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庶女》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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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端木有女
夕阳照在临苏河上,金黄的河水因为岸边船工激扬的号子荡着层层波浪,同时延绵起伏不曾停歇的还有小竹屋里账房先生的笔,拿着单子等着核帐的在门口排着队,跑船的工头嗓门子大,闲聊的声音远远都能听着。
往年此时的码头并没有这样喧闹,自月前端木府开始筹备端木老爷大寿开始,来送货物的船来来往往就未停歇过。临苏河边生活的人都知道端木家家世殷厚,却没料到小小的寿宴竟让向来宁静的临苏河起了大波澜。说起端木家,往前了说是开朝的功臣,往近了说先皇后是端木家的女儿,此次做寿的端木安瑞就是先皇后的胞弟,也是当今太子的舅舅。让人称奇的是,国舅爷端木安瑞当年辞官归乡,在临苏河畔建了码头,成了一方富贾,人都说端木家富有,却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富有。
而小高楼上传出的女声却显得过于清冷,“宜山来的酒明日就到了,你派小船前去接应,不走码头,直接在府里后院卸货,途中用绸布好好掩住,寿宴之前莫因为这些小事招来口舌。”宜山的酒酿一向是贡品,虽然此番买的是进贡后的剩品,但整整两船的财气怕是要找来旁人非议的。
“知道了,二小姐。”
“货船这几日一定要清理干净,过两日宾客就要来了,少不了一些要走水路的,堵了码头就失礼了,这些琐事还劳张总管多费心。”
一旁站立的张总管看相貌已过不惑之年,但对身前青衣少女面容恭敬,领命之后行礼退下,不敢一丝怠慢。
“张总管在端木家做了也有数载了,小姐不必太过担忧。”少女一旁的妇人端过茶水递上来。那青衣女子面带绿纱,纱面上绣着一朵玉兰,面纱遮住双眸一下,一双眼睛生的圆润水灵,合上了账本接过茶水,小含一口。
“此番大肆宴请做寿,来的都是我朝有头有脸的人物,旁人看的是热闹,却也难防一些小人从中挑拨,若被抓住了什么把柄,生出事端就不好了。”
“小姐多虑了,大家心里都明白夫人这次大肆做寿为的不过是想替华淑小姐选婿,听闻几家公子已经暗中较劲了,哪里还有人管这寿宴的巨细。”
“锦娘,他们为华淑较劲,实则是为端木家较劲,华淑是端木家唯一的嫡女,如今太子与……”绿衣少女听屋外有走动声,便收了话,“凡事小心便是好的。”
“老奴不懂这些,只盼着小姐若有多些心思不如放到自己的事上,你比华淑小姐年长一岁,也该考虑自己的婚配了,此次若有不错的公子,不妨与老爷说说,女儿家总是要出嫁的。”
“此番来的都是名门公子,我一庶女怎有可能高攀。”
小姐此话说得并无卑微之意,但锦娘心里不免叹了一口气,她家小姐也姓端木,名唤端木玉坤,字清让,是端木安瑞的长女,却因为生母是妾,自幼就低华淑小姐一等。但私心想,锦娘觉得小姐论样貌才华样样都是在华淑小姐之上的。
“小姐,出门之时夫人遣人来交代了,晚上大少爷回来,早些回府一起吃团圆饭。”锦娘在小姐身后轻声提醒。
“那便回府吧。”声音较之前暖了很多,坐久了腿脚有些乏力,锦娘扶了一把,她回眸浅浅一笑,“回府之前去趟萍轩斋,大哥一向喜欢吃那处的桂花酥,就不知道这个时辰可还能买得到。”
“我让灵儿先去置办了,两份桂花酥,还有小姐喜欢的梨花露。”
“若底下人都似锦娘这般思虑周全,我便省力太多了。”
“小姐这甜嘴的功夫就不用来哄老奴了。”
绿纱微微起伏,像是里面有微微笑意,“锦娘不老,陪我正好呢。我们这就回府吧,大哥上次来信说西北风烈,我倒真想看看他是否已晒成黑炭了。”
锦娘瞧着小姐已然轻快的步子,心想到底还是十七年华的少女,外人面前如何沉稳,骨子里还是有三分玩性的。
清让的马车一向从端木府院的侧门走,马车刚刚停下,锦娘下车欲扶清让,就听到哒哒的马蹄声伴着嘶鸣,锦娘定睛一看,那从马上一跃而下的不正是两年前弃笔投戎的大公子云泽嘛,只是比从前越发英气了。
“大少爷!”锦娘欠身。
清让掀起帘子,瞧了一眼匆忙喊了一声“大哥”,提起裙摆从车上一跃,云泽快步上前扶住她,盯着那只有双眼珠子的脸,又不敢太确定,“清让?”
清让轻轻放下一侧面纱,一张玉面捏的小脸带着笑意,“大哥仔细瞧瞧。”
“果真是清让,戴着面纱我真是不敢认了。”
“如今常在外办事,戴着面纱要好些。”清让感觉大哥身后有人投来目光便重新挂上了面纱,“倒是你,怎么从侧门走?”
“以我娘的性格,定是在大门布上天罗地网了,我想着侧门清净。”云泽似乎又想到什么,“如今你主家里大小事务,有一事正想托付你。”云泽略略侧身,露出身后男子,看装束不像小厮,却也不是锦衣绸缎,“我军中兄弟,此番与我一同回家探亲,在府中暂且休息一晚,明日就继续赶路,你安排一处,免他人打扰。”
“于兄,我妹妹清让。”
“小姐有礼,在下于二。”
清让方才已经大概打量了一番,心里大底是有数了,温婉回礼,“那大哥先行,我随后带这位公子去卿竹苑。”
“于兄,那我先行一步。”云泽离开之前特意再与于二说了一句,“有事尽管与清让说。”
清让让锦娘找人安置云泽与于二的马匹,自己独自领着于二往卿竹苑。
“委屈公子在此暂住一晚,待会我让下人送些酒菜过来,有事尽可吩咐下人。”清让手指左手边小径,“从这小路过去,就是大哥所住的紫玉园。”
“多谢小姐安排。”
“公子客气。”
清让回礼遂走出院子,心中长舒一口气,恰巧遇见一小厮,吩咐了几句,小厮听清让的口气似乎卿竹苑住进了什么大人物,却发现不过一个平凡的公子,但碍于二小姐吩咐不敢怠慢。
过了亥时,整个端木府都沉寂了,只有灯笼偶尔随风摇曳,只有偶尔传来打更人的声响,清让轻轻合上门,不想吵了刚刚入睡的锦娘,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酒坛子。晚饭时,她知道夫人因为大哥回来高兴,赏了下人酒菜,所以今晚值夜的家丁也少了一半,她从自己住的莲居去往紫玉园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一个。
瞧着灯火还亮着,她浅笑着,难得春日夜晚听到喜鹊叫声,她心情便更好了,敲了门,云泽很快来开了。
“桂花酥,梨花酿,大哥,我能进去吗?”
还不等云泽说什么,清让就大步进去了,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上,云泽在后面说:“听娘说,如今你上上下下要忙的事情那么多,还特意为我准备这些,不如早些回房歇息吧。”
“实话说,东西是锦娘让灵儿去买的,我没出什么力,”清让瞧云泽神色不对,“莫不是大哥懒得应付我,这是要赶我走呢?”
“这是哪里话,只是两年前我一走,这一大摊子的事都丢给你,心里过意不去。”
清让原本就是与他打趣,瞧大哥着急辩解她呵呵的笑着,“两年前你说你想走,我怕是唯一一个赞成的,一来是想大哥能畅快人生,二来是出于私心,你知我的心思,夫人原本介怀我打理府中事宜,你这一走,能帮上爹的可就唯有我了,日子虽然忙碌,可我心里却是快活的,闺阁生活不适合我。此时来找哥哥,只想问问,这临苏河以外的景致,你信里说的大漠孤烟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云泽一跨前袍,坐到清让对面。
“可我瞧着大哥与以前不同了,以前说谎会脸红的,如今晒黑了脸,说起谎来倒是自在了。”
“哪里说谎了?”
“如若没有说谎,哪里来的军中兄弟?那卿竹苑里住的分明……”清让话还没完,就被云泽用桂花酥捂住了嘴,“就你鬼眼灵。”
“每日与那些成了精的商家打交道,这点识人的本事还能没有?”清让白了云泽一眼,还给自己倒了一碗梨花酿,梨花的香气在屋子里漫开了,“真心羡慕大哥,爹说唯有嫁人我才能离开临苏河,但我心底知道,离开临苏河,我还不如这里自由。”
“若你是男儿身,大哥一定带你走南闯北。”云泽挑了一块桂花酥弹进嘴里,清让笑他,“果真还是爱吃这个,真像个娘们。”
“你也就敢挤兑我,在爹娘面前怎么就跟乖巧的小媳妇似的?”其实清让也不是自幼就与她亲近,九岁那年府里贵客的孩子欺辱清让是个庶女,他替清让狠揍了那孩子,自己被罚跪祠堂三天,那时起清让就一直说他呆蠢,一改往日乖巧模样,对他各种没大没小。
“因为我是清让啊,我娘说过,我这辈子既然是庶女,那凡事都要让着。”
“别拿庶女什么说是,你知道我最烦那些。”
清让端了一碗梨花酿给他,“这是事实,不是你烦就能改的,过几日这府上可就热闹了,你不会又要逃吧?”云泽自幼不喜欢应酬,从不觉得自己端木家嫡子长孙的身份有多高贵,也不愿意须臾奉承所谓的权贵,所以两年前才去了边塞。
“不逃啦,我可不是当年的端木云泽了。”云泽瞧着喝了两碗梨花酿的清让,“你不会还是三碗必醉吧?”清让酒量一直很好,可就是她最爱的梨花酿,没回喝完三碗必会醉的不省人事。
清让不好意思点点头,“也就在你与七哥面前我敢多喝,难得你回来就不要拦我了,最好在我醉之前,告诉我,方才夫人找你去给华淑定的是谁?”
云泽侧脸躲避,清让咳嗽了一声,云泽才悠悠吐出四个字,“南湘虞家。”
清让叹息一口气,果然与她料想的一样,又喝了一口梨花酿。
“清让,你觉得华淑该选谁?”
“我如何知道,我又不是华淑。”
云泽已经知道了清让了答案,婚姻大事别人有何立场来说该与不该,可是身为端木家的嫡女,她的心意已然不重要了。
“倒也好,华淑对虞家那位公子颇为倾心的,说是人品才貌具佳。”清让这也算是安慰云泽,知道云泽对华淑还是真心疼爱的,“比起北陵那位呆傻少爷总是强了许多的。”
“真心说,你觉得虞家公子做夫婿如何?”
“听闻南湘城里,都快将虞子琛当做神一样供奉起来了。都说他三岁能诗书,六岁善骑射,面如白玉,行动似风。大哥,就这样的风流人物,你随口问个姑娘愿不愿意嫁,哪个不是红着脸点着头呀。”
“你也那样?”
“那样传闻中上天入地都成的大人物,用来仰望便行了,若是做夫君于脖子不利,酸疼。”
云泽一愣,随即爽朗的笑声就在屋子里飘荡,清让也随着呵呵笑着,“就你鬼灵精,爹爹今日可问我了,让我在军中好好留意可有什么少将不错,足以配你的。看来爹也知道寻常人家的男人可制不住你。倒不知你心里想要什么样的夫家。”
“一亩田,一间屋,一人心,足矣,多了累赘少了糟心……”
清脆的声音不假思索的答案,云泽皱着眉的那瞬间,第三杯梨花酿就这样滑入腹中,清让倒在桌上息息入睡了。云泽轻轻摇了摇她,见她没有反应,赶紧去里屋,掀开帐帘,里面已然空荡荡了,他长舒一口气。
那一晚,端木云泽背着端木清让,从紫玉园到莲居,空中月高星繁,一路清风徐徐,花闭一半,偶有虫鸣相配,端木清让难得做了好梦一场,梦里她与爹娘坐在莲池边上笑。
清早,端木府外已经开始了忙碌,一侧搭着简易的草棚,棚内支着两口大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两名妇人拿着大勺不停的搅拌,米香味慢慢铺散开来。家丁抬着装着还冒着热气的两大筐馒头从府里出来。今天是端木家开始布施的日子,一连三日,早有闻讯的贫民乞丐赶来排队了,望着浓稠的白粥雪白的馒头频频咽着口水。
一声铜锣,家仆都从门口散开,端木夫人云氏由下人搀扶出了大门,身后跟着一双儿女,端木云泽与端木华淑。后面还有一身紫衣的清让和娟姨娘一房,以及众仆人。
“娘,庙里多无趣,还得爬山上去,我还是留在这里随二姐施粥算了。”
端木华淑月前方过了十六岁生辰,今日一身桃色衣裙,衬得肤色红润,开口言语间还显童真,头上戴的金钗陪她灵动的眉目也显得过于老气,她拉着云氏的胳膊,小嘴嘟着撒娇。
“乱说话,小心菩萨怪罪。”云氏轻捏女儿脸颊,虽口有怪罪,但手下还是舍不得多用力,“你瞧那些人,又脏又乱的,你要是染了病可怎么办?”
“那……”华淑指着后面的清让还想说什么,云氏一个眼神过来,华淑也没敢再言语。
“夫人,马车都备好了。”清让上前低声回禀,云氏微微点头,清让领着众奴仆欠身行礼,云氏目不斜视,由华淑与云泽搀扶下了阶梯,待她入了马车内,云泽悄悄折回,在清让耳边低语了几句,清让低头回答,“大哥安心,清让会妥当安排。”
清让在外人面前礼数一向周全,可这谦逊恭敬的模样云泽看着不爽,刚想发作,那紫色面纱上面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眨巴了两下,云泽被逗笑一声,云氏在车内唤了声“泽儿”,云泽快步去了马车。
“姐姐总是能得大哥欢心。”端木玉珊在清让身后嘀咕,泛着酸味。娟姨娘拉扯着女儿不让她对清让放肆,虽然同是庶女,但是清让一向最得老爷喜爱,现在主张府里杂事,每月吃穿用度都拿捏在她手中。
自从大哥离家清让主家之后,玉珊对清让总是喜欢冷嘲热讽,清让一向听之任之并不介怀,“姨娘赶紧上车吧,我会照看玉珊的,如若遇到如生主持,代我问好。”
“会的。”娟姨娘牵着十岁的儿子宇翔匆匆赶去后面的马车,玉珊站在原地眼里有些酸楚,“为何宇翔能去,而我非要留在这里给那些要饭的施粥!”
