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夜唱》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1章序
以下是啃书收集并整理。
茂密的林子,将太阳都遮住了,林间却是一片寂静,完全没有往日的虫鸣鸟语。
直到一声惨叫破坏了林子里的宁静。
“怎么回事”林中的一块青石上,一个年轻人咕碌一下爬起。
他身上穿着粗布衣裳,手边拎着一柄鹤嘴锄,石旁还有一个药篓,分明就是一个采药的,原本累了躲在青石上睡个午觉,却被这惨叫声惊醒。
“这里有个小子”他还莫明其妙的时候,有人大声道。
“杀了。”另外一人接口。
这对话的二人说的都是胡语,那个采药少年听不懂,但对话中夹杂的杀气让他情知不妙。他转身便逃,动作倒是灵敏,身后扑的一声,一枝箭矢贯入他原本所处的位置,他回头一看,那箭矢的尾翼在松树上嗡嗡直响。
少年吓得嚎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就向着山下冲去,一边冲一边大叫救命。但此处林深山静,他的大叫大嚷除了激起山谷回声之外,并无半点回应。
少年手脚倒是灵敏,他不敢走正路,因此尽是从小路里飞奔,树木的枝叶救了他,对方连着两箭都没有射中,便包抄而来,紧跟在后。
“这小子也不知听到什么,那厮死前可是说了不少话,若是传出去,节帅怕是要砍了我们的脑袋”
“他逃不掉”
身后的呼喝声不断,有时是用少年听不懂的胡语在对话,也有时用大唐官话喝斥,只不过这些追兵的官话带着很浓的怪腔儿,一听便是边地胡儿的官话,不伦不类。他们耐力极强,而那少年熟悉地形,双方距离先是拉远了些,但随着采药少年渐渐力竭,这距离渐渐近了。
少年已经听到呼噗呼噗的喘气声,那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背后,而对方口中喷出来的臭气几乎就在他的脖子上。他大叫着拼命跑,心中满是恐惧。
只要再从这山坡下去,便是平地,那里不远处就是人家
“唐狗,倒是能跑”
就在这时,身后的追兵厉喝一声,紧接着,一只长满黑毛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少年的衣裳。
少年惨叫着挣扎,粗布衣裳被他这一扎撕裂开来。他们原本就在一处山坡,少年向前一冲,因为惯力便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虽然山坡上有着灌木茅草,可这样滚下去,少不得要摔个半死,追兵毫不同情地嘿嘿笑了两声,眼见着少年滚到了山坡下,然后在一块石头上重重磕了一下,身体猛然一抖,四肢抽了起来。
以追兵丰富的经验判断,这个少年已经死了。
但他还不放心,他们此次的任务极为关键,如果少年没有死,他回去之后就不好交差。因此,他们小心地滑下山坡,来到那少年身边,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有气了,再摸了摸脉搏,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要不要补一刀”
“嘘,有人来了,咱们走”
原本准备补一刀的追兵听得远处似乎有人声,摇了摇头,补一刀必然会留下伤口,被远处来人见了只怕又生事端,倒不如现在这样子,远处来人也只会当这小子是失足摔落而死。
更何况,他们在林中还有另外的尸体要处理。
他们迅速又钻入山林之中,只留下地面的尸体。然而没走几步,一人“咦”了一声:“什么声音”
不唯他听到,他的同伴全部听到了,天空中隐约有隆隆的雷声滚动而来。可这晴天白日朗朗乾坤,连半丝云彩也没有,怎么可能有雷
“惑星”
天空中出现一颗银色的慧星,拖着长长的慧尾,正在向这边飞过来。那几人见这般天上的异状,更不敢停留,脚下加力,迅速消失在林中。
他们离开一会儿之后,两个农夫荷锄而来,天上的异象也让他们惊惶失措,因此快步跑到山边树下来躲避。
