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之东风恶》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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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玄微高徒
一身白衣的甄连城抬手掀起轿帘,抬头凝望兰陵城上那金光闪闪的两个大字。
在阳光下,城墙上兰陵二字绚烂到刺目,甄连城不由得闭了闭眼,然而前尘往事满目浮华已经深入骨髓,一闭眼,只觉得满府火光,哭嚎惨叫扑面而来,惊得他立刻又睁开了眼睛。
彼时,他在首阳山上学艺,凭着玄微子的名号躲过一劫;如今,他终于学成下山,等待他的,是当今圣上的大皇子,叶南风。
叶南风冲着他恭敬一揖:“甄公子别来无恙,可还愿意回故国?”首阳山本就在大周境内,叶南风所说的故国,指的是当今女帝夺位前的皇朝——大唐。大周,是女帝夺位后的国号。
甄连城微微一笑,望向叶南风身后血迹斑斑的囚车:“连城思慕故国已久,如今下山,自然是要回家。”
叶南风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亲自打起车帘,看着这位玄微子的闭门高徒缓缓走入自己的车辇。
郑有为说的没错,甄连城是甄家人,甄相当年怒斥女帝后触柱而死,女帝盛怒下诛了甄家九族,甄连城一定会报仇。
得玄微子者得天下。
得了玄微子的高徒,他只是求个不管姓周还是姓唐的皇位,应该不难吧?
叶南风望着打起轿帘有些失神的甄连城,只见他鬓边的乌黑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他苍白到病态的清隽面庞,唯有表情凝然不动,一时之间揣摩不到他的心意,只能轻咳一声,缓声道:“甄公子,如今已经到了皇城……”
甄连城回转过脸,丰神俊逸的脸上从容不迫,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连城该去囚车了。”
兰陵城依旧冠盖满京华,驶入城的囚车血迹斑斑,衬得囚车内的少年白衣胜雪,如同天人,车轮汩汩滚过兰陵城的皇道,逗引地行人不断驻足观看,夹杂着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
“这不是甄相的小公子吗?”
“听说大皇子把他抓回来献给当今圣上啦!”
“天可怜见的,百年世家甄家真的要断后啦……”
“想当年甄家大公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
“这个甄家的小公子,看着很像甄家大公子啊!”
……
叶南风独自坐在马车中,唇角愉悦地弯了弯,心里暗暗开始盘算。
傅欢情吃了败仗,贾东风正承受着圣上的怒火。
如他却觅得甄家最后的骨血。
就算甄连城什么都不做,凭着他那酷似甄连璧的容貌,保不齐贾东风不犯浑。
只要贾东风犯浑,她那个位置便有了动摇的可能。
说起来,自己败给贾东风的,不过是多了个玩意。
否则论谋虑论心机,贾东风怎么会是自己的对手。
一个从小被自己欺负着长大的小女娃,凭什么被当今圣上看中封为皇太女,还不是当今圣上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地改了母姓,讨得圣上的欢心。
若不是顾忌朝中老臣,自己也真的很想改姓啊……
叶南风心神不宁地神思飘散,没注意已经到了皇极门。守门的内侍唤了他两遍,他却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殿下。”皇极门的内侍谨慎地又唤了一声叶南风,“皇极门到了。”
入了皇极门,任何人不得坐辇车骑马,叶南风从漫长的思绪中收回神,满脸堆笑地扶了内侍的手下了车,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早晚我也是可以随时在皇极门内驰马扬鞭的人。
他暗自腹诽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马蹄踏砖的声音。
倏忽之间,禁中之地可以驰马扬鞭的人便跑到他的近前来。
一匹神骏无比顾盼生姿的白马长鬃逆风而飘,马上之人身着云龙纹饰的玄色蝉翼纱裙,头上的金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容貌极美,如同一朵含苞的黑牡丹,透出一种贵不可言的华美。然而偏偏在纱裙外披了薄甲,背上背着长弓,左肩满满一筒白羽利箭,洁白如玉的皓腕微微泛着汗湿白光,给这顾盼生辉的华美多了一层肃杀之气。
见了叶南风一行,马上之人斜眉扬起,看见了他身后的囚车和囚车上的少年,神色微微了然,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意拱了拱手道:“大皇兄真是厉害,甄氏余孽都被你找到了。”
“皇妹言重了,还不是母帝英明,我这才……”
“欢情今日回朝,我们兄妹来日方长,改日再叙。”叶南风的话还没有说完,贾东风便蹙起眉头,不耐抬手打断道,随即又跃身上马,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向皇极门外驰去。
立在囚车之中的甄连城深深看了那个恣意驰骋的马上背影一眼,从头到尾,她没有多看他一眼。
立在马车外的叶南风“呸”了一声:“败军之将,也巴巴去见,真是蠢得要死。”随即皱着眉,看了甄连城一眼。
贾东风看起来,不是很在意甄连城……
自己千辛万苦,听闻玄微子要放一个高徒下山,在首阳山下等了足足九十天,把甄连城弄回来,难道就图个老母亲干脆地把他咔嚓了?