“去庙里进香是祈福,在这里施粥也是祈福,人在做,天自会看,同因不同果,皆在于心。”
“你我都是庶女,姐姐不过年长我些,何必处处教训我。”玉珊一甩手,转身就回去府里了。
“就因为我们都是庶女,我才不希望你往弯路里走。”清让叹息一声,可惜玉珊已经走远了,再也不能听见。
“玉珊小姐年纪还小,日后定会体会小姐一片苦心的。”锦娘在一侧宽慰。
“锦娘,每次瞧着玉珊总像在看自己,庆幸的是当年娘远见卓识,不然我如今也是那样,自怨自艾。等爹大寿之后,想去看看娘了。”清让至今都还清晰的记得母亲自幼就教诲的话,庶女是别人给的身份,要想不被随意欺凌,那就要比那些嫡女付出更多。所以她自幼随母亲学做账理财,后来随着爹学为商之道,为的就是能足够强大,能影响自己的命运。
“小姐,卿竹苑来回话了,说客人要离府了。”锦娘在清让耳边说,清让想起大哥临走之前特意交代的事,吩咐了锦娘几句,最后交代“办妥之后,去东边侧门寻我”便提起裙摆先赶去侧门拦一拦。
“公子且慢……”清让扯着嗓子喊这一句的时候,心里是在抱怨云泽不早些支会她,瞧着人已经上马即将挥鞭的时候,她连抱怨都没有,只恨不得早年没有向大哥学上几招翻腾的本领。
清让手扶双膝,感觉胸口一口气都吸不上来了,听到马蹄哒哒的声响已经彻底放弃了,却听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她霍的抬起头,明眸里一人一马就在一步开外,不自主荡开了笑容,尽管一切都被掩在紫色面纱之后。
马上的人直直的看着,并不言语。清让觉得马上那公子的眼神有十足的功力,她竟有些心颤,顺了顺呼吸,她也没有见礼,直接说明的来意,“大哥出门前交代了,说是前路萧条,怕是没有合公子口味的店家,让我准备一些干粮,还请公子稍候。”
“可也有梨花酿?”
“啊?”清让眉头一蹙,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如何知道我不是你大哥军中的兄弟的?”
清让心里又把云泽埋怨了一遍,竟出卖了她,“公子气宇非凡,并非草莽之人。尤其是公子嗓音温润,不似大哥那样沙嗓。”前一句虚了一些,后一句倒是实在话,原先云泽的嗓音也是这样温润悦耳,两年军中嘶吼明显沙哑许多,那日这于二公子一开口便让清让一惊,难免悦耳得有些过分了。
“哦?”马上的“于二”公子,这一声上扬回转,听不出是信了她的话,还是没信,清让心里打着鼓,却也不敢脱出实话,幸好此时锦娘此时备好了干粮过来了。清让示意让她将干粮一并挂到马上。
“公子,包裹里面准备了两日所需的干粮,壶里装的是本地有名的梨花酿。”锦娘嘱咐了一遍,只是梨花酿说出口时,莫名觉得空气中有什么不寻常的气氛,她不过是因为觉得酒比水适合提神才临时换的。
“公子一路小心。”清让退一步,行礼送别。
马上的人没有再言语,掉转马头,挥手一鞭,马蹄声变得急促,一阵尘土,已然远去。
“小姐,这位公子听闻是大少爷的好友,方才我瞧他调转马头之前看小姐的眼神不一般,怕是对小姐有意,不如……”
“锦娘,不可乱说,你可知道他是谁?”
“瞧那装扮不就是位军爷。”
“识人莫识衣,穿的的确粗布麻衣,脸上的装扮也是高人花了不少心思,可哪有军爷手指那般白皙修长的,关键是他骑马北去,可说的却是一腔南音,更何况哥哥待人一向随意,对他却甚是礼遇。”
“那一定来历不凡,小姐可知他身份?”
清让虽猜测他身份高贵,但若不是他拱手作揖露出胞衣袖口的那朵白茶花,她如何能猜到他的身份,“南湘虞少琛。”
锦娘倒吸一口气,没想到自己方才嘱咐的竟然就是南湘虞家的少琛公子,仔细回想方才有无失礼之处,唯一后悔的是那梨花酿,原是昨夜小姐喝剩的,她不舍得浪费才装上的,懊悔之时,发现小姐已悠闲踱步走出去好远了。
而此时的虞公子已在城外找到了前来接应的队伍,坐在马车内,侍卫问马上之物如何处理,他斜眼瞧了一眼,悠然一句,“丢了。”
犹然记得昨夜云泽房里那股子梨花酿的清香,闻惯了血腥味的人不喜欢那样的味道,会宠坏了鼻子,丢了警惕。
第二章 婚姻为约
天照国的边疆四大家族曾名噪一时,东朔孟家,南湘虞家,西廊陈家以及北陵方家。四大家族所在的封地是当年先祖奖赏给开国四员大将,也有寄望他们的后人继续坚守边疆守卫国土之意。随着几代皇帝更替,四大家族也兴衰有别,如今势力最为强大的为南湘虞家与北陵方家,而东朔孟家二十年前因罪已被贬为庶民,而西廊陈家所在之地天灾连连,外祸不断早已没有当年的风光。
寿宴的前一日开始,端木府上已经到了几位原来的贵客,这其中包括北陵的方家少爷。说起世家公子,提到南湘虞家的少帅各个都是竖起大拇指,而提到北陵方家的小侯爷各个都是摇摇头,因为谁都知道虞家少帅俊朗多才,而方家侯爷愚笨痴傻。
“漂亮姐姐,漂亮姐姐……”方士杰已经这样在华淑耳边囔囔很久了,华淑碍于还有旁人在不好发作,却也不予理睬。
“小侯爷,您瞧,那边那个姑娘比华淑小姐更好看呢。”华淑的丫鬟小烟指着花园走廊上走着的绿衣清让,“而且她也很喜欢蝈蝈,她那里有不少呢。”
方士杰听到蝈蝈,兴冲冲的就奔着清让的方向去了。华淑瞧着那傻子追着清让已经出了这座小花园,赏了小烟一个笑脸,继续与其他人一起赏花扑蝶。
而清让似乎没有这么悠闲了,原本就为了府里事宜奔波的她突然被方士杰拦了下来,她俯身一礼,“小侯爷可有什么吩咐?”
“他们说你这里有蝈蝈,给我蝈蝈!”方少爷朝身后空空一指,所谓的他们,清让只看到花花草草。这个方士杰论年纪比清让还大了两岁,可说话奶声奶气像个五六岁的孩子一般。
方士杰是客,清让不能随意对待,但若是一般的贵客她巧言应付也就是了,偏偏方士杰是个思维简单说不了理的,清让只有哄骗着,“他们说得是,我房里存了不少的蝈蝈,可我只给听话的人蝈蝈。”
“我很听话的。”方士杰拍着胸膛说。
“那你站在这里,从一数到一百,我就把蝈蝈带来给你,还带别的好玩的来给你。”
方士杰伸出一把抓下清让的面纱,“我要是数到一百,你不给蝈蝈,我就不给你这个。”
这样分明的思维,要不是他撅着嘴仰着头,清让怎么也不相信他是个傻子,“那你开始数吧,我去拿蝈蝈。”
“一、二、三……十、一、二、三、……十……一、二、三……十……”
在见证三次十的循环后,清让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回去取了新的面纱,再去弟弟宇翔那里讨要一直蝈蝈来。而方士杰掰着手指,丝毫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他的世界里只有十个数。
清让换了白色的面纱,提着宇翔最爱的威武将军回来花园的时候,方士杰还沉浸在一到十的世界。
“我还没有数到一百,太长了……”方士杰长得白净,五官拧在一起的样子也不算丑陋。
“是我出的题目太难了,给,这是我房里最好的蝈蝈,给你。”
方士杰看着笼子里的威武将军一脸嫌弃,“比不上的我的,我房里比这更好的有好多好多,跟我走,我送你!”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定觉得自己很仗义,拉着清让的手只朝着自己的房间去,而清让却为了怎么脱身犯愁。
一阵风,方士杰手里抓着的绿色面纱被吹起,“姐姐的手帕,姐姐的手帕……”这才想起要还给清让的方士杰追着面纱跑几步,却发现面纱被挂到了树上。方士杰记得奶娘交代过,做人一定要说话算话,所以他撸撸袖子准备爬上去取下来。
“小侯爷,你要干什么?”
“你的手帕!”
“那个,我不要了,树太高了,爬上去不安全,如果摔下来屁股会很疼的,很疼很疼。”清让皱着眉头努力让他回想起人生最疼痛的时候。
“真的很疼吗?”
“真的!”
“姐姐不会骗我的,可我娘说不能说话不算,我上去把手帕丢下来,然后就不下来了,不下来屁股就不疼了!”
清让顿时觉得面对最难缠最精明的商家也没有现在这样头疼,与小侯爷交流比谈生意有难度太多了。
下人都在前院伺候客人,瞧一瞧这后院来往的人不多,她也只有咬咬牙狠狠心,“小侯爷,那我上去取下来交给你,然后你再还给我好吗?”
只要是他还给她,方士杰就欣然接受,清让在他点头的时候,确定他不是个傻子。
清让算盘打得好,可爬树实在不是行家,看着这参天大树还有小侯爷殷切的眼神,她撸起了袖子。却突然感觉头顶一阵风,还有只脚在她头顶树面上一踩,清让才退后一步,云泽已经取下绿色面纱站立在她面前了。
“大哥……”清让这一声唤得情意满分,就差配上两滴泪珠。
方士杰一把抢过云泽手里的面纱,“这是我要还给姐姐的手帕!”
“啪”的一声,方士杰捂住脑袋,感觉比从树上摔下还疼,回头一看来人却不敢吱声。
“方傻子,人家小姐姐明明小你两岁,应叫妹妹!”
一身白衫,手里握着方才敲打方士杰的玉笛,白皙的脸上唯一英气的是两条浓眉,红润的双唇生的比女儿家娇滴,最得神韵的是那双凤眼,比狐狸欠三分妖媚,比海天多一分深邃,清让只觉得传言也并非都是假的,面前这虞家少帅倒真的生了一副想供着他的仙人模样。
“姐……妹妹,你也觉得少琛好看?”方士杰曾经问过他奶娘,为什么姑娘家都会看着少琛不讲话,奶娘说因为她们觉得少琛好看。
白色的面纱遮住了清让双颊的一抹红晕,这样的人何止是好看。俯身行礼,“端木清让见过少帅,有失远迎,还望少帅见谅。”心中却想着前几日那样装扮,难怪他竟丝毫不怕身份泄露,敢自称“于二”,果真是天壤之别。
“前院我娘好像正在寻你。”
云泽上前言语,清让俯身告退,方士杰还想着追上去,虞少琛一把玉笛一横,方士杰乖乖的跟着去少琛的房间玩会儿。
寿宴当天,整个临苏城都笼罩着欢愉的气氛,自早上开始,与端木府有来往的店家就在门口悬起了红绸缎,挂上了红灯笼。无论是酒楼里还是宅院里,处处都在讨论这端木家的寿宴,关于其奢华种种似乎都是亲眼所见的,而也有人在讨论着关于端木家华淑小姐的婚事。
清让却没有那么好命,一日忙碌奔波,直至夜幕降临,酒宴开席,她才坐到一侧,休息一会,锦娘偷偷将她杯里的茶水换上参汤,主仆默契的一笑,倒也没有什么人关注。
丝竹声一直未停歇,客人们小声说话,偶有阵阵笑声。
“锦娘,我想我大底是忙出了病,这瞧着一派和气,我心底却隐隐不安了。”
“不安才是对的,接下来就是华淑小姐出场了,我瞧着那些公子哥都摩拳擦掌了,听闻除了北陵的牧易小姐,华淑小姐可是娶妻的首选。”当然,这顺位是按照家世出生来的,近年来贵族中嫡出的小姐还是占少数。
“我不安的可不是这个,哎,算了,或许是许久没不带面纱见客,我心里发憷吧。”
清让话音才落,台上烛光一暗,众人皆有默契的停止了交谈,目光都纷纷投去舞台之上。华淑手执夜明珠,身着流彩裙,伴着丝乐在台上翩翩起舞,身后渐渐亮起的烛光将氛围控制恰到好处。
柔曼的舞姿,娇俏的面容,看的台下公子一个个愣了神。而清让眼里则是空空流逝的白花花的银两,不算舞台装饰,华淑新置办的首饰,光是夜明珠是精选大小适合华淑起舞的就寻了半个天照国,流彩裙前后修改了六次花费至少五百余两银子。众人的掌声将清让脑子里的算盘打乱了,原来歌舞已经完毕了。
华淑拖着长裙,信步走到主桌前,举起酒杯,“女儿祝爹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端木老爷取过酒杯一饮而尽,身畔的贵客都开始赞叹,有女如斯此生足矣,端木老爷装作无意感叹一句,女儿总是自家客,有一日终于嫁作他人妇的,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想与结亲的感叹。
“我瞧着,若是小姐日日那样练,跳得要比华淑小姐好许多……”锦娘总是希望那群在谈论儿女婚事的老爷夫人多看一眼自己的小姐。
“锦娘,此类的话可不能再随意说。”清让难得对锦娘放下脸色,只因宴席人杂,万一被有心的人听去,引来无端祸事就不好了。
有小厮上前在锦娘耳边言语,锦娘再传之于清让,清让起身从旁道悄悄退出宴席。待她处理事务完毕回来,瞧见的却是更加热闹的景象。宾客各个一脸看好戏的姿态,而主桌上的老爷太太面露尴尬,华淑站在一旁呆若木鸡,唯有方士杰那傻子自己拍着手掌笑呵呵的嚷着:“漂亮姐姐是我的罗,漂亮姐姐是我的罗……”
清让站到云泽身后,云泽简单说了经过。原来众人都想娶华淑,端木老爷开了口,让华淑自己选。华淑说她背身起舞,谁能以乐相配则嫁给谁。谁都知道虞子琛一向玉笛不离身,华淑明显有偏袒之意,谁知华淑起舞不一会,方士杰夺了身畔虞子琛的笛子吹起来,竟然与华淑舞姿同步,华淑听是笛声心中怕也是暗喜,却不知道转身却是方士杰在吹奏。
“谁能料到那傻子竟然如此精通乐理……”云泽对方士杰虽无偏见,却也不忍心妹妹嫁给一个痴傻的人。
而清让则将目光投向方士杰身畔的虞子琛,凭那人对方士杰的熟识难道不会知道他善于乐理,凭那人的身手怎么可能放任一个傻子抢了自己的玉笛。虞子琛不愿与端木府联姻,这才是让清让脑后一阵凉意的认知。
“圣旨到……”
众人来不及反应,纷纷跪倒在地,公公尖锐的声音念着圣旨,每个角落的人都能听得见内容,前段是对华淑的各种称赞,就像华淑是皇帝看着长大一般,后半段只有一句赐婚大皇子,册封为淑德王妃。
华淑哭着跑了,端木夫人云氏解释说如此殊荣,喜极而泣。云泽感叹的那句,清让后来一直都记得,“傻子还是皇子,孰福孰祸,怕只有天知。”
而清让终于心安了,她终于知道自己这一晚来一直的忐忑是为何了,就为了这千转百回的婚事。但如今的心安也是安于她庆幸自己不是嫡女,不用成为政治的工具。可老天总是会在你以为什么都过去的时候再来个转弯。
就像方傻子,他瘫坐在地上苦恼,要端木老爷赔他一个漂亮姐姐,那哭声感天动地,也感动了高坐在主位一侧的大内总管高公公。
“小侯爷这是哭什么呢?太后娘娘知道了该心疼了。”方傻子的生母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安怡公主,公主难产生下方士杰便撒手人寰了,太后一向心疼这唯一的亲外孙。高公公此话一出,端木老爷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云氏缓步到方士杰面前,“小侯爷莫急,华淑姐姐不成,我们端木府再赔小侯爷一个更漂亮的。”
方士杰这眼泪八成也是假的,听这话就不哭了,霍的指向清让方向,“我要那个姐……妹妹!”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在清让身上,有人是同情,毕竟是个傻子,有人是羡慕,至少是个侯爷,毕竟不过是个庶女。
“小女清让乃是庶出,怎敢高攀了小侯爷!”端木老爷当即起立拒绝,方才傻子强要华淑他都没有此番激动,云氏脸色微动,心中不平。
“小侯爷欢喜最重要。”高公公这话一出,算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云泽欲上前,清让出手拉住,对大哥摇摇头,口中唇语唯有四字:“大局为重。”
“漂亮妹妹是我的了!”方士杰笑着跑来牵清让的人,请让没有躲避,反是微微笑着,云泽紧紧握着拳头,听到身后有人窃窃而语,“还是傻子有傻福,这端木二小姐才是端木家的宝贝呀。”
方士杰拉着清让走到虞子琛面前,将清让的手递向虞子琛,“子琛,你瞧,我给你赢来的媳妇!”
