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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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四海图志
岁月如梭,四海九州英雄辈出,大地无垠,历史洪流浩浩荡荡,山川风物无声的见证着大地上毁灭与重生的无限循环。
大渊皇帝宋义明本是世袭的前朝二品侯爵,前朝末帝梁允荒淫无德,至朝政混乱,民不聊生,天下英雄被逼起事,各路义军揭竿共击之,梁允一时招架不能便命宋义明为大将军前往剿灭起义军,宋义明何等精明之人,这天下大势一目了然,是故其到前线之后并不直接与各路义军对抗,而是游走观望,由于其军中多是自己心腹,所以三军将士也是惟命是从,朝廷旨意已经不能左右其行事,待义军摧城拔寨攻入皇城之后,宋义明方才挥军发难,坐收渔翁之利。
宋义明虽有投机之嫌,但着实有雄才大略,且善于用人,在其运筹帷幄之下,各路义军很快被其翦灭,待大势初定,宋义明建国称帝,取国号“渊”,定都泰安,所以世人又称大渊为“泰渊”,称帝之后,宋义明着手建制和征服。
对内,在继承前朝旧制的基础上开创新制。按照前朝例制,在六部之上还有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分设尚书令、中书令和门下侍中,朝廷大政方针由三省长官共同制定,而后下分六部具体执行,但因为尚书省直管六部,六部官员更多的是遵从尚书令的指挥,随着朝局发展,尚书令的权力越来越大,前朝宣帝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为了防止尚书省独揽大权,几经权衡之后,宣帝将尚书令设成了虚职,一般由劳苦功高但又再无精力从政的老臣来担任,从而只保留中书令和门下侍中两个实职官位,如此一来,朝廷大政分由中书和门下两省执掌,而后交尚书省下的六部具体施行,这样可以防止权臣大权独掌,霍乱朝纲。待宋义明问鼎天下之后他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将尚书令的权力分由门下和中书两省行使着实可以防止出现权臣,但这二人的政令需要由六部执行,六部又属于尚书省,一旦六部与该两省官员有什么异议就会这造成政令执行拖延不畅的局面,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宋义明决定打乱重来,与前朝相反,他将中书令和门下侍中这两个官职设成了虚职,而将尚书令恢复实权,但为了防止出现尚书令独掌大全的局面便将其权一分为二,设成左右尚书令,也即世称的左右宰相,左相负责兵、户、礼三部,右相总领刑、工、吏三部,俩宰相相辅相成,互相制约,以此来防范重臣独断专权,同时,将天下九州分为中、桐、滁、安、靖、凉、蓉、佑、尹、渤、渝、黔、云十三州,各州设刺史、监尉史,刺史总领地方政事、治安,监尉史官级略低于刺史,但是其有权就刺史的不忠、不为、反叛等渎职悖逆之事直接上奏皇帝;十三州中,渝、黔、云、凉、靖、安、桐、滁八州为军州,北方为安、滁、桐三洲,西北为靖州,西方为凉州,西南为渝、黔、云三州,所谓军州就是在与四夷接壤之地驻军治州,军州为上州,在军州除刺史、监尉史之外还设将军府,职衔是从三品“云麾将军”,下设两名副将,军州一应政事由刺史统辖,云麾将军只管军事,三千人以下军事行动可自行决断,但涉及到调动三千兵马以上数目则需刺史与将军各挚朝廷所铸军符合二为一方可,并由监尉史备案上奏皇帝。军州大部分行台军根据不同情况驻扎在边境的军镇上,军镇统兵为从四品“宣威将军”,下设左右副将;各军州由于地理不同,驻军有所区别,但军州行台军至少五万,将军府云麾将军每五年调动一次,八大军州轮流履职或是入职朝廷,除军州以外的其它各州有州军八千,以安地方。
对外,宋义明一改前朝怀柔政策,坚决用兵。泰渊北方是广袤草原,再往北便是极寒之地,在这片无垠土地之上居住着数十个外族部落,其中较为强大的是曲芙、英滋、秋丹、元仲、女柔、北弃六族。宋义明称帝之初,北方各族相互征伐,为壮大各自的力量,各族骑兵时时深入南境,烧杀抢掠以补军资,其中尤以元仲、女柔为甚,待天下稍安,渊成祖宋义明遣大将程离乱、肖梅分击元仲、女柔,泰渊军攻无不克,北击狄人一千余里,导致以元仲、女柔为首的各部落不得不称臣归顺,从此北境安定,三百余年来并无太多大的战事。宋义明北定狄族之后,将安、桐两州相应北划,并派驻行台军各十万,以此对北方少数民族保持绝对的威慑。
泰渊西临伯布,伯布人相较于中原人来说更显高大威猛,且奢杀成性,早在前朝之时,伯布人便建立王庭四处征战,待前朝末年,趁中原混战之时,伯布人趁火打劫,举兵东进,占却了数百余里中原之地。宋义明称帝初,并不与伯布直接冲突,而是集中力量平定北方诸族,待北方大定,随即挥军西进,在凉羿人的帮助下很快便将伯布人赶出中原,在随后的数年间连续用兵,讨胡大将军季茂更是违背圣意大肆屠杀伯布人,可怜伯布一族几乎被斩杀殆尽,幸存的伯布人不得不归顺大渊,宋义明召回季茂并下旨允许伯布人在其兴起之地继续居住,并鼓励其到中原生活,从此西境归渊,烽火渐熄。
南境云、黔两州早在前朝之时便已收归中央,所以宋义明称帝后沿袭前朝旧制,并未大动干戈便收服云、黔两地的数百部族,只是后来设为军州之后,在两州州府各驻行台军四万,并重新设定了部分部族的领地。云、黔两州少数名族众多,各部族之间也常有冲突,泰渊西南的云州的少数民族最多,分离来看,各部族人口较少,且多数并不好战,所以对中央政权并不会存在实质上的威胁,只是黔州自古以来便是多事之地,一来因为黔州一直存有几个较大部族,力量较强,二来黔州山高水险,处于中原朝廷实质管辖的范围少之又少,所以历来纵有叛乱,朝廷也只是借力打力,扶植一族打压一族,且卓有成效。渊成祖宋义明志在四海,自然不会仅止于此,便在称帝之初对于不归顺的部族坚决镇压,平定叛乱之后便将原部族再细化为众多小部族,这样一来可以对其它有叛乱之心的部族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同时又能将归而复叛,反复无常的部族彻底抹掉。在其治下,将黔州划为甘扶、洞湘等二十一部,其中甘扶、洞湘、有落、桐平四部占去黔州四分之地,其余各部再占六分,通过用兵、制衡等各种手段,大渊实收黔州,兵临缅夷。
至渊成祖乾德十八年,泰渊帝国北定元仲、女柔,西平蛮族伯布,南收黔、云诸州,横亘宇内,一时无二。
元仲、女柔皆是北方游牧部落,元仲兴起于四百年前,至渊成祖宋义明时,早已纵横北方一百余年,其在北境的唯一对手只剩女柔,女柔本也是被元仲征服的部落之一,其后韬光养晦,不断拉拢、合并英滋、秋丹等族,与元仲逐渐成对峙之势,两大民族相互征伐,互有成败,渊成祖平定中原之时,这两大部落也正如日中天,并趁中原烽火未熄之际挥军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做。后泰渊大将程离乱、肖梅分军击之,元仲、女柔等部被迫北退,并最终称臣纳贡,也正是趁泰渊大军攻伐之际,众多部落中的另一个民族——北弃,在战乱中觅得生机,趁机壮大发展。由于泰渊军的进攻,元仲、女柔两部元气大伤,北弃后来居上,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势力大增,大有一统北方之势。
相传北弃先祖图兰脱木的母亲牧篱本是元仲贵族的奴隶,因其长相娇美被一贵族世子临宠,之后怀得一子,但因其是奴隶之身,又怀的是贵族之后,自然会被觉得是王室之耻,元仲王室欲将其拿下并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并处死,牧篱为保全肚中孩子连夜出逃,为躲避元仲杀手追杀远遁漠北,可一柔弱女子又身怀六甲怎能应对漠北这极寒无常的天气,在数月逃难之后已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恰在此时,路遇一老翁搭救,暂且保住了性命,不久之后产下一男婴,牧篱数月逃难本已灯枯油尽,全是肚中孩子支撑其活到此时,产子之后精气神也瞬间崩塌,还未来得及给孩子命名便命归黄泉,死时双目含泪,甚是凄惨。老翁见却人间悲难无数,见此情景也不免潸然泪下,他不忍这孩子在极寒之地冻死,便仁心收养了他,但他并不知这孩子父亲为何许人,只大致清楚孩子母亲是元仲奴隶,其余一概不知,便只好用自己的姓氏为孩子命名,唤作图兰脱木。由于其母亲怀胎时为躲避追杀四处流离,能保住这孩子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更别说食物营养了,所以图兰脱木自幼便纤弱瘦小,到五岁多才学会走路,而收养自己的这个老者也在脱木十岁时患病离世,不过幸好这老者在当地部落中为人和善,颇有人缘,其离世后,部落中人对脱木也多有照顾。但好景不长,元仲人为扩大势力,到处征战,脱木所在的部落本就是在各部族相互征伐的过程中为逃避战乱流离聚集在一起的,人员混杂,且多是些老弱妇孺,面对元仲人的铁骑,哪有招架之力,为逃脱元仲人的屠杀,脱木不得不随部落中人逃亡到更寒冷、贫瘠的北方。
图兰脱木等人逃往极北之地后,暂时摆脱了元仲人的追杀,但是却又不得不面对两个难题,一来极北之地还有其它部族,这些部族自然不会容忍脱木这些不速之客,所以即使在极寒之地,脱木等人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四处亡命;二来这极北之地一年之中有大半年时间处于冰冻期,本就水草匮乏,加之严寒侵袭,食物自是无比短缺。脱木幼小的心灵很快就明白一个道理,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可能在这乱世之中觅得一线生机,所以在闲时,他便有意邀请部落中的小伙伴一起打猎骑射,并连拉带扯的让部落中的老者教习骑射技巧,时光飞逝,脱木已经长成一个大小子,并开始反抗附近部落的追赶,由于脱木骁勇刚毅,部落中长年遭受迫害的各族人等都乐于追随其左右,脱木杀伐果决,很快便在极北之地站稳了脚跟,并将包含各族逃难人的部落命名为“弃”意为被世界所弃之人,世人皆称“北弃”。北弃族人除了王姓“图兰”,还有“讯刺”“博亦”等几大姓,这些氏族组成了北弃的主力军。
至泰渊乾德六年,渊成祖宋义明派大军进剿元仲、女柔,至该两部元气大伤,彼时北弃首领图兰易科趁机攻击元仲后方,占得大片领土,势力大增,但慑于当时泰渊天威,并未敢过分攻伐,图兰易科继承先祖图兰脱木遗志,韬光养晦,并主动向大渊称臣纳贡,深得渊帝宋义明赏识,但宋义明也深知游牧民族习性,所以也严格限制着北弃的扩张,始终将其限定在可控的范围内。
自古以来,世袭王朝都难逃一个宿命,那便是盛极必衰,至泰渊第八代皇帝宋荣开始,泰渊对北方的控制逐渐减弱,北弃趁势扩张,征服了以曲芙为首的十数个部落,势力进一步扩大,并开始进攻泰渊领土,但是泰渊天威犹在,渊昭帝宋成阳励精图治,使泰渊中兴,在一次与北弃的大战中生擒北弃首领及其长子,北弃为求自保不得不答应昭帝归还北方数个被其攻伐的少数名族领地,并再次向泰渊称臣,昭帝为防北弃再次叛乱勒令从彼时开始,北弃每一代首领必须将其长子送入泰安为质,并研习中原文化,学习汉人礼仪,至当朝渊德帝宋继,此约已履行近百年,如今在泰安为质的正是北弃首领图兰庭懿的长子图兰冰穆。但是泰渊帝国至开国皇帝宋义明始,至今已延续三百余年,盛世早已消失殆尽,当今皇帝宋继昏庸无能,不理政事,北方各族早已蠢蠢欲动,朝廷内也是小人当道,纲纪崩坏。
卫戎是泰渊西境的少数名族凉羿人的别称,其在前朝时便已经具备了较为完整的国家制度,只是因为西境地理偏僻,环境恶劣,国家实力与中原王朝相距甚远,所以其一直都是中原朝廷的藩属国,前朝末年,伯布人快速兴起,四处征战,凉羿人首当其冲,在遭到伯布人侵略时,凉羿人曾数次向前朝皇帝求援,奈何前朝末帝梁允自身难保,又怎么在意这偏居荒原一隅的番属小国,面对强大的伯布人,凉羿一族不得不背井离乡,落难逃亡,王室贵族大多逃到了中原避难。后成祖宋义明夺得中原之地,着手整治西境蛮族伯布,伯布人以骑兵为主,擅长奔袭,但军队整体素养不可与泰渊大军同日而语,再加上这些个蛮族首领虽然勇猛异常,奈何多是蛮干匹夫,中原王朝自古以来讲究“上善伐谋”,凡军之大将要么自身本就满腹谋略,要么多配军师幕僚,这伯布人在其侵占的中原领土上几乎未做太多抵抗便被泰渊大军赶回西境荒原。
渊成祖宋义明志在天下,伯布人退回西方之后,泰渊军奉圣意并未就此止步,而是趁势追缴,不过伯布人长年生活在西境荒原,对该地的环境、气候了如指掌,在其退回西境之后便利用其了解当地地理环境的优势给了泰渊军不小的阻挠,泰渊军优势一时难以发挥,而伯布人又充分利用其擅长奔袭的特点时时骚扰西征大军,泰渊三军一时寸步难行,无计可施。这时,凉羿王族主动求见宋义明,愿助泰渊大军一臂之力,凉羿人本就统治西境多年,对西境荒原的了解程度相较于伯布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见凉羿人主动献策,宋义明求之不得,便命其携旨入军,为西征大军引路导航,在凉羿人的帮助下,泰渊军果然一改前期颓势,瓦解了数次伯布大军的奔袭,之后乘胜追击,在最后决战中,一击得手,俘虏了包括众多伯布妇孺老弱在内的七万余人,征胡大将军季茂一声令下,全部斩杀,顿时黄草殷红,血流千里,虽说凉羿人对伯布人有国仇家恨,但见此情形也不免心生恻隐,脊背发凉。
渊成祖征伐伯布不在于灭族削根,而是安定西境,虽说伯布人生性凶残,但妇孺孩童总归是无辜的,季茂大杀四方,可以威震宇内,但是却寒了西境各族的归顺之心,宋义明见势不妙,一方面立刻降旨召回季茂并追责问罪,一方面另派大臣前往西境安抚各族,并特赦伯布幸存遗孤,这才稳定了西境人心。经此一役,伯布有生军力已荡然无存,西境危机也基本根除。
在征讨伯布的过程中,凉羿人功不可没,战后,成祖宋义明特旨恢复凉羿人王庭,继续统治西境,为表军功,特赐凉羿首领王号“卫”,有“藩卫大渊”之意。至此,凉羿人重回故土,建“卫国”,世人便称凉羿人为“卫戎”。卫戎复国后随着大渊延续了三百余年的统治,虽然王室之中时有流血政变,但大渊皇帝皆择利而维之,只要不损大渊利益,不改先祖赐号,也就不过多干涉。
时至当朝皇帝宋继,卫戎国内也是风云暗涌,几大王子暗中较劲,都想取老王而代之,更有摆脱泰渊自立门户之势。泰渊四境,早已是风云密布,只是惯例使然,四海似乎都依旧奉泰渊为至尊,渊德帝宋继便坐在这虚荣的空壳内茫然不知天下之势。
云阳初引
第二章 云阳初引
这一日的泰安城春阳万里,南门万民街上门市林立,无数酒肆幡旗迎风招展,人群熙攘,或有布衣青年谈笑风生,或是慈目老者闲庭信步,一眼孩童嬉戏,一眼美人嘤嘤,不看边境狼烟,这大渊帝国仿佛依旧处在繁华的顶峰。
平湖酒庄,泰安城中的两百年老店,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布衣百姓,但凡有了空闲便都会小聚于此,王公贵族自是大鱼大肉百年佳酿,百姓们也可小菜小荤几两清酒,钱足的进雅间,钱少的聚大堂,大家各享其乐互不相关。平湖酒庄还是帝都皇室御用接待之地,四夷朝臣、应考士子在每一年特定的时间都会在此短住,来者往往流连忘返,不舍移步。但这一切对于陶臣末来说似乎都与己无关,他就这样静静的站在窗前,眼睛直视前方,平湖酒庄前精心设计的赏月湖似乎都如荒地废墟一般,他本抱着报国济世之心前来参加两年一度的武举,且凭他的武艺不说了无敌手,但起码不至于出局得这般冤屈。他本轻松胜了三轮,奈何第四轮比试时被监考官以犯规为由冠冕堂皇的将他判罚出局,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不公的准备,怎知现实的黑暗比自己想象露骨了岂止百倍,想不到这看似强盛的大渊已然由内而外的烂透了每一寸肌肤,只差指尖那么轻轻的一捅了。他之所以还未离开,是因为他还保有一丝侥幸,按大渊考制,凡进三轮后被淘汰者可由五监考官员合议择优录取其中部分人员,报吏部核准。陶臣末虽不甘心以失败者中的优胜者之名而入仕,但他已经没有其它机会了,他本可以选择愤而离去寄情山野,但是他感觉自己少了这股傲气,以武报国是他的志向所在,也是众多至亲的期待,他没有离开的决心和魄力,他必须留下来等,哪怕被录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陶兄武艺超群,又文采斐然,大渊不知择优而用,而是权护裙带,实在是可惜,可惜啊。”讷于风中的陶臣末身后突地传来了一声粗狂的叹息。
陶臣末侧身看去,只见一人身高八尺,体态魁梧,虽着汉人服饰,但只头顶束发,扎髻向后,自太阳穴一圈向下皆剃光抹尽,一看便知此人非中原人士,这也不足为怪,泰安城是四海之都,城中多有四夷蛮人,只是此人既知自己姓甚名谁,更知自己怅惘为何,陶臣末不由得起了几分兴趣,便颔首微笑,问道;“阁下是?”