可是天空中的那颗慧星仿佛看准了他们,就往这边落了下来。两人吓得脸色惨白屁滚尿流,站在那儿根本不敢动弹,眼见着慧星轰然落下
幸好,没有落在他们的头上。
慧星落下时造成剧烈的强光,让他们不得不闭上眼,强光持续了足足有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才渐渐黯淡。
他们再睁开眼时,就见着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起。
采药少年睁开双眼,周围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在旋转,他的瞳孔完全没有焦点,身体左右摆了几摆,然后又瘫倒在地。
“这不是你们叶家的十一郎吗”惊魂未定的农夫中一个说道:“他被那扫帚星砸了”啃书收集并整理。
第2章叶家十一郎
以下是啃书收集并整理。
“当真是一颗扫帚星砸在了那小子的头上”
“哪儿还能有假,我是亲眼见着,那扫帚星落下之时,我还琢磨着这是不是丧门星呢,不曾想,就砸在了那小子,哈哈,也对,老天都看着那小子不顺眼,可惜落下的是颗星星,不是一个霹雳,否则非将那小子劈得尸骨无存不可”
“便是劈得尸骨无存又如何,三房的那些子田产家业,也轮不到你头上来。”
“也是不过,如今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两人议论的声音渐渐远去,在后边听得这声音的小姑娘啐了一口,小脸上写着不快。
穿过狭窄的过道,当进入侧门的时候,小姑娘停了一下脚步,有些担忧地抬起小脸,向着灰扑扑的一隅天空叹了口气。然后,她才跨进了那矮小的门。
这处两进的小院子,分外显得冷清,到处都是空落落的。小姑娘回身将侧门锁好,快步赶了两脚,将手中的篮子放在水井边,然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屋里黑乎乎的,小姑娘从外边刚进来,眼睛一时不适应,她摸索着将窗子推起,用钩子钩好,回过头来便看到一个人影。
“啊”
“啊”
两个人几乎同时大叫起来。
“十一郎”
“女儿”
又是齐声大叫。
小姑娘双眼里一阵雾气漫了上来,原本在外头听得人家北后议论自家的小郎君,她心中就是不喜,如今回来小郎君却这模样莫非真如有些人所言,小郎君中了邪秽
“十一郎,你你可好”
那少年将手中的棍子扔回了床边,呆呆看着小姑娘好一会儿,这不是自己的女儿,不是那个在自己人生最失意的时候出生然后给他带来无数欢乐与幸福的女儿她是一个古人。
等一下,她是一个古人
少年退后了两步,无力地坐在了床上:古人
脑子里全是乱纷纷的念头,然后少年就听到嘤嘤的哭泣声,小姑娘掩面而泣,这让少年心里变得柔软起来。
自己的女儿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爱哭啊。
“别哭,别哭,我还没死,你这么急着哭做什么”少年习惯性地想去摸索口袋里的烟,然后意识到,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恐怕还没有香烟这种舶来的奢侈品,他叹了口气说道。
这个世界的自己没有死,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恐怕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吧,女儿身边再无亲人,自己争了一世,拼了一辈子,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有给女儿留下。
他的话才说出来,那个少女便用小手捂住了他的口。
“十一郎,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一脸紧张地看着少年:“无量天尊保佑,快往地上吐口唾沫”
女孩那黑得发亮的眼睛,让他情不自禁按着她的要求做了。