虞子琛夺过玉笛反扣傻子脑袋,“婚姻之事怎可胡闹?”
“没有胡闹,昨个你送我风筝,我说了要送你个宝贝的,奶娘说你啥也不缺,就缺媳妇!”说话又觉得委屈了,抱着清让的胳膊又开始嚎嚎大哭,“我要送子琛媳妇,就送漂亮媳妇……”
众人倒抽一口气,今晚一屋子的人竟被一个傻子搞得心七上八下,连高位上坐着的高公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可原本就是他帮衬的,也只有一路挺到底,“虞少元帅,奴家看,小侯爷也是一片好心,不如你应承了吧。”
清让看着虞子琛,就像所有人一般看着他,不是哀求,只是想他会如何反应。他却没有看她一眼,反是朝端木老爷处看了一眼,端木老爷眼里有焦急也有相托之意,虞子琛转身朝高公公行礼,“既然公公都如此说,子琛怎能驳了小侯爷一片心意,只是不知道端木老爷是否愿意下嫁千金。”
端木老爷心里的石头算了落了半块,望着站立在不远处的清让,再瞧一瞧那鼻涕一把的小侯爷,“是小女高攀了。”
原本是为了给老爷贺寿的礼花,此时竟恰巧绽放,众人感叹端木家今晚可谓是一波三折好事多磨,清让身上也投来不少钦羡目光。
而在场的端木家众人却无一双眼眸里盛着欢愉。
那一晚,整个临苏城都知道端木二小姐婚配南湘虞家嫡子。虞子琛后来有问清让那一晚她是如何感想,清让回忆说:“那时候我只想起娘说过的话,凡事终是命,避不及,躲不掉。唯有淡然处之。你呢?”
虞子琛一挑眉,嘴角微扬,看似戏愚,吐出两字,“好险。”
寿宴结束了,宾客也都请辞了。两个婚约让端木府成为坊间茶余饭后新的话题,尤其是南湘虞公子要娶一个庶女为妻,关于其中的曲折更是流传了许多版本,有人传说其实虞家公子被端木家嫡女拒绝后怒娶庶女,也有人传说端木家的庶女自幼学了会迷惑男人的妖术,总之没有人想去了解谁是端木清让,只是在为一个豪门嫡子娶庶女找个合适的理由。
端木清让对此略有耳闻,却也不知如何辩驳,谁会相信这都是因为一个傻子要坚守诺言而产生的意外。比起外人的流言蜚语,她更头疼的是端木府内微妙的变化。至少连着几日清让去大夫人处请安,夫人都称身体不适未露面。
但不出十日,宫里来了一道太后的懿旨,端木夫人云氏自寿宴后第一次派人来请清让过去,途中有遇到华淑,她瞧清让的目光是略带同情的,而同行的玉珊看似无意的指着树上的小鸟说:“别以为飞得高就是凤凰,生来低贱这辈子就是低贱的命!”
华淑瞪了玉珊一眼,觉得她这话说得过分了,而再看清让,似乎没听懂一样,径直走了。没有她预见的那样羞恼的模样,她心里那抹浅浅的同情也就消失了。玉珊还在一旁嘀咕,“我又没说错,虞公子要是真心愿意娶她,为何寿宴那晚就告辞连夜回家了,还不是不愿多见她一眼!”
清让跪在地上,云氏一直未喊她起身,怕是瞧着她想起什么出了神,知道身边的贴身丫鬟出声提醒,云氏才让清让起身坐下。
“我方才想起你娘了,你虽样貌生得与她只有三分相似,可这脾气秉性是十足的像。”云氏很少提起清让的生母,对待清让她一向不苛刻也不亲近,对待她生母也是如此,清让垂目聆听,从不随意接话。
“你出生不久,老爷就提出要将你过继到我房下,名分随我,抚养仍由你娘来,那时你娘也如你刚才那般跪着,不畏不亢,与我和老爷说,生来是什么命,便行什么样的路。那时老爷只好随了她,但若她活到今日,是否会后悔那般决绝呢?”
“我娘自幼就教导我,做人要知身份,晓尺寸,不妄想,也不自哀。”
云氏虽然不愿承认,但就如老爷所言,青莲教出的女儿更像是大家闺秀,如今想来由清让进南湘虞家对端木家族来说也算幸事。她让人取来懿旨交由清让,“宫里的人说,高公公回去与太后说及那晚的事,太后乐成两家婚事,但碍于你的出身,做正室之位不妥,亲点你为侧房,做个清闲姨娘。”
黄布黑字,字字写得清晰,清让并无意外,反倒觉得这样才算合理。
“太后思虑周全,清让也觉得,能嫁入虞家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从未奢望正室名分。”
“虽无三媒六聘,但你的嫁妆我定会准备丰厚,让你去了虞家也不受轻视。你要记住,尽管是庶女出生,但端木家的女儿原本就比外面那些小门小户高贵得多。”
门外有小厮来传报,说是南湘虞家派人送来了聘礼,随后又小声提醒了一句,马车足足围了半边院墙。端木家宅是依水而建,两次翻修之后异常冗长,若有半边院墙那么长,至少可以排开一条长街。
清让随云氏快步前往前堂,一路上云氏都是眉头紧锁,担心虞家尚未收到宫里懿旨,如此重的聘礼她不知到底是收还是不收,毕竟纳妾在天照国的习俗里,免聘礼都是常事。更何况若收了这些聘礼,嫁妆又该如何。
云氏清让到前堂之时,端木老爷已经坐在了堂上,清让扶云氏坐在一侧,自己立在夫人身后。押运聘礼前来的是虞家总管冯签,年过三十,温润有礼。拜见完端木老爷,递上了聘礼清单,密密麻麻厚厚一本,清让心里嘀咕,这南湘虞家果然家世殷实,但也太不懂得过日子了,不过纳妾而已。
“我家老爷让我转告端木老爷,我家少爷性子顽劣,端木家愿意下嫁女儿是虞家的福气,奈何太后懿旨纳为妾室,我们老爷心里多有不安,所以奉上聘礼以示诚意。”
云氏先开了口,“虞老爷的心意我们多谢了,可这聘礼也……”
“回去替我回禀你们老爷,聘礼我们收下了,我这女儿自幼也被我娇宠,如有礼数不全之处,劳烦担待。”端木老爷可丝毫没觉得这聘礼下的重了一些,冯签频频点头表示定原话回禀,随即送上一张红帖,“我家老爷请人算了日子,下月初八是个吉日,不知道端木老爷觉得如何?”
端木老爷一皱眉,短短只有二十日的空余,着实有些紧。
“既然日子算好了,就下月初八吧。”云氏开了口,往后要开始准备华淑的婚礼,清让的能尽早了却也是件好事。
冯签从身后小人手里接过一个木盒,“此物是我家少帅特意为端木二小姐准备的。”
底下丫鬟接过来交至清让手中,清让才开口,“代我谢过少帅。”
冯签此时才敢正眼瞧了一眼清让,感觉温婉有礼,但配少帅略显不足。他却没有想过此生阅人无数,竟丝毫没在初次晤面料到这位略显不足的女子日后掀起的那些波澜。
马车赶得不算太急,风掀起帘子,清让是不是朝外面望去,当下正是春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临苏城依山傍水风景甚好。
“你娘生前最爱这条道,”端木安瑞想起那时候他们还一起带着清让来这里,“我常年在外忙生意,我知道你娘受了不少委屈,所以死了也要离端木家的祖坟远远的。”
马车停了,前面的路车子上不去,清让先下车扶了一把她爹,自从娘过世后,他爹的身子一向不是太好。
端木安瑞让清让松开手,“我还没有老到需要你搀扶,待会被你娘看到了,又要偷偷笑话我了,她生前就总不待见我。”
“爹,娘其实就是嘴硬,你不在家外出的时候,她总到来这里,因为那个山坡左侧能看到入城的驿道,右侧能看到临苏河上的船帆,她是在盼你回来。”清让还是上前去扶着端木安瑞,因为坡道有些陡了,小时候没走到这里都是娘拉着或者爹抱着。
“我知道,她一向都是口是心非。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脾气很蛮横,你姥爷总说怕是没人敢去她这个母老虎。”
“那爹为什么娶了娘?”
被女儿这么一问,端木安瑞突然沉默了,来到青莲的墓前,墓碑上只刻着“吾爱之妻”四个字,无名无姓,每年来祭祀的只有他们父女,“因为喜欢,只是我真的后悔,后悔没有早些娶你娘,那时候就不该管那些身份地位。”
清让瞧见爹眼角湿润了,“爹,娘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幸福的就是嫁给你,名分什么都是虚的,你待她的真心她都知道。”
端木安瑞擦擦眼睛,拉着清让的手,“跟我过来,今天带你过来一是在你出嫁之前再来看看你娘,另外是给你娘当年给你准备的嫁妆。”
在坟墓的后头是一池青莲,莲池的后头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锦娘常来修葺,而每年她娘忌日前几日端木安瑞都要过来住几日。
请让跟在爹后面,瞧着他从床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盒子,上面没有一丝灰尘,想必有人经常擦拭,端木安瑞递给清让,“打开看看。”
清让打开木盒,里面用丝帕包着的是一直金钗,虽粗看平凡无奇,但内行都看得出做工精致,清让心里粗略报出的数目都要无根手指。她知道她娘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奢侈发饰,而且比起一个名贵的金钗她娘怕是更愿意留句话给她,“爹,这不是你买来哄我的吧?”
端木安瑞捏捏女儿的鼻子,“跟爹还这么淘气,什么时候我骗过你?”