“陶兄大才之人,自然也有辩物识人之能,何妨猜猜我是何人?”这粗犷汉子笑道。
陶臣末微微思量,道:“如若在下没猜错,想必兄台应该是北弃人吧。”
粗犷汉子朗声说道:“哈哈,我这装饰似乎太过明显了?不错,在下图兰冰穆。”
但凡略有见闻之人便都清楚,图兰这一姓氏只属北弃王族,但陶臣末更清楚“图兰冰穆”是何许人,他便是当今北弃首领图兰庭懿的长子,按例制,此刻的图兰冰穆正在泰安为质,只是不曾想竟然在这皇家御用酒楼得见,更不曾想到其对自己好像甚为了解。陶臣末拱手道:“原来是图兰世子,早闻阁下英姿非凡,今日一见,世子果然好气度,幸会幸会。”
图兰冰穆道:“陶兄客气了,大渊皇帝特恩准我观看这次武举,有幸见得陶兄每一场比试,比起我北弃武士,陶兄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可以说少有敌手,也正因如此,我才知晓了兄台姓名,今日唐突,还望陶兄见谅。”说罢微微鞠躬。
陶臣末道:“世子过誉了,我陶某人若真有世子口中的一半之才,也不至于怅然至此。”
图兰冰穆摆摆手,微声道:“陶兄武艺高强,内行中人皆了然于胸,且按大渊考制,武举之人还需亲写自荐信,并参加战略谋策,在下用了些手段,冒然看过陶兄的文策,陶兄不仅武艺高超,文采也是斐然,所以陶兄被裁出局并非技不如人,而是奈这世道,如若在我弃族治内,陶兄定然可以横刀立马,建立不朽功名,奈何如今我也只是区区质子,见陶兄无用武之地也只能是哀声叹息而别无他法。”
陶臣末道:“世道如何,天下人自有观感,世子自然也是明白之人,不过我既为大渊子民,若是不能功表家国,便也只好做大渊黎民布衣了。世子与我不同,将来是北弃王者,自有功名可表,不必为我这样的人觉得遗憾,更何况……这天下……像我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图兰冰穆微微一笑,嘴角有一丝邪魅,但一闪而过,十多年以来,他在泰安为质,一直秉守渊制,并按时入宫谒见渊帝,看起来一切都风平浪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多年以来到底做了些什么,正如陶臣末所说,他将来会是北弃的王者,一个合格的王者不会盲目的等待,而总是会让一切未雨绸缪。像陶臣末这样有才能却又不被大渊朝廷重用的人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但是他没料到,陶臣末已然了解了他的意图,且在轻描淡写间卸了他的暗力,不过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十多年的质子生活已然让他有足够的能力不让情绪溢于言表。
图兰冰穆微笑道:“陶兄不仅有大才,还忠义,我自忖不及你半分,陶兄既有济世之心又有济世之才,当真甘愿被这世道左右而做一平凡布衣?”
陶臣末转身看向赏月湖远处,虽然正值白昼,但这赏月湖的精致之色却丝毫不减,目光所及,满是水波潋滟,垂柳轻舒,略沉顿,陶臣末道:“图兰兄看这赏月湖景色如何?”
被陶臣末这一问,图兰冰穆倒有些莫不着头脑,只好顺着答道:“赏月湖是一百年前大渊民间风水高人封岩封老前辈因地制宜巧施妙手而作,一花一木自有无尽意味,自然是妙不可言,陶兄这是何意?”
陶臣末有些苦笑道:“不是在下狂妄,封老前辈这赏月湖虽然巧夺天工,但比起大渊境内无数的奇山异水也算不得什么,一辈子不过区区数十年,能赏得十之一二已然不错了,所以,就算只为黎民布衣又如何,世道不理我济世之心,自有山水懂人情,虽然抱负难了,但有好山好水相伴,已然是足够了,世子以为呢?”
图兰冰穆哈哈笑道:“陶兄话虽如此,不过依在下看来,你心中必然不会自甘埋没,不过陶兄有才识有心胸,在下是真真佩服,话说回来,你还有被录用的机会,在下愿兄台能顺利觅得良机成就胸中抱负,今日既然叨扰,不知陶兄是否介意陪在下喝一杯?”
陶臣末拱手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可跟在图兰冰穆身后的彪形大汉却有些不乐意,他似乎很不情愿自己的主子在这个地方待太久,图兰冰穆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在他耳边轻轻交代了几句,这彪形大汉这才悻悻同意了,图兰冰穆向陶臣末拱手道:“陶兄切勿多心,这是从小便跟着我的属下,我在泰安城中为质,言行自然需得约束,他是担心我不便在这繁华之地久留而已。”
陶臣末扫了一眼这汉子,其实早在图兰冰穆打招呼之初他便注意到了这人,这汉子同样作汉人服饰,但较之图兰冰穆更显高大粗犷,虽看似糙汉一个,但双目炯炯,时时打量着图兰冰穆身边的每一个人,一看便知是图兰身边最贴身的侍卫,陶臣末既知如此怎会介意,当下便笑道:“世子多虑了,这位兄弟也是出于你的安全考虑,我怎么会介意。”
图兰冰穆要了雅间,叫了平湖酒庄的招牌“天上阙”,便招呼陶臣末入坐,两人入席之后竟多探讨武功山水,丝毫不提天下之事,再加之“天上阙”的醇香,陶臣末怅惘的心情竟然也一时豁然开朗,渐渐也就放下了明日的放榜之事。酒过三巡,日渐西斜,两人酒足饭饱也不再强酗,各自说了些客气的话便分道扬镳了。
陶臣末有些微醺,回到房间未作太多遐想便即入睡,待醒来之时已是次日清晨,酒劲去后,陶臣末心头不由得又想到了放榜之事,便梳洗出门,由于离放榜时间还有些时辰,索性沿着赏月湖吹吹晨风,想到昨日与图兰冰穆的谈话,陶臣末深知图兰冰穆的用心何在,但是不管怎样,图兰冰穆有一点至少是说对了,那便是无论大渊何其广袤,自己这一济世之心总归是无处安放的,若此次放榜再无机会,那恐怕只得在等两年了,但是他心中清楚,如今大渊朝内奸臣当道,官官相护,谁又能保证下一次不是依旧被排挤在外呢。想到此,陶臣末胸中更是沉闷,他也有自己的门道可混个一官半职,但是前有心中正气,后有恩师教诲,他不愿同这世道妥协,更不愿辱没家师门风,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来到太和殿前,已是人潮拥挤,有应试者也有看热闹的,看这情景,已然是放榜了,中榜者无不喜笑颜开奔走相告,榜上无名者或是面无表情或是嚎啕怒骂,一人见自己榜上无名,更是顺手扔掉了手中兵器,暴怒不已,此情此景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旁观者反倒是轻松的,或为中榜者拱手祝贺,或为落榜者哀怜叹息,也有几人指指点点极尽嘲讽之能。陶臣末挤在人群之中,见众人悲喜不一,内心更是五味杂陈,这拥挤的人潮似海浪,汹涌冰冷,榜上的名字就如漂浮的断木,陶臣末陷入这无际的海水中随浪沉浮,那救命的断木若隐若现,但始终看不清楚,他随众多的试子挣扎着,就在快要窒息的那一刻他似乎看见了飘向自己的浮木,伸手去抓,一点一点,最后,是真的抓实了。见自己名字赫然在列,心里竟然没有太多如预想那样的兴奋和满足,他感觉自己已经陷入这世俗的泥沼太深太深了,名利对他而言似乎太过重要了,本可以靠实力一鼓作气,怎奈何被挤入这淘汰择优者中,一如此,才见真我,成败于他而言,原来竟如此重要,是志气还是他人期许,他已无从分辨。
拥挤的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定定的看着陶臣末,眼中满是遗憾,他深知这位陶兄才艺过人但是似乎有些愚忠,要无明主,恐怕会平白埋没在了这浑浑乱世,不过他是胸怀宽广之人,见陶臣末榜上有名自然也是有心祝贺的。陶臣末也看见了他,便迎面走来,拱手道:“世子也到此瞧热闹来了?”
图兰冰穆微微一笑,道:“怎么,陶兄榜上有名便不欢迎我这蛮人质子了?”
陶臣末摇头道:“我虽在意这榜中之名,但以此等情形入榜却非本人所愿,惭愧惭愧,在下甚重此次成败,未免太过世俗,倒是让世子见笑了。”
图兰冰穆摆摆手,朗声道:“我乃一粗人,并不在意这世俗规矩,只知有忧则虑有喜则欢,谈什么见笑不见笑,今日兄台高中,必是要有一番庆祝的,待陶兄受圣意临训后,我请你到一清幽处饮他几杯如何?”
陶臣末道:“世子昨日刚请过了,今日恐怕是要换我坐庄了,这去处嘛,泰安城的大街小巷世子恐怕早已了然于胸,自然你定。”
图兰冰穆道:“好,只要有酒有肉,这世间便谈不上艰难,我便先去寻找去处,到时在此等候陶兄。”说罢摆手朗笑,携昨日那彪形大汉自顾去了。
陶臣末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想,图兰冰穆为人自然不止于此,但是他身为质子却一派乐天,这一点总是强过自己的,自己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若有朝一日能学得这图兰公子的半分,哪怕是做做样子那也是极好的。
正思忖间,一太监于太和殿门前宣旨,召榜上有名者入殿听取皇帝圣训。按大渊考制,凡最终位列太和殿前皇榜之上的人都要入太和殿听训,主要是宣大渊礼制,朝臣纲纪,并附上皇帝期许,无外乎是廉洁奉公、忠君爱国,听训完毕后,榜中三甲要入宫接受皇帝恭贺,并有御赐晚宴,陶臣末等人自然是没有这个资格的,所以听完由传旨太监宣读的皇帝圣训后再听几个朝臣交待,之后便各自散去等待两日后公布的履职地。
陶臣末随众人出了听训厅,正待离开之时,一小太监追了过来,询问道:“这位可是陶臣末陶大人?”圣训听完,称呼也都有了。
陶臣末有些惊异,顿了顿,答道:“正是,不知公公何事唤我?”
小太监道:“陶大人还请留步,颜尚书有请。”
“颜尚书?敢问公公,这颜尚书是?他为何召见我?”陶臣末更加讶异了,他并不识得什么颜尚书。
“陶大人刚来泰安,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颜尚书就是兵部尚书颜青摘大人,其它的小的也不知道,陶大人见了自然就明白了。”小太监答道。
陶臣末一头雾水,但也只得跟着太监一路而去,走过回廊,便到了一处茶亭,只见亭中有一花白老者,虽发髻斑白,但身材笔直,双目炯炯。陶臣末记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却寻思不得,仓促间也已经进了茶亭,小太监躬身退去,陶臣末俯身拜道:“草民陶臣末见过颜尚书。”
颜青摘单手作扶起状,善目道:“不必多礼,坐。”
陶臣末道谢入座,颜青摘亲身倒茶以礼,陶臣末再次恭谢,道:“臣末愚钝,不知尚书召见所为何事?”
颜青摘饮了一口清茶,上下打量了一番陶臣末,说道:“老夫正是第三轮武试的评考官之一,见你武艺不俗,自然也翻阅过你的自荐文和兵法战略策文,见识独到文采斐然不讲,只是你的武功路数颇有几分故人影子,不知你师承何人?”
陶臣末这才想起,当日第三轮武试评考官中却有这么一奕奕老者,只是当日专注比试,后又被主考以犯规为由踢出比试,心绪繁杂,没有过多记忆而已,经这老者提起才恍然想起,不过此刻他无意再纠结当日为何被判出局,稍有犹豫后便向颜青摘拱手道:“还望大人见谅,家师临终前曾有嘱托,博功名归山野自由我决断,如若应试入仕不得提他老人家半句,全凭本事和时运,所以大人所问的问题,小人怕是不能回答了。”
颜青摘听后甚是惊讶,问道:“临终前?原来……既然你有难言之隐,老夫也不必追问,只是从你武功套路里识得故人身影,如若没猜错,你的兵器应是长枪,因为你最大的优势在于骑射,枪法,而不是对战时用的短剑。”
陶臣末再一次起身拱手道:“大人。”脸上有些为难,也不再言语。
颜青摘长叹一口气,悻悻道:“罢了罢了,你越是不说,老夫便越是明了。你不说,老夫给你讲个故事吧。”
陶臣末为颜青摘续满茶杯,缓缓道:“臣末洗耳恭听。”
颜青摘目视远方,若有所思的说道:“四十年前,我便从了军,在军中多得故人关照,虽常常被捉弄,但也过得开心,还能学不少本事,后来,元仲十万大军犯边,桐州连失十六城,老夫当时正在桐州青铭城驻守,闻讯领兵前往支援,不料元仲骑兵半路劫杀,老夫与一众将士拼命抵抗,终究寡不敌众,生死存亡之际,这位故人率数千精骑千里驰援,于危难之中救得上万将士性命,之后整兵追击,大败元仲十万铁骑,此后,老夫跟随这位故人征战数十年,学得治军之法破敌之策,更学得他二三武艺,奈何这位大将军功高震主又得小人妒忌,愤而归隐,从此杳无音讯,二十多年来,每到边境战乱,朝廷无人可用之时,老夫无不挂牵故人,你可知道这位将军是谁?”