“十一郎,你莫非真冲撞了妖孽,要不为何会如此古怪”女孩又抹了一把眼泪,呜呜咽咽地问道。
“妖孽”十一郎喃喃说了一声,然后哑然笑起来:“妖孽倒没有,我遇仙了。”
他不是那种遇事慌了手脚的毛头小子,现在基本上弄清了自己面临的局面。
托那些女人爱看的穿越剧之福,他大约也穿到了某段历史之中,成为了少女口中说的“十一郎”。只不过他对这位“十一郎”的过去完全没有回忆,甚至眼前的女孩,除了觉得象自己的女儿之外,也没有别的印象。
这可就有些坑人了,不是传说中穿越后会有身体前任主人的记忆碎片吗,可是自己为什么就翻不到有用的东西
“遇仙了真的”女孩瞪圆了眼睛。
她瞪着眼,小小的鼻子有些向上皱起,这个神情,与女儿几乎是一模一样。“十一郎”目不转睛地看着,心底浮起一股柔情。
“呵呵,你叫什么名字”
“十一郎你、你被妖怪附身了么”
“咦此话怎讲”
“若不是被妖怪附身了,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这个若是妖怪附身了,怎么会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会儿,十一郎说的倒也是。那日里他被天上落下的星星砸中,人便昏迷不醒,郎中说他便是醒了,也有可能得失魂症。那郎中的身份可是不同,据说乃是孙神仙的弟子,他说的,准是没错。
“郎君,你姓叶,单名畅,乃是修武县吴泽陂人氏郎君你想起来了么”
修武县吴泽陂,这个地名听都没有听过,“十一郎”挠了挠头:“再说多一些,或许我就想起来了。”
小姑娘也不疑有他,便又开始说:“郎君是叶家第三房第三支独子,老爷讳思”
说到这,她稍稍犹豫了一下,看了“十一郎”一眼。
十一郎现在虽然是一个少年外形,内心却要丰富得多。他原本当过支教的老师,到大山沟里教过足足六年的书,从小学的语数到初中的物理化学教过;后来自己办过小作坊,想要带动乡亲们致富,回到城里后当过公司的白领,自己开办过企业。这丰富的经历,让他能够从小姑娘这短暂的表情里看出,自己与父亲的关系,并不是很和睦。
“奴婢名为响儿,是郎君粗使的丫环,郎君记起来了么”
“响儿,我似乎有些印象。”“十一郎”以手抚额:“你再说,你再说或许我就记起来了。”
“郎君是开元十三年出生,今年十七,因为还未及冠,故此尚未有字。”
小姑娘声音清脆,带着微微的糯意,让人听了很舒服。十一郎眉头皱了一下,他听到一个关键词:开元。
“我想起什么了我们可是大唐治下”他问道:“当今天子,可是睿宗皇帝之子”
“是大唐,睿宗皇帝是什么”响儿瞪大眼睛。
十一郎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这不是资讯发达的后世,这是消息闭塞的古代,响儿这般年纪,又处在历史上没有什么名头的吴泽,她哪里会知道上一个皇帝是谁。
“十七岁,开元十三年出生,这十七岁应该是虚岁,也就是开元三十年开元并没有三十年,今年应该是天宝元年”十一郎对唐时的历史有些了解,心中琢磨了会儿便问道:“如今可是天宝元年”
“听说是改成天宝了,郎君,你全部记起来了”
十一郎吸了口冷气,果然是天宝年间,大唐之时,玄宗李隆基治下末期,大唐由盛转衰的关键之时,也是炎黄由外向开拓转而内敛收缩的关键之时。
这是最好的时代,最好的艺术家在皇宫中谱写舞蹈云霓霞裳曲,最伟大的诗人漫游天下,满怀着雄心壮志的英雄纷纷走进科举的考场;这也是最坏的时代,盛极而衰的种子已经种下,不安的乱源已经在边境成形,西北与北方的两次失败,种下了困住中华文明的牢笼。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十一郎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就深深藏了起来。
他的内心年纪,早就不是容易冲动热血的少年,也早就没了好高骛远。现在要做的不是想那些事情,而是了解自己所处的真实环境,然后考虑一下该如何生存。