“是爹教我的,无论多亲近,也要留三分心思。”
“知道你学得好,”端木安瑞宠溺的笑着,取过木盒里的金钗,“这的确不是你娘会喜欢的,可这也的确是你娘留给你的,她其实并不情愿给你,可除了给你别无选择。你要知道这金钗你娘为了留给你花费了很多辛苦。”端木安瑞将金钗插进清让发间,“我今日给你戴上就是你的了,一定好好保存,别辜负你娘的心意。”
“爹,我记住了。”虽然心里有很多疑问,但她知道如今问爹也不会说。而端木安瑞也明白女儿心里有很多疑问,只是时机还不成熟,他不想她过早的知道那些,其实宁可她这辈子都不需要知道。
“清让,你怪爹吗?把你嫁去虞家做妾。”
“不怪,我知道爹已经尽力了,爹为的是整个端木家,爹疼我我心里都是知道的,而且去虞家做妾也不是什么坏事,那虞子琛长得那么好看,瞧着他不吃饭都是可以的。”
“不用安慰爹,你何时是那种只看相貌的肤浅之人了。”但就如清让说的,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第三章 送亲不易
从临苏去往南湘路上要十多日的路程,为了确保良辰吉日完婚,送亲的队伍比预计早了一日出发,领头的原本是张管家,而端木云泽突然从军中折回,说要亲自护送清让去往南湘,云氏反对,端木老爷却第一次与儿子达成共识。
“小姐,走了两日了,已经离了临苏了吧?”锦娘看着外面竟是陌生的风景,心里难免有些感慨,她活了半辈子还没离开过临苏。
“算日程应该快了。”
“小姐,大少爷问,前面有家客栈,是否留宿?”云泽的贴身侍卫虎皮在马车旁出声询问。
“去跟大少爷说,天色还早,继续赶路吧。”
帘外明显有停顿,但请让还是听到马蹄匆匆往前面去了,心里默念了五下,果然就听到哒哒的马蹄声折回了。
“天色虽然还早,可昨夜宿在野外……”云泽想说的是昨晚大家都没休息好,今天错过这家客栈有可能又要宿在荒郊野外,对赶路不益。可他话没说完就瞧见清让掀起了帘子,双目瞪着他,他就明白她方才是故意那样说引他过来的。
“你还知道昨夜,昨夜我让锦娘给你烤的鸡腿为何不吃,还有,寿宴那晚为什么突然回军营去,回去了怎么又突然回来送亲,既然来送亲为何对我板着脸,不愿多言语?”清让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刷的就将车帘放下了,坐在车头的灵儿心里默念:少爷完蛋了。
端木云泽面目抽搐了半天,最后怒吼,“虎皮,命令下去,前面客栈休息!”但端木大少爷的忏悔之路还没有结束,到了客栈,清让进了房间就不愿出来吃饭了,派人送进去的东西也一并退了出来,最后端木大少爷亲自端着饭菜敲响了门。
清让瞧着云泽将饭菜放到她面前,还没等他开口就背过身子去。
“别与我置气了,我不是给你脸色看,我是气自己,让你和华淑都受了委屈,若是我有用些,华淑不用成为联姻的工具,你也不用嫁那么远给虞子琛那家伙做妾!”
清让原本心里就明白大哥是在自责,可真听他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心里还是暖暖的感动,就像小时候挡在她前面吼着:“她不是庶女,她不低贱,她就是我妹妹,不许欺负我妹妹。”一样。
“那日还不是对虞子琛恭恭敬敬的,今天倒是说那家伙了?”清让边打趣云泽,边拿起了筷子,准备吃饭。
“我后来越想越不对,总觉得虞狐狸一定从中作梗了,就算他什么都没做,那皇上要赐婚华淑给大皇子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再者说,凭他的脑子也不该让方士杰那傻子任意胡来的!”一经这么分析,虞公子从那家伙直接上升到虞狐狸的位置了。
“听你这话,虞子琛还是处心积虑要娶我的哦。”清让翻了云泽一个侧白眼,但觉得大哥能这么想也已经是成熟不少了。
“处心积虑娶你到不可能,不瞒你说,我曾暗中问过他,如若你也是嫡女,你与华淑他会娶谁,他当时选的就是华淑。”说最后一句时云泽脸上堆着笑意,故意把华淑的名字加重了发音,明摆着对清让敢怒不敢言,借着虞子琛的口报复呢。
听云泽这么说,清让觉得虞子琛还是有七分眼光的,至少是对自己的生活很负责任的选择。“当初方士杰非要华淑的时候我也觉得哪里不对,还以为虞子琛不愿与端木家联姻,后来听到圣旨才知道,他或许早知道娶不成华淑所以才任由那个傻子胡闹的。至于我,只能说是一场意外,他会怎么对待我这个意外我也只好听天由命。。”
“清让,你放心,我已经与虞子琛交代过了,如若对你不好让你受委屈,我以后掌管了端木家定不会饶了他的。他都答应我了。我听说此番虞家准备的聘礼很丰厚,虞子琛还单独给你备了一份礼物?”
“恩,聘礼是丰厚,而所谓的礼物就是那日被方士杰那傻子抢去的面纱。”清让说起来心里还有些不快,聘礼都留在了端木家,自己的礼物就是块面纱,“那虞子琛也不是什么大方人物,送个礼物也太小气了。”
说起面纱,云泽似乎想起什么了,“我听锦娘说,那些面纱都是老七送的……”
清让面色突然暗沉,云泽也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只见妹妹回头拿了封信,“府里人杂我一直不敢找人送,也不知道他游历江湖如今在哪,可我终生大事,不请七哥喝一杯也太不够意思,所以就劳烦大哥了。”
云泽握着信封,上面只有“七哥亲启”四个字,“清让,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装着老七?”
“这样的话你就不该问。”
云泽瞧着清让下垂的眼睑,心里堵得慌,唯一能说的只有,“我一定替你送到!”
那一夜,锦娘已然入睡,清让打开小箱子,对着月光,十二色的面纱一字排开,上面绣着不一样的花色,那一年大哥离家出走去了军营,那一年七哥来信说要游走江湖,独自留她一人在临苏,还有这十二花色的面纱。她日日戴着,却没等到归人来揭。
在路上走了七日才到达南湘边界的穆达镇,也走了七日才找到一个像样的大客栈,送亲的队伍决定在小镇休整一天。云泽让虎皮送了一套男人的衣服去清让房里,不一会儿一个俊俏的小哥就下了楼,恰逢店主的女儿上楼去送吃食,与“小哥”擦肩,一个愣神洒了一地的吃食,在店主的责骂声中,云泽领着“弟弟”出门去遛弯。
“这几日在马车中憋坏了吧?”云泽瞧着清让故意学男人走路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清让侧脸回头,轻咬红唇,长长的睫毛从下往上一扬的那一刻,比以往更加娇俏,云泽暗叹任谁看都不会觉得这是个公子哥。
“身体倒还好,心里真是憋闷。”清让放慢的步子,“总听爹说如今世道乱了,可我一直在临苏并不觉得,这几日路过那些小村小镇,看着那些难民像是要扒了我们一样,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地方官无心治理,朝廷又忙着党羽纷争,苦了的只有百姓。”
清让点点头,再看看两侧,“不得不说,进了南湘整个就不一样了,至少路上没有那么多的流民,商铺林立,还算安逸。看来虞家治理南湘还是花费了些心思。”
“也是表面看着如此,方才店家有提醒我,入了夜就不能出门了,说是附近有些亡命之徒常常夜里出来,杀人越货之事常有发生。”
“有大哥在,我才不担心那些,我也听店家说了,这镇上的琉璃珠子做得极好看。”清让拉着云泽匆匆在路上走,不停的瞧着两侧的商铺,心里也是想着早早回去的,云泽任她拉着,自己的步子不慌不慢。
“公子来得不是时候,每月的今天铺子都不开张。”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卖琉璃的商铺,可门却关着,询问了路人,大爷这样解释道。
“那这镇上还有别处卖琉璃珠子吗?”清让追问。
“没有了,这手艺怎么能是人人都会的,穆达镇就这一家。”
清让瞧着紧紧关闭的大门,心里有些失望,“我听说这家的师父能在琉璃珠子里雕刻莲花,想着买一颗让你带回去给爹,好放在我娘墓前。”
“我回程的时候买一颗交给爹不就成了。”
“我买的与你买的怎会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两人争执见,听到从远处而来的哒哒的马蹄声,不一会儿马停在他们面前,虎皮从马上一跃而下,“少爷,小姐!”
“什么事这么慌张!”
虎皮在云泽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清让也能听得见,心里一个寒战,还来不及反应,云泽已经骑上马,一把将清让也拉了上来,双臂护着有些恍惚的清让,双腿一夹马腹,朝客栈奔去。
清让屋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锦娘还在瑟瑟发抖,地上躺着的是灵儿的尸体,只有脖子上一道伤痕,一剑闭命。
“小姐!”锦娘细细端看,握着清让的双手冰冷,“我只下楼准备顿些燕窝,上来就看到……”
云泽查看伤口,再查看了屋里的一些痕迹,“不像是入室偷窃的,屋里的东西没有丢失的,如果是冲着我们来的,那看来这人跟了我们很久了,我们入住还没有多久,但看他逃离的痕迹应该是有一番计划的。。”
“小姐,会是谁?我觉得他一定不会是针对灵儿一个丫头来的……”锦娘一想到有人要杀他家小姐,心里又是一阵抽搐。
“是冲着我来的,却未必是来杀我的,”清让看向云泽,“既然跟了我们很久,对我们行踪这样清楚,那他也该清楚灵儿只是我的侍婢,他杀了灵儿也许是给我一个警告。至于警告我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我只是奇怪,跟了我们那么久,野外不是更好下手,为什么非得在这里动手。”
“我想,可能就因为这里是南湘境内了。”云泽的话让请让似乎想通了什么,却也不敢继续往下想,因为从这里到南湘虞府还有三日的路程。
“大哥,要不要修书一封派人先送去虞家?”
“此时怕是晚了,若那些人的目的果真如我们想的一样,那你觉得他们会让我的人把信送出去吗?”
“那可怎么办?”锦娘担心拉着小姐的手,“我瞧着南湘就不是太平的地方,要不小姐我们回临苏去吧?”
“锦娘,这时候你就别添乱了,清让怎么可能回临苏去,这不正中那些人的下怀……”
清让突然出手拉住有些急躁的云泽,“不,大哥,我觉得锦娘说得对,我们就回临苏去!”
云泽一脸的不可思议,但他注定是赢不了端木清让的端木云泽。就在一个时辰之后,灵儿的尸体被抬出去埋了,端木云泽皱着眉命令送亲队伍重新整装,锦娘扶着清让重新回到了马车里,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送亲队伍朝着来时的方向启程了。
客栈的老板追着队伍喊客官还没结账呢,端木云泽只回头看着一眼,皱着眉扔出一锭银子。客栈老板拿着银子不停的咒骂,真是晦气,死了人他这客栈以后还怎么接客,只给一锭银子也太小气了。
夜深后的穆达镇连打更的人也没有,家家紧紧关着门户,连天上的月亮都躲到了云彩后面,似乎那长长的送亲队伍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黎明还没有到来,在南湘城最精美的院子里,一盏灯亮得清幽。灯旁的躺椅上虞子琛披着白袍翻着书页,他一向浅眠,每晚只睡两三个时辰。屋外一声喜鹊的叫声,他微皱了眉头,说了句“出来吧。”
一身黑衣的男子似乎是从黑夜中变幻出来的,就在灯后,低首禀报,“少帅,穆达镇来信了,端木小姐的贴身丫鬟遇害了,送亲队伍已经折返,看路径是回临苏的方向。”
虞子琛合上书搁在一侧,一个起身,白色长袍滑落在躺椅之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披于肩上,凤眼微微上翘,嘴角却显出一丝失望,“原来端木二小姐也不过如此,倒是我高看了。”
“少帅,我们要不要派人现身,护送端木小姐前来?”
虞子琛指尖滑过唇边,眼睛里有闪过什么,最后只轻轻叹息,“良辰吉日在即,端木家尚未把新娘送到,若太后怪罪我还有理逃脱,可端木家定是要担罪名的,端木老爷也是真心要助我虞家才会摊此祸事,我怎能坐视不管,明日准备好人,我亲自去接那个胆小如鼠的女人。”
黑衣人又回到了夜色中去,没有一丝存在过的痕迹。虞子琛重新躺下看书时,此时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穆达镇的天空已经有了微微的亮光,一些早起的作坊已经开始了劳作,这座小镇重新有了声响。
进镇子送完菜蔬的农夫坐在车头,甩着鞭子,欢快地朝着镇外奔去,今天是他娘生辰,和娘子说好了送完菜就得早早回去。出了镇子不多久,他便让马停了下来,翻了几下菜筐子,朝四周看了看,“这里没有旁人,你快出来吧!”