陶臣末若有所思却是沉默不语。
颜青摘叹息道:“你的战略文策,枪法骑射无处不有故人痕迹,你此番蒙冤出局,未得更好名次,甚是可惜,不过好在这朝堂之中并非都是奸邪小人,老夫与京畿卫大将军张高等人见你武艺高强,又甚有文识,数人皆有意在出局者中举你入榜,最终虽未名列三甲,但也算报国有门,不谈将来封侯拜相,至少须自律自知,不要随了这污秽朝风。”
陶臣末不料这堂堂大渊兵部尚书不但记得恩师往事,对自己还不忘悉心教诲,心中大为感动,不由得拱手正色道:“臣末谢过尚书大人和其它诸位大人的厚爱,臣末不才,得各位大人赏识甚感惶恐,现今既为大渊臣子,自当永记尚书大人教诲,律己自知,忠君报国。”
颜青摘眼神有些迷糊,全不见了刚才那般透亮,不知是想到了已故袍泽还是无奈这朝局混沌,良久,才缓缓说道:“此次武举三甲尽是官宦之后或与之相关切者,老夫虽为兵部尚书,却手中无权,左右不了朝政时局,惟有尽力在像你这样的人中力举二三,否则真是担忧到用人之时无一人可用。”
陶臣末见老尚书有些悲切,也没说些安慰的话,只是躬身倾听,再加上老尚书一些话语让他想到了已故恩师,自己也甚为伤怀,此刻的沉默才是最好的平静方式。
良久,颜青摘才又开口道:“老夫说这许多显得有些啰嗦了,两日之后才能决定你们的任地,此事老夫再也无权干预,至于你们何去何从,全看上天愿再给大渊多少气数,不过不管今后要往何地任职,还望你切记老夫今日之言。”
陶臣末点点头道:“自从家师仙逝,数年间从无一人对我有此点拨,大人交代,小人必定铭记在心。”
颜青摘私下召见陶臣末本是想探寻故人踪迹,陶臣末随虽闭口未言,但颜青摘已然明了,这才谆谆教诲,因朝中还有公事要办,颜青摘先行去了,陶臣末随后出了太和殿。
出了殿门,图兰冰穆果然在此等候,寒暄几句,图兰冰穆便引着陶臣末去了一处静雅酒肆。
图兰与陶臣末入座,那彪形大汉自行在旁边一桌坐下,仔细打量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陶臣末不由得问道:“世子,何不让这位兄台一起饮两杯?”
图兰冰穆无奈的摇摇头,说道:“这我可做不了主,在这皇城,我是大渊质子,就连跟着我的弃族兄弟也都紧紧的看着我,不让我喝酒,不让我闲逛,更不得与陌生人接近,我是花了好大功夫才说服他准予我和你共饮的,你说我苦是不苦?”
陶臣末哑然失笑,道:“世子有此兄弟还当真是烦恼。”
图兰冰穆摆摆手道:“我们别说这呆子了,你也别一口一个世子,直呼名讳也并无不妥,我听来还自在些,来喝酒。”说罢举杯相邀。
一杯酒尽,图兰冰穆问道:“这榜是入了,陶兄可有稳妥去处?”
陶臣末脸色又变得肃然,缓缓道:“应考之前倒是有那么几处去处,不过事态如此发展,有些东西也已然看清了,如今再谈有何去处也是多说无益了。”
图兰冰穆点头道:“也是,我在朝中十多年,这朝政如何甚是清楚,只是陶兄当真就此听天由命?”
陶臣末为图兰冰穆添满酒,问道:“图兰兄既说清楚这朝政时局,若不当我外人,可否愿意为在下分析一番?”
图兰冰穆觉得有时候甚难猜测这为陶兄的意图,每次想按自己的意思走下去,却又被这位仁兄问走了,自己答回来又会发现先前的问题似乎显得有些浅薄,不过他没有犹豫太多, “陶兄哪里话,反正今日无事,我也不妨为陶兄说道说道,”图兰冰穆饮了一口酒,继续说“大渊太祖皇帝当年设左右宰相,无非是想防止朝臣独大而左右制衡,可现今天下人人皆知,朝堂之上虽仍有左右宰相之名,实际上却是左相秦庸一人独断,咱们这位秦相由军队入手,培植亲信,广散门生,右相百里忌总领下的刑部、吏部两大尚书都是秦相的门生,恰好我们这位皇帝陛下又是秦相女婿,百里老宰相明知秦相独断专权却也无计可施,为表抗议只得请病告假,任凭秦相胡作非为,如今户部、刑部、吏部三位尚书,安、靖、佑、渤四州的刺史,以及安、凉、桐三大军州的将军可都是秦相门生或者子侄,兵部尚书颜青摘大人虽非秦相一派,但是兵部除侍郎外的要员都是秦相的人,且近年来颜尚书与秦相多有冲突,被换掉恐怕是迟早的事儿,毫不夸张的说,如今大渊天下可有一大半是秦相的,这绝非危言耸听。”
陶臣末道:“这就是了,大渊朝廷向来视北方诸部为最大威胁,这也是图兰兄为何在泰安为质的原因,哦,在下实话实说,图兰兄不要介意,靖、安、桐三洲与北弃领地接壤,自是大渊重地,而这些军州的实权又都在秦相控制之中,图兰兄认为如我等闲人岂有任职可能?即便这些是我理想去处,又敢作何妄想?即如此,还不如听天由命来得痛快。”
图兰冰穆这才明白陶臣末要他分析朝政时局的原因,不由笑道:“有理,看来陶兄经武举一事,也看得通透了。”
陶臣末无奈的摇摇头,举杯小饮,说道:“是啊,我本抱着侥幸之心以期挑破这俗世陈规,经此一事才发现自己想得太过简单了,不过此次泰安之行也不是全无收获,一来也算挣得半分名利,二来嘛,有幸结实图兰兄,已经甚感欣慰了。”
图兰冰穆本想再说些什么,不过顿了顿却打住了,陶臣末见图兰冰穆欲言又止也不追问,二人你来我往,酒意渐起,两人都是谨慎之人,酒意上涌便不在谈论时局,只是说些世间奇闻、儿时趣事,这样推杯换盏,再无他话。
两日后,任地次出,陶臣末赴任渝州云阳,具体职衔由云阳府参酌后具奏上报。这一结果似乎不算太坏,陶臣末本是渝州浅城人,浅城距云阳三百余里,虽从未曾亲往,但多少有些耳闻,不同的是浅城在渝州内镜,云阳则是边境军镇,南与黔州接壤,是渝黔交接之地。
陶臣末等人到兵部、吏部领了官碟便需赴任,他本想看能否再见一面颜尚书,不过赐发官碟这类小事自然不需由兵部尚书亲为,众人领了官碟听了些交代便匆匆去了,临出府门,陶臣末不由得回头多看了一眼,只见远处长廊下立着一位半百老者,不是颜青摘又是何人,虽看不真切,但自幼习武的陶臣末还是能有所感觉,才两日不见,这位颜大人似乎倦怠了不少。颜青摘也无话语,只是抱拳以示,其中多少寄语,一老一少自是不言而明,陶臣末抱拳以还,并深鞠一躬,后缓缓转身而去未再回头。
陶臣末简单收拾了行李,拿上了自己兵器——一杆银色长枪,这杆长枪是伴随恩师五十余年的兵器,唤作梨花枪,只是从家而来一直原封未动,枪套都未曾解开过,这朝中怕还是有…
第三章 龙腾虎跃
入夜后的泰安城灯火通明,夜市喧嚣,行人熙攘,皇城帝都,总是能把太平粉饰得一丝不苟,但是城中永平府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图兰冰穆捧着信件的双手有些颤抖,身边数人都默不作声,良久,图兰冰穆才掉转头向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中年人问道:“你南下之时,我父王情况怎么样了?图兰阿尤金都有些什么动作?”
黑衣人微微皱眉,说道:“老王爷身受重伤,已昏迷数日,只是偶尔醒来迷糊之中叫着世子的名字,属下不敢耽搁,这才一路赶来,属下南下时,图兰阿尤金已在临河调兵遣将,自己率亲信去了王帐,说是尽孝,其实是逼宫,王庭情况怕是不妙,世子还须尽快定夺北归之事。”
图兰冰穆起身踱步,心绪不宁,这一突发情况打乱了他在泰安的计划,他本不应当以这样的形式返回北弃王庭,可眼下十万火急,看来是没有多想的余地了,他又转向另一灰衣老者,询问到:“依邱先生之见,我现在当如何是好?”
“现在已无他法,世子必须立马赶回雪狼城,与大渊撕破脸皮事小,安定北弃,继得王位事大,此事无需权衡,世子先行一步便可,余下事项,有我等善后,小王爷不必担心,”这灰衣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是如何出城。”
穿着夜行衣的中年人也有些着急道:“是啊,如今最大的办法是怎么出城,只要出了城便一切都好办,属下进城时已将马匹兵器都准备好了,由于不能冒然进城,所以都在城外,城外弟兄们都在等着接应我们。”
图兰冰穆倒是很快恢复了镇静,若有所思,又来回踱着步,缓缓说道:“出城之事我自有办法,我在这泰安待了十多年了,平时拜访往来的人可不是瞎折腾的,邱先生说得不错,此事无需权衡,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说罢便招呼身后的彪形大汉准备离去。
“且慢,”这时灰衣老者邱先生却阻止道“世子自是应立马出城,可是博拜兄弟须得留下。”
这彪形大汉名叫图兰博拜,自幼便跟着图兰冰穆,护着他的周全,此时听这老者让他留下,甚是不解,急忙问道:“邱先生,这是为何?此去诸多凶险,我必须跟在世子身边,你却为何让我留下?”
不光图兰博拜,连图兰冰穆和黑衣中年人都甚是不解,灰衣老者解释道:“博拜兄弟与世子向来是形影不离,有王爷在便一定能见着博拜,反之,只要博拜出现,便可知世子也在附近,如若世子与博拜一起消失,负责监视我们的人就一定会发现,两日之后,按例世子应当入宫朝见渊帝,世子此刻离去,两日之后自然是无法朝见,所以世子北归的事情两日之后必然暴露,一旦渊帝有所察觉必然沿途设关加卡,处处盘查,这样会大大耽误行程,于我等极为不利,这两日时间正是世子北归的最佳机会,只要两日之内渊帝不察觉,按照行程计算,那时也应该进了桐州境内了,就算两日之后渊帝有所察觉,发急令拦截,等旨意传到桐州边境,世子应该已经快到北弃境内了,所以我等留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保证不让监视我们的人有任何察觉,而要他们不起疑,博拜兄弟就必须留下,每日照常出去买酒进茶,现现身影,两日之后,我等再伺机出城。”
图兰冰穆不由得心头一惊,差点因一时大意坏了大局,赞赏的说道:“邱先生不愧是我府中智囊,我竟忘了个中厉害,博拜,就依邱先生之言,你且留下,两日之后你再同邱先生等人寻机离开,不过你二人须小心谨慎,我在王庭等着诸位,日后天下大计,你们一个也不能少。”说罢分别向邱先生、博拜深深鞠了一恭,这才收拾细软同黑衣人越墙而去。
依邱心志邱先生的计策,图兰冰穆离去后,图兰博拜每日照常去酒馆买酒,到茶坊进茶,权当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两日之后,依太监提醒,渊帝宋继前往大殿接受图兰冰穆朝见,却不见人出现,宋继甚为恼怒,携太监去了御花园赏心,见一群嫔妃宫娥在此嬉戏顿时心花怒放,自顾玩乐去了,竟把质子不按时朝见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就这样又过了两日,永平府外的探子发现府中已经多日无人往来,偶有奴仆进出,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这才回禀宫中,消息传到左相秦庸耳中,秦庸感觉不妙便派亲信前往查看,却见府中早已人去楼空,秦庸大感愤怒立刻进宫面圣,宋继细想之下才忆起两日前朝见之事,更是怒不可遏,随即令兵部以五百里文书加急分送安、滁、桐三洲,严令各州加紧盘查,务必抓到图兰冰穆一行人。
自图兰冰穆逃离泰安之日起,如今已过了四日,待兵部文书传到最北的安、桐边境,又去了两日,图兰冰穆早已入了北弃境内,就连后行的邱心志等人也已过了半个桐州了。与邱心志一起北上的还有图兰冰穆招纳的汉将肖春成、常讯、余庆等人。
图兰冰穆回到北弃后并未立刻赶赴雪狼城,而是先派人联系了大将军兀考先,令其暗中调动兵马在临河通往雪狼城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侯命,之后再携数百精锐在雪狼城左吾卫将军图兰博秀的安排下悄然进城,并通知讯刺部赫颜一系在城中接应,一切安排妥当后才若无其事的入王庭拜见老首领,也就是大渊朝廷册封的北弃王图兰庭懿,图兰阿尤金是图兰冰穆的同父异母弟,此刻见自己的长兄竟然安然出现在王庭甚是震惊,可一切已经太迟,他在临河的兵马已经被图兰兀考先的军队半路伏击,自己带入王庭的杀手也被图兰冰穆的精锐剿杀,可怜他长期在北弃的经营竟然对一个至小便在渊庭为质的长兄毫无招架之力,再加上自己逼宫丑行败露,一时羞愧难当,只得拔剑自刎于庭前。
图兰冰穆逃走后,渊军四处拦截却一无所获,渊帝暴怒,令使者前往北弃王庭质问,要追质子私逃之罪。图兰冰穆避而不见,令大臣众口一词坚决否认自己已归王庭,还反责大渊不尽保护北弃王子之责,令其在大渊境内无故失踪,这一来反倒弄得大渊使者哑口无言,灰溜溜的回泰安去了。
听使者回报,渊帝宋继竟然有些疑惑不解,难道这北弃质子当真不是故意逃匿而是不幸失踪?还令三司派人追查,数月过后却是毫无头绪,不久后反倒有北弃使者入宫,说北弃老王病危要大渊放归质子回雪狼城继承王位,使者时而声色俱厉,时而痛哭流涕,倒真真把大渊君臣弄得措手不及,一干朝臣疑惑不止,只有兵部尚书颜青摘厉声质问:“老夫听闻北弃王早在数月前便已传病危,且在临江一代曾发生军队械斗,这北弃王庭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你不如实告知,我大渊作何调查?谁知你等不是胡言乱语反咬一口?”
这使者却是声泪俱下的说:“老王爷病危,本来急令在泰安城为质的世子北回继位,却不料图兰阿尤金起兵谋反,大将军率军平息,这才有了大人口中的械斗,如今世子依旧下落不明,我北弃王庭一片惶恐,世子是在泰安为质,无故失踪,我不来此质问又向谁申冤?”
颜青摘怒道:“简直一派胡言!”
