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不归1()
后晋开运元年(甲辰,公元九四四年),正月。
黑夜中的贝州城,被一条巨大的火龙包围着,散布在火龙圈内外的点点火把,如同银汉中的繁星。厮杀的呐喊声响彻夜空。
贝州城被契丹人包围了,契丹人及仆从的幽州军呐喊着扶着云梯蜂拥而来,那云梯上的滑轮刚抵城墙,如雨的箭石的头顶上呼啸而下,当者齑粉。城头守军扔下柴草与热油,沾上火星即升腾起熊熊大火,烧尽了契丹人的攻具,也照亮了城头上紧张的守军脸膛,那些不幸被点着衣物的契丹人悲惨地痛呼着。
契丹主帅毫不犹豫地再一次下达攻城的命令,他恨透了城中主帅。契丹兵再一次向贝州城池发起猛烈地攻击,十数人推着撞车狠狠撞在城门之上,不顾头顶上泼下的热油。
城头上的贝州守军主帅吴峦,虽是书生出身,然戎装在身,脸上满是烟火之色,他有条不紊地向部下们发布着各种反击的命令,无人敢反驳。城门两侧的城垛上射向数十支箭矢,正上方又劈头盖脸地泼下热油,契丹人纷纷倒下,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烈地焦肉气味。
契丹人退了,城头晋军发出欢呼声。吴峦这才松了口气,他不知自己还要守到何时,更不知能不能守住,沉声命道:
“北虏稍退,诸军切勿松懈。”
“遵令!”左右皆道。
“韩奕在城中可有党人阴谋作乱?”吴峦又问道。
“回知州大人,姓韩的父子二人均被关在大牢中,有人把守着!至于其党,尚未发现。”部下回道。
“将他押上城头来祭旗!”吴峦命道,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韩主簿!”
城中大牢中,韩奕被高高地吊起,他的双手被牛皮绳深深地勒进皮肉。他在侧耳倾听,城外传来喊杀声似乎停止了,这让他稍松了一口气,贝州城及城内近万军民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感到极其荒谬,几天之前他当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纷至沓来的另一个人的记忆,令他措不及防。
当他刚承认事实,契丹人就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让他逃避不能。后晋的建立,当然是因为石敬瑭这个儿皇帝的缘故,及其侄石重贵上台为帝,石重贵对契丹人只称孙不称臣,又因奸臣骄将的挑拨,惹怒了契丹主耶律德光。
贝州乃永清军的治所,为水陆交通要冲,后晋朝廷在此积聚粮粟,以备契丹。此前,节度使王令温因有事入朝,朝廷就派以“善守”闻名的前复州防御史吴峦知州事,负责贝州防御。吴峦本只是一个书生,曾在后唐末年,独自守云州半年之久,契丹人围攻不下,最终解围而去,吴峦因而得到一个“善守”的名声。
吴峦只带了几个幕僚文士来贝州,他一到贝州,便推诚扶士,团结军民,修缮城隍,这本是很称职的表现,但他并非是一个有私兵的将帅,并无任何爪牙心腹可为其效死,只能依靠本地的驻军及民壮。前永清军校邵珂,凶暴好斗,前主帅王令温曾将他从军中除名,此人便心怀不满,暗地里勾结契丹人,至吴峦入贝州时,邵珂又主动在吴峦面前请命,吴峦并不知其人,以为军心可用,遂重用邵珂。
但是,上天突然降下了一个变数。韩奕竟然乘邵珂不备,将其射杀。吴峦大怒,欲当场斩杀以正军法,只因契丹接踵而至,攻城甚急,经左右劝解,声称要在胜利之后,杀掉韩奕公祭阵亡军民。韩奕这才暂时保住性命。
韩奕有苦说不出,吴峦连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都没有,但韩奕并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他认为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再死一次又何妨呢?可是在这个令他憎恨的世界,他并非孤家寡人一个,不可以不负责地一死了之。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父亲,对,他此生的父亲韩熙文也受自己的牵连,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只是念他是一个文弱小吏,没被吊起来。
“爹!”韩奕轻声唤道。爹,这个亲切的字眼从他口中说出,既让韩奕感到欣喜,又让他感到羞愧,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运气最差的一个人。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逆子!”韩熙文怒吼道。
“爹,难道你也以为孩儿错了吗?”韩奕道,“那邵珂在城中的恶名,众所皆之,只有吴知州一个人不知道。吴知州新来乍到,他不知道邵某人的底细,难道爹不知道吗?”
韩熙文是贝州小吏:“邵珂以往虽有种种不是,不过他在契丹胡虏南下时,能挺身而出助守城池,也是壮义之举!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北虏寇城,正是我贝州军民团结一心之时,偏偏你这个逆子,竟然敢擅杀我晋军军校,为父……为父……”
韩熙文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孩儿虽总惹爹爹生气,但爹难道也认为孩儿是契丹人内应吗?”韩奕抬高了声音,他因激动而令自己高挂在半空中的身子反复地旋转,他感觉手腕上已经出血了。
“你这孩子从小读书时就三心二意,总喜欢舞枪弄棒和弓马骑射,错不在你,错在为父未能亲自督促你学业,未能让你早些明白何为忠孝大义!”韩熙文道,“当初我要是不许你随我来贝州,让你在青州老家陪伴你娘,那该有多好。我死不足惜,惟叹这满城军民临难,若是不幸蒙难,那全是你这逆子闯下的大祸,天理难容!”
韩奕默然,这副身子的真正主人虽然也曾读过不少书,但很显然兴趣在武勇方面,十五岁的年纪,便在青州老家练就一身好武艺,极为自负。因为父亲韩熙文半是为了全家生计,半是为了希望能晋身仕途,来贝州为吏,这位主人便想来贝州碰碰运气,想出人头地。
“孩儿知错了,但孩儿并不后悔,只可恨牵连了爹爹。爹虽然并无经天纬地之材,但一生勤勉,待人真诚,与人为善,又有位卑不敢忘忧国之忠义。”韩奕道,“孩儿倘若能大难不死,咱们父子不如回青州老家,问亩于朐山,但教丰衣足食。”
“位卑不敢忘忧国?”韩熙文对儿子说出的话颇感惊讶,又觉可笑,“奕儿要真是知道位卑不敢忘忧国的真义,岂能坐视北虏南寇,杀我百姓,祸我中原?”
