之前满头大汗的家伙一口气灌下去半壶,总算缓过劲儿来,又道,“姑娘,你们这里供不供斋饭?”

“郎旺,”那个一直冷冰冰硬邦邦的“头儿”闻言,立刻开口呵斥,“这儿可是庙里,你把人家当客栈了吗?喝水打尖,等会儿是不是还要住店?”

“我知道,我知道,”郎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可是齐国人的寺庙,不都应该有斋饭的嘛?咱们付钱就是了。外头这么大雨,附近也没看见什么饭馆茶棚,咱们一路赶过来,头儿你能抗,弟兄们可都饿了。”

那个“头儿”正要发作,小老头发话了:“庙里是有饭堂,只是如今这里就我……我们祖孙二人,地方狭小鄙陋……”

余墨痕听见这话,感激地看了小老头一眼,却发现那小老头手里暗暗掐了个手印,估计是不得已当着神仙的面扯谎,在祈求神仙原谅。她这么一想,心里越发歉疚。

小老头没留意她的目光,只继续道,“……诸位施主若不嫌弃,便请去饭堂歇息片刻,小老儿给你们煮些简单饭食,将就一顿吧。”

小老头既然这样说了,那个“头儿”也就不再有异议,几番感谢之后,才相当拘谨地带着一行人,去饭堂里坐下了。

余墨痕自昨天离开讲武堂到现在,只喝过小老头给的一杯水,肚子里似有一群饿鬼在敲锣打鼓。小老头大约是听见了,也给她下了碗面。

余墨痕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难为情,套着那小老头给她编排的孙女身份,相当木讷地缩在饭堂一角,低头吃面。

喀律他们那伙儿人则边吃边聊,很是欢畅。郎旺忽然道,“照常理说,齐国人的寺庙香火应该旺得很,怎么这个地方如此冷清。”

“别看我,”那个“头儿”冷冷地回了他一眼,“我也不知道。”

“得了。咱们也是昨晚上才晓得,临进山之前,要赶个清早拜拜神,”喀律打了个圆场,道,“咱们头儿今早上就找着了这里,相当不容易。别的就不要计较了。”

“你这么一提起来,我就更有话要说了,”郎旺抬一抬眉毛,道,“这拜齐人寺庙的规矩,也不知道是哪儿传来的。咱们头儿找地方的速度倒是很快,不过这么随便寻一个,难道就能保佑我们一路平安吗?”

“其实,我之前听说过这个德清庙。”余墨痕之前没怎么听见这个声音,抬眼一看,发现是个挺羞怯的少年人,估摸着也不擅长做这种打圆场的事情,一句话都说得磕磕巴巴;他长得也秀气,简直像是个小姑娘扮的。

“哟,咱们约呷小弟弟知道得还挺多,”郎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说说看,怎么回事?”

“以前这里香火还是挺旺的,据说也灵,”约呷犹犹豫豫地,“不过几年前,这地方的庙祝贪财……”他忽然看了一眼角落里安静吃面的余墨痕,不说话了。

几个人注意到他的眼神,都朝着余墨痕看了过去,直看得余墨痕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伙人大概以为她在这里做事,当着她的面议论庙里的旧事不太好。然而她其实也是初来乍到,何况她还在这里发现了她娘的笔迹,对于过去的事情,总是有点好奇的。

那个“头儿”看见大伙儿都尴尬,强行镇压道,“神仙眼皮子底下,随便议论庙祝的是非,像话吗?”

喀律也有心把这话题揭过去,便对余墨痕道,“姑娘,我看你一个人怪冷清的,过来一起吃呗。咱们行走江湖的人,遇见了就是缘分,不用这么生分的。”

那个“头儿”有些嗔怪地看了喀律一眼,看来又是嫌她多事了。但余墨痕本来也有心跟他们套个近乎,问问翻山的事。喀律这么一问,余墨痕索性就坡下驴,腆着脸过去了。

郎旺就道,“姑娘你怎么称呼?”

余墨痕之前听他们互相称呼,听名字都是些图僳人。以图僳人和齐国人之间的积怨,她若报出自己这个由齐国人取的姓名,恐怕喀律他们就不会如此热络了;再者,她逃犯之身,也不想暴露姓名。

她想了一想,从心底下挖出一个许久没有用过的图僳名字,道,“我叫瑟勒。”

喀律他们也一一报了名字。那个“头儿”最后一个自我介绍:“我叫涂廉,是他们的头领。”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郎旺,略一昂首,道,“我是个齐国人。”

“……”余墨痕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很是尴尬。

不过这种组合倒也常见。在哀葛,有头有脸的行业,通常都是齐国人坐第一把交椅。下边的图僳人虽然常常抱怨,却也对领头的齐国人们无可奈何。

比如这会儿,郎旺就只顾低头扒饭。

余墨痕只觉得尴尬的气氛越发浓重,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又赶紧冲涂廉点了点头:“原来是头领。”她感觉这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连忙又逼着自己发问,“却不知道是什么队伍?方才听喀律说,你们要翻蚩鲁山。难不成,是专门攀登雪山探险的队伍?”

“那倒不是,”郎旺一抹嘴,应了一句,“要不是为了钱,谁闲得没事去送命。”

涂廉默默瞪了他一眼。

喀律看见了,笑一笑,一边拍了拍他俩,一边解释道,“我们是商队的。这次翻蚩鲁山,是受人雇佣,去山上取一种东西。至于这东西是什么,就不太方便跟你说了。”

“这个自然不必,”余墨痕赶紧摆手,红着脸道,“其实我是最近要到山外去,却不知道走哪条路好,所以才有此一问。”

郎旺就笑了,“路多得是,只是看你走不走得通了。要是能跟齐国人的官府攀上关系,拿到通关的凭证,就可以走好点的官道,只是要绕远,好马要多,补给要足,不然大半个月都绕不出去;没那个能耐,就走民间背夫走的道,脚程快的,能省下几天,只是道路难走,一路要过不少溪涧峡谷,凶险得很,不找几个人搭伙,决计走不通;而最难的,那自然就是我们这次要走的路了。”

余墨痕听了,便有些愁眉苦脸。

她这才想起来,因为徐夫子说要请托述职的军士带上她,有些手续要办,她那张能当做通关凭证用的信报,还放在徐夫子那里。

其实,以她如今这个境况,就算有那信报也没什么用了。保不齐过哪一关的时候,就要被人家发现,她是个莫名其妙的逃犯。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宣慰司给她编出来的罪名别传到山那头西凉官驿以外的地界儿去。毕竟那抓人的理由实在莫名其妙得很,窝里横一横也就罢了,真要传出去,宣慰司的脸恐怕也无光吧?

若是如此,倘若她能翻过蚩鲁山,及时追上回帝都述职的军士,或许就好办了。

她跟讲武堂的军士都认识。若是徐夫子之前已经沟通过,她跟军士们见了面,说一说情,陈一陈冤,没准儿人家也还愿意带她。

虽然不知道徐夫子做到哪一步了,余墨痕还是想赌上一赌。要是能跟军士们一道,总比她自己走要顺利些,估摸着还能省下不少钱。

她盘算了一下军士出发的日期,就道,“那么,你们翻蚩鲁山,花费几何,又要花上几天呢?”

“没什么花费,无非是赌上一条命。”郎旺笑一笑,扫了一眼队伍里的伙伴们。他纵然嘴硬说要搭上性命,其实眼里那点骄傲是藏不住的。“有本事的人,只消三五天,就能翻山出去。咱们纵然是第一次上蚩鲁山——”

“你们这是第一次啊?”余墨痕有点失望。

“我们是第一次,头儿可不是,”喀律带点敬意地看了一眼涂廉,又解释道,“而且进了山还会有‘老马’带路,不成问题。此外这周边大大小小的雪山,我们也都走过,有些经验。就连约呷,前些日子也只花两天,便翻过了南边那座卫峰哩。”

“反正嘛,”郎旺道,“我们本事也不小。加上找那东西,顶多也就七八天吧。”

余墨痕心中的惊叹已然盖过了疑惑。这样的速度,虽然肯定比不上泛日鸢,却也是人力能做到的极限了。她忍不住道,“却不知需要些什么样的本事?”

“唉,”郎旺觑她一眼,道,“你这样弱不禁风的女子,还是不要想了。”

“瑟勒姑娘,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喀律不服,“难道我不是女的吗?”

“得了吧,”郎旺哈哈大笑,挤了个鬼脸,“喀律你这个模样,活脱脱一个黑汉子,从头到脚,哪里像个女人?”

喀律丢了个白眼给他,转过脸对余墨痕道,“要过蚩鲁山这样的雪山,你得有足够的体力,足够的耐心,还有些在雪地、冰川上行走攀爬的技巧,必须得掌握。”她说着,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涂廉,“此外,要是懂得些偃术机巧,那就更好了。”

余墨痕心道,她好歹也是在讲武堂操练过的,这些人拥有的体力,她未必就没有;至于耐心,凭她在雨里蹲了一夜的经历,她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唯独那些所谓行走攀爬的技巧,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起了翻山的念头,很想给这些人留个好印象,便暂且放下不懂的地方不提,先赶着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来,刻意问道,“怎么还要懂得偃术机巧?那么高的雪山上,也能用得到偃机吗?”

涂廉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在雪山上,人的体力会比平时差许多,面对的路途却又危险许多。我一直想借助偃机的原理,钻研些省力的法子。要是路上出了事情,比如有人摔下陡坡、掉进冰缝等等,救人的时候可以省些力气,这一路就能顺利得多。”

“你别看我们头儿整天凶巴巴的,他也是担心我们的性命,才焦灼如此,昨个儿一听说清早拜齐人的寺庙或许能沾些福气,就赶紧带着我们来了。”喀律接过话,还有些嗔怪地看了郎旺一眼,像是在指责他不领情。

“敢翻蚩鲁山的人,纵然都很有些能耐,以往死伤的人数却也过半了。”她又叹道,“只可惜,我们队伍里都是些草莽出身,搞不懂那些偃术机巧的玩意儿,什么都帮不上,到现在,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余墨痕面上不动声色,却已经能够听见自己心里头炸开了一束烟花。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运气,天亮前还是个无家可归、仓皇而逃的犯人,进了这小庙之后,却能有衣穿,有饭吃,有了点人样;如今,竟然还有她能派的上用场的地方。

“说说看,雪山上救人,是怎么个救法儿?”余墨痕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她毕竟有技艺傍身,此刻便难得地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或许我能帮上忙。”

【第十五章】献技

郎旺听余墨痕这么说,很有些怀疑地看着她,道,“你一个看庙的小丫头,难道也懂得偃术机巧?”

