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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螭命》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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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螭命》· 残尾 著 · 共 2 章试读

序章

天刚下过雨,世界呈现出琉璃般湛蓝的颜色。孩子撩开窗帘向外看去,只看见被割成一格一格的天空。

他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刚放下窗帘,却听见门“吱呀”一声响。

“少将军醒了啊,”温婉的妇人从外面走进,手里拿着件黑色的大氅,“将军叫您过去用膳,外面天冷,咱们多穿些再出去。”

她走近了,看见孩子脸上忧伤的神情,不禁掩嘴笑了起来:“少将军在发愁吗?小孩子哪里来那么多烦恼?”

一件黑色的大氅披在了孩子肩上,袖口与衣领处以金线绣满飞腾的凤纹,妇人在孩子的床边坐下,指着窗外明净的天:“少将军在看天吗?真好看,像是燕京的琉璃瓦。”

“黄妈去过燕京?”孩子垂着头。

“去过啊,那是......年轻的时候了,那时候的将军和现在的少将军一样年纪,长相也很相似哦。”黄妈笑着回答。

“父亲吗......那个时候,燕京是什么样子?云煌呢,云煌又是什么样子?”

黄妈摸了摸孩子的头,长时间的睡眠让本来盘好的发髻散作一团,乌黑的发丝披在孩子的肩上。

“等下.......黄妈先将少将军的头发盘好,再说给少将军听好吗?”

孩子温驯地垂下头去,黄妈从一旁的案桌上拿起一支簪子,解开了少将军的发髻,用簪子划出清晰的发缝,一束束黑发相互离散、盘结,最后以一支簪子固定在正中央。黄妈笑着打量了一番,拍了拍手:“是了,哪家的俊俏公子!”

“黄妈快讲快讲,头发盘好了!”

“好好好,这就讲。”黄妈把少将军揽在了怀里,“那时候啊,云煌比现在还要破旧,我们的耕地被北荒的蛮子给抢走糟蹋了,于是大家只能一边耕种一边放羊,春天时节漫山遍野都是绿色,秋天麦子都成熟了,于是世界都变成了金黄的一片,说起来那真是美丽的景色呢。”

“那时候的我啊,也是云煌出了名的美女哦,”黄妈低下头,看见怀里的孩子用手指刮着脸朝她吐着舌头,便在他头顶敲了一记,继续说道:“我那时还有一盘狼血胭脂呢,这是云煌的风俗哦,少女成熟之后,她们的父兄便去云煌与北荒交界的草原上猎狼,用狼血制成胭脂,表示自家女子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

“知道了知道了,我要听燕京!”少将军在黄妈的怀里闹腾起来,这些风俗他早就听人说过无数遍了,云煌对他来说是出生成长的地方,而燕京却远在千里之外,天下主城、大燕国都、金玉之枢,每一个名号都吸引着孩子的心。他时常会想,燕京到底是什么样子呢?那里应该有高高大大的宫殿,公卿们出行都乘坐有着大帘子的马车,少女们躲在自家闺楼里偷偷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士子,红着脸在心里暗暗想着哪个会是自己今后的夫婿,楼里则有着世界上最大最软的床,睡在上面好似睡在云端。

他拉着黄妈的衣袖,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黑琉璃似的眸子里映着屋内的壁炉,好像有光跳了一下。

“真拿你没办法......燕京么,”黄妈陷入了沉思“燕京的楼都非常高啊,皇帝的宫殿里最矮的一栋都要高过云煌的北冥楼,街上走着的都是贵人,身上配着白玉和香囊,不管男女都香喷喷的,好像刚从蜜里捞出来似的。”

“到了晚上街两边都是商铺货摊,有卖小木刀的、小木马的、还有一种木头做的鸟,据说可以在天上飞三天三夜呢......”她偷偷看着孩子的神情,每说一句话孩子的眼睛就亮一分,到了最后他一把掀开了身上的被子,跳着脚喊:“我也要小木刀,我也要小木鸟!”

“好好好,下次将军再去面见皇帝时,我去帮你求将军,让将军给你买,但是现在,我们要去吃饭喽。”黄妈把孩子拉了下来,却看见了一张黯淡的小脸,就连那双亮若晨星的眸子也暗了下来,好像明珠浸入了幽暗的水潭,光亮被黑色吞噬殆尽。

“少将军,你也知道的,将军他......”