牢房门被从外面“轰”地一声打开,打破了里面的宁静,昏暗的灯光因冷风地吹入,变得飘摇不定。
十来位甲士从门外涌入,韩奕父子心往下一沉。
第二章 不归2()
正月寒夜的冷风,吹散了韩奕的黑发,冷风从脖颈往里钻,令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父子二人被甲士押着往前走,一路上的地上躺着密密麻麻的死尸,还有成百上千的伤号在呻吟着。沿途的军民恶狠狠地盯着韩氏父子看,韩熙文缩着脑袋,感到无比地羞愧,韩奕则挺直了腰杆,毫不顾忌旁人投来的仇恨目光。
城头箭楼上,满身披挂的吴峦注视着城外契丹兵的大营,皱着眉头,那铠甲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
尽管他已经打退了十余次契丹人的进攻,让契丹人损兵折将,但他更担心朝廷主力大军未能及时将契丹人击退,那么契丹人就会调集各路大军合攻贝州。契丹人损失越大,贝州一旦被攻破,等待满城军民的将会是屠城的结局。
“禀知州大人,韩氏父子带到!”军士禀报。
“押上来!”吴峦恨道。
韩氏父子被军士押上了箭楼,韩熙文扑通跪倒在地:“知州大人,韩某父子罪孽深重,愿受死,以壮军威!”
韩熙文主动求死,这让吴峦愣住了,他好半天才道:“早闻韩主簿乃贝州清吏,克己奉公,忠于职事,待人赤诚。今日你既能知罪领死,本知州亦不能不顾及你以往功劳,待击退胡虏,本知州会将你押解至京师,由朝廷来问罪。”
他见韩奕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闻听自己父亲死罪已免,似乎大松了一口气,心中气愤,大喝一声:“大胆!韩小贼,你犯下如此大罪,见了本知州焉能不跪?”
“知州大人,若无此罪,小子并无出身,愿向你跪拜,但小子并未做错事,故不可因此罪而跪!”韩奕道。
“笑话,你趁夜潜伏至暗处,狙杀邵军校,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吴峦质问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杀你不足以正军纪,不杀你不足以壮士气!”
“知州若真要杀我,小子只想请知州大人给予小子自辩的机会。大人今夜可杀我,亦可明日杀我,后日杀我亦可。快刀砍头,利箭穿心,鸠酒入腹或是三尺白绫,均是一死,大人何必如此急切?倘若小子授首,能壮贝州军威,死亦甘心!”
韩奕努力做出一番正气懔然的模样来,倒让吴峦疑惑,吴峦心想这少年说的也对,什么时辰将他正法并无区别,身为主帅,操之在他,遂道:“准你自辩!”
“邵军校早为前节度使王令温公废黜罢归,大人可知?”韩奕问道。
“本知州已经知道了。”
“那么,知州大人可知邵珂为何被王节帅废黜?”
“听说他凶残成性,骄奢淫逸,私掠百姓,强抢民女,民愤极大!”
“大人所言,可谓明也。对于这样的一个武夫,大人难道相信其果真有洗心革面之举?况且小子听说此人偏偏是契丹人围城之前那一天回贝州的,这岂不是有些巧合?小子某日亲眼看见其遣人出城,正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韩奕道。他撒了个小谎,因为他并未亲眼见过邵珂派人出城过,但眼下邵珂已死,死无对证,全凭他一张口。
“狡辩!”
“就算小子是狡辩。大人不如姑且相信小子妄言!”
“你这是何意?”吴峦疑惑道。
“大人不如遣一机灵敏锐之人潜至虏营,诈称乃邵珂心腹,又云贝州军心未衰,还需契丹人给他十份空白告身拉拢守军,并许他自封为永清节度使。倘若契丹人并不疑它,那么邵珂即是反贼!”韩奕侃侃而谈。
他这是被逼出的法子,他更恨自己不久前射杀邵珂时,露了马脚,没想到邵珂此人因怕死竟安排了心腹暗中尾随保护。
韩奕见吴峦思索,心知他被自己说动了,连忙又道:“邵珂偿若是反贼,那么平日左右往来皆是其党,大人不如将他们暂时收押,一来可以拷问这些人,或许此举便可证明我父子清白,二来亦可防止消息外泄,邵珂刚死不过两个时辰,即便是其余党亦未有机会向城外传递消息,大人以为如何?”
几位幕僚围在吴峦左右小声地嘀咕着,吴峦的脸色变了几变,道:“姑且信你一次,倘若非你所言,尔父亦杀!你可敢应承?”
韩奕向自己父亲投去羞愧的目光,挺起胸膛道:“敢!”
吴峦命左右道:“尔等速传诸门监军、都将、军校、都头、什长来我官衙议事,就说要重新布置防守,或有突围之举,不得有误!”
吴峦此举意在稳住邵珂余党,余党听说有重要军情变化,一定会亲自参加会议,好拿消息卖于契丹人,待价而沽。
起初,邵珂守南门,但吴峦并未将南门的军官们拿下,也并未露出一丝怀疑,而是一直与众人商议战事至天明。
大牢中,韩奕父子仍被关押其中。
韩奕这次没有被吊起,这让他的双手得到解放,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甩了甩臂膀,让自己缓缓气力。
“爹,孩儿这次让您做了赌注,请爹爹恕罪!”韩奕跪在父亲面前。
韩熙文站在狭小的天窗下,身材修长,他长年累月地埋头于案牍之中,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是五十来岁,唯有一身儒袍才让他看上去才是个文人。透过狭小的天窗,银汉星辰亿万,浩瀚无垠,韩熙文叹道:
“天下沦丧数十年,未见几度平安,百姓生不如死,死亦何妨。奕儿可曾想过你娘?”