余墨痕在哀葛已经见惯了男人们这副高人一等的姿态,此刻也懒得生气。她不便透露自己在讲武堂的经历,便道,“马马虎虎懂得一些。我爹还在的时候,是个修理偃机的匠人。”这也的确是实话。

涂廉闻言,犹豫了一下,看一眼外头没完没了的雨,就道,“那行吧。”

他说着,便从行囊里翻出一捆两指粗的长绳,看上去结实得很,也不知是什么材质。余墨痕正好奇,却发现涂廉原来是嫌那长绳碍事,真正要拿的,其实是之前被绳子压在…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卷 江山九姓

【第二十四章】猪猡

余墨痕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偶尔无声地动一动手指。

这正是她的老习惯。只要她还能控制自己的手指,她就知道自己至少还活着。

但她如今所知道的,也只有自己还活着这件事了。

十二天以来,她一直处于这种境况之中。

这间狭窄的舱室里没有任何光源,呆得久了,人很容易丧失判断时间的能力。余墨痕能估算出时日,是因为每天会来两个人,送进来一盆水,十几个烤得焦黑的番薯。

这就是关在这间舱室里的十几个姑娘一整日的饮食了。

他们被关在这里十来天,手脚都被绑住,腰上还拴着一根铁链,根本没有出去的可能。风浪造成的频繁而剧烈的摇晃,更常常使这些虚弱的姑娘因强烈的不适而呕吐。

这舱室内已经满地污秽。

然而这些半死不活的姑娘们已经完全顾不上这种小事。

她们面对着简直是用来豢养溷豚的食物,竟然也全似把自己当做了猪猡。

每日铁锁打开的刺耳声音响起,所有奄奄一息的姑娘便突然恢复了一点回光返照似的活力,混沌的眼神里也聚起了一点光——那光的来源是向内推开的厚重木门。然后一个娇小的女鬼,会领着一个铁塔似的男鬼出现在门口。

余墨痕把他们看作是鬼,因为只有鬼才会做出他们的行径。

那女鬼就是图僳男人心目中“女人家该有的样子”,面目并不很秀丽,细细描画,也还算艳;体态并不很端庄,一番打扮,也还算媚;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事,但不想做的体力活要人干的时候,也晓得发一发娇嗔,借着夸男人的气概,求着男人去做。

端丽矜持的女孩子是大户人家的追求;普普通通的图僳平民,只想要这样一个娇滴滴的、会说体己话、又有点持家本事的奴隶。

但就是这样一个完全符合某种不知是谁定下的女人家标准的女子,所扮演的却完完全全是一个以欺压和虐待别的女人为生的角色。

这个女鬼的娇媚,只用于指使那铁塔似的男鬼在门口放下一盆水,然后将那十几个煤球似的番薯砸向这群可怜的姑娘。

她完全熟知这些姑娘将来的命运,那张涂得嫣红的嘴唇里,随时都可以用极其恶毒的语气,将那种不该属于一个独立的人的命运撕破给她们看。

但那种遥远的未来,已经不是这些早就深陷厄运之中的姑娘关心的事情。

姑娘们的眼里没有这两只鬼。她们只知道,门一开,水和番薯就到了。

每到此时,这些手和脚都被束在一起的姑娘,便能凭空榨出一身疯狂的力气,争先恐后地拖着哗哗作响的铁链,向着那只破烂的水盆和那些煤球似的东西拱过去,拉长她们做人时通常寡言的唇,伸出她们从前羞于吐露的舌,去叼、去抢那仅有的食物和水源。

原来饥饿和焦渴,真的能把人逼至失格。

其实,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余墨痕迷迷糊糊恢复知觉的时候,这间装十几人都嫌挤的舱室里,已经活活塞进了三十几个姑娘,头碰头,脚碰脚。吓得余墨痕立刻惊醒过来,还以为又回到了那一地死尸的冰缝里去。

好在这些姑娘都是鲜活温热的人。

她们都是被人拐子或哄或骗,给弄到这艘船上来的。

她们有的脾气暴烈,指天骂地;有的怯懦柔婉,只怨自己命苦。有的出身高贵,是士族的小姐,有的寒微孤苦,如余墨痕。

困境之中,姑娘们唯一的依靠,就只有几乎陌生的彼此。

这间舱室虽然牢不可破,大多数时间里,也没有人进来。

胆大的几个姑娘,趁着人拐子们还给她们留了张吃饭的嘴,便领头开了口商量对策。她们当中,有的说自己家里势大,只要能想办法报个信出去,这里所有的姑娘都能获救;有的说那送食物的女鬼和男鬼来的时候,大家一起闯出去,也未必全然没有机会——但这个提议一开始便遭到了好几个姑娘们的反对,毕竟那大汉铁塔似的身形实在颇具威慑力。姑娘们心态上已经怕了,便更难有取胜的机会。

余墨痕虽然没怎么说话,转得飞快的脑子倒也没停过。

她刚从万分艰险的雪山里抢回自己一条命,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挣扎。

她一开始想的是从这艘巨船的结构下手,毕竟这是她最引以为豪的手艺;然而这间舱室徒有四壁,恐怕要等到她有机会离开这里,她这点本事才能有用武之地。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余墨痕对着唯一的出口朝内的门轴动过许多心思——她只觉得关押她们的人拐子简直一点常识都没有,难道就不怕她们直接把那门轴拆了?

只是,虽然那时候她们腰间还没有锁上铁链,手脚上的皮绳可都已经紧紧地绑上了。那皮绳不仅相当结实,而且越是挣扎,捆得越紧,余墨痕没办法把她那双还算灵巧的手放归自由,拆卸门轴的大计也就一直没能付诸行动。

她这边想得焦头烂额,几个性急的姑娘早已熬不住了。她们来来去去地讨论了许多回,终于决定,趁着勇气尚在,还是要冒一回险,一同往外冲。

其结果堪称惨烈。

她们第一次举事的时候,原本静悄悄的舱门外,瞬间涌进了好几个跟那铁塔似的男鬼有着相同体魄的船工。

领头的几个姑娘直接给拖了出去,有的再没回来;有的侥幸存活,却也给折磨得不成样子,被船工像拎一只破麻袋似的拎了回来,还附赠了那只娇小的女鬼一通冷嘲热讽。

为了防止她们再动歪心思,从那一日起,她们腰上就多了一条拴猪狗的铁链,吃食就只有这一盆水,以及匀一匀每人勉强能分到大半个的番薯。

迅速衰弱的体力和一次次尝试的失败很快消磨了姑娘们的希望和斗志。

尤其令人羞于启齿的是,但凡举事,有冒死领先的人,也有胆怯退缩的人。领先的人要去面对难以想象的厄运,退缩的人却可以偏安于这臭烘烘的舱室里,享用每日腌臜的饮水和焦炭似的番薯。这种在陆地上随处可见、却又常常被忽略的不公,使得这群原本就不算很熟悉的姑娘之间,生出了难以弥补的嫌隙。

信心和希望与时间一同流逝,沉默和漠然很快卷土重来,渐渐地,没有人再为所有人的自由冲锋陷阵。

与此同时,疾病作为这个舞台上必将出现的敌人,终于悄然从满地的脏污中现了身。

当某次舱门打开的时候,借着门外微弱的光亮,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姑娘手上脸上蔓延成一片的烂红恶疮。于是这支已经分崩离析了许久的队伍难得地再一次团结了起来——姑娘们瞬间用尖叫达成了放弃病人的协定。

余墨痕蜷缩在角落里,使劲闭上了眼睛,努力不去看一片昏暗中将那病人蹬向门边的几双脚上熟悉的绣鞋。

病人被拖了出去。一阵骇人的惨叫之后,余墨痕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

这件事在姑娘们的心中埋下了黑色的种子,从那以后,每个人都不再为自己的私心做下任何遮掩。

有人勉力挤开拦路的几具爬行的躯体,去那腌臜的盆子里抢或许可称得上最洁净的第一口水,仿佛已经全然忘记,几天前她们曾经互相谦让着依次饮用这珍贵的水源;有人明目张胆地夺走别人正要伸嘴去叼的番薯,仿佛船舱里的姑娘已然换了一拨,曾经协力分开那些烤得焦硬的食物、以便每个人都能吃到一点东西的那点情谊,都是别人的。

混乱最初显出形迹时,还有人试图通过理论和争吵来维持秩序,但她们很快发现这种争吵本身与它的目的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她们最初将各自微薄的力量聚集在一起,为的是自由和生命;而当自由已经成为一种虚幻的奢望,她们所有的力气,自然必须优先用于抢夺仅有的资源,维持唯一有望保留的生命。

再后来,随着饥饿和疾病夺去了越来越多的姑娘的生命,甚至连混乱都失去了意义。失去了一半的人数之后,剩下的人竟然拥有了不至于互相侵扰的一点空间,分得了更多的水和更多的番薯。

吃喝还是不够,但争抢已经逐渐变成是一种形式,姑娘们之间已经形成了维持这种形式的默契,因为每个人都要依靠它来证实自己依然存活。

余墨痕嘴里细细嚼着她抢到的半个番薯,竭力忘记她日复一日经历的疯狂景象。

在黑暗的侵蚀下,就连独善其身,都几乎成为了一种奢侈。

但是余墨痕必须保护自己日渐脆弱的理智。

她并非不会感到饥饿,也并非能够忘记痛苦——她腿上的伤甚至还没有好周全。

但是她心里有一点小小的火焰,守着一线清明,始终不肯就此放弃。

这点心火一路照着她走进讲武堂,遇到元凭之,点燃过她的志气,教她向徐夫子表明志向,也激起过她的勇气,迫使她对卫业醇反唇相讥。这点心火像她本人一样渺小,一样微弱,却连漫天的冰雪都无法打灭,一直陪着她从蚩鲁山里走了出来。

那都是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去做的事情,但她毕竟都做到了。

人到了绝境之中,总要想办法建立找出一条生路的信心。取暖于回忆,并非是只有懦夫才会做的事情。

不过反正周遭一片漆黑,所有人安静下来的时候,余墨痕偶尔也会错觉回到了自己在哀葛租住的“蚁穴”。

她在哀葛打杂的时候起得很早,每天睁开眼,都是这么一片漆黑。

这样过了好几年,她还是怕得很。

现在也是。

但是不论在哀葛,在暗无天日的冰缝,还是在这里,最能催促她尽快动起来的,恰好就是恐惧。

余墨痕的手指又动了动。

这些天过去,她想尽了办法去折腾绑着她手腕的那根皮绳。虽然始终无法挣脱,但那皮绳已经略有些松了。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勉力伸开手指,能碰到她藏在墙缝里的一枚针。

【第二十五章】脱身

这枚针原本并不是余墨痕的。

在绝境中,将自己降格为猪猡,勉为其难地生存下去,纵然是求生的本能使然,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到的事情。

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忍受痛苦的勇气。

在姑娘们已经尝试过所有的办法、彻底宣告放弃的时候,有个终于经受不住折磨、彻底绝望了的姑娘,趁着开门的瞬间,几乎是以命相搏地朝外面滚了出去——那个姑娘当然没有成功,而是跟从前的勇者们遭遇了相同的命运。

她可能连门口都没有抵达,立刻就被那一只臂膀上还托着水盆和番薯的男鬼单手按在地上,当着舱室里一众姑娘的面一顿毒打。

在这连猪猡们也目不忍视的情景中,那娇小的女鬼却始终无动于衷,连她惯常那副刻薄险恶的表情都懒得施舍。只是在那男鬼的毒手势头渐缓的时候,她冷着脸,稍稍走近了些,狠狠补了两脚。

然后,那奄奄一息的姑娘就被拖了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余墨痕纵然颇为不忍,却什么也做不到。以她如今的状况,根本没本事救下那几乎是在求死的姑娘;她也没有丧失理智到跟那姑娘一起去做这种无谓的拼命。

但是,于一片混乱中,余墨痕藏下了那姑娘落在地上的一枚衣饰。

那衣饰极精致,只有指尖大小,是个华丽繁复的蝴蝶式样,似由一根硬丝盘成;质地很轻,所以落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衣饰的主人还在船舱里的时候,也曾保留着一点闺秀的样子。虽然那时她的衣裳就早已经破败了,余墨痕趁着有光的时候看过去,还是能想象出人家做闺秀的时候,穿着这身衣裳,原本该是怎样一派雍容端丽的气度。

然而既然那金贵的衣裳已经破败,缝在这衣饰上的丝线,也便悄无声息地断掉了。

然后这只小小的盘丝蝴蝶,几乎是跌进了余墨痕的手里。

只因那姑娘冲出去的时候,余墨痕被她那股拼命的势头带得摔在了边上。连着许多天吃不饱肚子,姑娘们都已经饿得站不起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摔得眼冒金星的余墨痕居然抓住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

很多时候,余墨痕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到超过了想象所及的程度;可是与此同时,她也认为,既然所谓神佛和命运根本不存在,那么很可能人人都曾有过机会,只不过,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将这些机会全部把握住罢了。

就比如那一刻,旁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东西,即便注意到了,或许也只当这落下的饰物是个无用的物什;但余墨痕摸黑揉捏几下,却很快便分辨出了这盘丝蝴蝶的材质。

那是偃机和偃甲中经常会用到的“百炼钢”,以坚韧不易断而闻名。

那蝴蝶盘得纠结,拆开来需要不少时间,尤其余墨痕双手被缚,很不方便行动。

不过她此刻所拥有的最多的,也正是时间。

许多天过去了,那原本繁复的蝴蝶已经给拆成了一枚足以藏在墙缝里的针。

百炼钢的好处之一就是不易断,能经得住余墨痕这一番折腾;但相应地,这种材质也就具有了质地轻软的缺点。

好在机件万变不离其宗,余墨痕也算熟悉锁具机簧的构造。这个时候,她那勉力留着一线清明的脑子总算是派上了用场。她借着从前积累的那点学识,硬是把这枚针拗出了一个足够撬开锁具的形状。