这可不是后来那个虽然千疮百孔但大体上还算稳定安全的和谐盛世,这个时代稍有不慎,宗族的族长、乡间的豪强、县衙的胥吏、官府里的大老爷,都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即使不遇,从家里的情形来看,遇到了天灾,抵抗的能力也不强。
十一郎心里正琢磨着这些,响儿见他呆呆发愣,以为他又犯病了,眼泪顿时再次涌出。
“不用哭,我好着,我就是在想你说的话,看看能不能记起来。”十一郎看出小姑娘的担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就象在另一个时空之中,抚摸自己女儿的额头。
这个动作让小姑娘吓了一跳,不过也止住了她的哭声,她又开始说起来。
小姑娘毕竟年幼,见识也少,并没有从十一郎的异样中察觉出什么,她絮絮叨叨,说起话来没有条理,不过十一郎还是从她口中了解自己大致的情形。
叶家是吴泽陂最大的家族,整个吴泽八十余户人家中,倒有一半姓叶,原是一个祖先下来,共分为四房。十一郎属三房,但家中人丁稀薄,只有父子二人。他父亲叶思常年在外,据说是在东都洛阳给人当掌柜的,打理一家店铺,忙得已经连接三年不曾回家了。不少人都说他在外头发了财,怕还乡被惦记着,不愿意再回来。
从小响儿的话里,十一郎可以想到,自己与那位父亲的关系,怕是不怎么和睦。若是亲近的话,一父一子,如何会三年都不相见。
响儿说了好一会儿,见十一郎却仍然没有想起任何事情,只是坐在那儿发愣,便伸手在他额头上又摸了一把,发觉他头上并不显热,响儿自顾自地说道:“定然是饿了,我去给郎君煮些粟米粥来。”
感觉到她的指头有些粗糙,不太象是这个年纪小女孩儿柔嫩的手,十一郎伸手将她手抓了过来,看到她指头上那些疤痕和老茧,才松开了手。
响儿此时尚年幼,被他抓着手,却也不禁羞涩,在他松手之后,转身快跑,小碎步儿便跑了出去。
这个时代的少女,还没有被完全缚住手脚,象响儿这样的小丫头,更是活泼,转眼间,她就在小院子里忙乎起来,十一郎还听到了她轻声唱着俚曲。
显然,自己的“好转”,让她的心情非常愉快。
这让十一郎感觉到一种浓浓亲情,他是这种人,别人对他好,他必然会加倍回报之。
没有多久,一种异样的香味夹在木柴燃烧时的炭味传了进来,嗅到这种气味,十一郎觉得非常轻松,他靠在墙壁上,微微眯起了眼。
粟米粥的香味越来越浓,但就在响儿洗碗准备给他盛来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断气了没有,老十一断气了没有这被扫帚星撞着的,可没有谁能活下来响儿,你这死丫头,竟然敢躲在这儿偷吃”
一个尖刻的女声响了起来,十一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女人听声音就不是什么善货,而且响儿是他的人,旁人凭什么骂
院子里的响儿脸色发白,瑟瑟地看着这个双手叉腰跳脚大骂的女人。
“这又懒又馋的小贱人,迟早要发卖了,免得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那女人一边说一边逼过来,顺手还抓了根扫帚,举起来披头盖脑地向着响儿打过去。
“砰”的一声,扫帚倒是打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却不是响儿,十一郎站在那女人与响儿之间,伸出胳膊挡住了扫帚。
响儿看着为自己挡住扫帚的十一郎的背影,脸色微微动了一下。
这还是往常那个怯懦的十一郎么
而那个尖刻妇人此时也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十一郎,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咦,你你竟然醒了”
十一郎眼睛微微眯着,目光深沉,深得让那个尖刻妇人觉得畏惧。
“响儿是我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十一郎没有理会那妇人的问话:“现在,你出去。”