韩奕心中的羞愧更深了一分,良久才道:“孩儿被错认作是叛贼,此乃天大冤枉,孩儿若不杀邵珂,此时胡虏怕是早从南门攻入。孩儿并无立功求荣之心,只不想让此枭奸计得逞罢了,能拖敌一天便是一天,为了我们一家三口早日团聚,孩儿也只能行此下策。请爹爹原谅。”
韩熙文甩了一下衣袖,略带怒气道:“起来吧!自从你上次纵马摔伤,这性情也大变,虽然仍是一如既往地莽撞,还算是多了些智谋与恭敬之心。”
这副身子的前主人,固然是一个莽撞少年,韩奕却有苦说不出,只得道:“倘若能脱此大难,孩儿愿整日里在爹娘膝下尽孝!”
“你这又错了!”韩熙文道,“生为男子,逢此乱世,要么以文称颂天下,要么以武平定乱臣贼子,岂能如此消沉?”
又道:“我儿武艺不错,惟在文学方面还要深造。你族叔韩熙载,在你这年纪时就名动青州一方,成年后即举进士,博学多艺,文章风liu倜傥,一时称颂京洛,如今……”
“如今族叔亦不过是流落异国,听说现在还是一个六品小官。”韩奕接口道。
“重武轻文,一丘之貉!”韩熙文又动怒道,“叛国者,武夫也!乱政者,优伶也!贪鄙者,阉人也!”
“爹爹教训的是!”韩奕唯唯诺诺地回道,心里很不以为然,文官叛国或者乱政、贪鄙,好像也不少。
夜更深了,监牢外传来时断时续的哭泣声,然后又归于沉静。
韩奕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日的旭日:上天又给了我父母双全,难道又要让我失去吗?
第三章 不归3()
清晨,韩奕从沉睡中醒来。
旭日的一缕光线透过天窗,射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受到一丝暖意。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袍子,那是夜里父亲韩熙文将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下来给他盖上的。
韩奕心里觉得很暖,见父亲闭着双眼,两鬓花白,瘦削的脸上显出一双突出的颧骨,父亲更憔悴了。韩奕蹑手蹑脚地将袍子盖回父亲身上,这却惊醒了父亲。
韩熙文看了看盖回来的袍子,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昨夜说了许多梦话。就跟你那日摔伤后一般模样,尽说些云里雾绕的胡话。”
“嗯!”韩奕点头道。他又梦到那幅古画了。
“今早你须给我温书。”韩熙文道。
“爹,今日就算了吧!”韩奕指了指这四周的环境,他对自己能再看到阳光感到欣喜。
“给我背出师表!”韩熙文坚持道。
“是前出师表,还是后出师表?”韩奕顺口问道。
“都须背给为父听!”
韩奕觉得自己很多嘴,这副身子的主人在韩熙文的严格要求下,不求甚解,只求囫囵吞枣地死背应付,两世的记忆虽让韩奕背得很流利,但还是有遗漏之处。
“书还须多读!”韩熙文板着脸。
“是!”韩奕道,他看向牢门,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此时此刻他十分佩服起父亲的不动如山,都快要砍头了,竟然在牢房中还记着要督促自己的学业。
韩奕的三心二意,让韩熙载很不满意。韩熙文考较道:“你虽已背下诸葛武侯的名篇,可懂其意?”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丞相为后辈士人所景仰,即是因此名句。”韩奕道,他见父亲很有得意之色,心知父亲为何要自己背这两篇古文,“想来诸葛亮是个十成十的文人,治国安邦,经时济世,又身负蜀主遗命,而能做到忠心为后主,并未有任何非份之想,清廉持正,难也!与今世相比,武夫横暴,文臣攻讦相轻,权臣专柄,诸葛氏不愧为文士之楷模也!”
韩熙文道:“可惜诸葛不过一人!恨为父潦倒一生,非无处效力,只恨无张良、陈平之才。”
“父亲这话,孩儿有不同见解。那诸葛虽有奇才,可最终未能完成宏愿,出师未捷身先死,非在于其智不及魏曹,盖因其一己之故。蜀之亡也,诸葛氏应担其一半之罪。”
“胡说!”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本人是做到了这一点,一个文士若能如他一样深受主上厚待与重用,死亦无憾,所谓士愿为知己者死也。故而历代寒士推崇诸葛氏,希望自家帝王也能够数顾茅庐,亲邀自己出仕,那该多有名誉?依孩儿看,诸葛氏不过是穷兵黩武,六出祁山,终一无所成,反而抗拒一统,多死了人。难道姓刘的就是正溯?当今时事不也是如此,中原变乱,南方割据分裂,倘若中原稳固,南方诸国不过小癣之疾,到那时我等小民才会有太平日子过活。”
韩熙文面色铁青,却道:“倒也自圆其说,我儿何时读史了?”
“回爹爹,孩儿在老家,娘亲常教导,没事多翻翻书,长长见识。”
“今日我儿一席话,虽强词夺理,但也符合当今时事。为父老怀大悦,今后当多多读书,长长见识,哎……”韩熙文道。他这时才想起,现在再说这些话怕是太晚了,脑袋就要保不住了,还读什么书呢?
“这是爹爹头一次夸孩儿!”韩奕笑道。
“你我父子就要被杀头了,以后为父就是要夸你,也是妄想!”韩熙文忧愁满面,“潦倒而死,我只恨命运多桀;老病而死,我只恨人生有常;抗虏而死,则轰轰烈烈!若是被当作奸细处死,我心何甘?”
闻听父亲的叹息,韩奕心烦意乱,他站起身来,冲着牢房外大喊:“牢头、牢头!”
牢房门被打开,吱吱的叫着,牢头手中却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身后的狱卒还捧着一壶酒,面无表情地放下。那牢头口中嘟哝道:
“世道真是变了,死囚比当差的还要风光,好酒好肉地供着!”
韩氏父子愣愣地看着几碟肉脯果蔬和那一壶酒道,心想这不会是父子二人上刑场的最后一餐吧?
韩奕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勉强笑道:“知州大人不想污了刀子,派人送来毒酒。孩儿先尝一口。”
“胡说,不想被毒死,那就该饿死。为父可没那么怯懦!”韩熙文道,他抓起酒壶,仰起脖子便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大口。
父子二人早就饿了,他们将酒肉吃了个精光,发现自己还是好好的,面面相觑。
“看来还是用大刀砍头,这是让我们做个饱死鬼。”韩奕口中说道,心里却是思动。他在牢房中,来来回回地走动,大难临头,真到了要被砍头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冷静。
不过,他焦虑也是没用的。到了晚上,牢头又送来一顿颇丰盛的酒食,就是没提砍头的事情,父子二人的心思又宽泛了些。
到了子夜时分,父子二人忽听到城外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一直响了两个时辰之久。
两人捱到了第二天天明时分,牢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父子二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只听门外有人高呼:
“知州大人亲至,速将牢门打开!”