她早已没有了暴力拆卸门轴的力气;门外的铁锁她也是绝对够不着的。

但要摸索锁在腰间的锁链,余墨痕可是方便得很。

她已经想出了该如何调整那枚针,能够尽快打开腰上那把沉重的锁。

不过她并没有打算立刻尝试。

锁链打开的时候,无可避免会发出声音。如果这些已近疯魔的姑娘发现她有本事开锁,不知又会弄出什么无法平息的风波来。

她心里纵然可怜这些平白遭受折磨的姑娘,却自知无力承受后果。

即便她能帮助这些姑娘脱离铁链的束缚,手脚上绑缚着的皮绳仍是难以解开的麻烦;即便她们能够同心协力地往外冲,拥有的机会也不会比以前更多。许多天以来,她们毕竟只能以半只番薯果腹。以她们如今的体力,也绝对无法挣脱守在门外的船工。

最重要的是,余墨痕也的确没办法说服自己再相信任何人了。

她现在要等的,只是一个时机。

人拐子留着她们的性命,总不会一直放在船上当猪猡养着,照那一直虐待她们的女鬼说的,大概是会把这群姑娘卖到什么花街柳巷去。

余墨痕在这连窗户都没有的船舱中毫无办法,但无论如何,船总有登岸的时候。

离开这艘船的那一刻,就是她逃离的最好时机。

余墨痕等待的时间,比她美好的想象要久得多。但也可能是这黑暗本身就已将时间无限拖长。

不过,她总归是等到了。

有一天,毫无征兆地,那个娇小的女鬼和跟着她的男鬼两手空空地来了——没有水,也没有番薯。

他们指挥着那些铁塔似的船工,挨个检查这些已经没了人形的姑娘有没有得病的征兆,然后把她们腰间的系成了一串。

余墨痕又想起从前被一根长绳挂在蚩鲁山顶峰上的自己。

为什么她总是被束缚在绝境之中?

为什么她偏偏又总是不肯认命?

哗啦啦一阵乱响,船工扯起铁链,拖拉着这些几乎已经无法行走的姑娘,大踏着步子往外边去了。

“看紧了,”那女鬼厉声道,“别让这群猪跑了。”

女鬼领头,船工在后边拖着姑娘们跟着往上走,男鬼在最后看守。

余墨痕才发现她们先前是在底舱里。难怪舱室里暗无天日,连扇窗户都没有。

余墨痕原本希望能趁着离开这艘船的时刻逃生,然而登上甲板之后,她的心瞬间一凉。

不仅甲板的四周围了一圈雕刻精美的木屏风,连下船的梯板也用五彩的帷布遮掩了起来。

这层层屏障,从外面看,就只是为这原本就已经很华美的巨船做了一番装饰;而对于余墨痕她们来说,这些高高支起、层层叠叠的装饰不仅拦住了外人可能窥见真相的目光,更拦住了姑娘们通往自由的路途。

在梯板的尽头处,赫然停着一辆蒸汽铜车。那铜车和这金玉其外的巨船一样精致,一样富丽。

任谁也想不到,这连每一处花纹都展露着“富贵”二字的铜车中,即将运载的,竟然是一群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苦难、已给折磨得皮包骨头的姑娘;任谁也想不到,这重重精美的修饰之下,所遮掩的是一桩多么丑恶的罪行。

但是,没有人看到的罪恶,并非就是不存在的。

余墨痕心念飞转。尽管她已经头晕目眩,步履艰难;尽管周遭危险重重,如有饿虎环伺,她也绝对不能放过这最后的机会。

她要命,也要自由。

谁知道走进那铜车之后,等待着她们的又是什么样的命运?

前边的一个姑娘恐怕也预见了令人绝望的前途,突然哀哭起来。

“哭什么?”领头的那个娇小的女鬼呵斥道,“进了花楼吃香喝辣,又不是叫你们去死。”

被铁链锁着、连挣扎的动作都已经很迟滞的姑娘哭喊了起来。然而被当做猪猡的姑娘已经失去了人的力气,嗓音也已经崩溃破碎。这姑娘一遍遍重复了好一会儿,余墨痕才听明白,她说的是,“让我死吧。”

余墨痕也一样受尽了折磨。

可是无论如何,她也绝对不愿把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性命就这样交出去。

所以她极力稳住心神,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哀哭的姑娘吸引去的时候,手指悄悄伸向了自己腰间的锁。

“咔”的一声,机簧弹开。

这种声音,不论是对于船工,还是对于苦命的姑娘们来说,都尤为刺耳。那娇小的女鬼听见这声音,立刻变了脸色,道,“怎么回事?”

船工们立刻动作起来。余墨痕的手却没有停下。她的心原本已经紧张得快要跳出来,到了如今的境况,却反而冷静了下来,心中逼出了许多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勇气。

她此举若是不成功,等在前方的,可能就真的只有死亡了吧。

她唯有用命去拼!

余墨痕以左手勉强遮挡,右手几根指头极为灵巧地一扭一转,藏在手心里的那支从前给卫临远特别定制的信号烟瞬间引燃,发出一阵尖利的啸声,斜斜擦着帷布的边沿冲天而起。

信号烟不可避免地烧伤了余墨痕的手掌,她痛得眼皮都跳了起来,可是她必须忍耐,因为她的行动还没有结束——信号烟引燃的时候,不仅灼伤了她,也如她所愿,烧断了手腕间束缚了她许久的皮绳。

在船工扑过来之前,余墨痕向着已经被信号烟烧出一道口子的帷布,精准地撞了过去。

如愿坠入水中的一瞬间,余墨痕心头满载着喜悦。终于自由了!

然后,她整个人便缓缓地沉了下去。

余墨痕高估了自己如今的状况。方才那电光火石地几下,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如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实在是没有能力再把自己推上岸了。

余墨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就在此时,光线突然产生了变化,水上飘过了一片阴影。

余墨痕抬头望去,竟然看到水面上有一艘小艇,正迅速地划向她这边。

难道那些船工还不打算放过她?

绝望和窒息很快夺走了她的神智。余墨痕晕迷过去之前,只看到一个水手从小艇上跳了下来,向着她伸出了手。

【第二十六章】故人

余墨痕猛然惊醒。

最近这段时间里,她好像一直就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安安稳稳睡个好觉、再安安稳稳地醒来。

不过这一次,周遭终于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阳光懒洋洋地从窗格子里照进来,穿过纱幔,拂过余墨痕的眼睫。

是暖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这种融融的暖意使得余墨痕从惊惧中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此刻正身处于一间很温馨的屋子里,睡在一张相当柔软、也相当舒服的床上。轻轻绵绵的被子包裹着她,温柔极了。

她浑身痛得厉害,但是伤处都已经被相当细心地清洗、包扎过;甚至还有人替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余墨痕这一生中,很少能够有机会体验到这种洁净又舒适的感觉。所以她简直觉得这景象有些不真实。

但她也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好的梦。

余墨痕习惯性地想动一动手指,然而她被信号烟灼伤的双手,已经给纱布包裹成了两只白白的球。

掩埋在重重白纱下的那对生疼的伤口,使她想起了巨船上惊心动魄的一幕。人鬼莫辨的女子,铁塔般的凶恶巨汉,猪猡一般满地蠕动的女孩子……还有最后从四面八方涌入她身体里的冰冷江水。

单是回忆,就已经要将余墨痕逼至窒息。

幸好,这安稳的现世并没有放任她再度沉浸入惊惧之中。

“吱呀”一声,屋子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提着水壶走了进来。

余墨痕不由笑了起来。她的心头生出了一种不知缘由、却又颇有些熟悉的温暖。

这情景可有些似曾相识。只是,在她模糊的记忆里,走过来的可不是个侍女。

是谁呢?

那侍女很关切地朝她这边瞧了一眼,见她醒了,便走过来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余姑娘,你感觉怎么样?睡得可好吗?身上还痛不痛?”

余墨痕没来得及听完她这一串问候,就已经吃了一惊。

她从离开哀葛到被拐上江山船,一直担心着那莫名其妙落到自己头上的诽谤之罪。出于这层顾虑,她为了以防万一,通报姓名的时候,用的一直是“瑟勒”这个图僳名字。现在突然有人这么叫她,她竟然有点不习惯。

“你怎么知道我姓余?”她张开嘴说话,才发现嗓子如同也被火灼过,声音极为嘶哑,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那侍女闻言,轻手轻脚地扶着她坐起来,倒了一碗水,慢慢地喂给她。

余墨痕的喉咙如同遭过刀割似的痛。这样浅浅的一碗水,她也是分了好几口,才很艰难地喝了下去。

那侍女把碗接过去,才一边给她拍了拍肩背,一边道,“我们公子爷跟余姑娘你是旧识。”

“我认识你家公子?”余墨痕奇道,“可我从未来过……”她语塞了,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这是哪里。

“…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卷 问道机枢

【第三十五章】进门

余墨痕有点难为情,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指。

她不打算自讨没趣地上前叨扰,便挑了个角落偷偷坐下。

这种位置,若是有意去瞧,也并没什么东西能遮得住视线;但若是并未留意,她和别的食客互相看不见,却也是说得通的事情。

余墨痕自认在人情世故这方面一向有些笨拙,这会儿动了好半天心思,不过是想着万一元凭之不巧瞧见她,双方都不至于太尴尬。

歌女的唱腔一般般,那种凄凄惨惨戚戚的调子也不太合余墨痕的喜好。不过那歌女一手琵琶总算弹得不错,余墨痕面前一小碗饭、一小碟菜吃得慢慢吞吞,总归有了个过得去的理由。

直到她快要把这顿漫长的晚饭吃完的时候,元凭之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歌女面前,很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放下了一封赏钱,便离开了。

余墨痕默默放下筷子,起身,上楼,回客房。

她到底还是有点不甘心罢了。

从前在哀葛,两人也算相谈甚欢;这才几个月不见,怎么就对面不相识了?

余墨痕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了半天呆,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她其实有很急的事情要问元凭之。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直到眼睁睁看着人家走了,居然都没有想起来。

余墨痕眼下最着急的事,就是没有进入机枢院的凭证。

她离开哀葛已经很久了,根本不知道那张信报现在在谁手里。

机枢院给予通过的是余墨痕本人的申请,但如果没有那张信报,机枢院恐怕就不会再把她当成是她本人了。

尤其余墨痕这一路行程长得过分,又是翻山失足,又是过江遭拐,耽误了许多时日,该去机枢院报到的期限早已过了。

机枢院究竟还会不会录用她?她可实在是没有把握。

越是没有把握的事情,余墨痕越想尽快解决。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她之前那身在江水里泡过的衣裳还没有晾干,就已经问明了路线,直奔机枢院而去。

结果她一到大门口就傻了眼。

机枢院真是个很奇妙的地方。

余墨痕绕来绕去,连一个可以通报的看门人都没有找到。

非但没有看门人,机枢院的大门也挺有意思。

乍看上去,这扇门平平无奇,非常低调,不仅只有一面门板,而且连一颗铜钉都没有。

偃术机巧之道,万变不离其宗。余墨痕钻研偃甲之学的时候,也连带着学过些营造法式。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城门、王侯之家、乃至官府衙门的大门上,那一排排不同形制的铜钉并不不仅仅是用以慑人的装饰,更是一种加固大门的结构,能够防止门板松散。

和平时期,门钉能够保御家宅平安;战争年代,两军对垒的时候,这种结构也有用武之地。铜钉圆润的造型为的不仅是昭示权力和地位,更有对抗敌人攻城利箭的能耐。以前还有一些能工巧匠,会在铜钉上加涂一层特殊的泥漆防御火攻,因此这种门钉又有“涿弋”之称。

机枢院堪称国之重地,其研制的种种成果,大多都是帝国机密,因此对于防御性应该有着很高的要求。但是机枢院的大门却完全没有使用涿弋这种笨重但牢固的结构,反而是以一种非常对称的形制,“嵌”在了古朴的围墙里。从余墨痕所在的位置看去,根本找不到打开这扇门的着力点。

余墨痕猜测,门后应该有特殊的机关。不过,那些机关的构造,显然已经超过了她能够理解的程度——这里毕竟是大齐帝国偃甲之学的最高殿堂,即便是入口的设计,恐怕也积累了许多偃甲大家的智慧;而余墨痕,充其量只是个跟着徐夫子学过三板斧功夫的小角色。

更何况,就算能理解其构造,她也没那个胆子去把国之重地的门拆了。

门窄路小(注1),余墨痕很是发愁。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她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张不能更熟悉的脸。

“小余助教,”元凭之那永远带着三分温暖笑意的目光,这一回,终于把渺小的她给拢了进去,“好久不见。”

余墨痕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拨了拨额边散乱的头发,笑道,“真的,好久不见了。”

余墨痕毕竟还没有正式加入机枢院,元凭之不好直接把她带进去,便领着她去附近的茶楼坐下细聊。

余墨痕之前跟元凭之错过的时候,虽然沮丧,也算接受了现实;可是这会儿看见元凭之,立刻又觉得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她如何离开了哀葛,如何翻过了蚩鲁山,如何错过了泛日鸢,如何又上了江山船……她这一路的惊疑和恐惧,一直强压在心底;真到了愿意说出来的时候,心底突然闪过了元凭之看那歌女时温柔的眼神。

余墨痕临出口的那些话,便又默默吞回了肚子里去。

她这一路如何凶险,又跟元凭之有什么关系?