“你说什么”那妇人一双刀眉顿时竖了起来,没有想到这个以往唯唯喏喏的小子竟然敢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滚。”
十一郎冷冰冰地说道。
这个妇人吵吵嚷嚷的,他可以不计较,甚至叫骂两句,他也可以一笑置之,但是,想要打响儿,就非他能容忍了。莫说响儿没有什么错,就算有错,也应该由自己这个主人批评管教,轮不得别人动手动脚。
“你叫我滚,你敢叫老娘滚”那妇人闻言顿时大叫起来:“老娘听说你这扫帚星被扫帚星砸了,好心来瞧你,你便是如此待老娘的你这个有娘生没爹管的小牲”
“啪”
那妇人的叫骂被堵回了嘴里,因为在她的面前,一个鹤嘴锄险些塞进了她的嘴中。
“你你敢如此对我”
“呵呵,你可以试一下,我敢不敢用这个锄头,捣烂你的满嘴牙。”十一郎笑了起来。啃书收集并整理。
第3章山中莽和尚
以下是啃书收集并整理。
“她是谁呀”
确实感觉到饥饿了,十一郎捧着碗,一边吹着粟米粥上腾起的热气,一边向响儿问道。
“十一郎连她都忘了”
捧着脸笑眯眯看着十一郎的响儿收住笑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那是咱们三房的长支,你要唤她一声伯母的”
“哦”
响儿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有什么不敢说的,在十一郎催促下,她才略微说了出来。
三房长支,是十一郎比较亲近的亲戚,只是这位伯母刘氏却一直看叶畅不顺眼,叶畅父亲不在家,她总少不得上门生事,逮着响儿的岔子就打,抓着叶畅的不是就骂,走时还要顺手牵羊摸走些东西。叶畅此前性子温和懦弱,又听人讲古,知道当初仙人药王孙思邈曾在吴泽陂旁的六真山与覆釜山采药炼丹飞升化仙,便心慕仙道,年纪轻轻也学着入山采药,故此才有从山上失足跌落,又被那扫帚星砸中之事。
“好笑,便是我父亲不在,我家的事情,几时轮得她来以后再来了,打出去就是。”十一郎满不在乎。
“嗯,郎君说的是”
响儿眉开眼笑,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姑娘,听得自家小主人要对付向来欺凌她的刘氏,自然就开心起来。
而十一郎当然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此时既是大唐,那就是华夏中古时期,这一时间宗族势力极为强大,象他被称为“十一郎”,就是因为他在族中同辈兄弟中排行第十一。
中古时族权甚为强大,甚至到了能够在乡间执法,处死那些通奸、偷盗等“有辱门楣”的族人,至于不敬亲长,轻则被带到祖祠请族规惩处,重则有可能被驱逐出族
而失去宗族的庇护,在乡野之中,就任人鱼肉,什么样的破落户都敢上门来踩。
“吃完饭带我到外头转转,我记不起事你别告诉别人,到时暗中和我说就是”吃了一碗粟米粥,肚子里有货了,十一郎觉得,自己似乎该为可能到来的麻烦做一下准备。
响儿麻利地搜拾碗筷,十一郎猛地想起一事:“你吃了没有为何只烧了我一人的饭”
他看到外头太阳正照,正是午饭之时,但响儿煮的份量却只够他一人填饱肚子。
“哪有大中午吃饭的规矩,天色还早呢,不到寅时后,不会吃晚饭。”响儿抿着嘴笑了起来:“十一郎真是忘了,连何时吃饭都记不得了。”
叶畅这时才想起,中古之时粮食短缺,一日三餐,那可是富裕人家的享受,普通人家,日上三竿才吃早饭,日落西山便吃晚饭,一日就是这两餐。
看着响儿明显偏瘦,叶畅心中最柔软之处又是一颤。
自家的女儿,可是比响儿丰腴得多啊,陪着自己上街时,靠在自己的胳膊上,都能感觉到她的份量。
叶畅对于自己出现在这个时代,有很冷静的认识:他是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要好生过日子,既然要好生过日子,那些关爱他的人,他得珍重了,那些他关爱的人,他得看护好了。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过去接过响儿手中的碗:“我来洗吧。”