时间不大,吴峦笑容满面地进来,亲自为父子二人打开脚镣,说道:“吴某对不住二位,特来赔礼!”
韩熙文讶道:“不敢、不敢!”
“大人,我们父子无罪了?”韩奕喜道。
“昨日本知州已将一干军兵拿下,共拘捕七十五人,亲自审问,邵珂此獠阴结胡虏,几欲害我大事,幸赖贤侄见微知著,为民除害,为国除贼。幸甚、幸甚!”
“大人前夜要是砍了我们父子的头颇,再来赔礼,恐怕就太晚了。”韩奕抱怨道。
“恕罪、恕罪!”吴峦满脸尴尬之色。
韩熙文瞪了儿子一眼,连忙道:“大人过谦了,能除此大害,也是贝州军民之幸。个人荣辱又算得了什么?位卑不敢忘忧国也!”
“好一个‘位卑不敢忘忧国’!青州韩氏父子真乃忠臣义士!”吴峦肃然起敬。
跟着吴峦走出了监牢,韩奕见城内的军民个个喜不自胜,还有不少垂头丧气的契丹人被五花大绑,刀斧手们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颇滚落下来。另有一干身着晋军军士戎装的人,即守军内部奸细,被捆绑在城中树上,任凭百姓的殴打报复,那真叫生不如死。韩奕见有契丹俘虏,觉得十分诧异:
“大人昨夜主动出击了吗?”
吴峦道:“那日韩侄说要本知州遣人去城外契丹大营,本知州略施小计,在得知邵珂当真是奸细之后,使间客向虏帅云,城内正在商议投降之举,劝胡虏稍安勿躁,以免激起城内抵抗之心。敌酋以为我贝州不日将下,却不料本知州命精锐力量于昨日子夜之时,开门出城偷袭,攻敌酋一个措手不及。此役,斩俘不下五千胡虏,获马匹三百余,我军追敌五十里方回军,眼下胡虏主力已经远遁。”
“大人真是良将!”韩熙文称颂道。韩奕也觉得吴峦相当有谋略,他本是为给自己脱罪,吴峦却想得更远,将计就计。
“哪里、哪里,这是全体军民之劳!”吴峦摆了摆手,洋洋得意。
上了箭楼,韩奕登高眺望,见城外契丹大营一片狼藉,昨天纵火与厮杀后的痕迹比比皆是,只有少数契丹人还在远处游弋监视。
韩奕心想,契丹人恐怕不会咽下这口气,要是城中只有少数人口,那么可以趁此机会举城南迁,可眼下城中人口光平民百姓就近万,一旦出城,恐怕就会遭到契丹人半途截杀。
吴峦从军士手中取来一张弓,递给韩奕道:“听说韩侄的箭法出众,能否一试?”
“遵命!”韩奕将弓握在手,拉了拉弓弦道,“小侄在青州老家时,平日里喜欢追逐野兽,常用六十斤的软弓,利于追逐快射!”
吴峦称他为侄,韩奕当然不会拒绝。
吴峦知他嫌手中弓太软,道:“以贤侄的年纪,能引六十斤的弓,膂力相当不错了。换八十斤的如何?”
“正合我愿。”韩奕道,“大人若是想让小侄使百斤的最强弓,那还得等几年。”
“住口,跟吴大人说话,怎能如此轻佻?”韩熙文在一旁斥责道。
“哈哈,韩主簿不必斥责,少年人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我观韩侄行事果断,又颇有机智,将来定会有大出息。”吴峦笑道。
说话间,只听“嗖”的一声,韩奕已经引弓如满月,黑色的箭矢从箭楼飞射而出,正中城头上一处望楼上的战鼓正中央。军士们还未来得及喝彩,韩奕又接连射出两箭,两箭均正中目标,那战鼓鼓面经不起三支箭矢的攻击,已经破出了一个大口子。
韩奕好似气定神闲站在原处,但胸脯也是在喘息着,双臂发软,但这等准头,这等射速,这等膂力,着实让人惊讶。人群中发出阵阵叫好声。
“哎呀,好好的一面战鼓,让韩家侄儿给弄坏了。”吴峦半开玩笑道。
“战鼓是死的,能射中敌人才是硬道理。”韩奕道,“倘若在战场之上,小侄若能有如此机会射中不会还手的目标,那才是件庆幸的事情。”
“说的好啊,不知贤侄可有表字?”吴峦欣喜地问道。他见韩奕年不过十五,却生得鼻直口方,目光炯炯,站在自己面前,如铁枪一般英气逼人,箭法又相当不错。
“回大人,犬子本月方满十五,还未取表字。”韩熙文说道。
“令郎排行第几?”