黄妈还未说完,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雨后清新的风吹拂进来,门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风里夹杂着铁器的腥气和令人战栗的寒冷。

“将军唤少将军去北冥楼,”那道身影抬起头来,露出凌厉肃穆的眼神,“燕京有客来。”

两个时辰前,云煌,北冥楼。

宽敞的大厅里有红衣的舞娘翩翩起舞,长长的衣袖好似惊龙,化作漫天红绫,时不时拂过在座宾客的膝头,萦得人心头一软。

伴着她的舞蹈,帷幕后传来幽怨的琴声,好像等候情郎归来的少妇独守空闺,寂寞中倚栏回望,一轮明月挂在楼宇的飞檐上,纵使相隔千里仍有明月依旧,可转念一想,他也像这明月啊,圆时少缺时多,南北东西地别离,青春年少的光阴就如此付予流水落花,空空愁煞人。

舞娘的眼波流转,泫然欲泣,满座宾客都为之伤心。

俄而她突然奋起衣袖,软锦大袖在空中打出破风之声,似女将军操练绝世名剑,剑光与温情一脉,杀气同秋水齐流。幕后的琴师也奋然扣弦,琴声陡然之间变得激昂无比,好似无双侠客在琴弦之上展开殊死的搏斗,每个音符都化作利剑,不留情面地劈斩听众的天灵盖。

三行三列共九名歌姬踏着军旅的步伐从帷幕后走出,在大厅中排列成锋矢的阵列,曼声高吟:“玄铁作刀兮生寒芒,

马踏山河兮碎冷光”

夜逐单于兮破北荒,

葬我枯骨兮龙庭旁。

秦人至死不还乡,

铁衣之殇不敢忘!”

最后一字唱完,红衣舞娘猛然跃起,红袖在空中一挥,正正击中大梁上事先悬挂着的红色绣球,绣球应袖而破,其中竟满含花瓣,一时之间漫天是绯红的花雨。

“好!好!”宾客们齐声叫好,红衣舞娘在花雨中款款下拜,先前的霸气不见踪影,只剩下动人的娇羞和美艳。

琴声戛然而止在宾客们叫好声结束的一刹那,却听得三声裂帛似的响声,帷幕后面传来长长一声叹息。

“可怜这琴弦,崩了三根。”有人从帷幕后走上前来,他身着一件天青色的文士袍,半长的头发没有束起,随意披在肩上,遮住了小半边脸。

他在众人面前行了一礼,笑道:“各位请随意,在下只是助大家的雅兴。”

“用秦声唱楚词,子留真是好兴致。”席中一位身穿重锦长袍的男子拍手笑道。

“哪里哪里,擅用了老祖宗的诗词,还不知我家将军该怎么批我呢。”子留苦笑。

一旁侍立的红衣舞娘早早斟好了一杯酒递到子留手中,子留持杯向周围的人遥敬,然后一仰头喝干,抹了抹嘴道:“诸君,饮胜!”

“世人皆传秦舞的盛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长袍客笑道,“子留,你身边的这位是?”

“妾身名为绯衣,无姓。”舞娘答道。

“绯衣...唔...是如玉榜上的那位绯衣?”

舞娘眼波流转,嘴角噙着笑意点了点头。

“怎么,寿山在燕京也听闻过绯衣的名字?”子留走动一旁坐下,挥了挥手,绯衣就行了个礼退下。

他拈起桌案上一枚果子,端详了一番,又将它丢了回去:“这次从燕京大老远赶过来,还带了那么多时珍鲜味,寿山是为了什么呢?云煌边陲之地,有什么能入你们法眼呢?”

“不让绯衣坐下喝一杯么?这样的美人在燕京也是不多见的。”徐寿山没接话。

“少来那套,如玉榜上十大美女,绯衣虽位居最末,却也是云煌一宝,我家将军可是当女儿来养的,让你老哥掳走了,将军能杀了我。”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挑起了一边眉毛,脸上换上一副戏谑的笑容:“天使大人,此次前来,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件事吧?”

“九年了啊,当年的孩子也长大了,”徐寿山从坐席上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躬身下拜:“今日前来,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召云煌少将军入京随诸王孙公子伴读。子留知道的,这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们也是.........”

“行。”

徐寿山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回答得那么快。

“我说行,”子留还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怎么,觉得兹事体大,我薛子留做不了决定?”

“没有瞧不起子留的意思,可这件事,的确需要将军做决定吧。”

“无所谓了,将军与我早早就想过这件事,入京做‘质子’嘛,将军当年也经历过,更何况......”玩世不恭的表情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那个孩子,注定不能平安啊。”

徐寿山沉默着。

薛子留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他身侧:“不止有云煌一家吧?朝廷的天使大人们,现在应该在各个诸侯宫殿里游说吧?”

“真是......昏君。”他叹了口气。

“子留!”徐寿山低声呵斥,“有些话不能乱说!”