根据卫临远的消息,元凭之还亲自督送了泛日鸢去接她;谁知道她自己一时情急,居然绕出了如此崎岖的一条弯路?

余墨痕心里一边委屈,一边无奈,一边嫌弃自己矫情,话到临头又说不出口,最后胡乱找出来的还是同一个理由,“……就是错过了……”

元凭之静静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道,“说起来,这事其实是我不好。”

“……啊?”余墨痕愣愣地看着元凭之那张显出了些歉意的脸,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之前从来没有来过帝都吧?”元凭之道,“机枢院发喜报的时候,我本打算加送一封手书给你,告诉你该如何过来、来了又该找谁;只是当时南方的山匪作乱正凶,我抽不开身,没能回到帝都;那之后,我再跟着泛日鸢去接西凉各省新招的预备役的时候,才知道你已经不在哀葛了。”

余墨痕惊得说不出来。

这才几个月工夫,元凭之竟然已经在战场上走过一遭了。

余墨痕简直想找个墙缝把自己怼进去,一面她那点又矫情又没道理的委屈再出来丢人。

她兀自伤怀,不过是因为一路凶险,几次差点送了性命,好不容易到了帝都,元凭之竟然没认出她来;可是元凭之呢?他在战场上经历了多少生死,她又几时知晓过?

元凭之看着她那副表情,还以为她是恼恨错过了泛日鸢,连忙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你毕竟是机枢院明文招录的预备役,总不能因为路上不巧耽搁了些时间,就把你拒之门外。”

余墨痕心中立刻升起了希望,那些莫名的情绪,瞬时都给抛在了脑后,笑逐颜开道,“真的吗?”

“我看没问题。”元凭之沉思片刻,便胸有成竹道,“我这就回机枢院替你打听、沟通一番。这点小事,不需要费上太多时日。你且等我好消息吧。”

他停顿一下,又关切道,“你在帝都可有住处?”

“有的,”余墨痕点点头,“叫做点梅客栈,就在城南。”她提到那客栈名字的时候,刻意把声音压得很平稳,作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可她的眼神,却还是不自觉地偷偷去看元凭之——元凭之会是什么反应?

“哦?”元凭之笑起来,“那可巧了,我昨晚还去过呢。”

他这话说得坦荡,看来昨晚是当真没有留意到余墨痕;余墨痕只好跟着作出一副讶异状,道,“哎呀,怎么没碰见。”

她这可真是一句废话。

元凭之只是笑了笑,便道,“你有地方住就好,赶巧我这几天有些事情,要往点梅客栈过;到时机枢院这边处理好了,我刚好顺路过去接你。”

元凭之从来没有辜负过余墨痕的信任。

两日之后,余墨痕正坐在窗户边上对着渐渐升起的太阳发呆,突然瞥见一辆马车趁着尚未褪尽的夜色驶来,停在了点梅客栈的门口。

车中走下来的,正是元凭之。

余墨痕赶忙奔了下去。

元凭之却好像不是冲着她来的。

余墨痕在楼梯边上站住,只看见元凭之对自己眨了眨眼睛,就朝着墙边那个憔悴的歌女走了过去————她一直在这里卖唱,几天下来,嗓音越发破败了。余墨痕之前看她实在可怜,本想请她一起用些饭食,上前一问,那歌女却婉言拒绝了。

后来还是掌柜的见状,在边上解释了两句,余墨痕才知道这歌女在点梅客栈的吃住原本都有人付帐,只是她一直不愿接受,坚持要卖唱抵账罢了。

这个时间,打尖喝酒的客人都还没有来,歌女却仍茫然无措地坐在那儿,仿佛无处可去。

只见元凭之跟那歌女交谈了几句,便将她扶了起来,又向那掌柜的支付了些银两;那本来坚持留在这里卖唱的歌女,竟然跟着元凭之一道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余墨痕心道,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咯吱”一声,客栈的门再度被推开,这次走进来的,却是一位姑娘。这位姑娘行止之间很有风度,如果跟卫临远那个心心念念要娶回家的未婚妻傅小姐站在一起,或许还要胜过傅小姐三分。

这姑娘跟掌柜的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向余墨痕走来。

然后她对着余墨痕行了个侍女的礼。

“余姑娘,”这个很难看出是个下人身份的侍女道,“元将军托我来转告你,若是方便,不妨上车一叙。”

【第三十六章】姐妹

马车的车厢很宽敞。连同那个侍女,一共有五个人,都很舒服地坐在里面,谁也没有挤着谁。

余墨痕的位置靠外,往里一点是元凭之;他们对面,那憔悴的歌女缩在角落里,中间坐着一位雍容端庄的小姐,这位小姐外边,便是方才那位侍女。

这下,余墨痕总算看出来她的确是个侍女了。

因为,那位小姐只是坐在那里,便已将“大家闺秀”的风范,近乎极致地表达了出来。

余墨痕自惭形秽之余,不禁多看了她几眼,仔细一瞧,竟发现那位小姐和身边的歌女虽然气质迥异,长相上却很有几分相似。

她正感奇怪,元凭之已经开口道,“我没想到你会起这么早,原本打算过几个对时,请凌小姐直接来找你的。不过既然碰上了,倒是恰好可以把你引荐给凌小姐。”他笑着看了一眼对面那位小姐,道,“这回解决你入院的事情,凌小姐可帮了大忙。”

余墨痕听元凭之这样说,便知道入机枢院的事情已经办妥。她立刻松了一口气,赶忙向两人道谢。

那位小姐笑着接道,“凭之,你可莫要胡乱替人谦虚。我早就听你说过,在哀葛遇见了一位浑金璞玉、才疋均革的学生,想必就是这位小余姑娘了。如此人才,机枢院岂会有不收的道理。”

余墨痕给她一番话夸得不知所措,那位小姐又微微转过脸来,面对着她道,“你或许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凌艾,艾草的艾。我也是机枢院的预备役,等余姑娘过了入院试,咱们就是同僚了。”

余墨痕连忙点头道,“我……凌小姐叫我墨痕就好……”她在陌生人面前总有些羞赧,尤其如今她不觉中已被凌艾的风华所折服,说话间,脸便红了。

元凭之见状,笑着将话头接过去道,“小余她初来帝都,还得请凌小姐多多照应。”说着便拱手一拜,道,“我这里先行谢过。”

“那是自然,”凌艾道,“凭之你也不要多礼。你替我搭救了菖蒲,咱们这是礼尚往来。”

她说着,便轻轻握了握身边歌女的手,对余墨痕介绍道,“忘了说,这孩子叫菖蒲,是我的妹妹。”

凌艾态度亲和,那名叫菖蒲的歌女则不同。她虽然任凌艾握着自己的手,整个人却仍然默默缩在车厢一角,脸上始终保持着一副不理不睬的表情。

凌艾苦笑道,“我这妹妹遭过大难,心防有些重。墨痕你别在意。”

余墨痕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余墨痕自己也是经历过许多周折的人,虽然她习惯将苦楚压在心里,轻易不会对人表露,但也很明白受过创伤的人常有的那种看似麻木回避、实则焦灼不安的情状。

明白归明白,余墨痕于人事上实在笨拙得很,并不懂得该如何应对。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说点什么,可是看着菖蒲那副拒绝的姿态,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这种情况下,救场的当然是元凭之。

“你们也不必担心。菖蒲姑娘过去的确经历过许多苦日子,但她如今总算有了个不错的去处。”元凭之说着,给菖蒲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菖蒲抬起脸来看他,防备的表情似也柔软了几分。

余墨痕在边上看着,不由捏了捏手指。

菖蒲对元凭之的信任和依赖,都已在脸上写尽了。

元凭之却只是随和地笑了笑,又对余墨痕解释道,“菖蒲姑娘的琵琶弹得很好,小余你也是听过的。所以凌小姐特意替她找了一份调琴师的活计。那是一家很不错的琴铺,就在临畿县,距离帝都不远,将来她们姐妹相见,也很方便。”

菖蒲原本已平静温驯了许多,听得这话,眉头突然就皱了起来,对凌艾道,“那份调琴师的活计,居然是你找的?”她言语之中,竟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怒意。

凌艾不以为忤,只淡淡道,“你不要生气。凭之这样说,不过是给我一个面子罢了。”

她看一眼元凭之,彼此对了个眼神,又继续对菖蒲道,“你想想——你从来不愿弹琵琶给我听,我又怎么会知道,你的技艺已经足够当得起调琴师?”

菖蒲满面的怒色这才消隐了几分,却仍然倔强道,“你凌大小姐是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女,当然瞧不起我了。可是你们凌氏家大业大,随便往人家调琴铺子里插个没本事的闲人,又有什么难的?”

余墨痕听得这话,不由一愣。凌艾不是说,她和菖蒲是姐妹?菖蒲这副语气,为何全然没有把她自己当成是凌家的人?

凌艾轻轻叹了口气,就道,“咱们家在帝都的确有些家业,随便给你寻个事做,也不是没办法。可是你这般要强,无论如何,都肯定不会依的。因为凭之跟你相熟,我才请他替你找个合适的出路;至于这份调琴师的活计是如何得来,我却并不知晓。”

菖蒲半信半疑地看她一眼,目光又转向元凭之,似是在寻求一个解释。

元凭之接下了这个眼神。“凌小姐也是一番好意;不过菖蒲姑娘,你这个调琴师的活计,的确是凭技艺得来的。你可还记得,数日前,我带了一位友人来听你的琵琶?”

菖蒲点了点头。

“那便是临畿县最大的琴行‘风入松’的老板,你如今要去的这间铺子,就是他的产业之一。”元凭之接道,“他正是听了你的琵琶,才答应将你收入麾下的。”

余墨痕在边上听着,又是惊异,又是好笑——原来这位很有些倔强的菖蒲姑娘,连要去的铺子是谁的产业都是不知道,便跟着元凭之来了?

余墨痕这样想着,心里不由又自嘲了一番。她自己岂不也是如此?

那侍女只说是元凭之有请,她便来了这马车上——她有没有问过,这马车是往哪里去的?

不仅如此,余墨痕在哀葛的时候,虽然听说过机枢院是偃甲之学的最高殿堂,对成为偃师必须经历的道路有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却根本不了解在机枢院做预备役是怎样一种生活,帝都的人们,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

可是即便有所了解,又会如何?