“韩某本有子二人。此子在家排行第二,上面本有一长兄,只是早年不幸夭折。”
“嗯,古人二十而冠,如今冠礼大致泯灭,令人惋惜。若是韩主簿不介意的话,吴某愿提前为令郎取一表字。”吴峦道。
“此乃犬子荣幸之至,有劳大人!”韩熙文道。
“既然是二郎,又有好武艺,将来应做统兵武将,那么就叫‘子仲’吧?诗云: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多谢大人厚爱!”韩奕韩子仲拜谢道。他心中却在想那句诗的下句: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第四章 不归4()
又是一个黑夜,贝州城门紧闭,时不是有绑着火球的弩箭被从城楼上射出,以探明城外的动静。
契丹人吃了大亏,大部退去,但仍有少量游骑散布在方圆百里窥探,他们正在积蓄力量,准备集结更多兵力,再一次围攻贝州城。
蓦的,吊桥吱吱地被放下。刚一落地,城门洞开,一队马军举着火把呼啸而出,奔向南方,身后的吊桥迅速地被绞起,城门也迅速地合上,轰然作响。
这很快便引起了契丹斥候的注意,不久双方就在十里外交上了手。然而在这队明火执仗的晋军马军刚出城之时,另有单骑悄悄地奔向相反的方向,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单骑便是韩奕,他担负着向朝廷报告贝州军情的重任。而吴峦则在韩奕出城后,对城内军民佯称朝廷援军,不日即到,以达到鼓舞士气的目的。
贝州城的重要性在于它被晋廷当作一个军事战略基地,城中存储着大量兵甲与粮草,可供本州及附近各州数万大军数年之需,物资也是契丹人需要的。一方面城内守军可以依仗这些物资,一方面又让城外契丹人念念不忘,听俘虏说契丹主将亲自率大军袭来。
守帅吴峦忠于职事,虽为一城之帅,却能与普通军士推心置腹,赢得军心,又刚刚大败契丹,但他还是希望朝廷大军能早些出动,故而派一信使催促朝廷大举北伐。
韩奕摸了摸缝在自己衣领上的蜡丸,回头看了看夜色中的贝州城,他很想带着自己的父亲一起走,但父亲一口拒绝。或许在城内更安全一些,韩奕这样安慰自己。
黑夜深沉,韩奕的坐骑四蹄被缠上了布条,以减小蹄声,他尽量不走大路,专挑小路。小路并不好走,他一边要辨明方向,一边还要小心马蹄下的深浅,只能小跑。
契丹人的侦骑层出不穷,韩奕处处留意,步步小心,唯恐自投罗网。蓦的,一阵弓弦紧绷的声响从左侧漆黑一团中传出来,尽管那声音极小,但韩奕还是听见了,他心中大惊,一个蹬里藏身,翻身到了马腹的右侧。
“嗖、嗖!”几支箭矢划破了黑暗。
战马中箭受伤,猛得奋蹄狂奔,韩奕紧紧地抓住鞍桥,高速奔驰的战马带着他狂奔而去,路边的树木与刺针将他半边衣裳割成破烂。
韩奕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匹,身后数骑追了上来,追者口中操着胡语,大喊大叫,应是契丹兵。韩奕转身便射,也顾不上准头,但身上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契丹人中箭倒地,余者立刻引弓还击。
几支箭矢擦着韩奕肩背而过,让他如惊弓之鸟。他很幸运,暂未中箭,但是他胯下的战马却没那么幸运,接连中了几箭,终于长嘶一声,翻倒在地。
说那时迟,那时快,韩奕见胯下一软,连忙甩蹬跃下战马。双脚刚一落地,借着夜色,猫着腰身,往一抹黑影中钻。等他稍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树林之中。
四位契丹人追了上来,他们见这一片树林占地不小,漆黑一团,并不敢深入,各占一方围着树林,逡巡不进。
韩奕匍匐在地,身下是软绵绵的衰草,他甚至能闻到早春青草的气息。身上单薄的衣物无法遮挡中春夜的寒冷,而身上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却仍在火辣辣地疼。虽然一时死不了,他感到孤单无助,或许此时此刻,他也体会到一个丧家之犬的滋味。
契丹人在树林外,叽叽喳喳地叫嚷着,既像是劝降,又像是辱骂。韩奕暗笑,自己听不懂胡语,这不是对牛弹琴吗?可是他又寻思,万一到了天亮,契丹人找来帮手,自己就是插翅难飞了。
黑暗中,一阵阵窸窣的声响在身侧响起,韩奕屏气凝神,见一个黑影缓缓地向自己爬来。韩奕如一只豹子从藏身处鱼跃而起,猛得扑在那黑影身上,双手已经飞快地掐在那人的脖子上。
身下是一具软绵绵的娇小身子,这让韩奕大感意外。月亮从乌云中露出半边脸来,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惊恐地注视着韩奕,这分明是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小孩。
“你是谁?”韩奕双手稍放松了一下。
“我……我叫李小婉!”小孩一开口,韩奕便意识到这是位小姑娘。
“你趴在这里别动。”韩奕叮嘱道。
契丹人忽然没了动静,韩奕心中狐疑,他小心翼翼地爬到了树林的外沿,见树林外旷野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头,扔到了数十步远处,惊起了栖息其中的几只鸟儿。
果然,一位契丹人从一颗石头后面跳了出来,往那里胡乱地放箭,一边招呼附近的伙伴。韩奕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引弓便射,那契丹人待发觉上当,却为时已晚,当场殒命。韩奕立刻将那死者拖了过来,将那契丹人的皮甲皮帽剥了下来,给自己换上,然后大模大样地在树林外走着。
“还有三个,不解决掉这三个,就别想离开这里。”韩奕暗道。另三位契丹人远远地骑马奔来,对着站在路中央的韩奕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韩奕借着惨淡的月色,只管冲他们招手。
那三人靠近了,迎面而来的是另一支箭矢,奔在最前面的一位仰面摔下马背。身后两位急勒住战马往后急退,再瞧来袭之处,那位狡猾的晋人已经消失了。方才那位摔下马背的并未立刻死去,正捂着脖子,在地上呻呤着。
韩奕其实就在不远处,正冷冷地盯着这里。剩下的两位契丹兵已经感到害怕了,他们正在经受着激烈地思想斗争,是救还是不救同伴,他们已经感受到那躲在黑暗中的神箭手锐利的目光。
猎人,韩奕此生是个出色的猎人,最喜欢在山野里射杀就要产仔的母兽。看到契丹人迟疑,韩奕心中感到一股快意,他感觉自己的这一个身份,似乎天生就有冷酷无情的另一面,这种感觉让他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韩奕想道。
他决定帮助契丹人痛快地做出决定,迅速脱下自己刚穿在身上的契丹皮甲,用地上一截树枝将皮甲套在一株树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自己则举箭给那濒死者补了一箭,然后飞快地迂回到另一边。
那位契丹兵在死亡之前,经历过一段痛苦,末了还免不了被对手补上的这一箭,被敌人完弄于手掌之中。剩下的两位契丹兵被激怒了,他们壮着胆子,猫着腰往前移动,待看清了前方似首蹲着一个黑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那黑影处放箭。
“嗖!”身后响起了令他们心胆俱裂的破空之时。
“啊!”其中的一位,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dao在地,带着满腔悔恨,呜呼哀哉!