“算啦算啦,大人物的事情,我插不上手,”薛子留转身,随意地挥了挥手,“礼节也尽了,宴席也该散了,徐大人走好不送,恕在下失陪。”

天青色的身影跨出了屋门,逐渐远去,楼里从属云煌的作陪的官员也告退入了帷幕,楼旁环绕的甲士一个个退去,最后隐入了黑暗里。

徐寿山长出了一口气,苦笑着坐下。

“没想到这么容易。”有人在一旁轻声说,“有些意外啊。”

徐寿山看去,见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坐在坐席上,修长的眉眼含着温润的笑意望着他。他对这个人有印象,是燕京某个权贵推荐进来的人,如今看来应该是公卿之后吧。可是那一双眼睛......却不像是燕京那群整日呼鹰嗾犬游手好闲的纨绔,一路上总是含着温润的笑意,可看进去又感觉那对眸子里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

“简单?不见得......”徐寿山看着薛子留消失的地方沉吟着,“塞北之狐薛子留,这名号可不是随随便便得来的,只是不知道这次他为何答应的那么果断。”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他抬头问道。

年轻人整理衣裳起身行礼,微抬着头,眸子里亮起清冷的光:“在下鲁践,见过天使大人。”

墙角的蜡烛被人挑了几次,勉勉强强维持着一丝光亮,照着这间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一层阴影。

最上面是一张木椅,上面坐着一个男人,脸庞隐在烛火的阴暗里,前方立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垂着头一言不发。

男人也沉默地喝着酒,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吞咽的声音。

良久,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好久没见到你了吧,阿钺?”

孩子没有回话。

男人默默地看着他,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想起自己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在草原上策马扬鞭的时候,他的眼里只剩下刀光剑影与羽矢纷飞,战场上的男人没时间想太多,也许在你分神的下一刻就会有弯刀划破你的喉咙。然而当硝烟散尽之后,他便难以避免的牵挂起一切事物,这个孩子......他是自己的儿子,百年之后,在自己灵堂前痛哭的会是他,他身上永远流淌着自己的血液,只要他还活着,自己便没有死亡也没有被遗忘,所有人都害怕遗忘,那是天神对世人的惩罚。

可是......这个孩子,真的会那么做吗?已经多久没有相见了,半年,还是一年?

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男孩的头,却被男孩躲了开。

那只手尴尬的悬在半空中,孩子并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

手缩了回去,男人一口喝干杯中的酒,俯下身去,明灭不定的烛火映出他深深凹陷的眼窝。

“原谅父亲,阿钺。”男人沉声说,“我不得不这么做。”

男孩突然抬起头盯着父亲的眼,父子俩近乎一模一样的黑色眸子像是陨石般相撞。

“像极了你的母亲。”男人说道。可这双眼睛却随我,他心里想。

男孩又垂下头去,眼帘低垂。

男人把杯子向桌子上一摔,“咚”地一声,男孩身子一抖,眼眶有些泛红。

“哭!你只知道哭吗?”男人突然吼了起来,“嬴钺,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谁?”

他上前抓住了男孩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泪水在男孩的眼眶里转来转去,最后留在里面,没能掉落下来。他努力睁大眼睛是视野变得清晰,男人黑色的眼睛在他面前瞪大,里面像是有着乌云,随时都会放出雷电击垮面前的一切。

“我是......嬴钺。”颤抖的声音近乎哀求。

“再说一遍!你是什么?嬴钺又是什么?”

“我是嬴钺,我是......嬴氏家族的男人。”声音大了起来,嬴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男人松开了手,面色恢复平静:“那好,现在家族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你该怎么做?”

嬴钺跪倒在地,他颤栗着回答:“我会倾尽所有去做,哪怕......”

“哪怕什么?”男人声音再次变得严厉。

“哪怕付出生命,哪怕失去一切。”

“就是这样,”男人坐会椅子上,按压着鼻梁,挥了挥手,“出去吧,明天子留先生会告诉你要做些什么。”

男孩默默地叩头,转身离去。他走到门前,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不是一直想找到你的母亲吗......这次回来,我告诉你她在哪。”

蜡烛忽的一闪,男孩的身影已经出了门,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夜晚鸣虫的声音将其掩盖。

“将军这样教育孩子,怕是不妥吧?”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旁边的帷幕被人掀开,天青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男人依旧坐在椅子上,闻言答道:“习惯了,这孩子本就不与我亲近。”

“将军应该是草原上的人,木楼实在不是您的居所啊。”薛子留叹了口气,望向嬴钺离去的地方,“少将军也算是我看大的,恕我直言,您这样对他,怕是心中对您已有怨气了。”

“不希望他能变成绵羊,只是如今看来,怕是连羊也成不了。”

薛子留看着椅子上的男人,此刻的他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在烛火下异常明显,高耸的鼻梁像一柄利斧,劈斩尽这个男人心中所有的畏惧,而现在他的眼睛黯淡无光,他只是对待孩子手足无措的父亲,不懂怎样教导孩子,不懂怎样与孩子正常沟通,他只是个失败的父亲,至少现在是。

“将军还是没放下九年前的那件事?”薛子留问。

“不止。”男人低声说着,“子留忘了么?五十年前,我们都不是云煌人啊。”

他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我不是个好父亲,可我已经将一生奉献给了云煌,只希望阿钺可以理解我。嬴家的男人,生来便注定了要回到那里!”