“殿下?”扶他下车的内侍又探究地望了叶南风一眼。
叶南风回了神:“知道了,我这就去拜见圣上。”
已经入了皇极门,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其实对于叶南风而言,甄连城有没有施展才华的空间不重要,死不死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点:他能不能扳倒贾东风,成为皇太子。
甄连城又闭了闭眼,他也是没有回头路的人。
全族人惨死,独留他一人。
“南王殿下来得好巧,陛下正好得空可以见你。”随侍圣帝多年的苏挽心冲着求见圣帝的叶南风笑着一揖,便把他引进了仁德宫的偏殿。
“母帝圣安,儿臣、儿臣抓住了甄氏余孽,特来禀报母帝,如何处置,还请母帝示下!”叶南风进了殿,快步走到圣帝的面前,躬身跪拜的同时,又快又急地说道。一个字都不能错,郑光远特意交代的。
“哦,你找到了甄连城?”圣帝一身半旧的常服,遮不住她神光离合的雍容仪态,她微微抬眼,望了叶南风一眼,表情却是平静无波。
叶南风虽然垂着头,依然能感受到圣帝这一眼的探究意味,心头紧了紧。女帝向来心思甚密,心狠手辣,万一生出别的联想……此刻的他,脑中的弦紧紧绷住,紧张之下,竟忘记了郑有为慎言的叮嘱,赶紧吞了吞口水解释道:“儿臣是在首阳山下遇到他的,他自己下了山,儿臣便把他带了回来。”
圣帝贾漪闭上眼,默了一刻有余,方才缓缓道:“宣皇太女。”很明显,叶南风在说谎,玄微子的高徒如果这么容易就被他撞上,那就不是玄微子教出来的高徒了。不过,这并不重要。
第二章 模范公主
叶南风心中一喜,老母亲没有怀疑他。
更重要的是,老母亲没有立即下旨杀了甄连城,反而传宣贾东风,证明当年甄家那根刺,还是横亘在她们母女之间。
那么甄连城这个烫手山芋,就有了烫伤贾东风的希望了。
禁中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衬得仁德宫里格外幽静。
叶南风大气也不敢出,偷偷瞄了圣帝一眼,只见圣帝依然在闭目养神,也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心里又是一阵发虚,额头上的汗珠不由得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英挺的面容便多了几分狼狈之色。
“来人,”圣帝终于睁开了眼,瞥了一眼自己的长子,“给大殿下掌扇。”
虽说圣帝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叶南风还是心中一喜,圣帝的眼里,还是有他这个儿子的,还是关心他这个儿子的。他的心情一放松,加上宫人扇出的凉风习习,额上的汗便慢慢消了下去。
“母亲,”贾东风大步上阶,入了仁德宫的殿门,目光在叶南风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望向圣帝,半带着撒娇的语气道,“欢情不过偶尔吃了一次败仗,您都骂了我半天了,还不解气啊!”
“不是欢情丢了钦州的事情了,”圣帝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目光瞬也不瞬看着贾东风:“你皇兄找回了甄氏余孽,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圣帝的目光中,带着冰冷而刺人的探究,似乎要望穿贾东风心底。
这是一道送命题。当年贾东风心悦甄家连璧公子,圣帝下令诛灭甄家九族后,彼时还是东华公主的贾东风不管不顾自己的身份,亲自上了金光殿陈情,被圣帝令人拖出去后,犹不死心,在数九寒冬跪在仁德宫外的雪地里整整一天一夜,圣帝震怒,命人将她锁在重华宫整整三天,直至甄家九族尽数屠灭才放她出去。
如今甄连璧唯一的弟弟出现了,贾东风如果救,便是触了圣帝的逆鳞;如果不救,她就不是贾东风了。
贾东风诚惶诚恐垂下了头,当即跪拜道:“甄氏谋逆这么大的罪过,儿臣不敢专权独议。母亲……还是廷议吧!”这道送命题,怎么能让自己一个人独享呢?当年诛甄氏的时候,多少前朝忠臣血谏金光殿啊。
圣帝的目光缓和了下来,当年锐不可摧的东华公主,当了炙手可热的皇太女之后,终于变得柔软圆滑了。
贾东风又低下了头,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那群整天看自己不顺眼的死老头子们,也该折腾折腾他们了。
圣帝缓缓又闭上了眼:“好,那明日廷议。”
叶南风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贾东风,是变着法子要挖出支持前朝先帝的旧臣呢,这些旧臣,也是支持自己继承圣帝大统的人,这下只怕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贾东风用眼睛的余光冷冷瞥了叶南风一眼,对着圣帝又是一揖:“母亲,那儿臣先告退了。”
出了皇城,已是夕阳斜照,在高高的宫墙内投射出长长的影子,仿佛要吃人的怪兽。贾东风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即策马扬鞭,径直冲进了护国将军府。