韩奕未来得及射杀最后一位契丹兵,那契丹兵已经撒腿飞奔,连身后的战马都不要了,生怕自己也会中招。
韩奕将契丹人留下的战马牵来拴好,又拿起契丹人的马槊,走入密林中。
“喂,小妹妹,你在哪里?”韩奕呼唤道。
“我在这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这近在咫尺的声音,让韩奕毫无防备,他问道:“你刚才就一直在这里?”
“嗯,我怕哥哥丢下我走了。”小姑娘说道。
东方已经发白,夜色已经渐渐退去。小姑娘一身男孩的打扮,脸上脏乱,泪痕未干,却掩饰不住眉目间的清秀。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韩奕问道。
“我叫李小婉,我和我爹娘逃难,不想却遇到可恶的契丹人,我爹娘……”李小婉呜咽着。
她带着韩奕来到树林的最深处,韩奕见草丛中并排躺着一男一女,那妇人下半shen狼藉,看来死前遭受过非人的ling辱,那中年男子的脖子却是被活生地拧断。
韩奕寻思,这里远离大路,看来应是这柔弱的小姑娘凭自己一人之力,将惨死的父母遗体拖到这里,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心碎的事情。
韩奕用佩刀在树林中挖了一个坑,将李小婉父母草草地掩埋。李小婉跪在新坟前,恭敬地磕头。
“小婉,你们一家本来是准备逃往何处去的?”韩奕轻声问道。
“我伯父在开封为官,我爹娘带我去投靠我伯父。”李小婉道。
“那你跟我一起去吧!”韩奕牵着她走出了树林,见色更明,他指着这四周的原野道,“你要记住这四周的山林,将来定要将你双亲迁回故土。”
李小婉回头盯着安葬她双亲的树林,点头答应之间,泪珠不住地往下掉。
第五章 不归5()
马家口,黄河从此地折向偏北奔腾。
已是开春的季节,但从博州方向至渡口的路上,大批的百姓扶老携幼,面容凄怆,他们无心欣赏路边刚刚绽放的野花,也无暇停下来喘口气。这当中也夹杂着形形色色的溃兵、逃兵、官吏,个个如丧家之犬般争相往渡口奔去。
韩奕抬头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内心更是笼罩着散不开的阴霾与不安。他腰中悬着弓矢,一手持着一把大槊,满面尘色,眼前的景象仍然令他觉得太不真实。
这是一个乱世,不要说武夫列攻,就是老天也不顺人意。去年春夏旱、秋冬水,又有大蝗,而各地官府搜括民谷,不留其食,匿谷者死。地方县令完不成朝廷的征粮差事,交印自劾而去。百姓死者数十万口,流亡不可胜数。
祸不单行的是,契丹人自去冬又南寇,眼下正在猛攻贝州,河北流民纷纷往河南逃亡。当他的记忆与另一个韩奕重合后,他仍然觉得这个世界只应存在于史籍之中。
“不好了,博州刺史周儒降了契丹人,正引契丹胡虏往此地追来!”身后有骑马者从博州方向奔来,高呼道。
人群更加慌乱起来,男女老少哭喊着往渡口奔去,丢弃的家当财产无可计数,更有走散的孩童跌坐在路边哭泣。
“降了?怎么就降了呢?”有流民满面沉痛之色。
“不降才令人感到意外!”有人一边赶路,一边回道。
韩奕也夹杂在人群之中,他本不应该从从地渡河,但是契丹大军南下,听说契丹主屯元城,其马前卒赵延寿屯南乐,又有余部寇黎阳,阻断了他南下京师的道路。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皇帝石重贵已经御驾北征,韩奕甚至以为自己充当使者,也是多此一举,关键就看朝廷大军能否击败契丹人。
历史发生了变化,因为韩奕这个变数,贝州仍屹立不倒,这让契丹人随时担心后路被断。但正是因为如此,契丹或许会孤注一掷,一边与朝廷大军对峙,一边猛攻贝州,将这个钉子拔下,还能得到充足的兵甲与粮食。
所以,韩奕只好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将贝州军民的决心送至朝廷。因为这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听百姓谣传贝州早就被攻下了,甚至还有传言称贝州降虏了。
奔到黄河岸边,渡船也不过十余艘,逃亡的军士之间以及军士与流民之间,为了争夺逃命的机会而混战在一起,为了逃命,人人都争先恐后,大打出手。
一时间,黄河岸边的渡口上一片混乱,谁也上不了船。
“尔等军士不去杀敌,却与百姓争船逃命,要尔等何用?”有人大声疾呼道。那人是位黑脸军校,体态魁伟,握着一把铁枪,威风懔懔地站在渡口,身边也有不少军士听他号召,跟他站在一起,他的脚下已经有十几位争船的逃亡军士倒在血泊之中。
“非我等不为国力战,而是契丹势大,各州城竞相投降,引虏南寇,我们挡无可挡!”有军士抱怨道。他们刚吃了亏,不敢与那位黑脸军校拼命。
“凡是军士,一律不准上船,与我留下拒敌,让百姓登船!”黑脸军校道,顿了顿,“朝廷已遣大军前来支援,一个时辰后便到,尔等莫要惊慌!”
百姓听说让他们先登,一哄而上,很快就将空余的船只挤满。因船只太少,未登上船的人却是极多。
黑脸军校一声令下,渡船纷纷驶离了渡口,船弦激撞着黄河浪花,抗着怒涛驶向对岸。那些没有挤上渡船的百姓,群情鼎沸,却无可奈何,只盼契丹人来得晚一些,以便让他们能赶上渡船空船回来的那一趟。
“这位军校大哥,等渡船回来时,可否让在下先登船?”韩奕站在那黑脸军校面前道,那人斜睨了一眼正欲拒绝,韩奕连忙掏出令牌道,“在下乃贝州使者,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向朝廷奏闻!”
军校打量了一下年轻的韩奕,又瞧了瞧身边的李小婉,狐疑道:“贝州陈知州不是降了胡虏吗?”
“此乃谣言,两日前我贝军大败契丹贼寇,斩俘五千余口。”韩奕顿了顿道,“纠正一下,贝州主帅乃吴峦吴帅!”
“呵呵!”这位黑脸军校笑道,“我不过是考较一番,以免让奸细有隙可乘。我叫徐世禄,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小弟姓韩,名奕。敢问大哥,朝廷是否真有大军来此救援?”