话里仿佛有千钧雷霆,酝酿在九天之上,随时都会降落。

咸亨十一年,燕平帝佟昱下令,召各路诸侯派遣子孙入燕京伴读,是年,大燕的天下披着祥和平安的外皮,向世人逐步展露了染血的獠牙与贪婪的胃口,乱世的烽火将燃未燃,彼时没有盛世繁华的牡丹,可天下的公卿依旧挎着玉石雕制的刀鞘,吟着动人的俳句,人们还不知道,历史会以怎样的面目潜伏在前方的黑暗之中,要走过这一段时光,究竟需要付出多少生命,多少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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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玄铁打制的马车在道路上飞驰,后面紧跟着数十骑队列森严的甲士,拉车的白骏马身上沾满泥斑点,好似奔驰了许久,舌头吐出嘴外,不断甩出白色的唾沫。

路两边都是衣不蔽体的流民,面有菜色,无目的地游荡着,双眼无神地望着飞奔的马车。

“刁民!滚开!”一声暴喝自车队中传来,为首的一名骑士紧勒马缰,座下骏马长嘶着立起,堪堪避过突然出现在行进道路上的一名难民。

“斗赤!发生何事?”马车里有人声传来。

骑士控着马行到马车旁,掀开面甲,露出一张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脸上还带着愤恨鄙夷的神情:“世子,这群刁民太挡路了,差一点被我踩死,呸!短命鬼!”

骑士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

马车的帘幕被坐在里面的人掀开,阵阵熏香气飘逸而出,坐在里面的是个孩子,身着深青色的华服,绣满似鸟似虎的神兽,他满头黑发用一根荆条束起,手上拄着一把带鞘的长刀。

“世子,照这速度,估计还有一天。”斗赤略带懊恼的甩了甩头。从郢都出发已经五天了,尽管一日行了六百里,如今还有一天的行程,叫人想想就沮丧。

车里的孩子闭着眼,身子随马车的颠簸而起伏,好似老僧入定。过了好一会儿,在斗赤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出声问道:“这次随我出来,可有不满?”

斗赤愣了愣。

“孤第一次离开郢都,你也是吧,一下子去燕京那么远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家里的爵位是没有希望了吧。”

“没......没有。”斗赤咬着牙摇头,“本来也是庶子,那些家业......早晚都会传给嫡子的。”

世子没再说什么。他拉上了车窗,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决然,和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狠厉:“既然我们被挤了出来,就好好的在燕京活下去,早晚有一天,斗赤,我会带着你们重新回到郢都,把我们本该有的、还没有的,一样一样......夺回来!”

咸亨十一年,各路诸侯世子尽数入京,乱世的权谋之争、骨肉离散的闹剧,逐步侵入历史的躯壳。烽火,在几个孩子的身上开始燃起,最终却形成了烧穿苍穹的熊熊大火,后世的史学家在研究这一段历史时总感叹命运的奇巧,本是燕王朝用来巩固风雨飘摇的统治的举措,却成为了燕京朝廷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二月十六,夜,星辰从北方升起,铁青色的光普照大地,相传这一天星宿之神将倾尽神力洒下光辉,为在外游荡的浪子照亮回家的道路。

嬴钺趴在桌子上,无聊地拿着一根木签挑着桌上的蜡烛,烛火忽明忽暗,照得他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从小嬴钺就是一个文文弱弱的孩子,秦人的悍勇在他身上似乎不见踪迹,在与北荒蛮族相互影响严重的云煌,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已经可以骑着大马在草原上飞驰,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促狭的吹着口哨,最后被女孩子的父亲狠狠地抽几鞭子,哈哈大笑着挥舞马鞭。

而他却一直憋在小木楼里,父亲出征时他便望着草原发呆,父亲回来之后他也只是草草地请个安,又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他最爱听云煌草原上的风声了,清晨时风夹杂着青草与花的气息,穿林拂叶而来,在每一块石头、每一扇窗户上留下印记,冷不丁撞入一个人的心底,一呆就是一个季节。

可是,在燕京......月亮都被高楼遮住,夜晚的时候只有寂静,头一次觉得风的声音会这么枯燥无味,每日的繁华如烟花般一触即碎,碎作一地寂寞的剪影......寂寞......