此时,左相秦庸却做起了和事佬,奏道:“皇上,我看此事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个中缘由恐怕还有待调查,不妨让使者先行退下休息,我等商量了对策再告知作何处理。”
宋继本就让这使者的哭哭嚷嚷弄得甚不高兴,便顺着秦庸的意思屏退了北弃使臣,待北弃使臣退下,颜青摘质问道:“秦相这是何意,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北弃使臣是在贼喊捉贼,一派胡言乱语,目的无非是拖延时间施缓兵之策,以做万全准备防我大渊征讨,此事再明白不过了还有何谈论法?”
秦庸却不屑道:“颜尚书这是认定图兰冰穆已经回到北弃王庭了?可你有何凭证?适才你也听见了,北弃王庭发生内乱,各路兵马有争权夺位之势,这图兰冰穆是王位继承人,谁能肯定不是王室内部施了手段让他死于非命,如果真是如此,这责任还真得我大渊担,况且,退一步讲,如若北弃王室发生内乱,此刻应正在相互征伐,我大渊坐看鹬蚌相争而收渔翁之利又有何不可?”
颜青摘满是愤懑:“皇上,此事再简单不过,北弃这是胡搅蛮缠,如此纵容怕是要让他脱缰而去,脱离我大渊控制了。”
秦庸也怒道:“简直是危言耸听!”
宋继摆手道:“好了,你们都别再吵了,朕看此事也不简单,不妨先缓一缓嘛,假如真如秦相所言,北弃内乱对我大渊是利大于弊,如若不是,到时候再派兵征讨也不迟嘛。”
“皇上,兵贵神速,北弃为何无缘无故向我大渊要人?无非就是图兰冰穆刚回王庭还未站稳脚跟而施的缓兵之计啊,一旦他掌握了北弃实权,那时再派兵征讨恐怕已经迟了一步了!”颜青摘尝试着做最后的努力。
宋继有些不耐烦了,怒道:“好了好了,尚书不必多虑,此事到此为止,为一个北弃质子哄闹朝堂,成何体统,到时就算是北弃人撒谎,我大渊天威北降,区区一个蛮族能耐我何?”
颜青摘面如寒霜,欲言又止,心中不甚绞痛,堂堂大渊朝堂,竟无人识破这小儿伎俩,纵使有人识破也迫于秦相淫威不敢多言,想到此不由得气血上涌,差点儿昏了过去。
图兰冰穆游走泰安城十余年,对这大渊景象知之甚深,得使者回报,他不由得心头暗喜,一切果然照着他的想法进行着,如果此事顺利,宏图大计也是指日可待了,这大渊朝堂,恐怕是没有对手了,只是无意中,他突然想到了陶臣末,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泰安一方面结识权贵,广交侠士,一方面暗暗观察,细甄朝堂气象,十余年来只有三个人让他印象最为深刻,一个是邱心志,此人已为他所用且对大渊有深仇大恨,是他将来宏图大志的主要拼图,一个是颜青摘,此人镇守大渊北境三十余年,战功赫赫,且为人正直,心细如发,但是他与满是奸佞的大渊朝堂早已格格不入,不用自己动手,颜青摘也会被自己人剿杀的,除此之外,就是那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陶臣末了,图兰冰穆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的这位陶兄一无战功二非重臣,但是总感觉他会是自己最大的对手,他也明知大渊朝堂不会重用陶臣末,所以目前来看他们是不会有什么冲突存在的,可正因为这种无缘无故的感觉,才让他心绪不宁,不过此刻对图兰冰穆来讲还没有过多的精力来弄清楚这件事儿,当务之急是肃清图兰阿尤金的党羽,同时屯兵边境,以防大渊征讨,不过广袤的草原和彻骨的冰雪是他的两道天然防线,这十多年来,他早已想好了如何对付大渊的军队,他目前需要的是时间,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站稳了脚跟,他便真的无所忌惮了。
这日,陶臣末、魏文忠随白杨渡总委窦明按例回云阳将军府述职,刚进府门便见军士们进进出出甚是匆忙,这与将军府平日的清静甚是不符,进到大厅,久等之下才等来宣威将军田忠义,田忠义匆匆饮了一口茶,急道:“今日述职就免了吧,本将要即刻领兵出城,你等先回白杨渡等候命令吧。”
窦明等人甚是不解,问道:“将军亲自领兵出城,莫非是出了什么乱子?”
田忠义缓缓解释道:“前日云阳府派往青山苗寨的征税官与苗人发生冲突,被苗人斩杀了,昨日吴道恩将军领兵前去缉拿凶手,直到今天还未返回,也没有任何消息回禀,这苗人蛮横无理,吴将军等人怕是凶多吉少,本将要亲自前去查看,你等先行回去吧,述职一事今后再说。”
窦明拱手道:“苗人竟敢谋杀朝廷命官,实在罪无可赦,不过这些人野蛮凶悍,将军还须小心则个,我等静候将军佳音。”说罢三人便告辞离府。
回白杨渡途中,陶臣末不由问道:“这苗人竟敢斩杀征税官,当真无所惧怕吗?”
魏文忠说道:“陶兄你有所不知,云阳府的苗人大多在青山一代聚众而居,驻有苗寨,这苗寨中多有炼毒种蛊,舞刀弄枪之人,且这些苗人野蛮无理,对汉人也多有忌讳,多年来虽属州府管辖,但却不受汉人那么多限制,只是按时缴税纳贡,不起刀兵之事而已,近些年大渊税赋一年比一年繁杂,不说苗人,就连汉人都叫苦不迭,再加之苗人凶悍,出乱子是迟早的事儿。”说完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窦明,有意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不过这征税官彭贝同也是活该丧命,此人仗着自己是田将军的表亲便目中无人,对同僚都是趾高气昂,更别说对那些野蛮苗人了,其实此事之前,咱们这位彭大人就因征税一事儿与苗人发生过不少冲突了。”
“老百姓多是无辜的,税赋羁重,官员无能,哪有不,官,逼,民,反。我在赶赴云阳的路上见过不少村庄农田,大多清冷凋敝,路上逃荒之人不少,唯有一些州府县城看似还有几分繁华,可这却是无根之树,徒有其表罢了。”陶臣末摇头叹息道。
魏文忠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事,有些神秘的说道:“我刚在府中向两个兄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听说前不久佑州发生了叛乱,叛军数日之间聚集了数万人,攻城拔寨,已经攻陷了半个尹州了,叛军所到之处斩杀朝廷官员,释放囚徒,开仓济民,声势浩大,朝廷正急忙从凉州、安州调兵围剿呢,还有卫戎突然无缘无故的将向大渊缴纳的贡税自行减半了,气得咱们的陛下暴跳如雷,也要派兵讨伐,可不料佑州事发,他又不敢擅调北境驻军,因为听说北弃质子突然间又无缘无故在泰安失踪,他怕调了北境驻军让北弃有机可乘伺机报复,诸事并发,皇帝陛下这下估计正生着闷气呢。”
“什么,北弃质子失踪了?”陶臣末无比诧异“你可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说了这么多事儿,陶兄为何偏偏只对这件事儿感到差异?”魏文忠不觉得有些奇怪。
陶臣末道:“这事儿说来话长,魏老弟,你倒是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魏文忠摇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甚清楚,只是刚才在府中听得这么一说而已,也未细问。”
陶臣末若有所思,短短一年间,世间倒还真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不过他现在只对图兰冰穆一事儿感兴趣,在他想来,这位图兰兄断然是不会无故消失的,其中怕是有不少隐情,不过远在云阳,也未有更多信息,也只得在心中胡乱推测了一番。
回到白杨渡,巡查了一番渡口,再检查几只货船,也并未发现异样,不过自从听闻图兰冰穆的消息,陶臣末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虽然这些本该是朝中大臣所忧之事,但不知为何,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闲人还是感到不安,陶臣末不由得翻出了临别时图兰冰穆赠送的手链,仔细端详,兽骨惨白,虽磨得光滑铮亮,但似乎还是隐隐的透着一股血腥,时至次日,心境依旧有些不宁,为了平复心绪,便取出梨花枪来到江边木台前,舞了一套“漫天梨花”,枪随意动,漫天枪花,枪尖破风处呼呼作响。
“好枪法,枪乃百兵之王,陶兄更是潇洒写意,这一人一枪,当真是妙不可言。”魏文忠不知何时已来到木台之前,见这一套枪法变化无穷,威力无边,不由得连连称奇。
陶臣末收枪止势,白衣归肃,道:“魏老弟过奖了,再在此处待些时日,恐怕银枪也得生锈,这一路枪法估计也只得与风缠斗了。”
二人正说话间,突有一将军府的传令兵急匆匆来到木台前,报道:“将军府急令,令两位大人速速赶回云阳府,等候命令。”
陶臣末和魏文忠的第一感觉都很是不妙,魏文忠问道:“出什么事了?”
传令兵回禀:“昨日田将军率军前往青山支援吴将军,一夜未归,今日晌午,有士兵从青山逃回,得知吴将军前日去缉拿斩杀征税官的凶徒时便已被苗人击杀,昨日田将军不知究竟,率军支援时中了苗人的圈套,田将军他……将军被苗人围困,生死不明。”
陶臣末等人一开始只是以为这苗人叛乱无非就是小打小闹,不曾想三日之内云阳将军府竟折了两位将军,顿感形式不妙,便不再多问,急忙随传令兵疾驰云阳。
回到将军府,见府中士兵匆匆忙忙,脸有惧色,入了议事大厅便见厅中端坐了四五位校尉,个个都面有忧色,黄见斯不等二人入座便急忙吩咐道:“如此形式已大出所料,田吴二位将军前两日已经征调了云阳城五百士兵,可是除了几个幸存者之外其余全部葬身青山,云阳府本就只有两千多驻军,此刻能征调的只有千余人了,苗人凶悍,如今将田将军困在山谷,我等应速去支援,陶臣末魏文忠听命,本将将抽调云阳城八百士兵前去救援田将军,你二人要合理调配剩余将士,加强云阳城巡防,以免苗人在城中借机生事。”
陶臣末、魏文忠二人觉得甚是仓促,不过军令如山,只得听命应允。黄见斯略作吩咐之后便招呼厅中校尉准备出门。
陶臣末稍稍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拱手说道:“黄将军,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见斯有些焦急,说道:“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陶臣末看起来并不着急,缓缓说道:“苗人世代在青山居住,对那里的地势了如指掌,自是可以仰仗地势打我等措手不及,田吴二位将军恐怕正是吃了这样的亏,苗人将田将军围困山谷并不急攻,很可能是以之作饵诱我等深入,再故技重施将援军一一蚕食,所以属下认为,此事无须操之过急,待重长计议再攻之不迟。”
黄见斯却不以为然,有些不耐烦道:“本将在云阳城驻守十余年,不说对这些苗人知根知底但起码比你等了解更多,这些个苗人都是些蛮人莽夫,哪有什么算计,惩罚他们的唯一方式就是刀斧加身,更何况此刻云阳府宣威大将军被困青山岂有不救之理,你不要多言,同魏文忠做好云阳城防才是你的职责。”说罢扬长而去。
陶臣末还想相劝,魏文忠拉了拉他的袖角,轻声说道:“算了吧,他是云阳城将军府的第一副将,怎会听你建议,你再多说只会惹恼了他,咱们奉命行事就行。”
陶臣末自知再多说也是无济于事,不过他始终不放心青山战事,稍稍想了想便找来了从青山侥幸逃回的几名受伤士兵,说道:“你等将青山目前的状况详细为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不要有所遗漏。”
一头部手肘都缠有白布的士兵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因吴将军在青山杳无音信,昨日我等数百人随田将军前往青山打探消息,刚到谷口便见一眉间刀倒插于土中,将士们都识得这刀正是吴将军所用的,刀尖上还插着一个人头,我等进前一看,原来……这刀尖上的正是……正是吴将军的人头,田将军一时气急便命左右急速前进,行了约二三里地,在一脸盆粗细的大树上……挂着吴将军的尸身,见此情景,田将军更是怒火中烧,率军长驱直入,行到距离苗寨七八里地的山林处时,林中乱箭齐飞,我等本就来的匆忙,并未携带足够的盾牌,乱箭一起,顿时有数十人中箭倒地,阵行便乱了五分,只是我们只见林中有剑雨射出却不见一人一兵,田将军正在气头上哪管那么多,便又整合兵士继续前行,行了数十步,这林中突又窜出无数毒蛇虫蝎,这些蛇虫见人就咬,将士们哪里见过如此场景,顿时就全乱了,正当我们和虫蝎纠缠之时,林中杀出数百苗人,将士们本就乱了阵脚,哪里还有精力应付苗人,苗人凶残无比,冲进阵中乱砍乱杀,将士们还未来得及有所反抗便被悉数砍翻在地,田将军想率我等冲杀出来,可是这苗人阵中有一个灰衣老者,提一口青光鬼头刀,数招之内便将田将军击落马下将其逼进了林中高地,最终只有我和另外两个人逃了出来,其它幸存将士都还被困在林中。”
众人闻此无不惊诧,这苗人不仅凶残而且诡计多端,黄将军此去怕也是凶多吉少,闫宇、魏文忠等人都不由得破口大骂,只有陶臣末面无表情,他若有所思的来回踱着步,接着问道:“你们突围回云阳的时候是不是并未遇到太多截杀?”
那几个受伤士兵想了想,说道:“大人不说我等还没留心,现在想来还真是这样的,以当时的情形看,我们已经完全处于下风了,硬要突围还真是不大可能,不过我们几个冲出来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阻碍,后来也未有人追击。”
“太轻松了,太简单了。”陶臣末像是在喃喃自语。
魏文忠问道:“陶兄,怎么了?”
陶臣末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很明显,苗人熟悉青山地势,又精通毒蛇虫蝎之术,他们在青山设下陷阱,每去一批援军便收紧口袋劫杀一批,然后再放几个人回来求援,让我等又派援军前往,他们便又故技重施,如此反复,就算云阳府有再多将士也都能让他们围杀殆尽。”
云阳府尹闫宇一听顿时气急,急忙问道:“如此说来,黄将军此去岂不是又是自投罗网,这可如何是好?”
陶臣末道:“不如这样,卑职人小言微,黄将军是不会听我的建议的,闫大人与黄将军共事多年,想必他应该能听进去你的话,闫大人快些派人追上黄将军以你的口吻将我刚才的分析讲给黄将军听,让他先不要着急进攻青山。大人看这样可好?”
闫宇此时哪还有半点儿主意,听得陶臣末这么一说也就同意了,随即便派人前去追回黄见斯。
见闫宇已派人前往,陶臣末便和魏文忠按照黄见斯的吩咐带队巡查云阳城以防有人趁机滋事,二人各自带队往相反方向巡去,约定在南城门碰头。这云阳百姓自然是早已知晓青山叛乱之事,听说云阳将军府连折了两位将军都感大事不妙,加之近年来黔州极不安宁,前不久黔州洞湘府司杨明珍纠集六万余人一举灭了甘扶,眼下正急攻桐平司,云阳作为入黔第一关,再度用兵恐怕只是时间问题,诸事并发,云阳已是风雨欲来,城中百姓走亲戚的走亲戚,迁住址的迁住址,街上行人已然不似往日那般熙攘了。
两人差不多同时到了南城门,各自通报了各街巷…
第四章 白衣神将
魏文忠第一次觉得佩服陶臣末是陶臣末刚来云阳不久时与他的一次武艺切磋,魏文忠是白杨渡巡防总管,虽未有品级,但他乐得自在,时常研习武功兵法,他自忖这云阳将军府鲜有敌手,可是在那一次与陶臣末的切磋中,他才明白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因是切磋,双方都未尽全力,但是他心中明了,若双方都全力以赴,他最多只能抵挡陶臣末一百招。这是第二次,陶臣末虽与他一直在白杨渡履职,与这将军府的人鲜有接触,但是他却将一干人等看得清清楚楚,算计、预谋在他心里都无处遁形,对魏文忠来说这些是他永远都不会去想的,也想不通。
刚到将军府门,闫宇便迎了上来,焦急的问道:“陶老弟,我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黄将军执意要立刻出兵青山,若青山形势真如老弟所言,黄将军此去岂不是又要无功而返,这可如何是好?”