一个脑袋伸了出来,头顶上还有烂菜叶子。脏兮兮的脸上是故意摸上去的灶灰,可那双眼眸还是灵光得发亮。任谁也看不出这就是临苏端木家的二小姐端木清让。昨天她让店家的女儿穿上她的衣服戴上她的面纱上了马车,装作受到威胁不得已返回临苏的模样。因为不确定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是否已经离开,她躲在客栈的厨房等着清早进镇子送菜的马车,由客栈的老板安排躲进马车里,出了镇子。
“你往南走,一直走,过了两个镇子就是南湘城了,走官道脚步子快点也就三日功夫,要想躲人走那边的林子安全些,不过要翻座山,山里陡得很。”
“山里陡,我走不来,到了前面镇子我租匹马步子能快些。”清让给了一锭银子农夫,“莫要与任何人说起我。”
农夫点头应承,客栈老板是他的老主顾,老板交托的事他自然是不敢怠慢的。收好银子,农夫跳上车,甩着鞭子哼着小曲,继续往家里赶。清让整整衣服,瞧了瞧眼前的路,如今天已经大量了,而旁边那林子还幽深得很,她避开了官道走进了林子。从此刻开始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因为她答应过云泽,一定会平安无事在南湘城外会和。
树林里杂草比清让更高,她每一个步子都迈得不是很轻松,就这样一直朝着南面走了一个多时辰也不敢停下来歇息一会儿。日头越来越高,汗水将清让脸上的灶灰化开了,她掐算着时辰,知道大哥他们如今已经远离了穆达镇,但那些人应该也快看出了马车中是嫁新娘,她交代了大哥,无论如何,队伍在今晚会重新返程去南湘,嫁妆不能错过吉时,新娘也不能错过,对于她来说相对安全的只有这一天一夜的时间,她必须多赶些路。
清让的包里有几个馒头,她在溪水边,就着溪水吃了一个,望着水中脏乱的自己,再望向面前要翻阅的山岭,她有过想要放弃的念头,就算真的回了临苏爹也会护着她的,可就是想到爹会护着她,她怎么忍心身子不好的爹再为她奔波。洗了一把脸,她又重新站起来继续赶路。
对于清让来说,最恐怖的就是要在这山里过夜,白天听听鸟叫还觉得有些情趣,可半夜听野兽的低吼,心里还是慎得慌的,她取出火折子生了篝火,路上有看到野果子便摘了几个,因为又渴又饿她也顾不得有没有毒,在衣服上擦擦就啃了。
一直望着四周,就怕什么时候来个什么野兽把自己吞扒了,或许是一路走得太累,如今又太过紧张,她靠着大树不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似乎是梦,她听到了熟悉的笛音,那样优雅烂漫的曲子听得心窝里暖暖的,梦里的她还穿着娘做的新裙子,哥哥在后面追着让她跑得慢些,而她举着那本琴谱一直嚷着七哥七哥,梨花树下那个少年却一直背对着她吹笛,不曾回眸看她一眼。
梦里是笑,梦外却是一滴清泪从眼角滑下。
清让从黎明开始赶路,举着火把一路小心翼翼的走着,天微微亮她已经到了半山坡,站在山坡已经可以看到山下的小镇。清让记得客栈的老板说过,翻过这座山就到了穆乡镇,过了穆乡镇就是南翔城了。
“水……水……水……”
寂静的山间,清让听到微弱的声音,她低下身子慢慢靠近,躲在大树后面伸出头看,发现杂草堆里躺着一个男孩,清让目测与弟弟宇翔差不多年岁,同时闻到空气的血腥味,猜想一定是受伤了。
清让走过去仔细打量,男孩穿的不是一般贫民家的衣服,她瞧着布料应是上等的,但因为多处已经撕破,所以一般人怕是看不出来。男孩脸色惨白,唇色干涸,身上有不少小伤但已经愈合,可肩上那一处伤口最为严重,清让伸手量温,他全身滚烫。
“水水水……”
清让去取了山泉,帮他清洗包扎了伤口,还去采了预备给他吃的一些山里野果,来来回回已经花了一个时辰,男孩期间有睁开眼睛过,看着清让的眼神带着重重的防备,甚至一手还紧紧拽着一根粗树枝,清让告诉他要活命就得先开口吃东西,并随便挑了一个自己先吃了一口,他思索了一会儿,便拿过野果一口气都吃了,还瞄上了清让最后的一个馒头。
“你从前怕是都没有吃过这样的野果粗粮吧?生在好人家是老天给的福气,但既然老天收回去了,也要知道顺应天意活着。”清让只是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一时感叹,却不想小家伙顿时往后面缩了一下,两眼恶狠狠的盯着她,“别害怕,我不知道你是谁,只是看你的衣服猜想应该是好人家落难了,不过你多张个心眼也是对的,这世道的确险恶。”
小家伙还是紧绷着身子防备着,清让瞧着有些心疼,毕竟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其实我正在被人追杀呢,我是临苏端木家的人,你听过吗?临苏端木?现在还不是这副狼狈样,和你一样喝泉水吃野果。”
小家伙点点脑袋,肩膀有些放松了。
“听过就好,我们算起来也是同病相怜,你吃得慢些。”
小家伙继续大口啃着馒头,清让递水给他他也乖乖的接过去。清让瞧他脸色慢慢有了好转,伸手重新在他额头探了探。“你倒是一副好体质,喝点水吃点东西竟然就退烧了,这样也好,我还要赶路,这些银子留给你,有力气走了就去镇子里买些吃的,换身衣服,无论怎样,既然在这荒山野岭都没有死了,以后就努力活下去。”
清让起身继续赶路,她已经耽误了一些时候。可是没有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窸窣的声响,她回头看,小家伙站起来走了几步,“你倒还真重情义,别送我了,好好休息着吧。”
清让继续走,走了一段总觉得身后还有声响,再回头,小家伙还跟着她,她拧着眉,“你是要跟着我?”
小家伙点点头,眼神坚定。
“我方才与你都说了,我现在正被人追杀,你跟着我很危险。”
“不怕。”
“你现在身体好没恢复,我要赶路,带着你会拖累我。而且如果要伤害你的人发现我和你在一起,我也会因为你变得危险。”故意沉着脸对他说,清让看他不言语也不动,心想说了狠话他应该是放弃了,可回头再走发现身后还有他步行的声音,被他的倔强惹怒了,回头有些无力的看着他。
“我没有家了,我在这里躺了三天,估计连我的仇人都以为我死了,我无处可去。”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嗓子里出来的声音是沙哑的,眼里有泪水在打转,可看得出他握紧拳头在隐忍,不让它们留下来。
清让走向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银子,“要跟着我,就要知道,我最讨厌人家浪费银两了。”
小家伙愣了愣,明白清让这是答应让自己跟着,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清让竟觉得自己做了个不错的决定。
清让扶着小家伙走,小家伙起初倔强着不愿意,但清让一个眼神瞪过去幽幽说了句“其次,我讨厌不听话的人”,小家伙就乖乖听话了。原本清让花一个时辰就能下去的山路足足走了三个时辰,但清让却比前一日心里轻松了许多,虽然小家伙是个半残状态,但有人陪着一起说说话却是不错的。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娘叫我阿旭,十二岁。”
清让没有再问其他,无论他从前是什么身份,但是今后他只是阿旭。
下山路过一户农家,清让抛下一两银子,偷了主人家晒在外面的衣服,让阿旭换下他带血渍的衣服,然后再给他一些银子和一块玉牌,交代他置办一些东西,而自己就在镇子外面的破庙里等着他。
清让在破庙角落里缩了两个时辰,阿旭就驾着花楼(天照国妓院的统称)的马车回来了,车里有一些简单的药材和酒菜,还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在天照国,盘发的除了人妇就是花楼的花女,所谓花女就是人人可为夫的女子,只要有钱就能让她为你歌舞,甚至承欢身下。在遵循礼仪与严格尊卑制度的天照国,花女是最卑微的存在。
阿旭赶着马车,马车上挂着木牌,写着“出”字,这是花楼的规矩,凡事外出伺候客人的花女必须乘坐花楼的马车,车上必挂一个“出”字。阿旭一直不停的挥舞着马鞭,以至于路过的路人都在偷笑谁家男人如此猴急。花楼的马车没有门帘没有窗帘的遮掩,正中坐着的盘发女人穿金戴银很是贵气,她嘴角泛着笑花,伸出的杯子,一旁有人跪着给她斟满,一饮而尽,妩媚十分。
而跪着的就是打扮成丫鬟的清让。原本打算不进穆乡镇,从镇外绕着走,可是时辰已经来不及了,况且阿旭身子不好,也走不快。如今大哥已经开始往南湘赶路了,那些暗处的人怕也已经知道车里的不是她了,如果要在镇子里租马或者马车那必定漏了马脚。幸好她出门一贯喜欢多带些银两,让阿旭花了一千两租了个花女。
“这是要去哪里,马车赶得这么急,颠的人家骨头都快散了架了啦。”花女娇滴滴抱怨,阿旭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闭着嘴跟着我走再加你一千两,若是再多几句废话,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骨头散架。”清让倒了杯酒递过去,花女乖乖闭嘴,阿旭眼角有明显的笑意,甩手又是一鞭子。
出了穆乡镇,天色也暗了,马车却一路未停歇,趁着夜色直往南湘城奔去。到达南湘城外时,车里花女睡得昏天暗地,阿旭靠在角落虽然闭着眼但清让知道他一定还没有睡着。果然,马一停下来阿旭就睁开了眼睛。
“阿旭,我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什么?”阿旭心中暗想,不会又是去花楼那样的地方吧,白天进去的时候许多花女拿着手帕逗他,他讨厌那样的气味。
清让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帕样的东西,“我告诉过你我是端木家的人,但我没有告诉你,我这次来南湘是为了与虞家公子成婚,明日午时是约定的良辰吉日,我想那些想暗害我的人如今一定在虞府周围埋伏,所以我不能这样贸然前往,你是孩子,没人会注意你,这是我的面纱,虞家少帅是认识的,你拿着这个去找他,让他来此处接我!”
阿旭接过面纱,“虞子琛?”
清让点头,“一定要见到他才能表明来意,除他以外,谁也信不得!”
阿旭将马车卸下,车里的花女滚了出来,刚想发火阿旭一个后劈,她便重新卧倒在了地上,阿旭一跃上马,“姐姐,一定等我回来!”…
第四章 虞少姨娘
白马在奔驰,前方是茫茫的夜色看不到尽头,清让却一丝恐惧也感觉不到,因为身后有最坚实的臂膀,在她信任的怀抱里,她觉得就算是天涯她也是敢去的。
“为什么在我危险的时候,都会有七哥呢?”她的声音像铜铃一般清脆愉悦。
六岁那年他替她挡下责骂,十岁那年他从临苏河里救起她,十六岁那年他吓跑了来提亲的婆姨,而如今她以为死定了的时候他竟然从天而降。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妹妹,第一次他这样说的时候她是欣喜的,可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开始排斥这样的称呼,就如现在,她很想问问除此以外是否还有其他理由。
突然一阵悠扬的笛声,马儿停止了奔跑,并不受缰绳的控制,开始朝回跑。马上的人明白,这是虞子琛的笛声,并且是借住内力传来的。马儿听到召唤正向他所在的地方而去。
“七哥,你快走吧,虞子琛方才不愿出手救你,此时你回去他必定对你起疑。”
“清儿……”
“你不必为我担心,他不敢对我怎样,我毕竟是端木家的女儿。”
玉七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是清让交给阿旭拿去花楼抵押的信物,上面刻着端木两字,是每个端木子孙都有的一块命牌。玉七郎塞进清让手中,在清让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清让神色隐隐有变。
“七哥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清儿,万事小心,记得有难事不必一人担着,还有七哥在。”
玉七郎走了,清让听得到那一阵如风的声音,感觉得到背后抽离的凉意,耳边那清幽的笛声如今听来这样的残忍,心里也慢慢有些沉重。
虞子琛依旧坐在那树枝之上,白衣黑丝随着微风轻轻的飘荡,那之下是一具具尸体,黑色的衣服里只会有一道血痕,笛音不绝,没有知道他是否已经听到了白马归来的蹄声,他不落的笛音没有人敢打断,一群人坐在马上静候在一侧。
清让从白马上下来,心里开始打鼓,她从方才开始才真正认识了人们传说中的南湘少帅,美的的确犹如画中仙,但喜怒不露面的功力可见其心之冷。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畏不懦,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终于笛音已落,终于他从树枝上缓缓落下,可清让以为自己花了眼,她见到一闪而过的光,随即身畔听到什么重重跌落的声音,还有浓郁的血腥味。
白马没有挣扎,没有抽搐,它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一丝呼吸,清让因为惊吓眼睛睁得很大,身子僵硬得连呼吸都不敢,仿佛躺在那里的不是马,而是另一个自己。
“这畜生让小姐受惊了。”虞子琛白皙且修长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清让就感觉对方的颤抖,“莫要害怕,已经到了南湘,我自然会护你周全。”
清让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俯身行礼,“谢过少帅。”
虞子琛凤眼单挑,脸上的笑意不知是真是假,上前扶起清让,“你们就要成为夫妻,何必如此多礼。”
底下的人牵过两匹马,虞子琛伸出手,清让一手提着衣裙,一手附在虞子琛手上,只觉得那手寒如冰,不敢丝毫停滞借力先上了马。虞子琛没有再上另一匹马,反是牵着清让的马,给她做起了马夫。
清让不禁感叹,这虞子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方才才杀了自己的坐骑恐吓自己,如今又化身温文有礼体恤她的良婿,她看不懂,也猜不透他,这才是让他让人觉得最恐怖的地方。
虞子琛牵着她的马一路进了南湘城,而就在刚进南湘城门那一刻,众人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深夜的官道上会有什么人这样急促的赶路,还如此来势汹汹。清让回头去看,那领头的人正是自己的大哥,端木云泽。
“少帅!”清让低头看向虞子琛,“是我大哥。”
虞子琛一抬手,众人都停下了步子,有了白马之死,清让已经明白如今凡事不能随自己心性,她低声请求,“我能下马去迎我大哥吗?”
虞子琛伸出手,清让借力下了马,一下马清让犹如离弦之箭,飞快的奔向云泽,而云泽此时也认出了清让,来不及等马停下来直接跳下来马。
“大哥……”清让抱着云泽,这几日的担心害怕,这几日不敢放松丝毫的戒备,在此刻她终于可以全然抛下,眼泪一旦流出就像是收不住一样决堤了,她此时不是端木家凌厉的二小姐,也不是南湘虞家未来的少姨娘,只是哥哥面前还未长大的妹妹。
“没事了,都过去了……”端木云泽发现能安慰的也只有这么一句,抚着妹妹的后背,他已经许久没见她哭过了,抬头看向虞子琛处时眼里难免有些怨责。
而此时立在远处的虞子琛也能听到自己未来媳妇未免有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他摸索着手指,那里还有方才扶她上下马匹时的触感,她掌上的粗糙有伤痕有血泡,那些早已经说明这一路她所经历的艰辛,突然觉得自己方才对她的“*”是否有些过早过于残忍了。
可那样的怀疑只是一瞬即逝的念头,因为虞子琛明白虞家少姨娘的路,远比她如今经历的这些更加残忍,而那条路上没有玉七郎也没有端木云泽。虞子琛翻身上马,既然人交到云泽手上了,他也该回府歇息了。
南湘城里的深夜是静谧的,为了第二日南湘少帅的婚事,南湘城里随处可见红色的绸缎,而黑暗中那些飘荡的红色却不能让端木清让感受到一丝喜庆。
“你说什么?”云泽几乎不敢相信,“老七救的你,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如何知道,若我猜想没错,他应该从很早开始就跟着我们了,只是一直在暗处。”清让方才细细回忆了一下,那晚树林里梦中的笛声或许就是七哥,而七哥对阿旭的身份那么了解怕是那时候也在一旁,还帮着赎回了她抵押的玉佩,最后能即使出现定然不是巧合。“我想若没有他的保护,我可能不能与大哥见面了。”
“老七有心了。”云泽瞧着清让脖子上还有被树枝刮伤的痕迹,心里难免自责,“论起来我还不比老七,有愧你喊我一声大哥。”
“你若还要这样说话,我可要生气了,大哥永远是我的大哥,而七哥,永远也是我的七哥。”最后一句讲来显得有些伤感。
“你不曾与老七讲你的心思?我也是男人,明白一个男人他如此护你,绝非对你无意。”
“大哥,你也是男人,你能眼睁睁的送你心上的女子嫁给别的男人吗?你离开后,他一路尾随我,我是如何度过这几日的,他都是亲眼看着的,就是这样他也没有出现说要带我走,我如何开口?他待我只是如兄长罢了。”
云泽想要辩解什么却也不知道如何说起,“那我问你,若那时候,老七说要带你走,你会跟他走吗?”