“呐......小弟。”窗外突然传来女孩子软软糯糯的声音,还夹带着一丝背着大人偷糖吃的激动。

又来了。嬴钺一把关上了窗户,自从三天前来到燕京住进这座小楼里后,每晚上都会有人在他窗户外面喊他出去玩。

“小弟~出来玩嘛~”女孩子的声音仿佛绕着屋子打转。

不听不听。他脑海里不断闪过黄妈说给他听的燕京怪谈,什么官宦人家的公子夜晚在书房里温习功课,听到外面有女人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开了门却看见一只狐狸人立在门前,咧着嘴露出一口尖牙......他住的小楼在禁宫偏僻的角落里,平日里只有几个小黄门提着灯笼巡夜,或者扛着锄头除杂草,随自己前来的护卫被安排在了燕京郊外的兵营里,以免诸侯子弟调动私兵扰乱京城秩序。

他这么想着,举着烛台钻进了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了起来,两只眼一直盯着窗口。

好长时间,女孩子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外面的风声又大了起来。

他出了口气,以为从妖精爪下逃过一劫,刚走回桌案前,却突然听到风里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救命!啊!救我啊!”有人在外面的夜里边哭边呼救。

风在一瞬间变得狂乱了起来,女孩子的声音在风里起起落落,像一只被树枝刮伤翅膀的鸟,哀嚎着躲闪着,却仍然不由自主地向着地面下坠。

烛台被嬴钺攥得吱吱作响,他咬着牙,颤抖着手不知道是不是该推开那扇窗户,心中有声音在低沉而快速地催促他去救人。

风突然停了,女孩子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万籁俱静。

他一把推开了窗户,从桌上爬了出去。

数十年后他回忆起当时的画面,鹅黄色衣衫在风里翩翩起舞,女孩子悄悄地站在窗户外面,淡金色的月光流转着照在她的脸上。

他在那一瞬间呆住了,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天光云影,他的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喂喂喂,看够了没有!”

女孩子跺了跺脚,脸上逐渐泛起一阵红晕。

她嘟着嘴,突然凑近了嬴钺,“扑”的一声,吹灭了他手里的烛台。

“好不容易把你叫出来,是来陪本......我玩的,别木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女孩子喊道。

“你叫什么?”月光下,女孩子歪着头问。

嬴钺愣愣的看着她,举着一个熄灭的烛台,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问自己的名字。

他突然傻笑了起来:“嬴钺,父亲都叫我阿钺。”

他说完那句话才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阿钺?那我也叫你阿钺了。我的名字是佟千楼,大家都叫我小楼。”

“那我也可以叫你小楼吗?”嬴钺问道。

“可以啊,哎呀你捂着脸干嘛?像个小女孩儿似的,”佟千楼上前扯下了嬴钺的手,看着他略显柔弱的脸,眼睛里写满了怯怯的情绪,但也有交到朋友的喜悦,只是一丝喜悦,雀跃在瞳孔深处。

她突然笑了起来,拽着嬴钺的脸往两边扯,直到他呼痛才撒开了手:“笑一笑啊,以后见了我都要这样笑哦,不然...”她亮了亮自己的小拳头:“小心我揍你!”

嬴钺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儿......面前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孩子,在他窗外接连骚扰了他三天,又假装呼救把自己骗了出来,现在却在这里教训自己,以一副大姐的语气?

女孩子见他脸上凝住的表情,知道了他在想什么,“噗”地笑了出来:“和你闹着玩儿的,生气了?”

女孩子扑闪着大眼睛看他,他感觉脸上好像突然烧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没有没有,我没生气。”

“那就好,走,我们去看月亮,我知道个好地方,在那里看月亮就好像要碰到似的。”女孩子拉起了他的手,温温软软的感觉从手上一直传到心里,他不由自主的跟着小楼跑了起来。

而小楼却突然停住了,转过头来问:“呐......过了今天,你不会忘了我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垂着头,好像非常害怕被人遗忘,又好像已经被人遗忘了很多次,被那些一起欢笑过流泪过一起吹过风看过月亮的人,遗忘了很多次。

“不会。我会记得你的,佟千楼,小楼。”不知怎么的,嬴钺郑重其事地回答。他看着女孩子因为这句话而逐渐开心起来的脸,只觉得自己也开心了起来,看着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时候自己心里也突然难过得要死,想要......想要上去抱一抱她,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们牵着手跑了起来,女孩子的脸在月光下闪着青春的光,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青春”,只是觉得,这样的表情十分美好,美好得让人不忍遗忘。