“欢情,欢情!”没有半分迟疑,贾东风直接来到傅欢情的闺房门口,一边唤着傅欢情的闺名,一边伸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雾气袅绕,傅欢情泡在浴桶中,裸着半个背对着门外,听着贾东风的脚步和声音,一个猛子扎进了浴桶,憋着气瓮声瓮气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在傅欢情面前,贾东风的表情和行为都松垮下来,只见她扯唇一笑,随手关上大门,卸下肩上的弓箭:“大白日的洗澡,你还真是讲究。快让你们家英子再打一桶水来,我也要沐浴。”她有严重的洁癖,出了汗便要洗澡,方才校场练武完就被叫回去,湿哒哒的实在难受。
傅欢情从桶里探出一个头来,满脸苦兮兮道:“我的好殿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见外,你我好歹都是云英未嫁的大姑娘,能不能有点该有的矜持?”她容貌十分秀逸,虽然常年征战,然而皮肤白皙,干净得仿佛被月色洗练过,舒眉朗目,唇角微弯,不施粉黛,声音却不同于同龄女孩子的清脆温婉,反而低沉暗哑,别有一番风情。
贾东风已经抬手扯开身上的薄甲,身上的纱裙早已被汗水浸湿,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傅欢情目之所及,便是贾东风的肩甲落地,胸甲落地……真的很难让人挪开眼。
泡在浴桶中的傅欢情,双手捂着眼睛,从指缝中望着贾东风,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矜持?”贾东风撩起被汗水浸湿的长发,转头笑道:“我让你不要日日穿男装时,你怎么没有这么矜持,跟我要男宠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这么矜持,如今我们两个人一个屋子里两桶水洗个澡怎么了?大家都是女人……”
傅欢情双手攀着浴桶的壁沿,无辜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倒不介意,只是我这桶里还有一个人……”
话音刚落,贾东风脸上的笑便垮了下来,不迭地捡起地上的薄甲,干脆利落地冲了出去:“让你家英子打桶水到隔壁来,我到隔壁洗!”随即又补了一句,“管好你的面首,别让他们乱跑!”
“喂,什么叫我的面首,那也是你用剩给我的好不好?”傅欢情戏谑的声音被贾东风的关门声挡在了门内。
贾东风手忙脚乱冲进了傅欢情隔壁的房间,心中暗暗腹诽:这个傅欢情,在床第之事上真如在战场上一样勇猛。打了败仗回来的人,也不知道收敛一点。幸亏是自己,若是被别人知道,少不得要在圣帝面前参她一本。
英子很快给贾东风备好了洗澡水,贴心地撒了一层贾东风最喜欢的曼珠沙华,又奉上了冰盘,房间里顿时拢上了一层清凉之意。
贾东风随手将薄甲放在一个空花几上,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肚兜,一手拔下头上的金步摇,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长腿一迈,泡进了浴桶,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殿下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是不是我跑得太快,败得太假了?”傅欢情沐浴完毕,洗去战场上的一身尘灰,换好玄色府绸的锻袍,蹑手蹑脚走到隔壁偏房的门口,右耳贴着房间的门仔细听了听,确认没有水声了,方才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贾东风闭着双眼的睡颜,如墨的长发飘散在有些冷却的洗澡水中,映衬着水面上漂浮着的红得惊心动魄的曼珠沙华,越发衬得她雪肤月貌,风姿绝世。
第三章 惊世骇俗
又睡着了……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在方青池的睫毛上如同水波一般轻轻一颤。
傅欢情心弦也轻轻一颤,顿时垮下脸遮住眼,背过身伸出一根右手手指,戳了戳贾东风裸露在外的肩膀:“喂,喂,你怎么又睡着了?”
贾东风不悦地皱了皱眉,一手拨开傅欢情的手指,口中喃喃道:“怀璧,别闹,让娘亲睡会……”
天天陪着一个精力旺盛的三岁小孩睡觉,难怪在浴桶里都能睡着。
傅欢情叹了口气,大吼一声:“贾东风!”
这一声震耳欲聋,别说贾东风,叶家南北西风如果都在,估计全部都要醒了。
贾东风自然也不例外,她打了个激灵,睁开凤眼怒道:“傅欢情,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叫醒我!”说着从浴桶中站起身,随手披上了亵衣,水珠从她晶莹剔透的皮肤上急速滴落到桶中,好一副养眼的美人出浴。
傅欢情却慌忙遮住眼睛,转过身夺门而去:“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老在浴桶里睡觉呀!”大门嘭的一声关紧,房间里又只留下贾东风一人。
“傅欢情,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帮我擦头发呀!”