遇见元凭之之前,余墨痕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机枢院;听元凭之说起之后,余墨痕根本没有考虑过不去这个选项。

说到底,不过是元凭之叫她去递申请状,她便递了;得了机枢院通过的批复,她便一路不辞辛苦,几番艰险,终于硬生生来到了帝都。

到这个时候,余墨痕才发现,她之所以对机枢院如此心心念念,不过是因为来自机枢院的元凭之,让她看到了一种自己很想成为的样子。

菖蒲如此信任元凭之,大约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吧。

眼见菖蒲终于放下心来,元凭之又道,“还有一事,要请菖蒲姑娘谅解——今日这么早来接你,没能让你好好休息,也实在是事出有因。南方战事未定,前去平匪的镇南军需要机枢院的支持,这次派去的人仍然有我。南征的下一批队伍即将出发,事出紧急,我抽不开身,没办法亲自送你去临畿县。”他说着,便又对凌艾拱手道,“去往临畿县的路途虽然不远,但还是要请凌小姐多加照应。”

菖蒲这回倒没有发作,看来也知道不能强人所难,只是眼里的失望,也已经很明显了。

凌艾点点头,看一眼菖蒲的表情,就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跟着,所以特意带了小蘋过来。去临畿县的路上,她会陪着你。”

那名叫小蘋的侍女接道,“菖蒲姑娘放心,我只负责把你安全送到琴铺,过后便会回帝都来,不会留在临畿惹你烦心的。”

菖蒲听了,只冷冷道,“那是最好。反正我是外室生的,你们凌家本就不该管。”

凌艾沉默一会儿,就道,“菖蒲,你一个人在外流落了许多年,如今好容易找到了家里,我们却不便接你回去,我心里也很是难过。你若是恨我,恨爹爹,我也能理解;只是你莫要忘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将来若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家里说。”

菖蒲只默默地把脸别向一边,仍是不肯理她。

余墨痕原本对凌艾和菖蒲的关系很是疑惑,现在听他们讲了这许多,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凌艾和菖蒲长得很像,听她们两个对话,也应当是姐妹,只是恐怕并非一母所生;凌艾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菖蒲却流落在外,甚至到了要以卖唱维生的地步。如今她们虽然认了亲,却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凌家仍然不愿接菖蒲回去。凌艾有意帮助菖蒲,菖蒲却记恨凌家,不愿接受凌艾的好意。

直到元凭之介入其中,姐妹俩之间这个难题才得以解决。

所以元凭之才会去点梅客栈,因为他要替凌艾做个人情。

余墨痕不由松了口气。她先前还疑惑,菖蒲的歌喉实在有些寒碜,琵琶也只能说是弹得不错;以元凭之惯常的品味,怎么会专程跑去捧场?却原来是事出有因。

想到这里,余墨痕看一眼菖蒲,心中不由又升起了些许怜悯。余墨痕看得分明:菖蒲明明委屈得很;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只不过是强作不屑,甚至以愤怒来掩饰真正的心情。

在菖蒲的心里,究竟会不会对凌艾这个“多事”的姐姐有几分感激?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实在难以言说。

车厢里一阵沉默。就在余墨痕犹豫着是否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车夫的呼哨。

马车停了下来。

元凭之掀起车帘,看一眼窗外,就道,“我要去跟队伍集合,在这里就该下车了。”

凌艾颔首道,“队伍就要出发,你还特意来接菖蒲,我实在感谢。你快去吧,莫要迟了。”

元凭之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笑道,“不妨的。我早就知道,以凌小姐的车驾的速度,一定赶得上。”

余墨痕一愣。元凭之先前说“事出紧急”,余墨痕还以为只是队伍近几天要出发;却原来就是今日?

如此情况下,元凭之居然还有这份心,帮着凌艾一起过来接菖蒲?

【第三十七章】入轨

余墨痕不由苦笑了一下。她可以想见,元凭之既然才能维持平日里那副闲散洒脱的风度,却从未因此见罪于他人,其为人处事一定游刃有余;但这个人能够做到的程度,还是超出了余墨痕的想象。

元凭之却还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来叮嘱余墨痕道,“这也是我请你上车来见凌小姐的原因。我这一走,少说也有几个月才能回帝都来。不过机枢院的事情已经办妥,今后几天,你先跟着凌小姐。该如何应入院试、入院后又该走那些流程,凌小姐都是很熟悉的。”

余墨痕面上不动声色地点头称谢,心里简直已经后怕极了——倘若她晚来帝都一步,倘若她没在机枢院门口碰上元凭之,甚至倘若她不是因为心里忐忑无法入睡,清早碰巧看见了元凭之从马车上下来——是不是又会再度错失进入机枢院的机会?

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才重新遇上元凭之,却连仓促分别的机会都险些错过?

元凭之仿佛知道余墨痕在想些什么,淡淡地笑了笑,又接道,“我原本还担心呢:我走之后,若是叫凌小姐自己去点梅客栈接你,你们两个没有见过面,会不会有些麻烦。所以我今早去的时候,其实本来是打算留封手书给你说明此事;结果居然遇上了,甚好甚好。依我看,你今日不妨先跟着凌小姐去院内看看,也好熟悉环境。”

凌艾很轻松地答应道,“你放心,这些小事,交给我来办就好。”

或许对于所有跟元凭之打过交道的人来说,他那种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的风度都实在深入人心。所以即便他此去的终点是生死难料的战场,空气里没有丝毫离别时该有的凝重。

这种仿佛每个人都获得了完满结局的气氛下,连祝君平安那种无用的话都显得不合时宜,余墨痕也只好也跟着作出一副轻松姿态。

她甚至觉得连自己心中未定的惊悸都变成了某种无理取闹,因为她的运气始终不算太差:机枢院的大门就要向她敞开了。这一路如何地命悬一线,配上这样一个结局,都只能说是有惊无险了。

到了机枢院,凌艾带着余墨痕先行下车;菖蒲和小蘋,则由马车载着,继续往临畿县去了。

机枢院那扇很有些机巧的大门,终于再度出现在余墨痕面前。凌艾并没有径直向机枢院的大门走过去,而是停在了右首的神兽跟前。

余墨痕上次过来的时候,全副心思都在研究那扇门究竟该如何打开,根本没有留意这对看起来只是装饰的神兽;她现在着意去看,突然就觉得有点熟悉。

这对神兽的质地,是偃甲常用的“造化铜”;铸造的工艺,也全然是按照造偃甲的手法来的,衬得上机枢院这个偃甲之学最高殿堂的地位。

齐国人的民宅和官府,但凡稍有些规模,都会像这样在门口摆放两尊长相神异的雕像来镇宅。余墨痕从前在哀葛给齐国人打短工的时候,就见过不少。虽然因为不同的神兽据说有不同的功能,各家采用的形象都有所不同,但总归都是雕像罢了。

只是哀葛到底是个偏僻地方,物资匮乏,…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卷 与子同袍

【第五十三章】战术

虽然操纵泛日鸢的人技术相当纯熟,但如此巨硕的飞行偃甲快要落地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强烈的震动和摇晃。

余墨痕毕竟是第一次乘坐泛日鸢,难免给晃得头昏脑涨。

但她仍然尽己所能地摆出了一个足够灿烂的笑容。

元凭之的马就等在不远处。

随着机关的启动,泛日鸢缓缓吐出了一架木梯,稳稳当当地一直铺到地面上去。余墨痕没好意思跑过去,只能扶着栏杆快步往下走。没成想,颜铮仗着个儿高腿长,几步就跨到了余墨痕前边去。

这个飞扬跋扈的少年人一定是故意的。

他从余墨痕身边经过的时候,居然还偷偷回头做了个鬼脸。

余墨痕:“……”

颜铮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的时候,元凭之已经纵身跃下马来。两个人很热络地对了一拳,相互嘘寒问暖了许久。

余墨痕只好站在后边,讪讪地笑了笑。

她绝望地感觉到,这个场景里,可能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凭之,咱们俩可有小一年没见面了。”颜铮其实跟余墨痕差不多大,言辞之间,却好像跟元凭之是平辈一般。

“的确,”元凭之看来也很感慨,“我每次回机枢院,总是跟你错过。”他又带点戏谑地道,“不过,看你这副容光焕发的样子,我就知道不用替你操心了。只是不知道,我寄养在你家的那匹青骢,是不是也长得好了些?”

“最好的马厩住着,最好的饲料喂着,最好的师傅管着。凭之你还不放心?”颜铮也笑得很愉快。

“怎么,现在除了你我之外,那匹青骢还肯听别人的话?”元凭之笑道,“青骢第一次见你便肯服从于你,我都已经很惊讶了。如今看来,它恐怕是转了性了。”

“还是倔得很。”颜铮摇摇头,却又自得道,“只是它既然听了我的话,我再叫师傅伺候它,它还能不依?”

余墨痕也听说过,上品的马大多聪慧而固执,有一些性格格外孤戾的,除了自己认可的主子,甚至不会叫旁人近身。但她没有过颜铮和元凭之那般直接的体验。她所骑过的无非是军中的杂驹,随便谁牵来便能用的。这类马的来者不拒其实是一种漠然。在对人生失去了掌控的图僳人脸上,余墨痕已经见多了这种表情。

好不容易等到颜铮和元凭之小小地叙过一番旧,余墨痕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头行了个礼,道,“元将军。”

他们俩其实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了。然而元凭之并没有过多表示,只是露出他惯有的那种温和而散漫的笑容,道,“你来了。”

余墨痕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镇南军大营之中。

颜铮和元凭之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

余墨痕在边上静静听着,逐渐意识到,这种差距,并不仅仅在于他们各自和元凭之的熟络程度上。

因为颜铮和元凭之已经开始讨论战报了。

他们互相交换意见的时候,气氛既热烈又舒畅,余墨痕完全找不到插话的余地。

她最擅长的偃甲之学尚且不如颜铮;兵略诡道这方面的学问,更是到了机枢院才算正儿八经地开始学的,跟同龄的颜铮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余墨痕在边上如坐针毡地沉默了许久,元凭之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小余,”元凭之很温和地看着她,“我和颜铮刚才谈到的这几种偃甲,你在机枢院的时候操纵过没有,熟不熟悉?”

余墨痕一呆。

她本来就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之前沉默了太久,神思都有些恍惚。元凭之和颜铮刚才说的话,竟然从她耳边漏了过去。

颜铮大约是没什么耐性等着余墨痕吞吞吐吐,见状便道,“墨痕应该只用过我们预备役平日训练时用的那几种偃甲。这边队伍的配制,有好些都是机甲坞的高级货。预备役的轮值还没转到机甲坞去,她有些东西没听说过,也是很正常的。”

余墨痕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心里又是羞愧又是慌乱。至于普通预备役都没有深入了解过的机甲坞,颜铮为什么有本事摸熟……这件小事,余墨痕已经没工夫去考虑了。

反正,即便知道了,她恐怕也只有羡慕的份。

元凭之就道,“既然如此,颜铮你不妨先在这里读一读战报。我去给小余补补课,带她过一遍这边常用的几种偃甲。”

余墨痕于偃甲之学上并非没有天赋,在藏书馆检点书册抄录图谱的习惯,到了机枢院之后也并没有荒废。

她跟着元凭之走了一圈,很快便发现,其实军中装备的这些偃甲,有许多都是她跟着陆谌学过的;即便是没有用过的那些,她也基本都是知道的。其中还有几种因为设计极为精妙,给她留下过很深的印象。

她甚至可以仅凭记忆把结构图画出来。

余墨痕想到自己之前莫名其妙的跑神,简直要郁卒。

元凭之只是笑,“其实你很了解嘛。刚才怎么不说?”

“我……”余墨痕半天想不出个合适的理由,只好将她平日里那种糟糕的状态从实招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颜铮在那儿谈吐自如……我就觉得很紧张,即便是知道的事情,也很难表述出来。”

颜铮不在的时候,她的话好像的确多了一点。

元凭之看了她一眼,温言道,“我从前在机枢院做预备役的时候,也常常觉得自己很笨。”

余墨痕只能苦笑。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如此,三言两语就能说中她的心思?

元凭之忽然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画一张图纸。”

余墨痕一愣。他还记得?

“当时你还没有正经学过关于偃甲的知识吧,”元凭之的眼神很平静,也很温暖,“结构图已经画得那么好了。”

余墨痕失笑,“只不过是不懂事的时候大着胆子涂鸦罢了。”

她这是实话。

余墨痕最开始替卫临远画结构图、写论述稿的时候,嘴上不说,暗地里也很为自己“无师自通”的天资而自豪。等到她经元凭之发掘,以助教的身份开始跟着徐夫子研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从前做出来的那些东西有多上不了台面。

“正式研习偃甲之学之后,当然会很不一样。”元凭之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笑道,“可是这些学识,说白了,也不过是长期训练的结果。惟有真正的热忱,是最难得、也最骗不了人的。”

余墨痕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低敛眉眼的姿势,默默跟在元凭之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是真心热爱偃甲之学。即便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知道了这么多有关她自己、有关机枢院、有关大齐帝国我、甚至有关哀葛的盘丝错节的事情,她最初对于偃甲之学的兴趣,也没有减少半分。

可她也知道,兴趣这东西,也就那么回事。她的确有一份投身偃甲之学的真心,可是凌艾、颜铮,甚至同期的百来位预备役,这些人难道就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投身于这个领域?