“会。”清让回答得干脆,这份干脆让心更痛了一份,“可他没有,那从今后,我嫁入虞家,七哥与我,只有兄妹情谊。”
锦娘在门外说虞府遣人来见清让,云泽随着清让一块去了前堂,发现虞府的总管冯签身后压着阿旭在前堂候着。
“快将人放开,”清让快步上前,阿旭见了清让才放下原来兼备的神色,清让转身对冯签解释,“此人是我义弟。”
“小人冯签问端木少爷,端木小姐安。”冯签见礼,说话不慌不乱,“小人并非故意对小公子无礼,少帅令我带小公子来见端木小姐,怎奈小公子误解了小人,捆绑前来实属无奈。”
“家弟性子一向执拗,让冯总管受累了。”清让朝锦娘使了眼色,锦娘递给冯签一锭银子,“深夜让你们受累了,就让我给兄弟们买些吃食。”
“谢小姐赏赐。那小的们就先告退了。”冯签领着人走了,云泽才上前来问,“何时你多了个义弟,我怎么不知道?”
清让见阿旭肩上的伤口又撕裂开了,拉着他往内院走,顺便朝着云泽说:“待会与你解释,找人帮我请个大夫来。”
“对义弟倒是比对我这个大哥好。”云泽酸溜溜的一句话,屋里几个奴才憋着笑。
大夫替阿旭重新敷了药包扎好伤口,云泽则一直打量着这个少年,已经从清让那里听说了救他的事,也知道他帮着清让一路到了南湘,打量他的身板骨骼,应是练过些功夫的。
云泽去送大夫,清让让锦娘去厨房煎药,待人走空了她关上了门。
“我见到了虞子琛,他说你不在城外了,我不信执意让他与我走,他便让人把我绑来了这里。”阿旭此时才得空解释,其中还省略了一段他想强制绑架虞子琛反被打趴在地的桥段。
“我料到了,那虞子琛可不是什么善心的菩萨,你如今还好手好脚在我面前,倒也是幸运了。”清让是见识过虞子琛手段的,“阿旭,你方才见过我大哥,你觉得如何?”
“没在意。”这是阿旭实话,他只觉得那人眼睛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像是打量市场里挂着的猪肉,“为何这样问?”
“明日是我出嫁的日子,方才与虞府的人说了你是我义弟,但哪有出嫁还带着弟弟的,明日婚宴结束,你便随我大哥走,他在西北从军,我已经嘱托了他,他会带你去军营。”
“我不走!”阿旭别过头,他已经认定了清让,绝不离开。
“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此话一出,阿旭倏地别过头,直直的盯着清让,“你放心,告诉我的人对你没有恶意,我也不会再告诉其他人。但你若随我留在南湘虞家,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的身份迟早是要暴露的,届时,我别说护不了你,怕是整个虞家也是要跟着受到牵连的。”
“我是阿旭,从今以后都只是阿旭,不会连累你的,求你别赶我走!”
“这世上,不是你想你是谁那就是谁,若是可以,我也希望我自己不是端木清让。再者说,你难道真的不想为你娘,为那些为了保护你而死去的人报仇吗?”
“想,可我怕,我怕……”阿旭到底还是个孩子,咬着牙眼泪还是不住的往下流。
“我也怕,可我娘曾经跟我说过,人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敌人太强大,而是自己太弱小。我让你随我大哥去军营,一来那里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二来,那你能让你变得强大,等你变得强大了,就谁也不怕了!”清让抚摸着阿旭的脑袋,能体会当年她娘对她说这些话的心境了,因为不足以庇护,所以期望她能自强。
“我能强大到保护你嘛?”
“可以,能你强大了,你想保护谁都可以!等你强大了,或许还可以把虞子琛那人给绑了去游街。”清让的一句戏愚让阿旭这个孩子破涕而笑,而她自己想着那白衣高傲的男人被套上绳子拉着游街,心里也觉得痛快。
这样一个夜晚,是清让前半生觉得最漫长的夜晚,等黎明过后,阳光初露,她却又觉得时光还是太快,因为这一日起,她便不再是端木二小姐,而是虞家少姨娘了。
十里红妆,花飘长街,南湘虞家少主不过娶妾,却也是半城喜庆。按照天照国礼数,娶妾夫家无需相迎,所以云泽护送妹妹的花轿至城北客栈出发,一路唢呐花鼓,去往城北虞府大院。
一路上都是前来围观的百姓,人们竞相伸着脑袋往花轿里瞧,想一睹虞家少姨娘的芳容,有人指着轿前马上的云泽议论,“听说那是端木家少爷,少爷长得那么俊,小姐自然不会太差。”
“那可指不定,听说这端木小姐是庶出,不是一母所生,怎能同日而语。”
云泽听到路人此话,一个横眼便扫了过去,路人吓得有些哆嗦。云泽时不时会回头望着花轿,犹记得今早清让一身红妆跪朝北面,磕了三个响头算是叩别端木家,随即她跪在了自己面前,她说长兄如父三叩首以谢养育之恩,今日出嫁日后便是虞家人了,自当以虞家为首。他知道清让心思远比自己慎密,她是担心往后端木与虞家会有对立之时,可他却希望那样的日子永不要到来。
花轿熙熙攘攘的穿过长街,到了虞府大门是锦娘在娇外提醒,清让整整衣襟,她如今是入府为妾,大门是入不得的,得从侧门入,可清让没有想到,这虞府比端木府还要大些,过了大门花轿走了一大段才停下。
南湘城里的人都知道,虞子琛尚穿白色,如今大喜之日,红色长袍穿得更显神采。他立于门庭,花轿一落地,喜娘的带引下,他一步步走过去,众人倒是觉得这样的风姿恐比新娘更佳。
鞭炮声吵得清让有些难受,她一向不喜欢太大声的东西,因为恼了鞭炮所以完全没注意轿帘已经被掀开,虞子琛伸进来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下,知道锦娘出声提醒,清让才慌忙交出手,顺势出了轿门,但这一会子的停顿在旁人眼里到成了新娘子的拿娇傲气了。
“这是心里还有气呢?”虞子琛的手是冰冷的,他的声音也是如此,但清让能猜到他此时面容是笑若春花的。
“清让不敢,方才慌神了。”她声音甚轻,态度小心。
子琛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松的力道,扶她一路走进厅堂,三拜之礼正要举行之前,屋外有奴才高声通报,“七皇子驾到……”
一屋子人都跪下了,虞子琛看着身畔又走神的新娘,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清让才回神随他一起跪下。
“都免礼吧,今日是虞公子与端木小姐大喜之日,不用拘礼。”七皇子华硕(请不要吐槽我这个名字竟然与某电脑品牌同名……)身后跟着一行奴才捧着各式盒子,“我奉了太后懿旨,特来送贺礼,顺便也讨杯喜酒喝。”
盒子一一打开,都是名贵珠宝器具,虞老爷携全家一起下跪谢恩,“谢太后恩典。”
华硕被请上座,仪式继续进行。在高亢的唱礼声中,一对璧人上拜天地下拜高堂,相对而立一叩首便礼成了。虞子琛送清让入洞房,身畔跟了不少吵着要看新娘的孩子,清让却只管低着头,所见的唯有地上的青砖还有虞子琛那双红布鞋,瞧鞋上绣着的玉兰随着步子飘了一路。
虞府虽大,但清让的院子离侧门不远,绕了两个弯便到了,追着来看热闹的孩童被一行下人用喜糖哄住了,清让才觉得有些清静,却突然感觉头上一阵风,红色的盖头就这样被掀开了,她面如急色,却发现罪魁祸首正拿着她的红盖头傻笑。
“漂亮姐姐……”方士杰手里还在不停的扭捏那块红绸布。虞子琛斜眼看他,他乖乖改口喊“漂亮妹妹”。
“是嫂子,以后她就是你嫂子,方傻子。”虞子琛又敲了方士杰的脑袋,而清让瞧着方士杰抱着脑袋委屈的模样,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嫂子笑了,嫂子笑得真好看。”拿着红盖头,方士杰捂着脸一溜烟就跑了,清让想要去追他拿回盖头,子琛拉住了她,“随他去吧,算起来他是媒人,一块红布就做媒人礼了。”
“是。”清让颔首,举止恭顺。
“瞧着你倒是怕了我了?”子琛皱眉一脸兴味,“你可不像会是这么胆小的人,听闻你翻山越岭敢在深山老林里一个人过夜,还敢扮成花女侍婢,如今倒怕了我了?”
清让抬头看他,眼里倒真是没有几分惧意,“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自幼学的规矩,从今日起你是我丈夫,我只能依仗你而活,倒不是惧怕,只是想后半生过得容易些。”
在虞子琛的眼中,这女子身着大红的喜服,头戴凤冠,原本应是欢喜娇羞的模样,如今眼里却尽是无奈,她期盼的不是富贵也不是丈夫恋爱,只是后半生容易过活。不自主的伸出手,两指间慢慢平移,舒展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若是别人家的丈夫只怕是心疼得要紧了,可你偏偏嫁于我了,这往后便没有你所谓的容易。”
清让不明他画中深意,愣在那里。
子琛淡淡笑着,“休息一下吧,我晚上早些回来。”意味深长的一句暧昧话,可清让却娇羞不起来,她觉得心里惶惶难安,目送着他一袭红衣的背影慢慢淡出视线。
虞子琛果然没有食言,掌灯之后他便从宴席中抽身了,一路红衣飘飘,侍从阿非在他身后走着,“少姨娘一直待在屋里,送去的吃食稍稍动了些。”
“哦?无特别之人出入?”
“端木公子有来探望,交谈两句便走了,像是来送贺礼的。”
说话的时间,主仆两人就到了门口,“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妥当了?”
阿非点头称是,“已放置在酒桌上了。”
虞子琛一抬手,阿非就领着屋里屋外的奴才都下去了,屋里的喜娘嚷着还有些该行了的礼数没做完,但瞧见虞子琛站在屋外便没有多言语。清让瞧着阵势就知道谁回来了,锦娘是她的人,阿非使唤不得,清让开口也让她先出去。
空荡的喜房,红烛垂泪,两人对目而视,一个立在桌畔,一个坐在床沿。
清让抬首,瞧着前方站立着的人,此人日后便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
虞子琛身上有微微的酒气,瞧着清让的眸子也像是失了焦距,他步子倒走的直,两三步走到床前,突然低下身子,与清让面对着面,仅有毫米之距,他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香脂味,也听得到她那快涌上喉间的心跳声。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子琛起伏的唇线像是在变幻魔咒,清让一动不敢动,直直的看着他,眼里的恐惧慌张那么显而易见。
子琛伸手拔下她的凤钗,三千发丝垂划过他的手掌落在她肩上,一抹妖孽的笑容勾起他的嘴角,清让像要受刑一样闭上双目,却听到戏愚的笑声,发现空气不再稀薄,他的气息也不似方才那样咄咄逼人。
虞子琛笑得很是爽朗,清让睁开眼睛明白自己是被戏弄了,却也不敢有所怨言,只微微朝后缩缩身子。
“不用怕了,我不会对你怎样,”虞子琛坐到桌前,上面一个酒囊与桌上摆的精美菜肴看起来格格不入,“我素闻端木二小姐生意场上从未失过手吃过亏,我今天也有一个买卖要与你谈,不知道你可否愿意?”
清让不明白他这又是哪一出,全身仍不敢放松分毫。
子琛打开酒囊,屋子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清让熟悉的味道,子琛倒了一杯朝清让方向递去,“这杯梨花酿是我的诚意。”
或许是喜欢的味道让清让有所放松,也或许是因为子琛真挚的模样不像玩笑,清让站起身,接过了酒杯,瞟了一眼桌上那个酒囊,似乎想起了什么,“拿我端木家的东西与我谈生意,开始我就亏了。”
“姑娘果真是好眼力好记性,这的确是那日府上的人给我的,但看在我为姑娘保存了近两月有余的份上,是否也算诚意呢?”那一日他原本让下人将这酒囊扔了,可真扔在了路旁他又命人重新拾回来,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今日用上这壶酒。
清让喜欢他这一声“姑娘”的称呼,她端着酒杯坐在桌子另一侧,“不知道少帅有什么生意与我谈?”
“你应当知道,我原意并非娶你,这桩婚事原本就是方傻子胡闹,但碍于太后恩典,自然不能不成。我思前想后不能耽误姑娘年华,也不能有损我虞府清誉,所以委屈姑娘在府上住上些日子,待时机成熟,我会对外宣布虞家少姨娘因故病逝,从此还姑娘自由之身。”
自由。这是清让从母亲那里就听过的词,这是比千两黄金更难得到的东西,他拿自由来诱惑她的确让她心动不已,“既然是场生意,我若得到自由,少帅要得到的又是什么?清让一介女流,可交付的寥寥无几。”
“果然是聪明姑娘,”虞子琛突然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竟然得端木小姐的喜欢,所以也替自己也倒了一杯梨花酿,“我要姑娘替我打理虞家产业。”小饮一口,果然清新爽口,喉间残留的香味似乎要勾了魂魄一般。
“方才少帅说时机成熟,可有具体的标准?”