“我又不是你的丫鬟。”傅欢情并没有跑远,守着门口闷闷道,“我让英子来。”
“英子是你的丫鬟又不是我的丫鬟,”贾东风奇道,“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奇怪了,都不肯替我擦头发了……我最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
贾东风到底没有让英子给自己擦头发,直接披着自己胡乱擦得半干的头发,换上了傅欢情的衣服走出了房间:“你是又长高了吗?你的衣服我穿着都嫌大了……看来我要备些衣服在你这边了……对了,甄连城回来了。”
“甄连城?”守在门口的傅欢情瞪大了眼睛,声调微微扬高,嘴角却不自觉地耷拉下去,不敢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是甄连城?”
“是呀,如果不出意外,我这次出征钦州前,便可以把他接回来了。”贾东风负手走到将军府的池塘前,望着一池含苞的菡萏,神情微微有些落寞,“只可惜,连璧哥哥再也回不来了。”在傅欢情面前,她不必掩饰自己,心中的郁结,自然而然地流淌。
甄家是圣帝的逆鳞,甄连璧却是贾东风的心结。
当年前朝先帝驾崩,太子叶西风懦弱无能,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文武百官恭迎已经掌控兵权垂帘已久的皇后贾漪称帝登基时,唯有甄相怒斥贾漪牝鸡司晨,当朝触柱,以殉殡天的先帝。
自然有善于谄媚的臣工跳出来要狠狠惩罚甄家,也有不忿不忍的旧臣站出来血谏从轻发落甄家。
结果圣帝赶在登基大赦之前,借了先帝托梦的缘由,诛了甄家的九族,顺带把血谏金光殿的其他家族也诛了一遍。
十分狠辣果决,不给得罪自己的人一点后路。
这一招杀鸡儆猴有效得很,起码直到现在,没有人敢违抗圣帝的心意。只要朝堂上圣帝稍稍皱眉,所有大臣都会赶紧自省是不是自己站的姿势不对,表情不够忠诚,上的折子是不是写了错别字,或者晚上是不是说了什么话被圣帝的暗卫听了去觉得暗藏什么玄机,战战兢兢冷汗如流。
若是赶上圣帝心情不好身体不适,朝堂上表情不快的次数多了些,散朝之后金光殿上简直下自成溪。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圣帝的掌上明珠,甄家伏诛后册立的皇太女贾东风。
先帝椒房独宠圣帝一人,为了娶她为后散尽后宫,据说圣帝曾经还生过一个女儿,但不幸幼年夭折。
贾东风是先帝和圣帝最后一个孩子,也是圣帝期盼已久的女儿。
据说圣帝认为贾东风是自己曾经死去女儿的转世,不仅因为她们长着相似的胎记,而且贾东风从小聪颖过人,三岁能诗五岁能赋,六岁跟着先帝圣帝微服私访,看着皇庄耕作的农民张口便道:“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
先帝与圣帝还在诧异,贾东风便跑到皇庄正在用辘轳吃力提水的佃户跟前问:“你们都用这个提水么?会不会太辛苦了?”
那佃户见着一个粉雕玉砌的贵女如此亲和地与自己说话,大吃一惊,连忙堆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已经比桔槔好用多了。”
彼时还唤做叶东风的贾东风皱起眉道:“可是,如果农田地势高,你们怎么取水呢?”
不待佃户回答,她便在地上随意捡了一块瓦砾,边画边说:“如果在河边做一个长槽,装上叶板,通过铰链驱动叶板刮水上升,到长槽上端将水送出,如此连续循环,是不是就更方便了?”