倘若这些人真的无心向学,他们远胜于余墨痕的考核成绩,岂不就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了她的脸上?

元凭之见余墨痕仍是怏怏不乐,便道,“你若一定要跟颜铮去比,反而有失公允。”

余墨痕闻言,低着头道,“外在条件,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说到底,还是我不够用功。”

“我不是这个意思。”元凭之摆了摆手,“你想想,颜铮纵然有家中支持,小小年纪便驾驭过许多旁人见都未曾见过的偃甲,跟随过许多不输于当朝太傅的夫子学习政治谋略,”他说着便笑了出来,“可是他会不会说图僳话?“

余墨痕一愣,随即也乐了。

她笑过之后却又有些感伤,“我听凌艾说过机枢院肯收下我的原因。虽然这么想有点不知好歹……但我偶尔也会觉得,将军你,还有师范,把我从哀葛带出来,难不成只是因为我会说图僳话?”

“这固然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元凭之直言不讳,“但这也不过是原因之一。我初次见你便觉得你很有天赋,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哀葛那种贫瘠的地方。刚好机枢院也需要你这样一个人。你遇到了一个不错的时机。”

他没有提自己打算隐退的事情,余墨痕也不好问,于是她只是笑了笑,道,“能遇见将军,是我的运气。”

“以你的天赋和努力,如果能有凌艾或者颜铮这样的家世背景支持,那才叫做运气。”元凭之淡淡道,“然而普通人想要万事胜意,实在是很难。陆先生、凌艾,还有我,我们给了机枢院一个收下你的理由,自然希望你能够实现它。但将来的路要怎样走,最终还是取决于你自己。”

余墨痕心下触动,嘴里却越发笨拙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颔首道,“我明白的。”

“哎呀,”元凭之忽然做了个放松的动作,笑道,“我受陆先生影响太大,这些老气横秋的话,说得未免太多。你此番前来,毕竟是来学真功夫的。我从前好歹也是讲武堂的代课夫子,这回可得好好教教你。“

余墨痕也给他逗得笑了起来,便伸手做了个揖,道,“谨听夫子教诲。”

“那好,我先出一道题目来考考你。”元凭之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雎屏山的腹地。此地的地貌虽然不像你们哀葛那般复杂,却也是层峦叠嶂,丘陵众多。以你看来,我们镇南军的偃甲部队要攻克此地,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机动性。”余墨痕脱口道,“地势越复杂,越要求灵活机动,出击迅猛。”

“倒是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元凭之不置可否道,“那我再问你,咱们大齐的镇南军,与雎屏山本地作乱的山匪相比,谁更熟悉地形?未装备重甲的杂兵野卒,与备有偃甲重炮的军队相比,何者更容易实现灵活机动?“

“自然是当地的势力更占地利,“余墨痕不把心思放在自身的失败和卑劣上的时候,反应倒也不算很慢,“但地势复杂也有弊端。我听说在南方负隅顽抗的山匪众多,只是他们各自为政,始终很难把力量统一起来。既然如此,如果镇南军能够将自身强大的战斗力发挥出来,疾速行军,逐个击破,也并非没有制胜的可能。”

“看来,你在机枢院的这些日子还是学到了不少嘛。以后听人讨论战术的时候,可不要再闷在一旁不做声了。”元凭之打趣她几句,突然正色道,“倘若,敌方的战斗力不输于镇南军呢?”

【第五十四章】炸弹

余墨痕愣了一下,就道,“难不成,作乱的队伍里也有偃甲可用?”

元凭之点了点头,带着她绕到一处军帐之中。

几具重型甲胄,连同几支形态粗犷的偃甲武器,被堆放在了一边,不甚整齐。其中有一些,已经给拆解得七七八八了。

余墨痕好歹也在机枢院呆了一段时间。她一看这些偃甲过于奔放的形制,就知道绝对不是齐国军队中使用的东西。

元凭之就道,“这是前几次交战的时候收缴来的。目前作乱的山匪所用的偃甲之中,战斗力最强的一种被称为‘铁硫车’,可攻可防,机动性也不错,很难对付,我们的战利品里,目前也还没有那一种。不过,单凭咱们眼前的这些,也足够让你了解一下对方的实力了。”

余墨痕刻意无视了偃甲上未曾完全处理掉的血迹,走到近前去察看,不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这可真是奇了。”余墨痕道,“我原以为,这些山匪久居山中,即便有制造偃甲的本事,造出来的东西也派不上多大用场。现在看来……”

“没有想到,是不是?”元凭之叹了口气,道,“这些东西的形制已经很完整了。虽然算不上精良,更不可能和机枢院的精品相匹敌,但作乱的山匪既然已经能够使用偃甲,再加上地形上占优势,也足够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余墨痕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就道,“可是,这些偃甲又是如何获得动力的呢?千岁金不是已经被帝国垄断了吗?”

“帝国的期望当然是如此,但实际上,这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元凭之笑了笑,道,“帝国号称独占了千岁金,千岁金却并不知道自己属于大齐帝国。”

“将军的意思是,”余墨痕尝试着解读道,“假如有人能够瞒天过海,避过官府的耳目,那么私自开采千岁金,甚至找到大齐帝国未曾发掘的矿区占山为王,也未必没有可能?”

“倒也不是这么简单。”元凭之循循善诱,“东夷、西凉,这都是盛产千岁金的地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到了最后,这些地方的千岁金,却会被我们齐国人拿来使用?”

他有意逗余墨痕,所以依然刻意保持着在讲武堂做代课夫子时的姿态,看上去有点滑稽。

余墨痕忍住笑,掐了掐手指不准自己分心。她想了一会儿,就道,“是因为技术上的差距太大。比如在我们哀葛,图僳人虽然很早以前就知道千岁金的存在,但是从来没有钻研出使用千岁金的方法。而像勘探矿藏、开拓矿区这些事情,图僳人至今仍然缺乏必需的知识。我想,东夷应该也是如此。”

“你说得不错。除此之外,国力的强大支持也是不可或缺的。”元凭之道,“以雎屏山一带各支山匪的实力而言,或许能够招揽到一些技艺过得去的偃师,设计出这些形制完整的偃甲;但他们应该还没有足够的人力和物力,在大齐帝国的眼皮子底下,全凭自己的力量挖出足够支撑一支军队的千岁金。”

余墨痕点点头,“所以,这些偃甲所用的千岁金,应该是从某种渠道收集而来?”

“我想也是如此,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查清楚千岁金的来源。更麻烦的是,山匪的基业都在雎屏山一带,有的是力气跟我们捉迷藏;我们的军队却是长途跋涉而来,物资有限得很,经不起太长时间的消耗。”元凭之叹了口气,大概是真的发愁,顾不上他平日苦心维持的那副穷讲究的风流模样,随手拍了拍地席上的土,便盘腿坐下了,道,“依你看来,咱们该怎么办?”

余墨痕从前见惯了元凭之那种游刃有余的风度,很少见他这副形状,吃惊之余,又觉得另有一番洒脱。

直到听见元凭之问话,她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头发,“我以为这次只是来历练的,原打算一切都听将军指挥……没想到,将军你这样博学的人,也会有犯愁的时候。”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老学究一样。人无完人,我也有很多不懂的东西。”元凭之笑了笑,“何况学识是死的,战场却是活的,诡谲莫测,自然愁人。”

余墨痕想了想,小声道,“将军要是不嫌弃我见识浅陋……其实我倒也的确有一点想法。”

“哦?”元凭之来了兴致,笑道,“说说看。年轻人没什么拘束,有时候反而会有些独特的见地。”

“我听将军你的意思,最需要解决的,应该是粮食辎重的问题。可是这种兵略上的事情,我不是很懂,也不敢妄言,”余墨痕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到正题,“只是关于偃甲,我有个浅薄的想法……咱们机枢院的思路,一直都是尽量把千岁金改造成稳定的动力,越可控越好;可是以千岁金原本那种极不稳定的状态,爆炸时的威力其实是很惊人的,为什么不能利用起来呢?”

她说着就觉得,自己真是日渐地冷血了。

弋小艄临死前布置的大型爆炸那般骇人,留在她心里的那些难以磨灭的印象,如今居然也成了她灵感的来源。

元凭之毕竟没有经历过飞庐溯风上的事故,不可能想到余墨痕千回百折的心思。余墨痕看他的样子,估计元凭之只是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幼稚。

元凭之摸着鼻子笑了笑,就道,“那是因为千岁金太贵了。在配方足够精准的情况下,普通的火药做成的炸药,威力也同样可以达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程度。如今千岁金的库存连年吃紧,是不可能拿来当炸弹浪费掉的。”

余墨痕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听见元凭之如此反应,却突然觉得自己的意见或许不错。

“咱们有举国供应的千岁金,仍然经不起这么消耗,雎屏山的这些山匪,岂不是更加受不住?”

“哦?”元凭之笑道,“你打算烧了山匪的千岁金?”

余墨痕点点头,“假如能够查到山匪手里的千岁金的确切来源的话,烧了也好。”她说着,脸上不禁浮现出了一点古怪的微笑。

她想到自己一向自诩爱财如命,如今说起别人的家产,居然半点没有心疼的意思。

她依稀记得自己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余墨痕轻轻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

她继续道,“不过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我想到的,其实是另一种可能性。”

她说着便蹲下身来,在一地散乱的机件中扒出了原本应该是机甲盒的部分。

雎屏山这一带作乱的山匪看来的确没有足够的实力。他们所造的偃甲虽然形制完整,但也处处捉襟见肘。

余墨痕小心翼翼地把那只不知是否还残留着千岁金的精钢盒子举起来,端详了片刻,便依稀领会到了设计它的人只打算一鼓作气打完仗的心思。

这就是拥兵自立的地方势力与帝国的差距了。

机枢院凭借技术优势,研制偃甲的时候,有足够的底气把重心放在安全、稳定、甚至是舒适上。而为山匪设计偃甲的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偃师,恐怕根本没有余地去替操甲的士兵考虑。

余墨痕看了一会儿手里捧着的这个粗暴玩意儿,对元凭之道,“我没有上过战场,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将军就当我胡说八道吧……依你看来,两军交战的时候,把这东西卸下来炸掉,需要多长时间?”

余墨痕第三十七次次引爆机甲盒的时候,炸出来的动静,终于到了能够把颜铮给引过来的程度。

“这次成功了没有?”颜铮皱着眉头走过来,一边挥着手驱散烟雾,“最近缴回来的野人甲几乎都被你给拆了,连‘铁硫车’都不放过。你可真够败家的。”

“野人甲”是齐国军队对雎屏山的山匪使用的偃甲的蔑称,余墨痕虽然不喜欢这个称呼所携带的鄙薄的意味,却也觉得这个名字很衬那些设计粗犷、纯为实用考虑的兵甲。如果不是因为势力敌对,倘若制造这些兵甲的偃师有机会进入机枢院,所取得的成就,应当不止于此。

这些偃甲毕竟远不如机枢院造出来的东西先进,没有什么价值。元凭之命人收缴起来,一方面,是防止山匪再度利用偃甲的机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余墨痕实现她的设想。

尽管如此,如果连颜铮这种向来把飞行偃甲当马车驾驭的公子哥都认为余墨痕败家的话……她可能真的已经毁掉了太多战利品了。

这些日子以来,余墨痕的主要任务就是跟在老兵后面,学习战场上必需的经验;而少有的一点休息时间,都被余墨痕用来研究如何改造野人甲的机甲盒了。

她一日比一日疲惫,却也一日比一日兴奋,因为她多日来的辛苦钻研终于取得了一点突破。

余墨痕对着颜铮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你站远一点。我本来就没什么把握,万一失了手……反正你的命我是赔不起的。”

她不让颜铮过来,自己却跳着脚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近距离地察看废弃的偃甲燃烧之后留下的残骸的状况,

“你自己的命就不值钱了?”颜铮口头上虽然不屑,人还是挺听话地在不远处站住了,对着余墨痕道,“你忙你的,我也不在这儿留着惹你分神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从明日起,咱们两个就不能再跟在老兵后边缩着脑袋了。你最好已经做足了准备。”

【第五十五章】厮杀

余墨痕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立马手忙脚乱地跳到了一边去,才道,“这么快?”