“两年为上限,若你办事得力,一年也是可能的。”
清让起身替虞子琛斟满酒,递给他,复又举起自己的酒杯,敬到子琛面前,“少帅,一言为定!”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清让一饮而尽,虞子琛却揉捏着酒杯盯着她瞧,此时她的笑容与他初次见她时一样,那个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少女,掀开面纱后眼里笑意盈盈,可爱灵动。
“少帅……”清让见虞子琛瞧着自己还没干了杯中的酒,心里担心事情或许有变。对于子琛来说,此时的清让更像她初次看到他一样,举止虽依旧大方得体,眼里却免不了小小的防备。
子琛一饮而尽,“君子之言,必无悔意。”
那一夜,清让睡在软榻之上,桌上的酒杯里还盛着她没有喝的第三杯梨花酿。
第五章 凤凰相戏
婚宴的第二日,清让由锦娘扶着,跟在虞子琛身后去正厅给长辈敬茶请安。锦娘选得浅红色衣裙,头上原本戴着的金钗清让又去掉了两支,腕上只有一环青玉镯,垂目低首,果真有几分初为人妇的娇羞色。
但这娇羞色到了正厅口还是破了功,不是其它,只是满屋子的人让她有些吓着了,端木在大族里算是人丁稀少的,虽明白大家族一向人丁兴旺,可她却没料到虞家人丁竟兴旺到如此地步,几个小辈都已站到了厅外,满屋子的主子,竟只容得下几个倒水的丫头。
清让深吸一口气,不禁有些为自己心疼,原本身上的伤就没好利索,这一圈茶水敬过来,怕是手脚都要废了。她盯着子琛的后背,心里开始嘀咕,而子琛似乎能感应一般,回头朝她一笑,她心虚倏地就低下头去,外人看来不过是新婚夫妻间的亲密。
虞老爷与夫人江氏坐于上座,虞子琛携清让跪下,丫鬟端来茶水,清让在子琛之后敬茶,喊了声爹娘,领了红包。
清让正要给二夫人敬茶,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瞧着北陵侯方士杰满身是草的冲了进来,直奔向清让。
“漂亮姐姐……”方傻子八度高音。
“虞美人”横眉一眼。
“妹妹……”方傻子一度中音。
“虞美人”斜眼一扫。
“嫂子……”方傻子负八度低音。
虞子琛才挪开挡在方士杰与清让之间的那条长长的玉腿,清让俯身行礼,“小侯爷有礼。”
“快与我走,我新抓了只大元帅。”方傻子拉着清让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嘴里还嘀咕着:“不给别人看,就给你看。”
众人瞧着小侯爷这傻样也不敢上前阻拦,明理人都知道这傻子说不通道理,弄不好倒是惹了是非。清让回头求助虞子琛,但他一脸无所谓,似乎乐见她就这么随着傻子走了。可清让瞧着那些姨娘手里那一封封红包岂会就此罢休。
“小侯爷,我现在还有事要做,咱们像上回一样,你去那边数数,数到一百我便与你走可好?”
方士杰狰狞的面容表示他正在努力的思考,最后像是下了大决心一般说了个好字,就跑到正厅外头一个角落去掰手指了。
当方士杰喝完水开始第101个十的循环时,清让给虞子琛第最小的妹妹见完了礼,塞了一个红包在她的襁褓中,还哄逗了一会子。虞家老爷像是也疲乏了,遣众人都散了。
虞老爷风流多情,共有十八房姨太,最小的只比清让长了一岁。虞家子孙众多,但嫡出的只有虞子琛与他的胞妹意婵。说起来初次见礼,大家对清让也算亲厚,唯有意婵瞧着她的模样像是清让欠了她许多银两。
清让立在厅内,恭送各房长辈,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酸麻,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不自然了。目光投向厅外角落,那个小侯爷依然十分有毅力的在那掰手指,想起待会还得陪他玩耍,心里便开始落泪了。
虞子琛几步踱到方士杰身畔,也不知说了什么,就瞧着方士杰惨叫一声“啊”,瞬间飞奔老远,一帮子下人在后边追着。
“我帮你送走了傻子,你可欠我一个人情,莫忘了还。”
“妾身谢过夫君。”清让欠身行礼,却发现再起身已经非常困难了,锦娘赶紧扶过,心疼小姐这一路原本吃了不少苦头,这连日都没有好好休息。
虞子琛立到清让身前,一步跨前,蹲下身子,“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清让脸上失了神色,还未散去的众人都投来了目光,窃窃私语之声让清让两难。虞子琛回首对清让一笑,这一笑像极了他一间砍了白马的笑容,清让一个哆嗦便由锦娘扶着附到子琛背上。
不到一刻钟,虞府上下无论是主子奴才都在传出少爷背着少姨娘回闺房。不少人对清让投报以羡慕之情,可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宽厚坚实的背犹如针毡,她环着他的脖子,就怕他路过哪个池塘把她给甩进去。
“方才怎么不随着方傻子走?”
“往后总是要与众人相处的,我不过是一房妾室,举止理应谨慎,不好落了人口舌。”
清让对礼数的恪守虞子琛是了解的,这也是当初他选她的原因,这样的女人永远都懂什么叫做分寸,不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你虽是妾室,但也是我虞子琛的妾室,凡事可不必太过勉强,我要用你的地方还多着,这样的小伤小痛少些为妙。”
清让以为又惹他不悦,身子朝后躲了躲,虞子琛手臂用力一提,清让又跌回了他背上。
“我们是新婚燕尔,这样的亲密举止你要学着娇羞,而不是如今这样哆嗦。”虞美人口气有些不悦,清让立刻表示谨遵教诲。
“如今我背着你,你就是骑在整个虞家背上。”
清让心里突然明白,他不止是要与她扮演好假夫妻而已,而是要把她推上一个高位,制造一个让众人误以为他极度宠爱她的假象,至于这样的安排他是何用意她还并不了解,但既然昨夜达成同盟,她便要信他,这是她爹教授的为商之道之一。
“夫君,是不是累了?瞧着头上都出汗了。”清让声音娇酥,抽出手帕,在虞子琛额头上轻轻的擦拭,一旁的锦娘有种不认得自家小姐的感觉。
虞子琛露出深深的笑意,他选的人果然聪明,一点则通。
清让虽进门才一日,但是府里处处都在议论她是如何得少帅欢心,自午前背着她走了一趟之后,各种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被下人们挖出来议论,例如少姨娘如今住得院子就是仿照端木府里她的闺院所修建,说来或是凑巧,清让如今住得院子也叫莲居,院里也有一池的莲花。
夜间清风徐徐,莲花香味淡幽。云泽明日清早即将回程,特来与妹妹辞行,锦娘煮上一壶清茶便领着众下人退下,凉亭里就剩了兄妹二人。
“明日我便带着阿旭走了,他知道我来找你,也没吵着要跟来,你可有话嘱咐他?”
清让从腰间取下玉佩,“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要嘱咐的都与他说了,看来他是听见去了,你且将这个交付与他。”
“这是你的命牌,就算救了你一命,也不用对他如此,你自幼也没送过什么给我这个大哥的。”云泽别过脸不去接那玉佩,他深知那玉佩的重要性。
清让拉过他的手直接塞了进去,“你倒不仅像个姑娘,还像个孩子了?”清让附到云泽耳边说了阿旭身份,云泽听完脸色大变,握紧了拳头,“可当真?”
“七哥亲口与我说的,哪里有假,你帮我好生照顾着他,我瞧着他以后定能成大事。”
云泽将玉佩还是塞回了清让手里,“你早与我说不就行了,这玉佩你留着,我将自己的给他,这独自在南湘,玉佩留着总有用处。”虽然端木家子孙人人都有命牌,但只有嫡出的子孙才有白玉做的,而白玉做的命牌可以调动端木家旗下好几处产业。清让的命牌也是白玉的,但是是端木安瑞私下给的,知情的只有云泽。
“果然是大哥对我最好。”清让收回了玉佩,“我还有一事,白天瞧了这虞家还真是人丁兴旺,大哥可对其中玄机知道一二?”
“虞家老爷风流多情娶了十八房姨太,况且虞家老爷还有三房弟兄一起生活,论起来这偌大的家院虽然人多但关系也不复杂。自从五年前大夫人的幼子夭折,虞家老爷和夫人便不大管理虞家的事务了,虞子琛主管虞家军,虞家大公子虞少晟主事铁矿,名义上是大夫人主内,但实则是虞家大公子的生母二姨娘主内。”
“南湘富庶大多是因为铁矿的缘故,这命脉握在大公子手里,难怪虞子琛心有不安。”
“什么不安?”清让声小,云泽未听明白。
“你无须懂,也懂不了。”清让做了几个鬼脸,她并不打算告诉大哥自己与虞子琛的交易,不愿意大哥牵扯到这些事情当中。
“我一介草莽虽不懂你那些弯弯肠子,但却也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云泽脸上对着炫耀的笑容,“老七,既然来了一会子了,你也该出来了。”
一身黑衣,一直玉笛,故人从天上来。清让再添一杯茶,云泽原想扯着嗓门喊,可瞧着老七手里那坛子酒,也乖乖减了声响,“既然来了,何苦这身对外人的装束,这虞府你也不是不能随意走动。”
“大哥,我如今是虞府少姨娘,你还以为这是端木家的后花园呢,七哥一向就比你小心。”
“反正每回你都是向着他,到底他是你亲哥还是我是你亲哥?”云泽凑到清让跟前控诉,清让难得没有回嘴,只是低着头不作声,云泽猜到妹妹心思,心里一阵懊悔烦躁,将怒气转向旁边的玉七郎。
玉七郎可没那么容易被摘掉面纱,两人手上功夫一来一去,几个来回打起了兴致,干脆伸展开手脚。小小的凉亭变得热闹起来,锦娘一直守在亭子下面,清让就像从前在端木府上一样,朝锦娘使了个眼神,让她准备些下酒菜来。
每次交手输的都是云泽,清让瞧大哥被反手扣住了,一时起了玩性快步上去揭了玉七郎的面纱,“瞧瞧,大哥,七哥,我这回赢了你们俩。”
玉七郎,闻名天照国的少侠,江湖传闻他只夜间现身,即使有人在白天加过他也是瞧他一身夜行衣,江湖上说揭下过玉七郎的面纱也就等于见了阎王面。有人传言玉七郎容貌定是奇丑的,不然不至于让人看不得,其实清让知道不是,恰恰相反,俊美得很。
清让瞧着那熟悉的眉目,却又觉得那样疏远,她将面纱还回去,“带上去吧,见惯了你黑纱遮面,一旦拿下了,就觉得你不是七哥而是七皇子了。”
“老七本来就是七皇子,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云泽自顾自喝酒,“众人不是在小侯爷那处,你怎么从席间溜到了我们这里?”
“大哥说得对,我一直是七皇子,也一直是你的七哥。”与清让四目相对,华硕似有千言却未曾开得了一口。那年他没随母后去往临苏,他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位表妹,如果皇兄没有欺负清让,他或许不会和这对兄妹走得如此亲近。“你不是不愿代我将贺礼给清让,我明早也要启程,只有自己来一趟。”
华硕从怀里取出一方盒子,清让打开竟是琉璃珠,珠子里雕的正是莲花。清让合上盒子,推到华硕面前,“我不要这贺礼,若你真要送,你答应我件事便成。”
“何事?”
“两年内不许娶妃。”
清让一言出,云泽被酒呛了一口不停的咳嗽。云泽还没听到华硕的回答,就听到锦娘匆匆脚步上来,“小侯爷往这边来了……”
清让再回头华硕已经不在了,桌上空留了那个盒子。他方才只说了句“傻丫头”,却不知道到底是否应承了。
你若两年不娶,待我得了自由时,便随你策马江湖,不做妻只做伴。那一夜,懂她心思的恐怕只有当空的明月,可有多少人的心思连明月都不得而知。
近日来,南湘城里议论的无非是虞家少爷与少姨娘之间的韵事。有人说瞧见虞少帅在南山溪边与少姨娘嬉戏时为博美人笑亲自脱鞋抓鱼,也有人说瞧见虞少帅在云上楼(某南湘知名酒楼)亲自喂少姨娘喝糖水吃糕点,更有人说虞少帅为了少姨娘夜夜春宵暗度不思军务了。
马车里,清让掀开帘子朝外看,觉得路上两旁只要是瞧出这是虞府马车的都在窃笑,她想要不了几日她媚骨诱夫的形象怕是整个天照国都要知晓了,而造成如今这样境遇的罪魁祸首正在闭目养神。婚后第三日起,虞子琛就借由要陪清让熟悉熟悉南湘,就未去军营中处理事务,而这几日他也的确一步不离的陪着清让在南湘游山玩水,外人看着快活,府里老少看着羡慕,唯有当事人知道这整日马车奔波四目空对的苦楚。
南湘是天照国的最南面,与获伊国隔海相望。南湘境内最为有名的便是南山,因为南山有铁矿,南湘的男人大多以采矿为生,收入颇为稳定,天照国有俗语说娶妻要娶北陵女,嫁郎就嫁南湘男。
“你觉得南湘如何?”虞子琛依旧垂着双目,出声问。
“风景迤逦,百姓安乐。”许是心里有气,清让心里明白他想听的并非如此敷衍的答案,也肤浅的回了。
虞子琛霍的睁开双眼,盯着清让的眼睛问:“若你是南湘之主,你又觉得如何?”
“南湘富庶,男人采矿而活,女子只要伺候好丈夫便可,街上店铺大多与铁矿有几分关联,南有大海却无人打渔,良田多荒芜,我担心,铁矿若枯竭,南湘定然大乱。”
“这几日我也算没有白陪着你转悠。明日起也该在家好生歇着了,虞府是家宅虽不及南湘地大,可错枝末节远复杂过这偌大的城池。如今二姨娘手握家中主事大权,我要你将那权利夺过来。”
“二姨娘是长辈,我如何能越权。”
“我要的只是结果,无闲暇听你这些,给你三日时间,若耽误一日我便多留你在南湘一年,这几日觉得有个你这样美丽聪慧的妾室也不错。”虞子琛说完又重新仰着闭目休息。
清让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虞子琛脸上那层好看的皮相撕下来,有几人知道这样如玉似佛的人心思竟如此的冷。
“龇牙咧嘴的,旁人看了不好。”虞子琛明明闭着眼睛却似乎什么都看得到一样,清让吓得收了表情。
马车突然停了,赶车的阿非在车外通报了一声,“少帅,是八小姐和孟姑娘。”
清让难得瞧见虞子琛竟也有皱眉的时候,心里不禁有些窃笑。八小姐虞意婵是大夫人的女儿,虞子琛兄弟姐妹颇多,也就只有这八小姐与他一样是嫡出。清让见过几次意婵,才十二年岁但脾气明显是被娇宠坏了,比华淑娇蛮跋扈得多。但意婵对子琛一向敬重,清让估摸着让虞子琛皱眉的怕是那位“孟姑娘”。
虞子琛下了车,清让偷偷掀开帘子瞧着,意婵边上站着的怕就是孟大姑娘,头上梳着落马髻耳上垂着玉兰坠,肌肤白皙,眉眼修长小嘴樱红,虽算不上绝色但也是水葱般精致的人儿。
“少帅事务繁忙,本不该拦车打扰……”声音如黄莺,清让听着觉得甚是悦耳。
“是我拦的车,哥哥每天都与那妖女游山玩水,下人们都在底下议论!”这尖锐刺耳的就是意婵的声音,那一声妖女听的清让心里略有不爽,咳了两声,拉开帘子,“夫君……”这略带着颤音的娇酥入骨。
车外三人都回头望她,意婵一脸鄙夷,虞子琛倒像是没事人一般,那孟小姐脸上微红,但也将她上下看了个遍,“吆,这不是意婵嘛,要不上车来一同回府?旁边倒是什么人,面生得很。”
孟小姐正是窘迫之时不知如何是好事,虞子琛说话了,“你先回车里去,安分呆着。”这话一出意婵更是得意,而孟小姐脸上也有藏不住的喜色。
清让哼了一声,狠狠一甩手合上了帘子。意婵见状扯着大嗓门朝车里喊,“什么大府里出来的小姐,瞧那样子就是庶出缺了教养,不及玄音姐姐分毫!”