徐世禄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或许有吧。”
韩奕这才知道徐世禄刚才不过撒了个的谎,稳定人心,韩奕对他没有任何不满,却是肃然起敬。忽然间,远方响起隆隆的马蹄声,天边一条黑线向渡口压了过来,烟尘升腾。
契丹人袭来了!
人群尖叫着往河岸边涌去,许多人不顾奔腾的黄河水,涉水而下,更有人被践踏其中。人们相互推搡着、叫骂着,惊恐万状。
契丹马军不过是前锋之兵,不超过百来号人马。徐世禄双手一摊,歉意道:“对不住了,先击退这股胡虏再说,韩兄弟身负传递军情重任,不如站在身后观战。”
不待韩奕答话,徐世禄沉着应战,命令听他号令的军士们组成一条偃月形的防守阵型,将渡口护在身后。
契丹人逡巡在阵型之外,来回纵马扬威,威吓着逃亡的晋人。只有杀退这股契丹前锋,才能为自己的父亲还有百姓争取渡河的时间。
他们能完成吗?韩奕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但他至少也知道身旁临时纠集起来的晋军军士们,即便是勇气可嘉,只要契丹人再多一些,军士会很快就会崩溃。
晋军找来他们可以找到的兵器、甲仗,勉强与契丹人对峙。契丹人开始试探,纵马来回在晋军面前三百步远一晃而过,越来越靠近渡口,越来越欺近晋军,口中呼喊着、嘲笑着。
“不准放箭!”韩奕刚想对准奔在最后一位契丹人,徐世禄却大喝道。
“徐军校,若不让契丹人尝点厉害,会让契丹人以为我们胆怯!”韩奕回道,常年在青州山野中狩猎的他,射击的都是跳跃灵动的目标,他有把握在八十步之内,射敌于箭下。
“我意在争取时间!”徐世禄说道,“敌不攻我,正合我意!”
徐世禄想得虽然好,然而契丹人却没有让他争取到太多时间。契丹人马兵已经开始放箭,甚至还有使强弓者,肆无忌惮地下马靠前放箭。数十支箭矢渐次划过半空,从晋军头顶上落下,虽然稀稀疏疏,但也当场将几位晋军射中。
晋军也不过三百来位,使弓者却不过三十位,并且箭矢不足,又无坚甲和盾牌抵挡――逃亡时他们将能抛掉的累赘都抛掉了。契丹人见晋军太过虚弱,唿哨一声,整队冲了过来,箭矢越来越密集。
不停地有晋军惨叫着倒下,防线自动地往后收缩。韩奕引弓如满月,箭矢“嗖”的一声,正中最大胆的契丹兵,那契丹兵惨叫着倒下,他并不满足,又飞快地拔箭、张弓、怒射,又一个契丹兵接踵倒下。
契丹人为之攻势一顿。
“好!”晋军情不自禁地喝彩道。
韩奕却无任何沾沾自喜之情,他回头望去,黄河波涛之上的再也看不到渡船驶回。
黄河西岸的天边,一大片黑色的乌云铺天盖地地涌来,那是大队的契丹人马。契丹人这一次没有观望与犹豫,甚至没有任何试探,他们早就将拥挤在渡口的晋国军民当成了猎物。
晋国百姓绝望了。绝望了的人们,蜂拥跳下浑浊的怒涛之中。
正月的黄河中,还残存着不少从上游飘下的浮冰。浮冰既有可能是不会水者的噩梦,也可能是他们唯一可以得到的帮助。
第六章 不归6()
殊死搏斗之中,根本就容不得人们思索。
契丹人已经撞在了晋军阵中,晋人可怜的箭矢已经失去了作用。数千契丹兵一次冲击,就将晋军连同千百名平民百姓撞下河滩。三百晋军在徐世禄的率领下,顽强地抵抗着契丹人的攻击。契丹人疯狂地砍杀与刺击,不停地有晋军躺下,鲜血与肢体在空中飞舞着,伴随着双方的呐喊与惨叫。泥泞的河滩被染成了赤色。
“韩兄弟,你有马,又身负使命,尽管逃命去吧!”徐世禄隔着十数人,冲着韩奕呐喊。
韩奕哪里顾得上答话,他纵马疾驰,平端着大槊,疯狂地击刺着扑来的契丹人,利用马匹的冲击力,将契丹人挑落下马。李小婉和他共乘同一匹马,在身后紧抱着他的腰,身子因恐惧而颤抖着。
韩奕满脑子都是汹涌而来的契丹人,手中的大槊横击侧挑,却不幸被契丹兵夺了去,一把狼牙棒扫在了韩奕的肩上,虽然被他躲过了,但仍被狼牙棒上的尖刺扫中,从此在韩奕的肩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身后的李小婉发出惊呼声。韩奕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纵身一跃,硬是在契丹人形成包围之前杀出一条血路来。回首望去,河滩上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契丹人肆无忌惮地站在堤岸上放着箭矢,那位勇敢的徐军校已经纵身跳入浑浊的大河之中。
黄河,这条生命的河流,却让逃亡的人们无路可逃。
韩奕仓惶而逃,天空中阴云愈加厚重,将傍晚变成了黑夜。突然一道苍白的闪电过后,苍穹上一个炸雷响起,春雷阵阵之后,天空中倾倒下暴雨。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虽无追兵,韩奕仍感侥幸,他回头看了看仍紧抱着自己的李小婉,在冷雨中已经缩成了一团。一道闪电爆起,她脸上苍白如雪,嘴唇发青。
韩奕也感到无比的寒冷,他寻思天黑也找不到渡船,便找了个破庙休息。黄河岸边的河神庙里,供奉着一尊泥塑的河神像,已经破败不堪,在雷鸣闪电之中,那神像面目显得狰狞可憎。
韩奕骑马直入庙中,惊起一阵惊骇之声,原来这破庙里早就有数十位拖儿带女的逃亡百姓暂时栖身在此。他们见韩奕身着晋军戎服,又带着一个年纪更小的,便放松了警惕。
“小哥儿,来这里喝点热汤!”有老者热情地招呼道。
“多谢老丈!”韩奕将马安置好,找了点草料,牵着李小婉坐到了火堆前烤火。韩奕将戎装脱下,摸了摸缝在衣领中的蜡丸,见仍完好无缺,心中稍安。
“奕哥哥,你受伤了!”李小婉轻声说道。大雨已经洗去了她脸上的脏东西,露出她一张精致可爱的脸蛋,唯有一双眼睛仍处于哀伤之中,更显得楚楚可怜。
“真是造孽啊,这么大的孩子也要当兵。”四周的老妇人们念叨道,“这小姑娘是小哥儿妹妹?”