“早就定好了。”颜铮道,“你的脑子是不是被折腾傻了?筹议的时候总见你跑神。我听说你光顾着在这儿败家,一天到晚不睡觉。这可怎么行?”他说着就叹了口气,“凭之这个人,就是太和气了。我跟凭之讲过几次了,叫他多多提点你,他竟然还说没事。将来要是你折戟沙场,看他还觉不觉得没事。”

余墨痕不由叹了口气。颜铮或许不知道她从前常考倒数第一的斑斑劣迹,可是能力上的不足,时日一长果然便瞒不住了。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让元凭之担了个治下不严的罪名,很有些羞惭,便红着脸道,“这些日子,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保命的本事应该还是有的。”

“我不是叫他提点你这个……”颜铮有点不耐烦了,没再往下说,只是看了她一眼,又道,“那么杀人的本事呢?你有没有?”

余墨痕不说话了。

这本是她最不愿意去考虑的事情。

可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筹谋的,岂不正是一样杀人的凶器?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有的。”

余墨痕第一次穿重甲,也不过是不到一年之前的事情。

那时候,一个小小的坑陷就能让她摔断一条胳膊;可是现在,她穿着这身相当精良的偃甲,已经有本事挥起佩刀削断别人的胳膊。

这个级别的甲胄的重量,已经不是普通的马匹能够承受得住的了。

余墨痕也不需要马匹。

凭借腰间机甲盒中燃烧的千岁金提供的动力,加上进入机枢院之后从未间断的训练,她的速度可以比马匹更快,脚步却比山猫更轻。

山地中作战,尤其讲究利用地形。主帅的意思,是派几支队伍去抢占这段时间探索出的有利位置,先把山匪们逃窜的通道堵住,再配合大部队扫荡敌军。

这种侧面包抄的队伍想要隐藏好自己,人数就不能太多。因此,编进各个奇袭小队的都是至少能够以一敌十的重甲猎兵。比如不管放在哪个位置都很出类拔萃的颜铮,就是其中之一。

余墨痕虽然完全不相信自己有同样的实力,居然也被元凭之编入了奇袭小队。

“你毕竟是来做实战训练的。一直跟着大部队,没有什么施展拳脚的余地,”元凭之的原话说得简直叫她无法反驳,“去钻一钻山林,能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

…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卷 剑斩空衣

【第六十八章】指婚

元凭之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才缓缓道,“微臣长年身在机枢院中,不敢妄自打听王爷家事。不过玢豳郡主的美名,微臣倒也有所耳闻。”

“那便好极了。”荣亲王笑道,“我已请示过皇兄,有意将玢豳许配给你。这道旨意,你可愿意接下?”

人人看向元凭之的眼神都是艳羡,余墨痕却听得心惊。

她原以为帝都与哀葛有多么不同。却原来,即使是玢豳郡主这样的天之骄女,谈及婚姻之事的时候,也要把自己降格为一件喜上加喜的贺礼,交由自己的亲人商议合谋一番,最终选择赠送给这个据说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朝中新秀。被凌艾称赞为“很有些胆色”的玢豳郡主本人,竟也全然一副含羞带喜的矜持情态,看来对即将收下自己这份贺礼的人选相当满意。

余墨痕心中慨叹,却也只能默默饮下面前半杯苦酒。

她没打算去猜元凭之的回答。

她也的确是猜不到的。

只见元凭之收敛了笑容,整顿衣衫,拱手长拜,道,“承蒙王爷厚爱,微臣感激不尽。只是微臣已有妻子,断然不可委屈了郡主。”

此言一出,不仅余墨痕蓦然呆住,简直满座皆惊。

看来谁都没有听说过,元凭之居然已经娶了妻子。

荣亲王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况且,你的卷宗上,难道不是写着尚未成家?”

元凭之从容答道,“微臣家事,不敢张扬。况且微臣上月才娶了妻子,虽然请机枢卿大人做了见证,但上报的流程还未走完,吏部的卷宗想必也是因此尚未更新。”

他说着便向凌艾递了一个眼神。凌艾心领神会,立刻点一点头,“你我毕竟是同乡,又是旧识。家父出面主持你的婚事,也是当然的。”凌艾这话一出,元凭之那未经吏部确认的婚事便有了依凭,旁人再无置喙的余地了。

余墨痕心里却更加疑惑了。

上个月,元凭之还在雎屏山平匪。作战途中竟然娶了妻子,她怎么一点都不知情?这事且不论,凌艾方才说,她父亲亲自主持了元凭之的婚事。可是战场那样凶险的地方,机枢卿又怎么会亲自前往?在雎屏山期间,余墨痕根本从未见过凌竟丞。

“这不可能!”玢豳郡主显然也对平匪的事情有所了解。一个深陷于恋慕的女子,大多是不肯放过意中人任何动向的。她一朝梦碎,急得泫然欲泣,眼里仿佛要滴出血泪来。她已顾不上礼数,抢言道,“上个月……上个月,你不是还在雎屏山平匪吗?”她看一眼余墨痕,道,“你不是和余小都统一起,在雎屏山平匪吗?”

余墨痕一愣,不明白这事怎么就突然扯到了自己身上;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玢豳郡主情急失措,恐怕只想求一个反证,哪怕这反证根本已经无用。

余墨痕心道她一个小人物,居然能让玢豳郡主记住姓氏、军衔,实属不易。想来,或许也是因为平日里跟元凭之走得太近,才引得这位郡主特意关注吧。

然而事已至此,余墨痕心里如何难过,也要先保下元凭之。

在雎屏山的时候,元凭之统共只以“去嘉沅江办事”的理由,从她眼前消失过那几天;倘若他当真娶了妻子,也只能是那几天发生的事。

现在想来,元凭之当时的确做足了工夫,他明确地和主帅商议过归队的时间;他能去嘉沅江,也是因为他提前将对付琼门商会的事情托付给了余墨痕和卫临远。这几步决策,不仅使得他个人的暂时消失完全没有影响到镇南军,甚至还加快了截断千岁金暗流的速度。

但元凭之毕竟没有把前往嘉沅江的事情上报到军中。这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若是叫荣亲王和玢豳郡主拿住,将来恐怕对他多有不利。

余墨痕深深吸了口气,起身行了个礼,便笑道,“我还说呢,战事平定后,元将军没有乘坐第一只泛日鸢回帝都,偏要多等些时日,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一边说,一边暗自庆幸元凭之在雎屏山的时候还只是个牙将,根本没有资格第一批返回帝都。她故意只说时间,不说地点,一方面给元凭之留出一个相对好解释的空档,一方面把这番言辞归结为个人猜测。至于玢豳郡主是认为她刻意隐瞒,还是意会为余墨痕和元凭之原来不算太熟,那都无所谓;反正她这番话说得模模糊糊,只求将来有人再问起此事时,元凭之能圆过去。

凌艾和余墨痕双双作证之下,事情已成定局。玢豳郡主难过至极,寻了个理由便匆匆离席;荣亲王面子上虽然挂不住,但此事毕竟得了他的好友机枢卿主持,他也不好再干涉,只又将其他几位奔赴过战场的偃师嘉奖一番,强行将局面挽回。反正在座的都是擅长转圜之人,人人乐得淡忘此事,权当送荣亲王一个人情。

这场尴尬的宴会顷刻间便恢复了之前火树银花的热闹喜庆。唯有余墨痕心中郁结,又无人可诉。于是她将所有的情绪,全部都交由食物来处理。她吃得肚皮滚圆,毫无风度可言,旁人或许只当她是没有见过世面。

其实又怎么没有呢?

对于余墨痕而言,结识元凭之,就是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转折,在那之后,她经历过了多少风浪?

觥筹交错之间,她忽然记不清了。

余墨痕纵然升了小都统,升迁后的薪俸才刚刚拿了第一笔,生活上只是勉强混个温饱的程度,车驾随从之类,一概没有。

入夜之后风凉,凌艾不忍看余墨痕独自步行回到住处,说反正晚间无事,不妨送她一程,顺手便将她拉进了自己的马车。

车中居然还坐着元凭之。

余墨痕不由苦笑了一下。这情景可有些似曾相识。

元凭之也苦笑,“眼下这个境况,我也只好到凌小姐车中躲一躲了。”

凌艾坐在边上,一边笑,一边解释道,“凭之把玢豳郡主给气坏了,生怕人家追出来骂人,宴席一散,就跑到我这儿求援来了。”

元凭之拱手谢道,“今晚承蒙凌小姐相助,实在是万幸。”

“家父与令尊交好,我帮你也是应该的。”凌艾无所谓地笑笑,看一眼余墨痕,又道,“倒是墨痕机灵,都没有事先跟你对过台词,居然就将此事圆了下来。”

余墨痕心道,反正她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元凭之一边。元凭之或许也是知道的。

她心里苦极,借着整理鬓发将头转向一边,避重就轻道,“我和元将军,毕竟已经合作了好些时日了。”

凌艾冲她笑了一下,又对元凭之道,“今日虽然幸免于难,你毕竟驳了荣亲王的面子,他将来未必会放过你。以后还是多加小心才是。”

“多谢凌小姐好意提醒。”元凭之笑道,“不过眼看天下就要平定。我这做武将的,看来很快就可以退休,去嘉沅江做个闲云野鹤,也好把静流娶回家。”他说着又看一眼余墨痕,“倒是小余,你将来在机枢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的确很感激你,但是这种站出来替人出头的事情,以后可要谨慎些。”

“这又是怎么回事?”余墨痕听得疑惑,后边半句几乎全部忽略了过去,只脱口道,“你不是才说娶了妻子?”

元凭之笑一笑,正要解释,马车却突然一停。原来他们已经行至元凭之的府邸。

凌艾就道,“凭之你先回家去。你要是不怕我胡编的话,就由我来解释给墨痕听好了。”

元凭之只笑了笑,“我自然信得过凌小姐。”

马车很快重新开动,车中却是一片安静。

余墨痕有很多事情想问,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凌艾轻轻地叹了口气,就道,“静流就是凭之的未婚妻子。凭之方才说是已经娶妻,完全是因为要拒绝荣亲王的指婚,迫不得已而为之;眼下这个境况,凭之可没有办法迎娶静流。”

“哦?”余墨痕来了精神,奇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凌艾想了想,就道,“你知不知道江山船?”

余墨痕苦笑道,“我曾经险些给江山船上的人流子卖到花街里去。”

在江山船上的事情,余墨痕从来没有跟机枢院里的同僚说起过。倒也并非是这事有多么隐秘,只是余墨痕一向不太愿意跟人谈论私事罢了。如今凌艾说起,又恰逢余墨痕心中苦闷,她便随口讲了出来。

“没想到,你还有过这样的经历。”凌艾说着就有些唏嘘,“这事说起来,还希望你不要介意——静流是凭之那个未婚妻子的闺名,她姓柴。”

“柴?”余墨痕大约是酒喝得多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难道是江山九姓?”

“正是如此。”凌艾笑了一下,“没想到吧?凭之身为咱们大齐的将军,心心念念的,却是一位江山船上的女子。”

【第六十九章】选择

余墨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听许多人说过,江山船上的九姓家族,从事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即便是弋小艄那种天赋异禀的女孩子,在偃甲之学上有着高妙的造诣,竟然也要靠贩卖良家女子为生。那么,元凭之那位未婚妻子,所经历的,又是什么样的人生?