这是陶臣末预知的结果,所以他并不吃惊,他已经尽力挽回颓势,但无能为力,见闫宇甚是焦急也只得出言安慰:“闫大人也不必太过着急,现在不还没结果嘛,说不定黄将军力挽狂澜当真就了结了此事了。”
此时闫宇却有些气愤了,带着骂腔说道:“什么力挽狂澜,他这么急冲冲前去不听忠告无非是想立头功,如此急功近利当真是匹夫之勇。”
陶臣末道:“闫大人此刻急也没用,事已至此,不妨回府中安坐,静等消息便是了。”
闫宇也无他法,只得悻悻回府。
半日无事,一晃眼便已日暮,此刻的云阳城中有两人最为不安,一个是闫宇,他一来顾虑要是黄见斯真的平了青山之乱,自己就无寸功可言,二来又担心要是黄见斯也葬身青山,将军府已经无人可用,这事儿怕是终归要报渝州府的。另一个人便是王立阳了,他一直在等陶臣末说的好消息,可日已西斜却无半点风声,思来想去更是无比焦急。惟有陶臣末看起来十分轻松,巡街累了便找个小摊喝喝热茶,顺便仔细欣赏欣赏这云阳城,魏文忠也不着急,他看着陶臣末如此轻松自己也懒得多想,该吃吃该喝喝,直到黄昏将近,二人才收队回府暂作调整。
刚起身准备回府,便有一士兵急匆匆迎了上来,说是闫大人急招二位回府议事,陶臣末和魏文忠便知事情不妙。
进到议事厅,闫宇已经面色铁青,见到陶臣末也不像往日那般急切的想说话,良久才有气无力的说道:“刚得探报,黄将军发兵青山不仅没有救下田将军,自己也已被重兵围困,天亡云阳府啊。”
虽说陶臣末早已料知结局,但当真知道现实如此也不免心中悸动,这苗人似乎真的是难以对付的。议事厅中有十来人,由于将军府凡能出战的校尉前前后后都已被三位将军征召,所以如今厅中尽是些半百老者,这些人年轻时或许还能上阵抵御一二,可如今退居二线身居文职,谁也不想安然一生就此中断,所以当闫宇询问谁可领兵平叛之时厅中鸦雀无声无人言语,闫宇面色铁青,瘫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他又将眼光投向了陶臣末,近乎哀求道:“陶老弟,你是武举人,论武艺论才识都是出类拔萃,此时老夫已经无计可施,你可有回春之术以缓我云阳危难?”
陶臣末并未立即回应,而是饮了一口清茶,若有所思,良久,才缓缓问道:“闫大人此刻还是不准备上报渝州?”
闫宇目光游弱,哀叹道:“若无计可施也只有如此了,只是此事传出,云阳府怕是要被天下人耻笑了,堂堂大渊军镇竟被数百苗人几乎连根拔起,老夫年近七十,怕是晚节不保了。”
“闫大人,个人荣辱事小,百姓性命事大,苗人连胜云阳军三回,气势正盛,也尽人皆知,云阳并非平静之地,此事一起,更多的叛乱怕是难以避免了,如今云阳府只有不足四百人可以调动,万一再有人趁机起事,那才真的难以挽回了,此时还不向渝州府求救当真要等到只剩一兵一卒?”陶臣末说道。
“按理早就该上报的,谁能料到事态如此发展,此刻再报无异于自请罪责。”
“看样子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可是闫大人就真的打算一直瞒下去,你能蛮得下去吗?云阳府三位将军和千余将士枉死青山,大人不及时报之渝州却还想着瞒天过海,等到渝州自知此事,闫大人便是真的毫无回旋余地了。”陶臣末语气并未有太多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正因为这样的平静质问却让闫宇心生寒意。
闫宇愁眉不展,看样子已别无他法了。
陶臣末看了看厅中众人,一片颓败之气,不免心生感叹,又侧头看了看闫宇,问道:“黄将军如今是否只是被围困于青山?”
闫宇有气无力的说道:“正如陶老弟白天所言,苗人以田将军为饵诱黄将军上钩,然后再杀田将军而围黄将军,可能又设好陷进等着云阳府的下一批援军,如今府中已无人可用,纵还有几百士兵却无领兵之人,我等想救而不能救。”
陶臣末稍作沉思后问道:“闫大人此刻上报,并不一定意味着罪责难逃。”
闫宇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急忙问道:“陶老弟此言何意?不妨细细道来。”
陶臣末缓缓道:“黄将军被围青山,我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可是要救黄将军就必须得调动云阳城中为数不多的守军,但一旦调动,云阳城就成了一座空城,要是有人趁机起事,夺云阳简直易如反掌,闫大人此刻要做的是立刻呈报渝州,就说云阳将军府三位将军为平苗人叛乱皆身先士卒,可苗人凶悍,设计斩杀了吴、田二位将军,黄将军也生死不明,而你闫大人此刻正调兵遣将谋划解救黄将军,但因云阳兵力有限还需请渝州府派兵协防,如此一来,渝州府哪还会追你罪责?”
闫宇一听不由得拍手称赞,以此上报,一方面是在为同僚邀功,但是吴、田二位将军已死,自是有功也不能受,假如当真救得黄见斯还能让他感激救命之恩,这样功劳替他人邀了,恩情也给他人许了,渝州府会认为他不抢功不贪功从而大为赏识,另一方面,自己在云阳危难之时接过将军府摊子从容调兵遣将维系一城平安,功高劳苦,当真是一石二鸟,妙不可言。
不过闫宇也算心细之人,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问题说不通,便问道:“可是这不能光说啊,如今云阳城防空虚,兵力有限,我等又哪有精力解救黄将军呢?”
一直无言的魏文忠此时却扫视着厅中众人说道:“这厅中诸位大人当年都曾叱诧风云,如今正是用人之时,闫大人何不挑选一二让其带兵救援呢?”
云阳三位大将都折在青山,这些个老者谁还想再去趟这趟浑水,大家一听魏文忠如此说无不面露惧色,或借口老弱多病不可出行,或借口才疏学浅难以胜任,闫宇一听不由得破口大骂,刚有点儿回旋的余地硬生生让这帮人给抹了,只好又看向陶臣末,问道:“陶老弟,你看这……真是气煞老夫也,不过,陶老弟你是大渊武举,你,你可能胜任此职?我知道,这一年多以来将你派往白杨渡却是大材小用了,可你大人大量,切莫计较,正如魏老弟所言,如今正是用人之时,老夫保证,只要你能解云阳此难,老夫亲向渝州将军府请命,荐你大用。”
“闫大人切莫说这些无用之话,陶某人胸无大志,在这白杨渡也过得自在,谈何大材小用,不过,我倒是真想去会会这些个苗人。”陶臣末平静的说道。
闫宇像是见到了大救星,不由喜笑颜开,说道:“陶老弟能临危受命当真是好上加好,不过云阳城如今只有不足四百兵力,而苗人凶悍,老弟你当如何调遣支配?”
陶臣末道:“人不在多而在于用对地方,闫大人若要我领兵平乱当需听我几点要求。”
“尽管说来”
陶臣末缓缓道:“我可能需要借用你府衙中的几个人,一是户籍官,一是祖籍在青山附近的人,另外,我希望我可以自己决定如何用人,大人你看可行?”
闫宇此时哪还有得拒绝,见有人肯站出来替他收拾残局自是求之不得,所以也都一一应允了,随即在厅中宣布:“按大渊礼制,将军府诸位大将军无法主事之时由相对应的刺史、府尹暂代将军之责,云阳乃大渊军镇,如今三位将军蒙难,便由本府尹暂掌将军府一应事务,今,我命白杨渡游牧尉陶臣末总领讨伐青山苗人一事,府中诸位和全体将士应听命行事,凡违令者,军法处置!”
宣布完军令,闫宇又转向陶臣末,询问道:“陶老弟看还有何要说的?”
陶臣末微微躬身,说道:“差不多了,要出兵青山,我便要调动云阳兵力,闫大人尽快派人报请渝州出兵协防吧。”
闫宇应允,随即派人按照陶臣末说的急报渝州将军府。
陶臣末得闫宇授权,自可以按意用人,他看了看厅中众人,而众人皆竭力回避陶臣末的目光,陶臣末微微摇摇头,自知这些人难堪大用,随即转身向魏文忠道:“文忠,你速去将上次从青山逃回的士兵传将过来,我有话要问,另外,将南城门守城官王立阳传至厅中。”
魏文忠得令甚是高兴,一来自己有事可做,二来他的这位好友王立阳看来是真的有机会上阵杀敌了,所以三步并着两步的传令去了。
陶臣末继续向闫宇说道:“闫大人,烦请你派人尽一切可能收集一些野菊、薄荷,越多越好,另外,让人在城中收集雄黄酒,也是越多越好。”
闫宇虽不知陶臣末要这些物什有何作用,但也没有多问,旋即命令手下着手收集,约莫半柱香时间,王立阳等人俱都来到了厅中,王立阳用既兴奋又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陶臣末,陶臣末只是对其微微一笑以示回应,之后便开始一一交代道:“文忠,你和王立阳负责召集城中士兵,只要三百人,留下百人负责城防,带齐百盾百箭百矛,并连夜按照平日你我在白杨渡所演练过的防护之阵演练,另外两百人作轻装,只演攻杀之阵。”
魏文忠、王立阳领命而去。
陶臣末继续道:“户籍官于大人,你将苗寨登记在册的户籍人口数大致说来听听,大概有多少成年男子?”
户籍官说道:“青山苗寨登记在册的人口有九百余人,除去妇孺老弱,成年男子只有三百余人,但是苗人与汉人不同,族中女子也多为凶悍,所以就有生兵力来看,整个苗寨应在四百人至五百人左右。”
陶臣末微微颔首,又转向另外两人,说道:“你二人祖籍都在青山一带,对该地应是较为了解的,天亮之前须绘制一幅那里的地图给我,不要多详细,但是地势走向,关隘路径须得尽量注明。”
最后,陶臣末让上午曾在厅中见过的那名手、头皆缠白布名叫吴长青的士兵随队再次前往青山,吴长青虽依旧有些惧怕,可是想着众多兄弟都葬身青山,一咬牙也就点头应允了。
陶臣末让众人各施其职,各显其用,一切都有序的进行着,闫宇久未见将军府中如此秩序井然,特别是在此危难之际,所以不免对陶臣末有些刮目相看,但此时还万万不到放心的时候,一切还得看明日战事如何。
次日一早,陶臣末集合三百将士急速开往青山,一路急行军直至青山谷口这才放慢速度,虽然陶臣末先已看过地图,但是真到青山脚下不免也显得有些诧异,山体分两脉由远处渐宽而来,形成宽约两里的天然谷口,越往里地势越窄,根据地图标识,这苗寨正驻在山谷最深处两山交汇处,背倚峻山,面朝阔谷,可谓是安然而坐,雄视来者。由于害怕打草惊蛇,陶臣末令众将先在谷口休整,之后招来吴长青简单询问了一些情况,根据吴长青的描述,再往前便进入了苗人探子的视野了,陶臣末审视着谷中地势,又仔细看了一遍手中的地图,结合吴长青的描述,心中已然大致了解了谷中形式。
随后,陶臣末命令道:“魏文忠、王立阳,你二人各率一百轻装士兵沿两侧山地潜行,进入苗寨后山后以狼烟为号,见对方狼烟后齐入寨中直击寨门守卫,凡遇持械抵抗者,杀无赦,切记,不可滥杀老弱妇孺,但苗寨妇人也多有凶悍之徒,需小心提防,若遇危险以自保为先,攻占寨门之后不必死守,只需引得苗人来袭再趁势击之,一旦没有苗人再图攻袭,你二人便可由正门撤出寨中。”
王立阳有些不甚理解,便问道:“我们既然进了苗寨为何又要撤出?”
陶臣末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寨中兵力应不算多,苗人主要是在谷中弄计,你二人只管想法由后山入寨,谷中之事交由我便是。”
魏文忠道:“陶兄,你既知苗人主力在谷中守株待兔,为何要分兵两百人于我二人自己却只带一百人?”
“我带这一百士兵皆全甲全胄,意在守不在攻,这些士兵平日并未详细演练过阵法,人少易指挥筑阵防守,你二人攻入苗寨一定会打乱苗人部署,一旦谷中埋伏的苗人见到苗寨被攻破自会阵脚大乱,到时你二人再由苗寨而出,与我夹击苗人,此战必胜。”陶臣末淡淡道。
陶臣末未着甲胄,只是一袭白衣,一杆银枪,魏文忠深知陶臣末向来喜欢轻装简行不受甲胄约束,但是想到此次陶臣末意欲以少敌多不免还是有些担心,想到此便要将自己的甲胄脱下来给陶臣末,但是陶臣末却淡淡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纵然没有甲胄护身,若是命数长久,就算赤膊上阵也未尝不可,放心吧,我心中有数,时间紧迫,你二人速速进山才是,不可再多作耽搁。”
魏文忠见陶臣末坚持也未在劝说,随后诸将士按照陶臣末吩咐将雄黄酒、野菊、薄荷粉等涂抹全身便各自领命去了。
在魏文忠等人进山约莫一个时辰后陶臣末方才带领剩余一百将士徐步而行,进到谷口,果然见到一个插于刀尖的头颅和四处散落的尸身,吴长青脸色骤变,哽咽道:“这些苗人真是丧尽天良,前日我随田将军来时见将士们曝尸荒野便把他们都安放好准备战后再送回云阳府,可是不曾想我们战败后这些苗人又将他们散乱开来,真是作孽!”
陶臣末和众人见此也都无不心寒,所谓死者为大当入土为安,就算是在战时,战后胜者一方也要就地掩埋敌方死者,不想这些苗人竟反其道而行之,当真是暴虐之至,陶臣末并未让士兵去收放这些尸体,而是向死者微微拱手道:“诸位暂且忍忍,待我等斩杀苗贼为诸位讨回公道后再来请送各位,我陶某人既然来了便不会让各位曝尸荒野。”说罢转身上马,肃然而去,行了约三里地,果见一盆口粗细古树,不过此刻树上挂着的不再是吴长青描述的一具尸体,而是两具,其中一具无头尸恐怕便是吴道恩,另外一具不是别人,正是田忠义。如果说适才在谷口见到的情景只是让人胸中生寒,那此时在人心中的更多是愤怒了,只见这两具尸体以粗绳相系,挂于树枝,尸身血肉模糊还插满乱箭,想必定是先被悬于半空再被乱箭射死的,陶臣末一直淡然的脸上不由得悲愤密布,他想过苗人凶残,竟想不到是如此的惨无人伦,犹如蛮荒野人,当真是叫人忍无可忍。
陶臣末此刻已不能坐视不理,纵身下马,面朝两具尸首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双脚发力沿着树干飘然而上,轻手将两位将军的尸身缓缓放下,下到地上,再次鞠躬,众将士也油然躬身,面露悲切。
恰在此时,吴长青有意无意瞄见不远处有一人影,一闪而过,随即禀报道:“陶大人,苗人探子。”说罢做势要追,陶臣末却一把挡住了他,缓缓说道:“让他去,我们走到什么地方了?”