韩奕三言两语交待自己二人来历,只是隐去自己是信使一节,这勾起妇人们不愉快的经历,河神庙中立刻充斥着一阵长吁短叹之声,还夹杂着漫骂声。
喝了几口热汤,就着火堆,韩奕这才恢复点活力,他赤裸着臂膀,将自己的衬衣撕成布条,正要给自己肩上伤口缠住,李小婉却接过了布条,亲手替他缠上。
“小婉,你还未告诉我你伯父尊姓大名呢?”韩奕问道。
“我伯父叫李榖。”李小婉道。
“噢!”韩奕若有所思,笑道,“这真是太巧了,你伯父与我族叔年轻时曾是私交极好的朋友呢。”
“婉儿能遇上奕哥哥,幸而能逃至此处。”李小婉乖巧地拜道,“若到了汴都,婉儿定会求我伯父,厚赏奕哥哥。”
“我助你逃至此处,并非为了厚赏。就冲你叫我哥哥,我也会帮你,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能活着比什么都强,哪能光想着好事。”韩奕道。
李小婉盯着火堆,她在思念她的双亲,而韩奕却在牵挂他的父亲,二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贝州万一要是守不住了,那该如何是好?”韩奕喃喃自语。
有百姓跪在那破败的河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乞求得到河神的庇佑。韩奕怒道:“求神拜佛有何用?只有手中的刀箭才是硬道理!”
一声春雷在庙顶上炸响,河神像刹那间坍塌下来,摔成无数块碎片。庙中的人们,个个面面相觑。
深夜里,风呼呼地刮着,韩奕从河神庙外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因为担心契丹人游骑会过来,逃亡的人们自动安排了人手警戒。
韩奕见李小婉在说着梦话,一惊一乍的,本以为这属突遭大难的正常反应,偶然凑着火光,瞥见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面色红扑扑的。他伸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手背上传来滚烫的触感。
“小婉、小婉!”韩奕将李小婉弄醒。李小婉想努力睁开双眼,终究还是无法睁开,口中说着胡话,额头火热,手脚却是冰凉。她连日来担惊受怕,痛失双亲,再加上冷雨的浇灌,便发起了高烧。
在这破山神庙里,四周的百姓也只能投以同情的目光。韩奕束手无策,只得将火生得更旺些,握着她细嫩冰凉的小手,守在身边。
当李小婉醒来时,她感觉自己躺在一个人的臂弯之中,身下像是摇晃,又听到哗哗的水声。她抬起头来,见韩奕正将她抱在膝上,他眉头紧锁,坚毅的目光正注视着远方。从贝州一路行来,沿途尽是烽烟与数百里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痛不欲生,韩奕不知自己终将魂归何处。
李小婉脸上飞上两朵红霞,她出身诗书之家,虽年纪尚幼,但亦对男女大防懵懂,但是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在这位勇敢机智又好心的大哥哥怀中,特别温暖,也让她感到安心。
“小婉,你醒了?”韩奕发觉怀中的小姑娘动了一下,见她面色通红,伸手抚摸了一下她额头,道,“好像退烧了?”
李小婉勉强起身,这才意识到她与韩奕正在黄河渡船上。
“奕哥哥,我没事了。”李小婉低着头道。
“没事就好,我还真担心你一病不起,这兵荒马乱的也无处求医问药。”韩奕道。
“多谢奕哥哥费心。”李小婉拜谢道。
“不必多礼!”韩奕摆了摆手道。
太阳升了起来时,一改昨日阴云密布与*的恶劣天气,春阳高照,将昨日的一切阴霾一笔勾消。上天总是如此。
渡船如一片树叶,在黄河中晃荡着。激流撞击在船舷上,激起无数浪花,其中还夹杂着冰凌,让人担心渡船会在河中散架。船老大小心地应付着,不敢丝毫懈怠。渡船好不容易靠上了岸,韩奕才知这里是郓州北津杨刘镇。
因为船小,他丢弃了马匹,不得不去找杨刘镇的驻军,亮出身份,要求提供马匹,却没想到那驻军首领根本就没搭理他,他们声称贝州已经投敌。
韩奕无奈之下,只好与李小婉步行溯河而上。青州杨光远试图攻齐州,以接应契丹兵,以致于从下游齐州方向逃来的百姓与上游郓州方向的百姓碰到了一起,百姓们只好不约而同地改向兖州逃奔。正是:
忧心殷殷,念我士宇。
我生不辰,逢天僤怒。
自西徂东,靡所定处。
多我觏痻,孔棘我圉。
虽近二月,但毕竟还是在正月里,衰草这中虽有青草崭露头角,但触目所及处,是无垠的暗黄。苍凉的大地,仍然处于残冬时的萧条统治之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互慰藉着前行。
有百姓劝韩奕不要再往前,因为契丹人今晨已经从马家口渡河,擒左武卫将军蔡行遇,正在东岸驻垒。契丹人的目的是在东岸站稳脚跟,并且也是为了接应青州杨光远。那杨光远想效仿石敬瑭故事,阴结契丹人南下,对中原人民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当夜晚再一次降临的时候,韩奕已经接近了契丹人在马家口东岸的营地,契丹人四处劫掠,拉壮丁修筑营垒。
韩奕只得离契丹人远远的,绕到了郓州。天平节度副使、知郓州颜衎闻听贝州来人,亲自召见韩奕,将他带来的消息与吴峦的亲笔军报,除派观察判官窦仪赴京师传报外,又送给他一匹健马和一些干粮。
韩奕只能祈祷朝廷能够迅速集合大军,并且快一些击败契丹军,接应贝州守军。他隔着黄河,遥望河北烽火大地,担忧父亲在贝州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