禁宫,望犀阁。

月亮好像一轮玉盘,被绝世名匠倾尽毕生心血雕琢在一片夜幕里,用海底的明珠点缀周围作一闪一闪的星子,星与月躲闪过白天的光芒,如今在黑暗里重逢。

少年与少女并肩坐在望犀阁的飞檐上,身边是寓意着吉祥的小兽,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襟,他们荡着腿,一言不发。

嬴钺看着身旁女孩子黑色的发丝悠悠的起落,发着呆。

小楼拉着他来到望犀阁,原本守门的两个小黄门看到她之后,冷峻的脸瞬间变得和蔼可亲,甚至......还有一丝谄媚,好像草原上猎狼的犬见到了骑马的主人,立刻吐着舌头来到她脚下转圈。

他们进来后径直上了屋檐,一直都是小楼带路,她好像对此十分熟悉,嬴钺想着她以前一个人孤零零的穿过偌大的禁宫,孤零零的坐在屋檐上吹着风,孤零零的看着月亮,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难过起来。

“阿钺,你们那里,有没有这样的月亮?”小楼悠悠的问道。

她扭过头来看着嬴钺,眼里满是骄傲。在她心里,燕京的月亮是整个大燕最漂亮最圆的月亮,燕京人也用行动答谢这上苍的恩赐,每当月圆之时便有文人饮酒作赋,街头花灯三日不熄,身缠绫罗的歌姬在楼头狂舞,楼与楼之间牵起细线,她们在上面羽衣翩翩。

“有的,云煌的月亮更圆,连上面的斑点都一清二楚。”嬴钺答道。

小楼略有些气馁,她随即又指着那轮明月说:“那......你看这像什么?我看像是一只兔子在月亮上吃草!”

“没有,父亲和我说过,那是仙子在月亮里跳舞。”嬴钺疑惑地看着她。

“真是呆瓜,你父亲是骗你的,哪有什么仙子?”

嬴钺脸一红,反驳道:“那也不会有兔子,世界上没有能飞的兔子!”

他又垂下头去,闷声说:“我没有母亲,小时候每当我问父亲母亲去了哪里,父亲就抱着我指着月亮说母亲在月亮上,她是月亮中跳舞的仙子......可是现在,他不再那么说了。”

夜风转凉,衬着少年低沉的话语,小楼打了个哆嗦。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嬴钺,问:“那......他为什么不那么说了?因为你犯了错?我每次犯了错,父亲就不理我。但其实我知道他只是装个样子而已,你父亲应该也是......”

“不。因为那是假的,我知道。”嬴钺打断了她,“其实,我母亲早就死了吧。”

他小声说:“我早就知道了。”

他低头抹了抹眼睛,突然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小楼从旁边跳了起来,笑道:“兔子不会飞,但我知道有东西会飞。”

“什么?”

“小鸟啊!”小楼眨着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狡黠。

嬴钺愣了愣:“当然,小鸟肯定可以飞,云煌的大雕甚至能飞过一个山头呢。”

“笨蛋!”小楼在他头上使劲打了一下,看他吃痛捂住了头才满意的收回了手,“我说的是木头鸟,你见过吗,木头做的哦!只要拉一下,能飞三天三夜呢!”

“只要你不哭,我明天就带你去看,怎么样?”小楼说。

“我......我哪有哭!”男孩子的自尊让嬴钺瞪着通红的眼小声喊道。

“这么大了还哭,不害臊。”小楼在脸上刮了刮,向着嬴钺吐舌头。

远处巡夜的黄门敲响了报时的钟,几只在树上栖息的飞鸟被惊起,乱叫着飞走。

“不早了,跟你玩了那么久,困死我了。”小楼打了个哈欠,向嬴钺挥了挥手,“回去睡觉吧,明天晚上记得给我开门啊。”

她爬上屋脊,蹦跳着离开,在月光真的像是一只兔子,轻盈的身体充满了活力。

嬴钺看得呆了,反应过来时小楼的身影已经淡的像虚无的影子。

欢乐的晚上,他心想,女孩子的出现让一切鲜活了起来。

“少将军,少将军,该起床了。”

一只手推着嬴钺,不断地摇晃。

是黄妈吗?嬴钺迷迷糊糊的向后挥手,想要再睡一会。

摇晃的手力度变大,那个声音也逐渐尖厉起来。

“少将军!陛下宣各位公子进宫!不得延误啊!”

陛下?整个大燕能被称为陛下的只有禁宫里的皇帝了吧......皇帝......不!

嬴钺一个激灵,想起自己现在正在燕京禁宫里,而不是在云煌。他翻身下床,一只手拦住了他。

“哎哟我的少将军,这是去面见陛下,您不能就这样去啊。”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面白无须的老黄门面带焦虑的转头大喊,“来人,更衣!”