吴长青看了看四周,说道:“再往前有一片小山丘,丘上林草密布,上次我等便是在那里遭到苗人伏击的。”
陶臣末定睛看了看,转身对着一干士兵大声说道:“昨夜魏总管叫诸位演练的阵法可都还记得?记住,行兵嫉乱,凡遇突袭当提盾筑阵,全部隐于阵中,苗人残暴,不顾人伦,我等当同仇敌忾,以图公道,诸位与我一道诛苗贼平叛乱,以此祭枉死将士。”
众将士同声呼道:“诛苗贼,平叛乱。”
随后,陶臣末将坐骑置于谷中,同诸将士徒步而行,行至那片低矮山丘处便放慢步伐,仔细注意林中动静,果不其然,苗人故技重施,只见林中乱箭齐飞,俱朝众人而来,陶臣末举枪示意,众人立刻围成一圈举盾筑阵,苗人的箭矢大多自行铸造,与军队所用的自是不可同日而语,这些乱箭尽数射在厚厚的盾牌上除了笃笃声响便别无他用,一干将士几无损伤。苗人一击不成有些泄气,但是箭矢有限,在乱射两轮之后便无所动作,不过这些苗人之前连胜云阳军三回,小小挫折怎会就此放弃,不久,众人便听到林中传来无数悉悉嗦嗦的声音,想来这苗人见箭矢无效便开始释放虫蛇,虫蛇蠕动,初见之下众人难免惊慌,但陶臣末一马当先,立于阵前而面不改色,诸将见主帅如此,心中也安定了几分,虫蛇悉数而来,但在阵前十步开外都停了下来,只是左右晃动不再前进半步,原来,士兵身上都涂抹了雄黄酒和野菊、薄荷等药物,这些蛇虫平日凶悍但见到克星也都无计可施只得左右徘徊,陶臣末见时机正好一声令下,众人从阵中泼出无数酒水药物,虫蛇一阵躁动,都尽数窜入丛林亡命而去。苗人此前计计得逞,哪曾想今天竟处处碰壁,一时恼羞成怒,又见陶臣末一行人数偏少,所以也不再藏身林中俱都持械而出,直攻阵中而来。
陶臣末命令道:“保持阵形。”随后只身持枪相迎,苗人只见一人应战顿时既恼怒又兴奋,跑在前面的十数人手持大刀、竹刀等近身便砍,陶臣末以腰为轴,银枪横扫,枪尖过处只听噗噗直响,一瞬间便有四五人惨叫而倒,其他人并为见识到厉害依旧扑面而来,陶臣末持枪相迎,迎面舞出无数枪花,双手娴熟切换,一招“秋风落叶”,近身的十来人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便已一命呜呼。在苗人眼中,这云阳府的将军都成了刀下亡魂,其他人最多也不过如此,哪里见识过如此本事的人,所以跟上的众人不免心生寒意,都止步不前。
这时,苗人阵中站出一灰衣老者,手提青光鬼头刀,看似一厉害角色,陶臣末略一思考便想到此人应该就是吴长青说的在数招之内便将田忠义斩落马下的那人。这老者面目清瘦,但眼中凶光毕露,他见陶臣末竟比另外三人凶悍也有些吃惊,但他认定陶臣末双拳难敌四手,随即一声令下,两百来苗人直扑陶臣末而来,陶臣末也不恋战,转身没入阵中,大声道:“摆阵!”
诸将随即举盾围成一圈,盾盾相连,形成一片盾墙,苗人不知利害只管横冲,待苗人近到阵前,陶臣末大声道:“刺!”一片利矛从盾牌间的空隙穿插而出,苗人来势太猛根本毫无反映时间,跑在前面的数十人都直直的的撞在长矛之上被刺个对穿,后面的人被阻挡视线不明所以只管冲杀,陶臣末居阵中而立,继续命令道:“刺!”如此反复,又有数十人成了活靶,只一眨眼功夫,苗人殒命近百人,灰衣老者见势不妙立刻阻止攻势,苗人心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正都怒骂之间,忽见苗寨内烟火渐起,喊杀声此起彼伏,众人皆知苗寨被破,由于自家妻儿老小都在寨中,这苗寨一破,苗人顿时乱了阵脚,无不想立刻奔回寨中支援,但是陶臣末又率人摆阵以待,这些苗人害怕自己回救又被陶臣末从后方击杀,此刻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是眼见苗寨内烟火渐浓,杀声四起,最终还是丧失了理智拼命往会跑,灰衣老者想要招呼已然来不及了,见众人散去也只得跟着退去,但他毕竟有些见识,招呼身边十来人边退边望,以防陶臣末突然攻击。
一众苗人急匆匆赶回苗寨大门正欲进寨相助,但寨门却突然洞开,里面出来的不是自家苗人而是云阳士兵,前一刻救人心切的苗人此刻皆愕然不止,这回便真的进退两难。灰衣老者此刻才感到真正的绝望,在他的算计下,云阳府连折三位大将,且几不废吹灰之力,不曾想此战竟败得如此彻底,变成了自己几无还手之力,不过他还想再做最后一搏。
灰衣老者看了看云阳众将,由寨门出来的两位领兵者和自己身后的陶臣末都很年轻,他竟一时分不清谁是主帅,他想或许是自己身后的白衣小子,可是又哪有主帅上阵不着甲胄的,一时困惑不止,但他终究见过数十年风雨,略着沉吟后朗声说道:“恕老朽眼拙,不知谁是军中主帅?”
王立阳喝骂道:“不知死活的老小子,死到临头还问主帅是谁,这与你何干?”
灰衣老者沉声道:“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老夫自知今日万无侥幸之理,但既是两军交战,便有交战之规则,老夫于阵前挑战主帅应不为过吧?”
王立阳一听更是恼怒,大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就凭你还想挑战主帅,先过了我这关再说。”说罢便要提刀相迎。
“王老哥你别急,他要挑战主帅不妨给他个机会,让他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让他死得瞑目。”魏文忠一把拉住王立阳说道,然后压低声音继续道“你不是也想看看看我这位陶兄本事如何嘛。”说完看了看陶臣末,陶臣末自然知道他的意图,便会意的向他点了点头。
王立阳一听也觉得有些道理,但是话说出口了,此时要收回还是难免有些为难,魏文忠见状大声说道:“本来有我等对付你便够了,但今日既然你败了便让你败得心服口服,免得日后起些无端口舌,你身后身穿白衣的正是此战我等的主帅陶臣末陶将军,你有何话便对我们的将军说去。”
灰衣老者虽猜到几分但不免还是有些吃惊,眼前这位白衣少年太过年轻了,身材并不高大,甚至看起来有些纤弱,且不着一甲一胄,唯一能和主帅有些联系的便只剩那一双冷若寒霜的眼和浑身散发着的淡然和冷静,他并未和陶臣末直接交过手,但是适才谷中一战已经见识到了陶臣末的厉害,数十人竟难进其身,他自忖自己最多也就…
第五章 龙虎相会
青山一战,云阳损兵折将,虽然最后陶臣末临危受命以力挽狂澜,但这次胜利总归是无法让人欢呼雀跃的,最郁闷的应算是王立阳了,他所期待的大战貌似并没有那般精彩,自己的一身本事也才用了三分,他更想不通的是这位看似斯文儒雅的陶老弟似乎深沉似海,不仅武艺高强更是谋略满腹,一路上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每次还未开口时便被魏文忠制止了,他虽心有不甘但转念想想魏文忠怎么也比自己更了解陶臣末,所以也只得憋了一肚子的话。
众人刚到云阳城下便看到了城门前来回踱步的闫宇,看到他焦急的样子魏文忠和王立阳都有些忍俊不禁,这闫宇转身看到众人归来顿时喜上眉梢,三步并着两步的来到了众人前,拱手便道:“看各位安全归来,老夫自知大事已成,诸位幸苦,请受老夫一拜。”说罢便深鞠一躬。
陶臣末赶紧下马扶起闫宇,说道:“闫大人你这一拜怕是折煞我等了,此来为兵者分内之事,闫大人无需如此。”
闫宇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忍不住再一次打量了一番陶臣末魏文忠等人,说道:“陶老弟真是神人,三位将军束手无策之事你竟在谈笑间抚平无痕,王老弟、魏老弟也是能耐,今日诸位既然得胜归来,老夫要摆宴庆功,你们也好生为老夫说道说道诸位是如何取胜的。”
陶臣末道:“闫大人,庆功之事便罢了,青山一战,云阳将军府损兵折将,黄将军也已经战死,最后纵是胜,也是惨胜,我想眼下应先将阵亡将士们安葬了才是。”
闫宇一听不禁木然,他一时兴奋竟然忘了这茬,经陶臣末提醒这才觉得本该如此,有些尴尬道:“陶老弟说得对,老夫求胜心切见诸位凯旋归来一时兴奋忘了此事,这样吧,庆功之事日后再说,老夫这便命人处理诸将士和遗属后顾之事。”
无论陶臣末等人如何拒绝,闫宇的内心是高兴的,陶臣末果然不负众望拿下青山,如今他对渝州府也就有交代了,尽管青山一战自己始终远在云阳,但无论如何,陶臣末是他任用的,到时上峰询问,便可以说自己是在云阳运筹帷幄,以他对陶臣末的了解,料定陶臣末不会和他争抢半分功劳。不过闫宇的内心同样对陶臣末充满了感激和赞许,若不是他在最后时刻为自己献计献策并拿下青山,那这责任他是背定了,所以在晚些时候闫宇还是诚心拜会了陶臣末。
在说一些客套话时,闫宇有意打听陶臣末的来历,但是陶臣末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闫宇只得到了“家境贫寒,幸得入榜”这一条信息,可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不用问也都清楚,闫宇感觉到陶臣末为人太过沉稳,要想硬套些消息怕是有些困难,所以也就放弃了,但是他还有一件事有些不知道怎么处理,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问陶臣末。
闫宇缓缓道:“昨日已向渝州求援,如果渝州将军府心系云阳危难,那么援军此刻应已上路,可是如今青山叛乱已平,渝州大军来了岂不是白跑一趟,本官还想请教陶老弟是否可以立即奏报渝州,让援军撤回?”
陶臣末道:“这倒不必了,此去渝州,快马加鞭用不到两日,我听闻渝州将军府云麾将军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所以渝州援军此刻定已在来云阳的路上了,云阳经青山一战已是损兵折将,两千守军只剩四百余人,此刻云阳大局还是需要渝州派人主持的,所以渝州援军既来,我们又何必半途催还?闫大人你自可以云阳将军府名义呈军报一封沿援军来路迎上援军,就说青山叛乱已平,但之前数战已让云阳大半守军战死,仍需渝州军前来过渡协防,待渝州军来后再商讨诸事。如此便可以了。”
闫宇想了想,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过他心中在意的并不仅仅只是这些,陶臣末何等聪慧之人,自然是知道闫宇心中所想的,见闫宇欲言又止,陶臣末只好说道:“属下知道闫大人心中所念,放心吧,渝州来人,我定会按先前所说呈报的,再说了,闫大人此次不拘一格,用了我等无名小卒,并于云阳府运筹帷幄,本来就是大功一件的。”
被陶臣末说破,闫宇脸面有些微微发热,拱手道:“陶老弟不仅才识过人更是言出必行的坦荡君子,老夫先在此谢过了,也请老弟放心,老夫之前承诺过只要青山战乱平息,就会亲向渝州府为你表功,过后渝州府来人,老夫也会履行承诺的。”
其实闫宇最担心的是镇守渝州的那位云麾将军程锦尚,程锦尚先祖正是大渊开国功臣、宁安王程离乱,这程锦尚的行事作风像极了那位宁安王,闫宇担忧要是程锦尚亲自前来或者派几个身边的得力干将来,陶臣末要是话语说得不够周全,怕是会被识破的,如此自己怕是会有些难过的。
陶臣末知道闫宇心中所想,但并未再言语,只是微微拱手躬身,闫宇最想问的话也已经问了,见陶臣末有些心事也就不好再多行叨扰,自得自行忧虑,于是说了些客套话便告辞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陶臣末还在睡梦中就被魏文忠叫醒了,说是渝州云麾将军到了,陶臣末听闻后多多少少有些诧异,一是不曾想过云麾将军会亲自带兵前来,二是按照日程,渝州军应在午后才会到达云阳,不过此刻容不得自己想那么多,匆匆更了衣便到府中前厅前去迎接。
来到前厅,只见众官分立而列,却并未见到渝州府的人,想是这云麾将军还未到府中,陶臣末便与魏文忠一道站在了众人的最末,约莫半刻钟时间后便听得府外传来一阵铿锵的脚步声,听得出这便应是一队甲胄士兵,果然,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队十余人的重甲士兵,个个虎背熊腰,双目炯炯,为首者身材叫其它几人更要高大一些,浓眉黑发,鼻如玄胆,地阁方圆,面正而无须,扫视一眼厅中众人,不怒自威,众人皆俯首避之,唯有陶臣末仔细打量着这位渝州云麾大将军,看来传闻不假,这位云麾将军果然神采奕奕,气质非凡。
闫宇一路迎着云麾将军来到大厅之中,请座奉茶,待众人都进得厅中后才向众人道:“诸位,见过渝州将军府云麾将军程将军。”
众人齐呼:“拜见大将军。”
云麾将军程锦尚微微颔首,朗声道:“诸位大人不必多礼,都入座吧。”
待众人入座,闫宇躬身拱手,说道:“苗人作乱,云阳遭受大难,不过好在诸将士上下齐心,总算是勉强度了难关,但经此一役云阳兵力遭受重创,程将军能亲自前来实在是我等之幸,还望将军不嫌府中简陋,多住些时日,以扶云阳危弱。”
程锦尚道:“闫大人请放心,本将既然来了自会将一切处置妥当再走,按例制,有功者要赏,作乱者当罚,虽说最后云阳得胜,但是本将还是想要详知战事始末,还望闫大人一一告知。”
闫宇道:“自然自然,苗人叛乱尹始,下官与将军府诸位将军便寝食难安,一心寻求平叛之策,三位将军身先士卒,最后战死沙场,实在是衷心可表,令天地动容,好在下官苦思良策并大胆用人,加之大渊天威,这才平了苗人之乱,诸将士身先士卒,自当表功。”
魏文忠王立阳等人在下听得此言无不面露鄙夷,想不到这闫宇还当真是厚颜无耻之人,他本无寸功可言却将自己说得有通天本领般,二人都面带不平的看向陶臣末,陶臣末依旧平静如水,反倒是微笑着向二位摇摇头。
程锦尚何许人也,自然也知道闫宇话中意思,不过却无意直接挑破,反倒是赞许道:“闫大人年近花甲却能策马扬鞭身先士卒,此次平叛当记首功啊。”
被程锦尚这么一说,闫宇有些面皮发热,再看看厅中众人,谁人不知从战事尹始他便从未出过云阳城,一心只想如何自保,如果再硬撑怕是撑不住了,只好嗫嚅道:“将军过奖了,下官只是在云阳城中指挥则个,并未亲上战场,这一身老骨头,经不起马上颠簸的。”
程锦尚作恍然大悟状:“噢,原来如此?那闫大人,敢问此次平叛是谁人领军上阵杀敌啊?”