凌艾看余墨痕的表情,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立刻解释道,“静流虽然身在江山船上,所从事的却并非是什么下九流的事情。她是个画师。”

余墨痕放下心来,道,“我听说过,元将军在风俗画卷上也颇有些造诣。”

“正是如此。”凌艾道,“他们二人能够相识,也是因为互相倾慕对方的才学。静流因为身份所拘,笔下的作品不能公开流传,不过她在书画圈子里,却也有些薄名。”她托着腮估算了一会儿,又道,“据我所知,自他们相识至今,已经有七八年了;不过两人定下终身,似乎也只是近两年的事情。凭之恐怕也是考量了许久,才做下了这个决定。”

余墨痕听得呆了,半晌才道,“你从前说,元将军早有隐退之意……难道便是为了此事?”

凌艾点一点头,“你的出现,真是帮了他不少忙。”

余墨痕心下好不唏嘘。“我一向只知道元将军洒脱,却没想到他是如此重情之人,居然愿意将如今的声名和地位统统放弃……”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道,“这样艰难的一段感情,他能够维护至今,当真不容易。”

“想来他也是觉得能放心将机枢院的事情托付给你,今日才肯在宴席上透露一二。凭之这个人,看来圆融,其实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自己的坚持。感情的事是如此,偃甲之学……他也并不打算随随便便撂挑子不干。”凌艾笑道,“你且放心,把你培养出来之前,凭之不会离开机枢院的。”

余墨痕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把凌艾这番话搁在心里。她想了想,又道,“我之前听你们俩谈话,说两家的父亲相互交好,你又了解元将军至此……想来是认识了许久。”

“的确,我们自小就相识。”凌艾坦言道,“你别看凭之现在人精似的,他小时候可真是顽劣,性子又极固执,很叫他父亲伤脑筋。”

余墨痕闻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从前也听你说起过元将军的父亲……可是自我入帝都以来,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朝中哪一位大臣姓元。那么,元将军的父亲……”

凌艾想了想,就道,“反正凭之信任你,这事和你说说,倒也无妨。说起来,凭之如今性格改变了许多,也有这个原因。”她顿了一顿,似是在斟酌哪些当讲、哪些不当讲,“他年纪还小的时候,家中突然遭逢变故。他父亲被安了个很是麻烦的罪名,刑部的意思,原本是车裂,后来念及老元将军探索西凉有功,才改为了流放。”

余墨痕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也从来没有在元凭之脸上看到过这种悲惨的童年留下的形迹。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感叹道,“元将军居然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他居然能够平安留在帝都,也实在是有些运气。”

余墨痕想起了她娘。余墨痕的外祖也是个流人。可是她娘没有元凭之这样的运气,没能逃过牵连,最终跟着她父亲流放到了哀葛,才有了余墨痕。

凌艾就道,“我父亲当年在朝中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老友逢此大难,他却无力相救,想了许多办法,也只保下了凭之,一直愧疚得很。”她想起往事,又不由莞尔,“凭之小时候可真是倔。家父为了保住他,本打算给他改个姓名。凭之却念着他父亲的恩,一字也不肯改,害得家父花了好大力气,才给他生造了个同乡故旧之子的身份出来。”

余墨痕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凌艾之前当着众人面前所说的两家交好,其实指的是凌竟丞和他给元凭之编出来的那个父亲。

元凭之如今官至副将,却连真正的身世都不得不隐瞒。

余墨痕听得这些事,感同身受,很是不忍,脱口便道,“元将军可还有其他的家人?他的母亲呢?”

凌艾犹豫了一下,才道,“凭之他……没有母亲。”

大约是今天叫余墨痕吃惊的事情太多,听到这话,余墨痕倒是难得地没有表现出她常有的那副呆愣模样,而是点点头表示了解,“原来是这样。我也没有母亲。”

她倒是没想到,自己和元凭之,还能有这么一点共同之处。她跟凌艾说过的,她自己的母亲已经死了。

凌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道,“凭之跟你的情况,又有些不同。老元将军并没有妻子。凭之其实是他抱养的孩子。”她说着,又补充道,“至于亲生父母姓甚名谁,凭之好像从来没有去打听的意思。”

余墨痕心里镜花水月似的一点幻象,再次无声地消散了。

她讪讪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即便并非亲生,元将军遭逢大难的时候,都不愿意改名换姓。他能够如此,想必父子之间从前一定颇为要好。元将军最终能够养成这般好的性情,想来,也与童年时有过的幸福不无关系。”

她和元凭之当真是不同的。她曾经有过一个父亲,可是她连父亲随便给她取的图僳族名字都要厌弃。

是不是只有得过父亲爱护和关怀的人,才会养出那样的自信和从容?凌艾如是,傅小姐如是,元凭之亦如是。

余墨痕不着意掩饰的时候,所思所悟似乎常常会通过眼神和表情泄露出来。相熟如凌艾,一看便能猜出她的心思。

“各人有各人的际遇,能够影响一个人的,不只有家庭。将来如何,其实还在于自己的选择。”凌艾缓缓道,“老话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有时候的确是这样,一样的亲情,也能培养出百样的子女来。比如,今日那位玢豳郡主,据说是荣亲王最宠爱的女儿。”

她言下之意,不言自明。玢豳郡主没能得到心上人,纵然可怜;可她以父亲的威严强行指婚,惨遭拒绝后又是那样一番表现,实在没什么风度可言,倒全然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那难道不也是个得过父亲娇宠的女孩子?

漫漫人生之中,来自家庭的影响,显然并非余墨痕所想得那样简单;不过凌艾这一番话,倒也契合余墨痕一直以来的想法。

她从来都是宁愿把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余墨痕反正没有家人,其实也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这些对她而言已经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最早进入机枢院的时候,与同期的预备役相比,基础、资质实在都不算上佳。好不容易赶上来了一点的时候,她又被派遣去了雎屏山平匪。几个月下来,她的实战经验虽然涨了不少,但那毕竟只是一个方面。机枢院对偃师的要求相当严苛,堪称面面俱到。实战之外的那几面,余墨痕的实力有高有低。譬如偃甲设计、机甲原理之类,她因为平日里勤加思索,回朝途中又与军士们探讨了一路,如今倒显得比旁人要强上许多了;只是她所不擅长的冶炼锻造、兵法军阵之类,因为许久没有温习,简直江河日下。

所以余墨痕一回来,就立刻投身于她那起起落落的预备役课业上,该练箭练箭,该背书背书。该到天工炉冶炼钢水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一点迟疑,戴上机枢院研制的浣火手套和护目面具,便能在冒着逼人的热浪、时不时窜起几束骇人巨焰的天工炉边上,强压着恐惧和茫然,承受一整天的炙烤。

颜铮一直留意着她这些努力,时常劝慰她对自己稍好一些,偶尔还会请她出门小酌,权当做片刻的放松。然而余墨痕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始终只是敬谢不敏,直到颜铮提议替她补一补兵法军阵的知识,余墨痕才应了一回,算作感谢。

她如此努力,自然是有意在卒业式上拿一个足够好的成绩。

这倒不是为了留在机枢院。卒业考核纵然能变相地暂时保下所谓优秀人才的性命,但是这种机会不仅在余墨痕看来相当可笑,而且实际上已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的师范陆谌虽然尚未亲口承认,可是凌艾他们都已经明确说过,机枢院收下余墨痕,用意就是将来把她派回西凉,当个开路先锋。余墨痕每每念及此事,都觉得当真凶多吉少。

但是,即便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这些事,即便她曾经也为此愤怒、怨怼过,余墨痕却从来没有过自暴自弃的念头。

她在机枢院辛苦打杂的时候,心心念念的无非是一个能够好好钻研偃甲之学的机会。如今机会既然已经来了,她可不愿意因为自身的愚笨,被这个博大精深的领域拒之门外。

她有自己的打算。虽然将来无论如何都要上战场,但如果能在卒业式上得个前七,她不仅能给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一个交代,算是为自己扬眉吐气一把;而且或许能够多得一点余地,多在机枢院留几日,也就可以多从她真心热爱的偃甲之学中获取一些养分,将来如果侥幸能够回来,今日所吃的苦,也总有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毕竟,她所拥有的知识、所建立的自信、乃至对自身的定义,都关乎这门学问。偃甲之学,已经成为她人生中不可剥离的一部分。到西凉去,只是一个任务;任务之外,她还有一整个人生。

【第七十章】深潭

这种艰难而稳定的太平日子,余墨痕并没有能够过上太久。

卒业式快要到来的时候,锦娘再度带来消息。机枢院一直以来投入了巨大力量的水下偃甲,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机甲性能和安全保障都得到了显著的提高。负责此事的诸位偃师一致认为,是时候让将来一定会到南方深海去的人下水尝试了。

余墨痕自然也在其列。

到这个时候,锦娘才意识到,余墨痕因为是山中长大的孩子,水性实在谈不上很好。

但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了,锦娘只好特意找时间点拨了余墨痕几回,指导她在深水中保持平衡,又教会了她借助小型偃机换气的技巧。

如此一来,余墨痕总算不至于出师未捷先憋死在水下。

这事虽然已经有所进展,但毕竟涉及到据说是千岁金之源的深海,在机枢院之中,仍然属于需要保密的事情。所以直到出发的时候,余墨痕才发现,一同前去测试水下偃甲的,统共只有四个人,而且个个都跟她相熟。

元凭之领头,锦娘领着余墨痕跟在后边,走在最后的,竟然是已经身居高位、很少需要亲自到前线去的陆谌。这种人员配置,据说是为了保密;另一方面,水下偃甲初初建成,一时还容纳不了太多的人。

这感情好——余墨痕心想——但凡那批刚刚确认能够使用的偃甲出了什么事故,四十年来最年轻的机枢卿候补、机枢院览荒卫所的主心骨,可是要带上老婆和弟子一起折在水下了。

水下偃甲的研制之所,据说在一片寒潭之中。余墨痕原本以为要长途跋涉,没想到他们一行人根本没有从机枢院走出去。

那片寒潭的入口,居然就在当时老孟送锦娘回来时开启过的洗箭池中。

负责开启机关的是元凭之。

他的动作颇为流畅,但也没有快到让余墨痕看不清的地步。

余墨痕这才注意到,小摘星台周边那些纷乱复杂的摆设,并不是平白出现在它们所在的位置上的。不仅仅是元凭之用到的那几个,恐怕每一样摆设之下,都巧妙地隐藏着机括。

熟悉的一幕再度呈现在余墨痕面前。洗箭池的水顷刻间褪去,水底的巨石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道口。一段显然借由石头的天然形貌打造而成、状如獠牙的简陋阶梯,蜿蜒而下,深不见底。

余墨痕跟着锦娘踩上第一块石阶,没走几步,便立刻感觉到了空气里陡增的湿度。

陆谌下到地道中之后,四周传来一片齿轮和撬杆的响动。声音虽然不大,却也比上次老孟出现的时候要清晰得多。随着这阵声音响起,入口便在陆谌背后无声闭合了。

来自小摘星台的光源就此消失,能够用以照明的,只剩地道两旁长明的灯火。

这些灯火看似只是一溜分立的铜灯,却已经骗不过如今的余墨痕了。她一看裸露在墙壁外的部分,就知道底下必然有连通的结构。她闻见那气味就能确定,这种铜灯里头烧的必然是千岁金。

她记得,自己在试炼场完成入院试的时候,也曾走过类似的地道,只是当时的她还没有想明白要如何点燃这种设计极为低调巧妙的长明灯,最后只好摸黑走了出来。

想到这里,余墨痕的心念不由一动。她想起了凌艾说过的那些关于“鬼道”的只言片语。机枢院的墙壁之中、地面之下,这种隐秘的通道,不知还有多少。

跟着锦娘和元凭之在地底下曲曲折折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余墨痕努力锻炼了许久的方向感逐渐失去了作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机枢院附近。这种境况下,她只能把自己交付于这一伙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巨大改变的人手中。

他们最终抵达了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之中。

余墨痕大致明白自己在哪里了。

泱泱帝都,平坦广阔的地貌其实是一代代人力积累的结果。西面和南面绵延的丘陵,才是自然的本相。当年听说元凭之到讲武堂去是画舆图的,余墨痕便捎带着留意了些地质方面的知识。那点学识自然没有什么大用,不过根据周遭山石的状况,余墨痕倒是能判断出来,他们此刻应该在某个山谷之中。

驻守在这里的军士看见他们,一句话也…

↑ 返回目录

← 返回《蒸汽偃师》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