玄音拉着意婵,细语说道:“少姨娘是你嫂嫂,不能如此说话,于礼不合。”
“意婵与你学了近两年了,怎就一点你的典雅贤淑都没学到呢。”子琛从袖中递出帕子,“被这丫头缠了许久吧,发丝都乱了。”
车里的清让觉得一阵冷,身上都起了毛。若不是外头没有旁人,她真不相信这样的话竟也出自虞子琛之口。
玄音没有接过帕子,因这软言细语心里反倒生了不少委屈,“自月前起,少帅忙碌,玄音未曾有机会亲自道贺,今日就在这里……”
“你应知道,这天底下我最不想接到的便是你的道贺。”
虞子琛此语一出,那满溢的无奈之情倒勾起了清让几分共鸣,她对于七哥也是这份心意,喜堂里她可以笑对万千宾客,却唯独听不得他一个“贺”字。清让重新掀开车帘,恰巧对上孟玄音的双眸,她浅浅一笑,玄音一愣。
“阿非,我们先行吧。”清让声音轻柔,阿非竟忘了向虞子琛请示,驾着马车便这样走了。或许他以为清让是生气了嫉妒了,而她只是想给这对无奈之人多留些说话的时候。
清让在院子里喂着鱼食,锦娘在她身后打伞站着,从前日起清让独自回来后姑爷就一直未出现,而她家小姐这两天也就这副总是沉思的模样。
“小姐,这几日天越发热了,我煮了一些清凉的汤水,要不待会遣人给姑爷送些过去?”
“不必了,给他喝了便是糟蹋了好东西。”清让再洒了一把鱼食,真想让送碗巴豆汤过去,她思前想后,这偌大的虞府从南苑走到北苑还要做个马车,家里这些人却没有几个是她相熟的,让她去夺主事权,莫非让她去买了杀手把二姨娘帮了不成。
“小姐,就算姑爷有什么做的不对的,那他也是你的夫婿,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不要因为些小事有了间隙。”锦娘好言劝着,她知道小姐脾气随了夫人,但瞧着夫人与老爷一辈子执拗着过了,不希望小姐也赴了后尘。
“谁要与那样的人过一辈子,要不是……”清让刚要发作就瞧着有脸生的下人往这边来,收了不悦愤恨的神情,换了一副脸色。
“小的安良给少姨娘请安。”
锦娘在清让耳边提了醒,“是八小姐屋里的奴才。”
“我家小姐派奴才来请少姨娘,说是得了几幅好画,想与少姨娘共赏。”
清让给锦娘使了眼色,锦娘从口袋里取了一吊铜板,安良又磕头谢了赏,“谢少姨娘赏钱。”
“除了我,八小姐还请了什么人?”
“二少爷与孟姑娘。”
清让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知道那意婵小姐为了她的玄音姐姐又要闹出什么花样,但想着闹开了为难的也只怕是虞子琛心里也便舒坦了些,“你回吧,告诉八小姐,我随后便到。”
锦娘是听虞府里的下人说起过这个孟姑娘的,心中猜想小姐怕是因为这孟姑娘才不高兴的,待安良下去了她随着清让进屋换衣时多少提了几句,“听说那孟姑娘是八小姐的先生,教她读书识字,这孟姑娘的外祖父曾经是皇上的老师,十几年前才退居到南湘,孟姑娘父母都过世了,一直随外祖父生活,从小饱读诗书,是南湘城里难得的才女。”
“锦娘,你倒是知道的比我还多,若没有你在身畔,我在这虞府也就是又聋又瞎之人。”虞子琛给她房里安排了足够的下人,她却明白那是虞子琛的人,不敢放心用,幸好锦娘从她娘起就伺候身侧,懂得为她谋算。
“夫人临终的嘱托,老奴可不敢忘。”她当年卖身葬父差点沦为花女,是被夫人救下的,从那日起她断发明治,终身不嫁服侍夫人。“如今只盼望这小姐姑爷和睦相处,夫妻恩爱,也算对得起夫人了。”
“又将我娘抬出来,我怎么还敢不听话呢,那孟玄音我那日见过,不是什么心机深厚的女子,我不会与她起什么争执,爹对娘用情之深尚有三房夫人,虞子琛娶几房我都是早有准备的,不会在意,所以锦娘也无需为我操心,我现在就去与他们和睦相处,你做些绿豆糖水,等我回来吃。”这话是用来安慰锦娘的,虽锦娘一直以下人身份自居,但清让母女一直视她如亲人,与虞子琛的两年之约之所以瞒了她,也是不想她太过操心。
清让换了件淡绿色的衣裙便出了门,因意婵的写意楼与她的莲居相隔不远便没有吩咐轿子,摇着蒲扇,她挑了条看起来幽静的小道。
路过小路假山时,请让听到有隐隐的抽泣声,出于好奇她在假山后探头看,发现竟是男女在此幽会,心里窃笑想着蹑手蹑脚绕个路,却再一眼瞧着有哪里不对劲。她细细看了那女子容貌,虽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泪珠子,但清让还是认出来那就是比自己长了一岁的十八姨娘。
更让清让惊讶的是,那慢慢转身替十八姨娘整理发丝动作轻柔的男人竟然是大公子。清让想起锦娘与她叨唠过,这十八姨娘原先是二姨娘的侍婢,后来被老爷看上了便做了一房姨太,这两年最得老爷欢心。
清让瞧两人之间必定是有私情的,这样的不光彩之事她原本想着悄悄避开为好,可想到这两人都与二姨娘有种牵连心里突然有了想法。她一手提起裙摆用力踢了块路上的石子,随后学了几声猫被踢后的惨叫,放下裙摆扯着嗓子怒骂了一声,“哪里来的野猫挡着我的路!”
清让摇着蒲扇继续走自己的路,似乎什么都没有瞧见一般,而她背后却有两道目光,惊恐万分。
写意楼是大夫人的院落,意婵同住在里面的后院,清让先去佛堂给大夫人江氏见礼再去了意婵的后院。还未踏进后院就听到了丝竹之乐,清让不懂音律,却听得出大概是笛子与古琴合奏的曲子。
进了大门就瞧得见假山上亭子里那一对璧人的美好画面,虞子琛白衣习习迎风吹笛孟玄音面容娇羞青丝掩面抚琴,焚香袅袅,犹如仙境。
“你好好瞧瞧,我哥哥理应婚配那样的妻子才是。”
清让看得入神不知道何时意婵立在了她身侧,满脸写着得意。她见清让不出声,心里更是起劲,将一腔的话都破开了说,“原先爹爹说你出身世家定是大家闺秀气质非凡,可你婚后让哥哥荒废军务陪你游山玩水,底下人都说你是狐媚性子,旁人因为哥哥宠你不敢言语,我是他亲妹子,可容不得……”
“方才妹妹说什么?”清让似乎听到什么触动了脑子里那根弦,很是兴奋。
“谁是你妹妹。”意婵不给她好脸色看,觉得自己苦口婆心但她丝毫不领情,那笑得那般妖艳,甩了袖子就走,清让笑着走在她后头,心里却在仔细盘算着方才意婵的那番话。
“你怎么来了?”虞子琛像是被扰了好事一脸的不悦。
孟玄音起身,“玄音见过少……”这话说了一半,行礼的身子才蹲了一半,就被虞子琛的笛子阻止了,玄音心中是欣喜的脸上却也只能为难。
清让眼力见好,知道虞子琛存心不想让玄音给她见礼,两步上前自己扶起玄音,“前日是我不明所以,回去才知道姑娘是意婵的先生,怎能让先生对我行礼。听闻姑娘长我一岁,那我就厚个脸皮认个姐姐,不知姑娘是否嫌弃?”
“不敢,有少姨娘做妹妹是我的福气。”
对于清让的转变玄音和意婵都是一脸意外,虞…
第六章 风雨欲来
清让持家掌事第二日起,莲居的门槛便被踩烂了,其中大多是因为府里许多不服气的故意寻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请示回禀,也有假借道贺之名来瞧热闹的。清让喊来了管家冯签,将一干下人聚到了一起,将各房各类事务做了分配,按照级别安排了负责人。
第二日虽安分了一些但还有故意找茬的,清让请出家法杖责了相关的负责人,其中包括总管家冯签。莲居顿时清净了不少,下人们才认识到新主子不是软柿子,各房也收敛了许多。
夜里,虞子琛从军营回来就直奔了莲居,此时清让还在播着算盘珠子翻着账本,时不时叹息一声,锦娘一直在旁服侍着,虽看不懂但也知道定是有许多烂账。
“让你持家,我可没有让你卖命,听闻你午膳都还没用。”虞子琛跨步进来,一身戎装,与平日里素衣长袍不一样,多了一份英气,清让抬眼望去不得不承认这虞美人无论穿什么都透着一股仙气。
搁下手里的东西,清让上前行礼,“见过夫君。”锦娘跟在她身畔欠身。
虞子琛点点头,走到她面前张着双臂,清让不自禁后退一步。锦娘戳戳清让,意思是她作为妻子该帮着虞子琛更换衣物。
清让心里嘀咕脸上却还是装作有些害羞,上前一步帮虞子琛解着盔甲,锦娘瞧着默默退出屋子,嘴角藏着笑。
“你倒是手法灵活。”虞子琛的盔甲一向穿戴复杂,但清让解起来似乎很轻便。
“我大哥手笨,又不喜使女婢,所以他的盔甲都是我整理。”原本心里有些气恼,可看到虞子琛盔甲上的缝补痕迹,不得不佩服他,虽然长得不食人间烟火但却也是身经百战的,“不过少帅的盔甲比我大哥的要重。”
清让提着费劲,虞子琛一手便接了过去,“沙场刀剑无眼,要想活得久,自然要比别人承担的重。”就像抛丝帕一样将盔甲抛上衣架,清让能听到架子吱嘎的声音。
“这盔甲能防的不过是些明刀真枪,若有暗箭怕再厚实也无用。”清让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多嘴了,但虞子琛却没有动气反倒是瞧着她笑。
“这些账本你先不用看了,听说今天你杖罚了许多人,连冯签都打了?”
“冯签打不得?”清让知道府中定然有些人是他的亲信。
“这府里,没什么人你打不得。”虞子琛给清让吃了颗定心丸,“那日冯签送完聘礼回来与我说你贤惠有余但魄力不足,他定是没料到你这个魄力不足的第一个就那他开刀。”
“少帅,冯签与你这样说,你为何还要与我做这场交易,你不怕我最后会让你失望吗?”这是清让心里存了许久的疑问,起初她还有些天真的以为他是赏识自己的持家为商之道,可瞧了今日的账簿,如此不合情理的糊涂账却让虞家繁华至今日,他背后定是有高人在的。
“我怀疑过,所以我虽一早得到消息有人要在南湘境内对你不利也未及早知会云泽,反是派了人一路暗中尾随,当底下人来报你和云泽返回临苏时我是失望的,但当我亲自前往却听云泽说出事情真相,你一介女子有如此的胆魄,也有能同时躲过我线人和敌人的机智,我便坚信这场交易我不会亏的。”
“你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算计的?”
“从知道这世上有暗箭的时候开始。”清让问的是对她的算计,明显虞子琛是答非所问,但让清让心口莫名抽痛,至少她庆幸自己还未尝过暗箭的滋味。
“你那是什么眼神?”虞子琛皱起眉头,“不用同情我,我放的暗箭远比受的多。”
清让知道自己错了,对这样的人不该心生疼惜,因为他就算被暗杀了,也只是活该。
“都出来吧。”虞子琛无厘头的一句吩咐,不一会清让面前就出现了两个人,低着头长发遮脸,请让猜测这便是传说中的影卫。
“府里的账目你无需再重新整理,真正的账本在冯签那里,他们两个是我的影卫,日后我会带走一个,留一个供你使唤,他们回告诉你关于虞家南湘所有你可以知道的东西。我院里的奴才也一并给你,尽管放心的用。”
屋外一声喜鹊的叫声,清让面前的两个影卫又突然消失不见了。而不过一会锦娘便端着饭菜进了屋。
清让上前接过锦娘手里的餐盘,“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可以了。”
“日后在你院子里支个小灶,一切饮食都要经过可靠之人的手。”
“你究竟是要去哪里?”
那日的他的话她虽听进去了,却没有放在心上,知道他要走离开,却也以为他说得那样凶险只是吓唬自己,可如今看来,虞子琛像是把他的一切都托付给她一样,甚至连影卫都留给了她,像是要远走,要去很久,而她就是那个带他过于暗箭为伴的日子。
“京都。”
一个天照国人都知道的地方,那里不远,曾是天下人心中最为繁华富贵之地,可对于豪门世族来说,远离那里才有安宁。
清让在他的眉间难得见到一个愁字,心里似乎听到风雨欲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