门外似乎早早就有黄门侍立,闻言立即涌入,他们手中各自拿着衣物,老黄门一声令下便开始为嬴钺穿戴。

“公公?这些是?”嬴钺像个木偶一样被黄门打扮,这些衣物繁琐复杂,绣满绮丽神秘的花纹,嬴钺见所未见。

老黄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边催促穿衣一边答道:“少将军未曾来过燕京,这些是面见陛下时穿的礼服,可不敢怠慢,您起的又晚,奴才们只好冒犯了。”

一顿穿衣打扮竟一个时辰,完事之后老黄门领着嬴钺出了院子,穿过数重门阙,最后停在了一扇朱漆鎏金铜钉大门前,老黄门躬了躬腰:“少将军,到了。记得进门后向右走,与您同龄的人站在一起就好。”

“公公不随我进去吗?”嬴钺问。

黄门苦笑:“贵人们的事,奴才不敢过问。”

嬴钺目送着那个老黄门弓着腰渐行渐远,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进了门又是一番天地,白玉砖石铺成一片,紧挨着门的是空旷的平地,前方有阶梯逐渐延伸,两侧栏杆上饰以威武的盘龙,阶梯尽头一座巍峨高大的宫殿拔地而起,朱红色的砖瓦好似赤炎笼盖,庑顶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溜金斗拱,飞檐上布满青绿色的铜兽,整座殿身以金砖砌成,尽显雍容华贵之风度。

此刻玉阶两侧业已立满朝野官员,朱紫绯绿的官服次序排开,嬴钺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呆呆站着,忽然觉得袍袖一拽,不由自主的转身,一个同龄男孩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随自己走去。

男孩同样身着繁琐礼服,不同的是他腰间挂着一柄连鞘长刀,头发被紧紧束起,使修长的眉眼略有变形,显得整个人多了些阴柔气。

嬴钺随着男孩向人群右侧走去,身后门口处不断涌入人来,定睛一看竟大多是同龄人,都身着礼服,或配仪刀,小者似嬴钺,大者已加冠。

“哎哟!”面前的男孩突然站定,嬴钺措不及防,一头撞了上去,男孩头也不转就低声喝道:“笨蛋!你要害我们吗?”

男孩说完之后似乎觉得语气重了些,于是放缓了语气说:“这可不是儿戏,这是在面见......”

他话没说完,一个黄门从宫殿里缓步而出,清了清嗓子高呼:“上朝!”

这一嗓子嘹亮悠远,虽然是黄门,声音却喊出了一股阳刚之气。

人群一阵骚动,没过多时,前面的官员带头,整个队伍缓缓向宫殿走去。

还未临近,便已闻得熏香阵阵,几入阆苑仙宫,又听得瑶笙锦瑟,急管繁弦,少顷,玉磬一击,八音俱寂,先前的黄门停在了宫殿门口。

嬴钺随着众人缓缓步入宫殿,只觉得眼前一晃,大殿内一切都由黄金铸成,四面是雕龙画凤的梁柱,正中央阶梯上安置着一张龙椅,后面数名姿容艳丽的宫女手执日月扇静立无言。

他呆呆地四处张望,见诸位朝官迅速准确的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大殿内一时之间寂寥无声,他也缩着头跟在刚才帮了自己的男孩身后。

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大殿内出奇的安静。

就在嬴钺昏昏欲睡时,几声咳嗽打破了寂静。

“今日的朝会,怕是要散了。”说话的是一名身着紫袍的朝官,腰间配着金鱼袋,颔下蓄着三绺长须。

这是一名三品朝官,职属谏议司,上谏皇帝,下劾百官,久不见皇帝上朝,愤而发此言论。

“嘘!”他身旁有人轻声说,“逸轩慎言!这可是议论君上啊!”

逸轩脸色变了变,愤愤甩了下袍袖,抱着胳膊不发一言。

这只是个开头,朝官们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今日不知陛下又有何借口?”

“算起来,一旬未有朝会了,怕是又积累了不少国务。”

“这可是诸侯公子进京面圣的第一天啊,陛下如此作为,实在是......”

“那又何妨?一群质子!无甚用处!”

人们纷纷看向嬴钺所在的一群少年,眼里带着一丝鄙夷。在家嚣张跋扈惯了的贵公子们如今像是霜打的茄子,都垂着头一言不发。

嬴钺偷偷抬头,看见同龄人都委顿不振,只有他身前的那个孩子仍倔强地昂着头颅,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像是要拔刀决战的死士。

“那个孩子......是楚国的世子吧......眼神可怖。”

“谁允许他佩刀入殿的,那可不是仪刀啊,侍卫都是摆设吗!”有人震怒。

“不......那是......天下云啊!”