闫宇稍稍犹豫,不过既是将军过问也不得再有隐瞒,这功劳是没办法全部捞在自己身上了,这才回复道:“带领将士剿灭苗人的的正是白杨渡游牧尉陶臣末。”
程锦尚这倒有些吃惊了,说道:“云阳府三位大将军都战死青山,一个小小的游牧尉竟然能力挽狂澜,那本将倒是想见识见识了。”闫宇见状立即示意陶臣末上前,眼中还有几丝乞求,无非就是让陶臣末为其表功而已。
陶臣末并未抬头看闫宇,而是缓缓上前,躬身拱手,说道:“卑职白杨渡游牧尉陶臣末见过程将军。”
程锦尚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尽管他自己征战沙场近二十年可以说见过能人无数,但仍不免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位解救云阳于危难的人显得太过文弱,绝不像一军之将,不过他也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本就能人无数,决不可以貌取人,想想前朝大将军文冰寒身高不过六尺,还长着一张娃娃脸,但是当年四夷八荒凡晓其名者无不闻风丧胆,眼前这位年轻人虽看似有些文弱,但却完成了几位大将军未完成的任务,光凭这一点已足以说明其有几分本事,见到陶臣末上前拜见,程锦尚朗声道:“陶大人不必多礼,据闫大人所说,此次是你带兵平乱的?”
陶臣末道:“卑职有幸得闫大人赏识,多亏众将士齐心协力,侥幸平了青山叛乱。”
程锦尚哈哈道:“你不必谦虚,是则是,非则非,本将既然来了便要知晓战事巨细,我看这样吧,战事虽熄,但总还有些善后之事,你领本将前往青山一趟,路上也好将事情细细道来。”
陶臣末领命而行,带着程锦尚和他的两位副将朝青山而去。一路上陶臣末大致讲了讲苗人作乱的经过,听闻苗人竟用毒蛇虫蝎杀人,众人不免都背脊发凉,程锦尚感叹道:“世间之事,无奇不有,如今风雨满楼,恐怕是要苦了无数将士和天下黎民了。说说吧,你是怎么破敌的。”
陶臣末淡淡道:“凡事都有章可循,只要拨开表象,寻得背后厉害,一切问题便都可迎刃而解,苗人连战连捷无非就三个原因,一是利用我等轻敌之心以攻其不备,二是利用地势之优以避实打虚,三嘛,则是利用虫蛇之术以绝后路,明白了这三点,再一一破之,苗人之乱便无足可道了。”
程锦尚心中对陶臣末不由得又多了几分赞许,问道:“你年纪轻轻却心如明镜,实在是难得,不知你从军几年?曾在何处服役?”
陶臣末道:“不瞒将军,卑职履职还不满一年。”
程锦尚更是诧异:“一年?那你之前做何营生?”
陶臣末道:“卑职之前只是一届布衣,无非就是务农习武,偶尔研习兵法,一年前曾有幸通过武举而入仕,这便才在云阳任了白杨渡的游牧尉。”
程锦尚一直都带着几分惊愕,继续说道:“原来如此,想不到你竟是武举出身,当真是看不出来,不过既是如此,当个小小的游牧尉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陶臣末道:“将军过奖了,臣末既无大才也无大志可言,无非是求个名利以保余生罢了。”
“哈哈,所谓知足常乐吗?如今正逢乱世,以你的才能要有一些作为不是不可能的,本将不信你甘愿埋没于此。”程锦尚说道。
陶臣末道:“做平常之人,行平凡之事也并不见得有何不好,再说了,如今世道,将军肯定比我清楚,我生性平淡,不善纷争,若说让我入了朝堂,反倒可能浑身难受,云阳山清水秀,远离朝堂,在我看来,是最适合我不过了。”
程锦尚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也是,朝堂之中,忠良几许啊,好了,不说这些也罢,咱们还是说说青山吧,虽说苗人叛乱平息,可是此事牵连甚广,苗寨成年男子或是战死或是被擒,据我所知,这寨中还有数百老弱妇孺,你可曾想过此事要如何处理?”
陶臣末道:“以武屈兵实在是别无他法,苗人叛乱本是有因可循的,只是后来越了界限方才一发而不可收,我虽擒了百余苗人,也放言严惩不怠,但只是口头说说,若真杀了这些俘虏,难免让整个苗寨陷入悲愤,不仅让苗寨妇孺难以为继,更会引得苗人怨恨复加,所以卑职并未打算斩杀这些苗人,只是打算惩罚几个为首的便是了,其余的嘛自当稍加惩戒放归苗寨的,所谓先兵后礼吧。”
程锦尚大加赞赏,说道:“正应如此,本将就怕你等杀伐过于决绝,你能有此安排本将也就放心了,不过要释放苗人还得缓些日子,毕竟是起兵作乱,如匆匆放回起不到任何惩戒作用,得让他们涨涨记性才是。”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苗寨门前,这里早已没有了过往的勃勃生机,只有还未散尽的烟火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息,寨中苗人一见官军到来大都闭门躲避,只有一些老者像是事不关己,紧闭的门房内偶尔传来苗妇的辱骂和些许孩童的哭闹,程锦尚本打算召集苗人做些宽慰,见此情景想来怕是无法成行了,遂命人贴了告示,大意就是不会牵连无辜妇孺,但苗人需自律自持,不得再乱,否则将拘捕斩杀而无论差别。贴完告示之后还命人将事先准备的一些粮食留在了寨中,这才领着众将士返回云阳。
陶臣末的心情无疑是沉重的,苗人作乱固然该杀,但是妇孺老弱终归是无辜的,然而战无个安,这便是战乱的代价,好在云麾将军还算仁义并未要求他大开杀戒,还给了些抚恤,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程锦尚心里也似乎在盘算些什么,良久,才问陶臣末:“如今黔州有乱,云阳是其入渝的第一道关口,城防工事可耽误不得,云阳城守军已折大半,而且宣威将军等人业已战死,可谓是无将无兵,不知你有何打算?”
“这事儿恐怕还得将军做主才是。”陶臣末道。
程锦尚问道:“调军补防?”
陶臣末摇摇头,说道:“调军补防只是权宜之计,行不长久的,将军带来的是渝州将军府的行台军,这些士兵一直驻扎在渝州府,让他们协防云阳自是绰绰有余,可是如果让他们长期驻守云阳,恐怕将士们是有异议的,如果不调入渝州军那就只得调动其它几个军镇的守军,可是碧津、秀城等几个离云阳较近的军镇守军也不过两千来人,如此调动便是拆东补西,没有丝毫意义。”
程锦尚想想也是,不过他贵为渝州云麾将军,要调动渝州府的驻军也并非难事,而且程锦尚治军有道,赏罚分明,在军中威信甚高,要调动几千人来守卫云阳只需一道军令而已,所以他对陶臣末说道:“如果无法从其它军镇调兵,本将自然就要让渝州行台军来驻守了,我既作为云麾将军,若连这点儿权利都没有那怕真是贻笑大方了。”
陶臣末道:“将军在军中威信向来就高,要调兵遣将自是易如反掌,不过将渝州行台军调来云阳长期驻守,时间长了怕是难有人能有效指挥的,毕竟不是人人都如将军这般有威信,除非有新进招入的士兵。”
程锦尚想想觉得陶臣末似乎又说到了重点,如今大渊的军纪实在是太过涣散,各地驻军几乎都只认自己的主帅,而且军中多秦相门生,一道军令难免磕磕碰碰,这云阳远离中州,将士愿不愿来都是一个问题,更何况来了听不听指挥就更难说了,此刻他貌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又问道:“你的担忧不无道理,而且渝州也却是有些一年前才新招入的士兵,但适才你说要本将做主又是何意?莫非你已有了什么想法?”
陶臣末缓缓道:“想法到是有,不过确实是要将军做主,卑职愚见,既然调兵不行,那就招,如今战乱频繁,百姓流离失所,将流离百姓招入军中既可以补缺云阳守军又可以免去部分百姓流离之苦,这是其一,其二,将军刚才说到渝州有不少这些年刚入伍的士兵,这些士兵刚刚入伍还未习得军中陋习,应该是比较听从指挥的,将这一部分人调到云阳可以保证既有战力,同时带动新招入的士兵们的训练等事务,如此应算妥当,但要新征士兵需要将军上报兵部才行。”
程锦尚沉思良久,方才道:“增补兵员可是大事,如若我直报兵部颜尚书自然是小事一桩,可是如今颜尚书已然被秦相架空了,做不得主的,看来,本将又得去巴结巴结秦相了。”
陶臣末觉得自己只顾提要求却望了个中厉害,程锦尚铮铮男儿,要让他去巴结秦相难免危难了他,所以赶紧说道:“将军恕罪,卑职只顾自己想法而忽视了将军的处境,但臣末别无他意,实在是担忧云阳局势。”
程锦尚摆摆手笑道:“无妨,本将并无责怪你之意,要想云阳城乃至整个渝州能安然无恙就必须保障云阳城防,身在乱世朝堂需要或多或少的圆滑,本将在秦相把持的朝局中为将近二十年自然是有些手段的,所以此事既然你提出来了我自当想些办法。”
陶臣末见程锦尚如此也不再多说,程锦尚说得不错,秦相专权三十余年多少忠良被贬离朝堂甚至身首异处,程锦尚是少数几个游走在这浑浊朝政中却又少有事端的人之一,不管怎么看,其为官手腕总是高于常人的。
二人一路谈论,不知不觉已快返回云阳城了,由于渝州军的协防,这座古老的军镇很快又恢复了其巍峨的外章,刚发生的战事却仿佛是在数十个春秋之前了,青山的血腥不曾有一丝一毫到来过。
程锦尚突然开口说道:“当务之急恐怕还不是云阳增兵与否,如今云阳三大将军都已战死,派谁来镇守云阳把控大局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啊。”
陶臣末道:“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寻,将军所说却是有几分道理,不过此事厉害至深,还需将军推荐良才才是。”
程锦尚稍作沉思后问道:“老弟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陶臣末道:“卑职入职时间尚短,朝中文武接触的也几乎没有,所以关于云阳将军一职卑职倒还真无主意。”
程锦尚继续问道:“那云阳将军府的人呢?”
“这个……”陶臣末倒还真的仔细思考起来,“将军是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
程锦尚被陶臣末这么一问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由得笑道:“你此言何意?”
“若卑职虚情假意一番自然是有人推荐的,但将军可不是喜欢听假话的人。”陶臣末淡淡道。
程锦尚觉得有趣,便说道:“那你说说真话。”
陶臣末若有所思,说道:“照目前形式来看,天下十三州除开泰安所在的中州之外就属渝州最为安定,这得益于渝州刺史边向禽和程将军的勤政,但是即便如此,渝州四方可都是暗流汹涌,特别是黔州,洞湘府司杨明珍已经失去控制,此人志在天下,要得天下就必进泰安,入泰安则必经云阳,所以云阳将军不仅仅要能征善战,还要懂得谋略,如此一来,可不是一般人可以胜任的,过渡阶段,卑职倒是有人可以推荐。”
“说说看。”
“王立阳。”陶臣末道。
“王立阳?我曾听说过此人,不过他在云阳这么多年只是做了个小小的守城官,军中威信怕是不高。”程锦尚说道。
陶臣末道:“王立阳武艺高强,为人豪爽,手下将士多能令行禁止,不过这为王兄是个猛将而非帅才,所以卑职才说他是过渡阶段的最佳人员。云阳城危难刚平人心不稳,需要他这样的人来激励将士,他有这个能力。”
程锦尚摇摇头,意味深长道:“本将心中倒有个合适人选。”
良将在台
第六章 良将在台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便回到了云阳将军府,程锦尚没有急着休息整顿,而是召集府中将士和云阳府尹闫宇等人到大厅议事。
程锦尚并无多言,开门见山的询问闫宇道:“如今云阳府缺兵少将,增兵之事一时半会无法解决,不过军中不可一时无将,闫大人久居云阳,不知对这云阳将军府宣威将军一职可有合适人选?”
厅中众人一听不由得都坐直身板,仿佛自己就是最引人注目的人选,不过这一问倒是把闫宇问住了,闫宇至始至终都在想如何表功进而想把这宣威将军的权利一人占了,不过这有违大渊例制,是万万不可能的,他想把此职荐给听命于自己的人,可奈何这些个门徒个个都不成器,毫无军功可言,哪敢在云麾将军面前胡言乱语,只得嗫嚅道:“这个……云阳府经此一役,几位将军还有各校尉无不是伤的伤死的死,如今要从云阳府推荐人选似乎有些困难啊。”
程锦尚扫视厅中众人,这些安然于厅中的多是些拖沓老兵,战时不战,闲时归闲,唯有此刻精神奕奕,仿佛一瞬间都年轻了十岁不止,程锦尚向众人问道:“各位可有人要举荐?”
众人多想举荐自己哪有他人可荐,不过碍于云麾将军威严不敢擅自开口而已,恰在这时,魏文忠大声道:“将军,请恕卑职无理,卑职心中倒是有合适人选。”
程锦尚朗声道:“无妨,本将不就是在询问诸位的意思嘛,你尽管说说看。”
魏文忠正色道:“为将者不仅要武艺高强还需知人善任,除开冲锋陷阵还当有运筹帷幄之能,卑职服役近八年,大半时间都在云阳度过,跟过不少将军,也有无数同袍,但唯有一人最让卑职佩服,他便是,便是陶臣末陶大人。”
此言一处,满厅哗然,闫宇厉声道:“魏文忠,推荐将军是大事,臣末虽然平定青山有功,但是他入职时间尚短,经历欠缺,对于其青山之功老夫自有他用,可这宣威将军一职想必程将军心中早有定论,你怎可不知轻重,随意胡言?”