“十一郎也会洗锅洗碗”
“这有何难水在哪儿,瓢在哪儿,抹布在哪儿洗洁剂啊,这个就不问了。”
“洗洁剂什么是洗洁剂”
响儿耳尖,叶畅一句无心之语,便被她听了进去,她好奇地问了一句。
“唔,桶里的水是你挑回来的”叶畅可没有办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当然要顾左右而言它。
“是我从塘里挑来的,十一郎,你要省着点用,最近塘里水不多,听闻族老正打算要求雨呢,今年到如今,已经是两个月都没怎么下雨了。”
“咱们家里有多少田,今年的收成呢”
听到两个月没怎么下雨,叶畅的心猛然揪起来。中古之际几乎完全是靠天吃饭,若是老天爷不开眼,降下些天灾,那么便随即而至。
这件事情,可是关系到他的性命还有响儿的,他是死过一回,现在刚下定决心,要珍重看护好眼前所拥有的。
“咱们家可是有十亩田,不过现在佃给族人了,今年的收成听说不是很好。”提起这个,响儿也是愁眉不展:“怕是过几日后,咱们就得去采野菜,每日只能吃野菜粥了。”
响儿说得有些模糊,叶畅明白,她终究年幼,对这些事情不是很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叶畅这才算是真正看到自己生活的这处村子。虽然被称为“吴泽陂”,实际上这是一处约二百户人家的村落,叶畅是去过后世诸如乌镇这样的所谓“古镇”,现在再亲眼见着一座活生生的“古镇”,其中的差异之大,让他禁不住咂舌。
后人所看到的历史,很多都是后人自己理解的历史啊。
整个村子在一片树林之下,叶畅抬起头,就可以看到不远处垄罩在村子上空的槐树枝。那棵老槐树如此巨大,看上去象是给村子加了一顶帐篷不是那种用于两人野战或者某些人邀名作秀的小帐篷,而是那种可以住上许多人的大帐篷。槐树帐篷之下,则是各家各户的屋子,既有青砖瓦房,也有木板旧屋,的则是用黄土夯成的土坯房。
杂乱无章地分布着的住宅,让他七拐八弯,费了老大功夫也没有转到头。迎面不时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还有人上来打招呼,问他是不是真被颗扫帚星砸了。对这个问题,叶畅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微微笑着作别,哪怕对方是明显来讥嘲他的,他也不以为意。
“十一郎被这扫帚星一砸,倒是砸得不一样了,你瞅他如今模样,啧啧总觉得和往日那个一心想着炼丹成仙的十一郎不一样。”
“那是自然,听闻他方才还将四婶娘赶了出去,换了往常,四婶娘到了他院子里,他哪一回不是乖乖听骂”
“咦连四婶娘都敢赶,这倒是稀奇了,四婶娘那泼辣货,可不好惹”
小声的谈论不时也会传到他的耳中,叶畅只是当作没有听到。转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那棵老槐树下,也就到了这吴泽陂的村口。
“郎君,我们去哪儿”响儿昂起脸问道。
“先去家里的地看看。”
响儿点了点头,她头上梳着的发髻就轻轻颤了起来,典型的三丫髻,只不过没有用发钗固牢,因此有些头发散落到了她的额前。小姑娘折下一根小树枝,捋了叶子便做成一枝木钗,将它叉在了自己的头发上,回头向着叶畅一笑。
他们家的田离得村子有些远,路上听响儿说了,原来这田倒不是真正属于叶畅,而是属于整个叶氏宗族,只不过分到叶畅这一支耕种。叶畅之父叶思外出前将田佃给了族人,而叶畅与响儿的衣食便靠着这十亩田收的租子。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也就是后世的一个小时,叶畅才看到了他家的十亩田。这十亩田的地势较高,位于覆釜山下的一处缓坡,田中已经干裂了,种着的庄稼叶畅不认识,但从它们的干枯状态可以判断,再没有雨水,它们就要完了。叶畅皱起了眉,这一带附近有两三百亩田,想必是村子里不少人的生计之源,看来陷入麻烦的,不只是自己一户,可是为何没见着农人来引水浇灌