佃户惊疑不定,圣帝已经走到叶东风的面前,默默注视着叶东风画出的稚嫩草图半晌,缓缓道:“是个好法子。”
那个叶东风画出的翻车,被大周人唤做东风车。大周的农户,再也没有怕过旱灾,加上风调雨顺没有洪涝,大周日复一日地富庶起来。
先帝曾叹息道:“可惜东风是个女儿身,不然比西风更适合那个位置。”
圣帝回望先帝,不以为意道:“那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小时了不得的叶东风,长大了却不得了。
不得了的嚣张跋扈,不得了的惊世骇俗。
她心悦甄家连璧公子,然而连璧公子自幼便与表妹上官惊鸿定了亲,便是先帝也不能随便拆散人家的姻缘。
于是叶东风做出了她人生中第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在甄家连璧公子大婚前一天,把人抢去了一夜。之后又与上官惊鸿打擂台一般,在上官惊鸿刚刚怀上孩子的时候,宣称自己也有喜了。
圣帝下旨诛灭甄家九族的时候,叶东风挺着快要临盆的肚子,在数九寒天跪在仁德宫外一天一夜,只求为甄家求情。
可惜已经晚了,圣帝的杀心一起,谁都阻不了她,还把叶东风锁在公主府三天。
在这三天里,甄氏一族尽数伏诛。上官惊鸿据说在狱中受了惊吓,未能上刑台,也未能足月生产,端的是一尸两命。
在这三天里,叶东风产了一女。
产女后的叶东风转了性子,上书请求自己更为母姓,不仅得了圣帝的恩准,还另外得了一个敕封——皇太女。
第四章 太傅猛于狼
从此贾东风更加恩宠无限风头无两,不仅有流水一样的赏赐,还有圣帝赏赐的无数身怀各种绝技、面貌俊秀的面首。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甄连璧一事的愧疚,圣帝对贾东风的面首挑选甚为仔细,不仅所有的面首均出自与甄连璧一样的世家,而且精挑细选,四处搜刮,就像一个挑剔的母亲给孩子精心挑选玩具,每一种风格的,只要两三样同类相似,尤其是各人身负的绝技,务必种类齐全,风格多样:琴棋书画、医毒骑射、诗词歌赋……就算当年先帝给皇太子挑选太傅,都没有这样才学丰富的。
不过贾东风十分喜新厌旧,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放出去一批男宠,曾经得宠的,推举到地方做些小官。不得宠的,直接给笔银子放出去,或者转手给了与她臭味相投的护国将军傅殇的独女——傅欢情。
然后圣帝会为贾东风再补充一批男宠,周而复始,人心惶惶。
当朝文武世家,特地送了贾东风和傅欢情一个威武响亮的名头——兰陵双煞。
傅欢情虽是忠肝义胆的护国将军傅殇的独女,为大周立下了赫赫战功,然而从小就喜欢与贾东风一起玩,长大了还喜欢一起玩面首,简直是大周男人的噩梦。
如今这个大周男人的噩梦双手抱臂,望着大周男人另一个噩梦有些落寞的背影,果决地上前一步扳过她的肩膀,见贾东风眼眶微红,一滴泪挂在睫毛上泫然欲滴,心里一慌,眼珠一转道:“你还记得那次我们捉弄甄连城,让他和我一起被罚抄《弟子规》吗?”
贾东风果然破涕为笑:“当然记得,你都拿出你娘压箱底的宝贝了,我怎么忍心拒绝?”
那是甄相还是甄太傅,同时教导几位皇子和贾东风,傅欢情和甄连城因为与贾东风年纪相仿,便被指为贾东风的伴读。
傅欢情最为淘气捣乱,又最怕甄太傅,是以自己常常用“甄太傅来了”提醒她:
“甄太傅来了。”
“甄太傅来了。”
“甄太傅来了。”
……
甄连城却总喜欢捉弄傅欢情,故意学着贾东风:
“甄太傅来了。”
“甄太傅来了。”
“甄太傅来了。”
……
可他说的甄太傅来了,十有八九是假的,若是偶有一两次傅欢情不信,结果偏偏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后果很严重。
甄太傅必然翘起胡子狠狠罚她抄书。
傅欢情气狠了,拿出已经过世的黎桑夫人留下的琉璃佩给贾东风:“只要帮我修理他一次,这个就归你了。”
贾东风的眼睛亮了亮,这个琉璃佩可是傅将军趁着大齐内乱打到大齐都城缴获的战利品,满大周都找不到第二块。
虽说甄太傅教导读书人不可为五斗米折腰,可这是稀有的琉璃佩。
于是贾东风收了琉璃佩,拉着傅欢情的手找到了甄连城,一本正经语重心长地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放羊小孩,最喜欢骗人为乐。
他在山上放羊无法骗人很是无聊,于是便大叫,狼来了,狼来了!
村里大人慌忙赶上山救他,却看到他笑得前仰后合,愤怒地下了山。
第二天、第三天,他又如法炮制。
第四天,狼真的来了,这个小孩急的大叫,狼来了!狼来了!
可是村里大人却再也不相信他的话,任由他的羊被狼吃了。”
傅欢情苦着脸应和道:“东风,你说的不对,那个放羊的小孩骗了大人三次,大人就不相信他了,可是无论连城骗我多少次甄太傅来了,我都不敢不相信他啊!”
甄连城得意笑道:“可不是,甄太傅说,苛政猛如虎。实际上甄太傅可比狼厉害多了,甄太傅猛于狼啊!”
贾东风看着甄连城身后气得翘胡子的甄太傅,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天三人都被罚了,傅欢情抄《弟子规》十遍,甄连城抄《弟子规》五十遍,贾东风抄《弟子规》一百遍。
傅欢情不服气道:“甄太傅,为什么公主什么都没做,却被罚得最重呢?”