厅中众人听闫宇这么一说无不跟着责怪魏文忠,无外乎陶臣末经验浅薄,魏文忠不知轻重等等,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责怪魏文忠时,突又有一人朗声道:“闫大人此言差矣,谁打娘胎里出来就能当将军的,这将军嘛还不是边做边学,什么资历尚短之类的都是搪塞之词,再说了,陶老弟此次力挽狂澜救云阳于危难,这才有如今各位在此吵吵嚷嚷之局,这可是云阳三大将军都不曾做到的,如果这都不算军功,那卑职难免会觉得闫大人有些私心了。”
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说此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守城官王立阳,见众人看向自己,王立阳也不回避,反而挺起胸膛,左手握住剑柄,昂然而立。闫宇一听这话更是怒不可遏,如果说魏文忠的话只是不分轻重,那王立阳简直就是句句如雷,无一偏失的砸在自己的头上,不过介于程锦尚再此,他也不好发作,再说了,这王立阳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就算吼他两句也是无济于事,所以只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恰此时,白杨渡总委窦明悠然起身,缓缓说道:“既是程将军让众人推荐,闫大人你也不必如此动气,我看文忠和王老弟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臣末虽然年轻,但是他武艺高强,胆识过人,有何不能胜任的?现如今黔州有异动,我想问问厅中诸位,若将来云阳受黔州祸乱,各位谁敢带头冲锋?诸位大都是半百老人了,将来若真有战事还不是这些年轻人提刀上阵,即如此,各位又何必自欺欺人,你们揽来了将军之职,将来不行将军之事,岂不是愧对皇上愧对天下愧对云阳百姓?如果今天谁敢当着程将军的面立下军令状,保证将来黔州乱渝之时第一个上阵杀敌,那老夫今天就向程将军举荐他,我也甘愿效劳。”
众人听到窦明陈词,都有些胆怯了,如今局势众人心中都有掂量,大渊可谓早已是千疮百孔,渝州安稳,但是周遭早已一锅乱麻,特别是黔州杨明珍,几乎已经吞下了大半个黔州,黔州首府黔阳已是风声鹤唳,这杨明珍拿下黔阳之后,云阳恐怕就是下一个目标了,与其揽上虚职还不如混个安身,所以尽管心中多有不服,但其实已经开始打起退堂鼓了。
闫宇一见众人胆怯心中更是焦急,这窦明虽只是小小的白杨渡总委,但其却是云阳的老资格,在军中颇有几分威信的,见窦明这般说法,闫宇也只得哑巴吃黄莲不好当场发作,所以其不得不把目光投向程锦尚,但是程锦尚却不看他,反而一脸从容,时而还有几分微笑,闫宇猜不透,却是更显惊慌。
陶臣末一直未有机会说话,见众人无言,方才躬身准备发话,可是程锦尚却摆摆手道:“你不必说话,本将知道你肯定会百般推脱,但云阳将军一职今天必须确定,刚才窦总委说得不错,将来若有战事定是年轻将士冲锋陷阵,所以云阳的将军应该他们说了算,诸位随我来。”说罢领着众人到了云阳军营。
军营里大多是些伤兵,进得营中只听哀叹一片,若是刀剑枪伤倒也罢了,却偏偏是毒蛇虫蝎之毒,伤害大去痛慢,众将士见诸位将军进来也只得忍着伤痛下地行礼,程锦尚摆摆手道:“将士们幸苦了,不必多礼,本将只是同诸位大人来看看各位。”将士们也就不再多礼,你一言我一句的说了些感谢的话,大致转了一圈,那些长期赋闲的老兵早已心惊胆战,脊背发凉,无不庆幸自己逃过了此劫。
程锦尚意味深长的说道:“天下安康都是用将士们的血肉堆砌的,为将者功名其次,爱护手下士兵才是最重要的,但只要战火四起,伤亡在所难免,可良将者不仅要做到御敌千里,还要做到最小损耗,如若是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势取胜那又有何意义,此次青山之乱,云阳三位将军身先士卒让人动容,可是却也让千余云阳将士无辜枉死,三位将军忠勇可表,可也策略不当,是勇士而非良将,我想问问诸位,本将若将云阳托付给你们中的某一人,你们可敢当着众将士的面向本将保证不再有此惨象?”说罢扫视众人,目露威严。
众人无不低头不语,脸皮发烫,程锦尚也懒得再质问他们,而是转向众士兵,厉声道:“将士们,青山一役,尔等当记首功,可你们希冀这样的功劳吗?”
众人忍受着蛇虫之苦哪里喜欢这种滋味,无不摇头否认,满脸苦闷。程锦尚继续说道:“可是你们本无必要受此大难,诸位可曾明白,为何最后援救你们的将士几乎未有伤亡就攻下整个青山?”
听到程锦尚这么问,魏文忠心已明了,他已清楚这位程大将军意欲何为,陶臣末也清楚,不过并未言语,他深知今日之事恐是再难推脱了。恰这时,沉寂中突冒出一语道:“是,是因为陶大人调度有方,众将士万众一心。”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在青山死里逃生后又为陶臣末充当向导的吴长青。
众人听吴长青这么一说,这才恍然大悟,那些个伤兵无不由衷感谢陶臣末,要不是他,他们估计此刻已在黄泉路上悲呼哀号了,而那些亲眼见着陶臣末以一敌百、临危不乱的士兵更是早已对他敬佩有加,只是身卑言微无以决断,此刻,他们可以毫不犹豫的将目光投向陶臣末,陶臣末并未躲避,而是微微躬身以示回应。
程锦尚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便厉声道:“本将已经查实,此次苗人叛乱并未有想象中那般艰险,无论是苗人的兵器还是战略除开蛇蝎之计外都不可一表,可为何堂堂大渊军镇重兵两次三番都难以平复,本将先不说诸位军纪涣散,操练不勤,本质之因在于主帅不堪形势不着谋略,这才让本来丁点之事变得不可收拾,也才让诸位变得如此不堪,本将话是重了,可诸位心中明白,本将说的是也不是?”
程锦尚面露威严,声如洪钟,一字一句如雷贯耳,众将士字字入心,虽饱受蛇蝎之毒,听得程锦尚一席话又觉心神俱振,异口同声道:“是!”
程锦尚继续说道:“各位说得不错,陶臣末只是一个小小的游牧尉,可是他却做到了三位将军未曾做到的事,他以两百之众不损一兵一卒平复青山之乱,战可为将,谋可为帅,本将若将云阳交付于他,将士们可否放心?”
程锦尚这么一问,首先是吴长青跪地大声道:“属下愿意听从陶大人调遣。”这边王立阳与魏文忠也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属下愿听从陶大人调遣。”现在云阳城中还剩下的士兵要么是陶臣末救回来的,要么是陶臣末带着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的,个个心中对陶臣末自然是无话可说,只见有人行礼,众将士皆跪地朗声道:“属下愿听从陶大人调遣!”,只剩下十几名各怀鬼胎的老兵们不愿下跪。
闫宇见此情景心中叫苦不迭,就算他此刻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也是无济于事了,本寄希望于这些个老兵能够乱乱局势,不曾想都是些畏首畏尾之辈,可是闫宇是聪明人,他知道形势如此一是因为程锦尚其实早已有了安排,二是从眼下情况看来,这些个士兵对陶臣末是敬服的,特别是王立阳和魏文忠,这二人虽性格迥异但是却是非分明且武艺高强,将来云阳战事怕多有依赖此二人,眼下魏文忠和王立阳是铁了心的支持陶臣末,闫宇若此时还要叫板将来恐怕就真的无法指挥众人了,不过他见着还有十来个老兵不愿服从自己也不想急着表态。这时,白杨渡总委窦明也单膝跪地,大声道:“老夫也愿意听从调遣。”
如今军中资历最老的人也表态服从,那些个老兵终究还是退缩了,犹豫良久后还是跪倒在地表态接受,闫宇此刻再也无计可施,只见着程锦尚目光投来不觉生起一股寒意,只得躬身拱手以示回应。
“本将知道有人心中依旧不服,可按大渊例制,本将本没有必要征求诸位意见便可直接任命宣威将军暂代人选,之所以有今日一出是为了让诸位清楚真正在战场上杀敌冲锋的将士们的心声,如今已然清楚不过,诸将士听令!”程锦尚朗声道“依大渊例制,本将今日任命陶臣末暂代云阳宣威将军一职,待本将具本上奏禀明朝廷后再下文牒,陶臣末暂待宣威将军期间自决云阳将军府诸事,凡违军令者军法处置!”
待程锦尚说完,魏文忠立刻拜道:“拜见陶将军,属下愿凭差遣。”
随即王立阳领众将士异口同声道:“拜见陶将军,属下愿凭差遣。”
这一切对于陶臣末来说是意料之中但也来得过快,所以众人拜倒后他还是有些微微发懵,程锦尚转向陶臣末道:“陶将军。”示意陶臣末招呼众将士起身,陶臣末这才反映过来,不过他是何等冷静之人,一瞬间的恍惚之后便立即恢复平静,这才缓缓说道:“臣末入军一年,一无军功二无苦劳,此次青山叛乱,云阳危机之际,幸得闫大人信任,众将士齐心,这才侥幸立下小功,今日得云麾将军赏识,诸将士信任,臣末感激不尽,诸位请起。”
众人起身,魏文忠和王立阳简直高兴到不行,特别是魏文忠,在他心里,陶臣末是宣威将军的最佳人选。
可陶臣末一如既往的冷静,待众人起身后又继续说道:“如今云阳仍处于风口浪尖,臣末暂代宣威将军期间必保云阳无恙,可臣末才识有限,还望程将军早日觅得良才以长定云阳。”
程锦尚笑道:“良才?这世间还有良才几许?这个问题不是你该考虑的,现如今你既为宣威将军便当谋将军之事,其它事暂无需考虑。”
定了将军,云阳当务之事就算解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需程锦尚入朝寻计了,所以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程锦尚便计划返回渝州,离开前,他将自己的两名副将王金易和成言吾叫到房中作了些吩咐,留下两千精锐让王金易带着留守云阳,成言吾随他返回渝州并进京面圣,此二人皆是程锦尚一路提拔的猛将,对程锦尚也是毕恭毕敬,可此时还是多有不解,不明白为何云麾将军要将镇守云阳的重任交给一个无名小卒。
程锦尚解释道:“让陶臣末当这宣威将军有三个原因,一,陶臣末遇事冷静且武艺高强,此次青山虽是小战,但从他的排兵布阵可见其胸中雄兵,所谓见微知著,我问过最后一次平叛苗人的将士,据他们说来,陶臣末枪法了得,数十人围攻却无一人能近其身,苗人叛首十招就擒,此可谓有勇有谋;二,云阳是我渝州咽喉,云阳定则渝州安,云阳动则渝州乱,你二人可是亲眼见过渝州诸将,无一不老气横秋,将云阳交给他们任何一位我都是置云阳于不顾,你二人是我左右手,所以定不能让你们来此镇守,陶臣末有大将之风且年轻气盛,由他镇守云阳可保云阳士气不至一战则乱,黔州杨明珍可是紧紧盯着我渝州的,我可不想他小看我渝州将士;第三点,也是最隐晦的一点,我可不想渝州军中再多一位秦相门生。”
听得程锦尚一席话,王金易与成言吾皆恍然大悟,不由称赞道:“将军智慧果然不是我等凡夫能比的,只是,如果将军要让陶臣末真正坐上云阳将军的位置恐怕还是得过秦相这一关啊,秦相他能应允吗?”
程锦尚笑道:“你们放心,本将若连这点儿手段都没有,这云麾将军不是白当了吗?不过,金易你要记住,本将让你带兵驻守云阳不是为了监督陶臣末,而是协助他,对于本将的决定这云阳将军府是有诸多人不满的,陶臣末初掌云阳兵权定会遇到诸多困难,在云阳,凡军中大事你须得听命于他,若有异议自可商量不得行越权和冲动之事,你要让云阳诸将看到,你是我程锦尚的属下,你的态度就是本将的态度,你要记住这是军令,若有违背,本将定会军法处置。”
这王金易对陶臣末并无偏见,只是有些不解主帅意图,听得程锦尚一通解释早就解开了疑虑,所以对程锦尚交代的事自然是不敢怠慢。
程锦尚在交代完最后一项任务后便启程离开云阳,陶臣末、闫宇等人一路送出云阳城门,此刻感慨最多的应该是闫宇无疑,如今的一切似乎与他当初的想象完全不一样,自己寸功未得,而昔日小小的白杨渡游牧尉如今却是这云阳将军府的宣威将军了,他本来想使些手段参程锦尚一本,奈何自己只是个小小的云阳府尹,而程锦尚却是大渊的云麾将军,且较得秦相赏识,早知如今局面当初真不应该听陶臣末的话去渝州请这位大将军,他偶尔甚至会觉得自己被陶臣末摆了一道,可事已至此,如今除开叹息时运不济外也别无他法了。
程锦尚本就是雷厉风行之人,此刻见众人已送出城外便招呼大家不必再送,只是要求陶臣末再同行一段,魏文忠见陶臣末独自一人随程锦尚而去便和王立阳耳语了几句后远远的也跟着陶臣末去了。
程锦尚与陶臣末倚马并行,说道:“你会不会怪本将扔了个烫手山芋给你?”
陶臣末笑道:“按理说,卑职应该感谢将军赏识,可实话实说,以我的性情是真的不适合当这云阳府的将军,将军你这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程锦尚也笑道:“没错,本将知道你一定会推脱的,所以一直未让你表态,你说你的性情不适合当将军,那只是你以为,可是你有这个能力,你也懂得大局,你虽有些不情愿可是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坚决推脱,你这并非如他人一样欲拒还迎,而是一方面不想本将为难,另一方面不想辜负将士们的信任,仅此而已,所以你说的性情不适合当这云阳的将军,可本将却认为你的性情正是这云阳将军的最佳人选,你可不要太低估自己了。”
陶臣末有些无奈,不过这程将军也说得有理,只得无奈遥遥头道:“既然将军如此认为,卑职也只有勉为其难了。”
程锦尚依旧带着笑意说道:“本将虽任了你这个将军,但是仍有不少事需要你自己去解决,其一,你新掌云阳兵权,加之仍有部分老兵对你不甚信服,威信还有待树立,这需要你自己处理,其二,按大渊例制,你有权任命自己的副将,不知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陶臣末也不造作,说道:“如今云阳城中除开魏文忠和王立阳外,卑职还真的找不到合适人选了,只是不知是否与将军心中所想一致?”
程锦尚哈哈笑道:“你啊,就说你是明事理的人嘛,这两人可是目前云阳城中最信服你的人了,不信你回头看看。”
陶臣末并未注意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还跟着一个人,此人正是魏文忠,看见魏文忠远远跟着,自己心中不免有些感动。程锦尚笑道:“魏文忠见你一人跟随本将出来便一直跟着,他不是对本将不放心而是对云阳城中的一些人不放心,担心待会你一个人返回云阳会遇到什么麻烦,所以这样的人自然也值得你的信任。另外,本将已命王金易将军留下协助云阳城防,你不必太过顾虑,凡云阳府的军务你全权决断,他会听命行事的。”
陶臣末拱手致意,程锦尚要说的话也差不多了,便让陶臣末返回。
陶臣末回到云阳城中首先便是当着众将士的面任命了魏文忠和王立阳为自己的副将,接着便与王金易商讨云阳城防之事,王金易也依程锦尚的意思完全配合陶臣末,事情果然如程锦尚所说,将军府少数老兵利用职务之责对陶臣末的军令推三阻四,气得魏文忠和王立阳暴跳如雷,反倒是陶臣末安慰起这对活宝来了,陶臣末之所以如此冷静是因为他早料知如此,军令下达老兵全是因为尊重这些人而已,经此事后,陶臣末开始任命一些机灵的新人,比如让吴长青接手将军府内务,对其它相应的职位并不直接换人,而是任命新人行该职之责,架空原职上不行军令之人,时间一长,这些人自己闲不住了便找到陶臣末要求参与军务,陶臣末自然顺水推舟,如此一来,原本看似复杂的问题几乎都迎刃而解,王立阳向来脾气暴躁,哪曾见像陶臣末这般波澜不惊的人过,所以对陶臣末更是敬佩有加,有时候甚至都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凡事都想要向陶臣末讨教,因此也没少惹魏文忠挤兑。
程锦尚回到渝州稍作休整后便赶赴泰安,夜拜秦相,第二日方才进宫面圣,启奏云阳诸事,因事先得秦相首肯,所以在朝并未遇到太多问题便得到皇帝点头,随即朝廷下旨任命陶臣末为云阳府宣威将军,并同意云阳恢复原五千守军制,至于兵员补充由渝州府自行调整,事后具奏上报便是。
诸事解决后,程锦尚本打算前往颜青摘府上拜访,可却得知颜尚书已被派往蓉州平叛,且情况不容乐观,念及此,程锦尚大感痛心,了解了泰安诸事后便急忙赶回了渝州。
蒹葭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