他对历史甚为熟悉,在山区支教的那几年,几乎将自己能找到的一些有关史料翻了个遍,甚至连技术史之类的偏门也看过。因此仔细一想,便知道其中的道理,中华虽然一向倡导精耕细作,但农业技术的真正高峰,还是在人口迅速增长的宋时,这里是高坡,引水困难,以唐时的农业技术,尚未普及这种技术。
但族老不组织人一起,哪怕肩挑手提弄些水来浇灌,让叶畅有些意外。
“为何无人担水”
“前些时日还有人担,但这十来天,大伙都灰心了。”响儿道:“大伙都商议着要凑份子,去请覆釜山玄感观的观主下来做法事祈雨。”
“祈雨”
这大约是最常见的抗旱方法了,叶畅低着头,看了看郁郁葱葱的山林:“山里有没有水”
“山里也没什么水,便是有,也引不过来啊。”
响儿迷迷糊糊地回答,已经过了中午,走了这么远,当真是又累又倦。看她这模样,叶畅心中有些不忍,便让她先回去,自己还要四处转转。
“郎君万一不记得路了怎么办”听到这,响儿不放心地问道。
“我记得,跟你来的时候,我把路都记下了。”
听得他这样说,响儿想到家中尚未打扫,还有不少家务要做,便迷迷糊糊地转身回头。
叶畅一人站在自家田里,下去还捏了捏土疙瘩,确认了土壤的墒情之后,摇了摇头,再起身看着响儿的背影,慢慢地向着村子回去,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山。
山中一定有水,这一片山林如此葱绿,证明附近可能有泉眼。叶畅对于山林中觅水并不陌生,他所支教的山村便曾经面临非常困窘的连继两年干旱,是专业探水队来解决这个问题,叶畅当时便乘机跟着专业探水队学了点经验,用在这仅仅旱了两个月的地方,或许能有些作用。
关键要顺着山脉走势寻找水源。
他见时间尚早,便顺着山坡向上,时不时用手中的棍子扒一下地面,看看土壤中的湿度。这吴泽陂山势峻俏,风景秀丽,特别是此时,尚未经过安史之乱的巨大破坏,因此植被保持得非常好。放眼所望,尽是碧绿,而一片绿荫之下的地面,也多草丛、灌木。林间鸟语花香,全然没有外界的干枯旱景,让人忍不住要赞叹一声:好个人间清凉地。
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找不到水源,按理说,即使是官府不出面,地方的乡绅宿老也应该会牵头来取水才对。
不过想要将这里的水引到叶畅家的那十亩坡田上去,还有许多困难。
叶畅找到第四处有可能有水的地点,只是用树枝下向挖了半尺,便看到了一丝丝水渗了出来。他将土又埋了回去,回头看了看自家的地,足足离这里有二里多路,这么长的距离,又要翻山越岭,靠着他一人之力,是不可能能引过去的。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几个小山脊要翻,没有机械化的工具,单靠着人力,怕是要想一些好法子。
不远处钟声响起,那是山上的寺庙开始做下午课了,叶畅估算时间,大约是下午四时半左右,他决定再寻一处可能的水点便回去。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得林木之中隐隐有悉悉缩缩的声音,他初时以为是野兽禽类,但转过一处山岩,迎面一个眉眼狰狞的青面家伙出现了。
“山魈”
大喊声响起,叶畅转身就跑,而那个青面家伙也大叫着跑了起来。这并不是平地,而是陡峭的山上,又几乎没有道路,他们一逃便先后摔倒,两人都是顺着山坡溜了下去,然后撞成一团。
“你跑什么”叶畅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怪物叫道:“你不是山魈么”
“你才是山魈,你们全家都是山魈”这个时候,叶畅也明白了,方才那一声“山魈”,便是这人喊出来的,这人只是长得奇丑,而且衣着打扮也不类常人,因此才把他吓着了。
“你不是山魈”那人瞪着叶畅:“俺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丑的”
“说到丑,还有谁能比得过你”叶畅见他有些憨然,笑着问道:“你没有照过镜子”