甄太傅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看向贾东风:“公主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贾东风没有说话,眼观鼻鼻观心,一丝不苟地抄写《弟子规》,她心里算的十分清楚,得了琉璃佩,莫说一百遍《弟子规》,就算一千遍《弟子规》,也是值得的。
不过自那之后,三人倒是更加玩到一处,全无隔阂了。
贾东风想起傅欢情最怕甄太傅,还鼓起勇气为自己“仗义执言”,忍不住又弯起眼睛一笑:“那时你还替我说话呢,其实甄太傅什么都知道。”
傅欢情满足地看着贾东风的如花笑靥,摸了摸贾东风半干的发顶心:“就算你戳破天,天塌下来,我也会替你挡着。”
贾东风就势环住傅欢情的腰,在她的胸口蹭了蹭,舒服地喟叹道:“是啦,有你这个未来的护国将军在,我什么都不会怕的。咦,你用的什么裹胸布,怎么硬邦邦的?”
傅欢情原本笑嘻嘻的表情蓦地一僵,下意识地将怀里的贾东风推开一臂:“总之,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一切有我呢!”
金光殿殿如其名,黄金为砖玉做柱,端的一个金碧辉煌,彰显大周的富庶。只是站在这殿上的人,可没有多少心情欣赏这一殿的富贵荣华。
没有人敢看殿前双手双脚被沉重铁链锁住的那个孱弱的白色身影,然而关于他生死的话题却避无可避。
圣帝穿着龙凤纹饰的金黄纱衣,一双深沉的凤眼微微上扬,抬眼间有一种仿佛从她体内透出的辉光,真正的荣光慑人。
贾东风立在她的右下首,一身三年来一成不变的云纹玄色纱裙,容貌肖似圣帝的她就算穿着玄衣,也掩不住她的国色天香旖旎娇艳,此刻的她微微垂着头,唇角却浮着一丝冷笑。
“众卿家怎么不说话了?”圣帝沉声又问了一遍,“南王把甄氏的余孽捉回来,怎么处置,众卿家好歹说一说想法。”
金光殿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汗滴落在金砖上的滴答声。
群臣一个个都垂着头,大都在腹诽,什么想法,谁敢有想法,关键是现在想不出来,圣帝想让他们有什么想法。
第五章 东风选宠
有人偷偷瞄向贾东风,皇太女不是喜欢甄连璧吗?不是为了甄家身怀六甲还在冰天雪地里跪过仁德宫吗?为什么还不出声?
圣帝不悦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了贾东风后面的清隽长须的中年人:“郑相,你看呢?”
甄相被诛九族后,郑有为作为六部尚书之首,立刻从善如流地使出浑身解数,替圣帝拟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即位诏书,然后一步到位成为了新的丞相。
郑有为拈着几根长须,蹙眉斟酌了片刻,缓缓道:“微臣觉得,皇太女作为储君,与甄家又颇有渊源,想法会更加周全。微臣不才,想请教皇太女。”
贾东风心中冷笑一声,好一个装模作样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又把烫手山芋丢给了自己。
贾东风大大方方地环视群臣,所有人的头都埋得更低了。
只有一人头埋得不够快,不仅不够快,还一脸憎恶看了自己一眼。
贾东风的目光便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捉弄地落在了这倒霉蛋——兵部尚书聂宏辰身上。
聂宏辰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心里暗暗道,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然而已经晚了,贾东风清脆的声音银铃般响了起来:“聂尚书不是还告发过甄相的反诗吗?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个聂宏辰,向来见风使舵逢高踩低。
还看不惯自己和傅欢情,动不动就克扣傅欢情的粮饷。
聂宏辰满脸的肥肉抖了抖,只觉得原本就笨拙的双腿更加迈不动了,却不得不微颤颤上前一步:“微臣以为,甄氏余孽,自然应该与主犯同罪……”
说罢偷偷抬眼望了一眼宝座上的圣帝,见圣帝并没有什么表情,轻咳了一声,大着胆子说了下去:“昔日的甄氏嫡系,统统是五马分尸,然而陛下仁慈,想来斩立决就可以了。”
贾东风满意地笑了笑,聂宏辰是甄相的门生,当年落井下石已经为人不齿,如今再说出这种恬不知耻的话,一定会有“旧人”站出来的。自己也好顺便看看,叶南风的手已经伸得有多长了。
果然有人不忿道:“聂大人是甄相的门生,说这种话不担心百年后如何与甄相地下相见吗?”
说话的是甄相曾经的另一位门生——御史大夫李佑权,只见他狠狠瞪了聂宏辰一眼,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表情上前一步道:“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放甄氏最后的骨血一条生路。”
圣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颇为玩味的表情:“哦?”