人群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把刀牢牢锁住,不敢置信、惊诧、恐惧种种感情融为一体,像是一个剧烈收缩着的心脏,猩红的血液四处飞溅。

天下云,世间名刀之一,或者说,是世间妖刀之一。不同于其他刀剑,天下云似乎被赋予了某种诅咒,但凡其出鞘,天下必有血灾横祸,死伤无数。五十年前北荒蛮族南下,秦地失守,生灵涂炭之时,天下云曾现身一次,给天下带来的却是杀戮与纷争,骨肉离散,血流漂橹。《四海刀剑谱》对其评价为“古之利器,上可斩九辰之星,下可断黄泉之路,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可是嬴钺并不知道这些东西,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和他腰间的佩刀,所有孩子都缩在那个孩子身后,他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用尚未成熟的羽翼庇护身后的一切。

他突然有了一种被保护的感觉,久违的感觉。他选择直起身来,尽管面对着一群陌生大人不善甚至鄙夷的目光,他的腿略微颤抖。

孩子转头看了嬴钺一眼,眼睛深深的望不到底。

“肃静!肃静!”

门外侍立的金瓜武士不知何时进了殿,手中长杖重重顿地,巨大的声响让朝堂之内瞬间回复安静。

“陛下今日龙体微恙,还请诸位大人离宫回府,朝会改日举行。”先前喊话的黄门从龙椅后的帷幕里钻了出来,他用拂尘指了指朝官队列,“卫相,劳烦您跟咱家走一趟。柳将军,诸位世子就拜托您了。”

“退朝!”他高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跪地齐呼。

“呆子!出来啊!”窗户被人拍得震天响,高呼声登时打破了午后的静谧。

屋子里一脸严厉的讲礼先生仿佛听到了什么催命魔音,而他面前原本认真听讲的男孩趁他不注意突然窜了出去,先生忙不迭伸手去捉,却扑了个空。

“不能这样啊,有失礼数,有失礼数啊!”老先生捋着胡须哀叹。

“哼,老书虫!”窗外现出一个女孩子明媚俏丽的脸,对着先生皱了皱琼鼻,又扭头说:“走,阿钺,不要学他!”

刚刚从屋子里“逃”出来的男孩子有些迟疑,他一听到女孩子的声音,心就跳的飞快,先生说的所谓礼仪便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想着快点出来,快点见到那张熟悉的脸,还有能够温暖整个世界的笑容。

“走啦走啦,我发现了个有趣的东西!”女孩子拉着他的手,男孩只来得及向先生抱了抱拳。

充满活力的欢笑声涿渐远去,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先生看着那两个蹦蹦跳跳的幼小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嬴钺一路上跟着小楼走,他本身初来乍到,不熟悉禁宫地形,回过神来时发现已经置身于一片陌生宫闱之中,小楼却还在前面走着,仿佛根本不怕迷路。

禁宫乃皇帝居所,占地甚广,九宫十二殿外加上百院落,说是迷宫也不过分。

他刚要出言询问,就被小楼一把按住,拖拽着他藏到了一堵墙后面。

“嘘,你听。”小楼指着墙。

嬴钺愣了愣。

透过砖瓦,微风带来缥缈的琴音,绵软如织锦,又飘忽似流云,仿佛低风拂过浅池,水波微皱,春天刹那间绽放在每一圈涟漪之中。

操琴的人不急不躁,嬴钺甚至到他现在的神情,一定是柔柔的,好像在初春的清晨漫步河畔,一抬眼看到杨柳拂堤,湖水湖烟温润了一天的美好。

“真好听,是吧?”小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看向嬴钺。

“一......一般般,没有绯衣弹得好听。”嬴钺小声嘟囔着。他看着小楼明媚的笑容,突然嘴硬起来。

但是......其实真的很好听,绯衣已经好久不弹琴了,子留先生弹的琴让人越听越心潮澎湃,恨不能下一刻就拔刀征战沙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因此绯衣经常调笑子留的琴声是“琴咒”,背离了静心养性的初衷。

小楼突然捡起来一块石头,嬴钺刚要拦,就看见女孩子一扬手,石头飞越了墙头,砸到了什么东西,墙后面有人发出一声痛呼。

琴声中断,墙后脚步声也响了起来。

“世子!专心!”苍老的声音传来。有人拿着拐杖在地上狠狠地一顿。

琴声又响,可是已经没有之前的那么宁静,弹琴的人时不时张望墙头,不留神弹错了好几个音。

“到这里吧,你的心已经乱了。”苍老的声音叹气,拐杖墩地的声音逐渐远离。

墙外,小楼一脸鬼主意得逞的笑,拿肩膀撞了撞嬴钺,好像在说“怎样,本姑娘厉害吧。”

“喂,刚才是不是你们两个!”墙头突然有人说话。

“啊!”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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