李佑权抬起眼,平视这位杀伐果断的女帝,一字一句道:“微臣以为,当年甄相不过是一时激愤,不该祸及子孙。”
圣帝缓缓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殿上的玉阶,堪堪停在了李佑权的面前,负手前视:“李卿是觉得朕罚得重了?那朕是不是该给甄氏翻案,褒奖甄氏唯一的骨血甄连城?最好再顺便还位给西王?”自从被母亲夺了帝位,叶西风便被封为西王,幽居在皇城最边角的离尘宫,一门心思研究诗书,寻常根本不与人相见。
女帝脸上甚至还带着笑,缓缓将目光移到了李佑权的脸上。
当年甄相触柱时,女帝脸上也是带着一般相似的笑容,望着甄相的尸体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那就诛九族吧!”
李佑权回想往事,不敢直视女帝,仓皇地低下头,上下牙不由自主地搭起了冷战,甚至脸上的褶子都在颤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微臣不敢!”
圣帝扫视殿内一周,目光在每个大臣的脸上都有停留,脸上似笑非笑,最后停在了叶南风的身上:“还是说,众卿家有更合适的人选?譬如说,南王殿下?”
叶南风望了望周遭乌怏怏的发顶心,两腿一软,扑通一声也跪了:“儿臣不敢!”
他实在不明白,甄连城这把火,明明是烧贾东风的,为什么却烧上了自己?
与战战兢兢的群臣不同,已经跪了很久的甄连城一动不动,连细微的铁链摩擦声都没有发出,只是默默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清冷模样。
眼见火已经烧到了叶南风,郑有为不得不站了出来,持着象牙笏板,对着圣帝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微臣不才,甄连城师从首阳山玄微子,若是就这么杀了他,只怕首阳山不会善罢甘休,委实难以决断……”
首阳山虽在大周境内,然而玄微子的徒弟却不仅仅留在大周,就连北魏大齐甚至荒蛮的大理,都有得玄微子得天下的说法。甄连城虽是大周的人,可也是首阳山的人。其中的利害关系,相信圣帝自会权衡。
居然连首阳山都抬出来了……不错的借口。
贾东风眉头微微一扬,眼看着自己不接招,郑有为便要自己保甄连城?这个场面实在有趣。
只可惜圣帝发作得太快了,没能摸清叶南风的枝丫,自己也还没看够好戏……贾东风只能暗暗叹了口气,抚了抚纱裙的裙踞,快步走到甄连城的面前,出其不意地用右手的食指轻轻勾起甄连城的下巴,像端详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仔细端详甄连城的脸,最后终于用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道:“陛下,儿臣后院空了许久了,我看这甄连城不错,不如陛下赏了我?”
甄连城也抬起眼,平静地望向贾东风,点漆的眸子黑得如同最寂静的夜,深远幽暗,如同曾经那人的眼神,用刀锋镌刻在她的心头,永生永世无法抹去。
贾东风心头一滞,竟不自觉收回右手,移开目光,换了一副见色心喜该有的表情,又带着七分可怜三分无助,眼巴巴看向圣帝。
群臣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道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东风选男宠。
圣帝登基三年,基本上半年给贾东风送一批世家出身的面首,在朝的世家沾亲带故的亲戚,庶子侄儿的,基本都没放过。
要是再这么下去,只怕连嫡子都逃不过去了。
一旦嫡子都要当贾东风的男宠,这些自诩清贵的世家,真的再也没法以清贵立家了。
第六章 与狼共舞
自从贾东风与甄连璧的女儿贾怀璧满了两岁,从仁德宫回到了贾东风的重华宫,圣帝已经快一年没有给贾东风送男宠了,可如今贾东风突然当庭提及,群臣不觉心头一纠,头皮开始发麻。
果然圣帝“咿”了一声,缓缓接道:“都是北魏的战事耽搁了,东风可还有别的看上的世家公子?”
此言一出,朝堂上群臣们刚刚试探着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满眼又都是乌怏怏的发顶心。
然而着不妨碍贾东风含着笑,目光一一扫过每个发顶心,这些人站在什么位置,家里几个老婆几个妾,几个儿子几个女儿,她全都一清二楚。
“聂大人独子聂锋就不错。”终于,贾东风的目光又落在了倒霉催的聂宏辰身上,她的莲口轻张,面首大选尘埃落定。
聂宏辰的一脸肥肉又抖了抖,只能收起心痛,满脸谄笑道:“多谢殿下抬爱。”聂锋是他的心头肉,出了名的兰陵四少之首,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完全没有沾染他的一身世俗之气。
终于还是没有逃过贾东风的魔掌。
贾东风笑盈盈回道:“聂大人客气了,半个月后,我会派人接聂公子。”半个月的时间,差不多也该安顿好出征了。
聂宏辰陪笑揖道:“悉听殿下安排。”
甄连城的处置方案,居然连带着贾东风后院空虚的问题,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了。
圣帝的怒火已经烟消云散:“傅小将军这次出师不利,众卿家可有其他御敌人选?”
傅欢情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除了这一次,基本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充分继承了她父亲傅殇大将军出色的作战天赋。
只可惜是个女人,而且还是贾东风最好的手帕交。
郑有为意味深长地看了贾东风一眼:“微臣认为,北魏太子勇猛异常,还需傅将军亲自出征,方可抵御外敌。”
北魏的皇帝御驾亲征大周,结果不幸死在路上,至今已有半年了。北魏的冯皇后却迟迟不肯让北魏太子萧恒远即位,一定要让他报了父仇,否则自己便一直垂帘听政。
以至于萧恒远憋了一口恶气,打仗都挺玩命的。
郑有为推举傅殇,却是要隔山打牛。满朝文武中,真正忠心于圣帝的,应该只有傅殇,若不是当年傅殇的兵权护航,圣帝也不可能顺利地威逼群臣拥立自己为帝。
所以圣帝绝不可能派出傅殇的。
如果傅殇不出征,圣帝也不可能御驾亲征,那么鼓舞士气抵御北魏的重担,只能是国之储君贾东风接下了。
贾东风接下了郑有为的眼风,笑吟吟接道:“杀鸡焉用牛刀,傅将军威震大齐北魏的时候,那个臭小子还没出生呢!儿臣愿替陛下收拾北魏那个臭小子。”傅欢情战败,本就是她们的合谋,群臣或许不知,但贾东风知道,圣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如果自己再不出去攒点军功沾点血,只怕朝中的老古板们没那么容易同意自己即位。
圣帝点了点头:“准了。”随即闭目道,“朕有些乏了,众卿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便退朝吧!”
托贾东风的福,大周的农事很是顺遂,有了东风车,哪怕降雨不足,也有足够的灌溉用水,年年丰收。
百姓有粮,心中不慌。能工巧匠和商人也越来越多,民间更加富庶。地方官员只要尽忠职守,倒也相安无事。
除了西北两边的战事,倒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圣帝烦忧的。
一场本该硝烟四起的廷议,居然就这么平平安安地消散了下去。
李佑权踏出金光殿的时候,心里还恍惚了一下,连带着突然觉得,贾东风似乎没有那么可憎了。若不是她及时地截走甄连城,就算郑光远抬出首阳山,圣帝奈何不了首阳山,但圣帝的怒火可以转移到其他人呀,圣帝一怒,还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真是多亏了贾东风。
其实这么想着的人,不止他一人。
马车里熏着熟悉的苏合香,贾东风难得弃马坐车,虽是初夏,马车内也布了厚厚的帘子,马车里的人哪怕说话声音大了些,外面的人也听不到。
“连城,我有愧……”贾东风看向甄连城,眼里泛出点点泪光,随即抬起手深深一揖,“当年……我没能保住甄家。”
“殿下已经尽力了。”甄连城赶忙扶住贾东风,“况且逝者已矣,殿下无需自责伤身……”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停下了。
马车依然稳稳地向前行驶,贾东风却就着甄连城扶着自己的手臂扑了上来——然后螓首一歪,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居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昏睡了过去。
还是如同小时候一般,一上马车就要昏睡。
所以要保持锐利和清醒的贾东风,当上皇太女之后再也没有坐过马车。
这次共乘,是为了自己吧……
甄连城怔怔看着安静落在自己怀里的贾东风,她的睡颜一如小时候的美丽纯净,长长睫毛覆下来,给眼下投上了一层阴影,不像他在皇极门遇到的她那么世故冷漠,也不像刚才金光殿中玩世不恭,更不像市井传闻中荒淫无道。
甄连城下意识缓缓拿起身边的鹅毛枕,轻轻垫在了贾东风的头和肩膀之间,好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
马车转了个弯,甄连城的手微微有些麻,他没有抽走手,也没有把贾东风挪回对面的位置。
他保持着这有些别扭的姿势,轻声道:“东风,对不起。”
他的视线落在贾东风美丽得近乎脆弱的脸上,许久没有挪开。
首阳山上的岁月是浸染着仇恨度过的,他的踌躇满志满腔热血最终还是被仇恨完全腐蚀焚烧殆尽,他甚至忘记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然而他决定了,自己在乎什么舍弃什么。哪怕与虎谋皮以身为饵,他都在所不惜。
贾东风是他见过的最美丽明慧的女子,他曾经与她和傅欢情立下誓言要共同协助叶西风和甄连璧守护大唐万里江山,然而一切都随着女帝登基,叶西风被废,甄家灭族而灰飞烟灭烟消云散了。
他不仅要让女帝死,更要让她在死之前也尝一尝亲人离散的痛苦,不过在女帝心中,只怕唯一称得上在乎的人,只有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
要怪就怪,女帝对她过分的宠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