“俺是丑,但俺知道自己是人,却不知道这世上竟然有和俺一样丑的人。”丑汉子倒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他合起双掌,向叶畅弯了弯腰:“阿弥陀佛,贫僧这里有礼了。”
“你阁下大师”
一连换了几个称呼,叶畅都觉得似乎不适合眼前这人。他自称是和尚,可却留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面目狰狞凶恶,看上去能吓倒屠夫。
“俺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大师,俺只是一个头陀,对了,你这丑汉,可知哪里有寺庙”
他屡屡说叶畅是丑汉,叶畅心中就有些好奇,他也曾在铜镜前看过自己的脸,虽然铜镜照得不是十分真切,可自己现在的模样怎么着也该算是英俊,这丑头陀莫非是个不分美丑的家伙
他却不知,在山野间混了这许久,如今他身上肮脏,看起来自然就丑了。
“那边便有寺庙,方才听得寺庙的钟声。”
“太好了,终于可以开斋了”莽头陀闻言欢喜地道:“丑汉,随俺一起来吧,有俺一碗斋饭,总少不得你这丑汉一口”
莽头陀长得虽然狰狞凶恶,人却热情,叶畅想着寺庙外必有下山之路,比起他循原路返回要好得多,因此便跟着他向那寺庙行去。啃书收集并整理。
第4章寺里玄虚僧
以下是啃书收集并整理。
五个僧人坐在“大雄宝殿”下,有气无力地念着经,这是每天的晚课,以往十方寺兴盛时,几十个僧人一起,挤得大雄宝殿都人满为患,众人一起念经,端的是佛门胜地。但如今,不仅人气淡了香火少了,就是剩余的这几个僧人,也都提不起精神来。
首座纯信看着这些心里发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此时乃李唐大盛之时,李唐自附老子李耳之后,因此崇信道教,诸路神仙纷纷出山,袁天罡、李淳风等名动天下,便是今上即位之后,亦有老道人张果醉卧长安。道教既盛,释门则衰,虽然则天武后时为了抗衡李氏,曾经一度中兴释门,可随着李氏重登大宝,道教再度凌驾于释门之上。
此为大气候,非纯信所能抗衡,而在这修武县又有小气候,国朝初时的神仙孙思邈曾来此处附近采药治病,还留下了一个弟子,这弟子建了“药王观”,因为有活仙人孙思邈遗泽,所以四里八乡的百姓纷纷去药王观里烧香求神,这样一来,十方寺的香火自然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就连原本规模宏大的寺庙建筑,如今也只剩余两座勉强完好的大殿与几间僧舍。山门什么的早就没有了,从敞开的大雄宝殿正门望去,可以直接看到青着脸的韦陀神像。
他这样看了一眼,然后就愣了一下。
因为竟然有两个人从韦陀殿的前门进来,转到了后边的韦陀圣像前,其中那个奇丑无比的回头看着韦陀像,嘴里还粗声粗气地道:“俺师傅说了,进一座庙,首先便是要看韦陀菩萨手中的降魔杵,若是扛在肩上,便是一个大寺,俺只管在里头吃住就是,可以招待俺三日。若是杵平端于手,则中一座中庙,俺能吃住一日。但若是拄在地上,则是小庙,俺想要白吃白住就难了阿弥陀佛,这是一座大庙,俺能在这里好生歇上几日了”
来的自然是叶畅与那莽头陀,两人一路行来,叶畅已经知道这头陀名字叫释善直,原是嵩山下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僧人道璇收留为弟子,后来道璇归大福先寺,他受不了寺中的规矩,便出来游走四方。莫看他模样是丑陋,心地却极是善良。
听得善直说起这韦陀杵的典故,叶畅向那韦陀望去,然后讶然:“善直师,这韦陀可与你极为神似”
释善直摸着自己的头发,看了看上面的神像,咧嘴笑了笑:“这么说来,俺倒是丑得有了道理,有了佛缘”
他声音不小,惊得大雄宝殿里的功课只能草草散去,几个灰头土脸的僧人向着他们这边探头探脑,纯信首座叹了口气,如今寺里连个知客都没有,就让这二人闯来惊扰了佛事,实在是罪过。
“二位施主”他只能自己上前来。
“不是施主,俺啊,贫僧是来随喜的。”释善直合什笑道:“要叨扰三日,还请住持大师”
“你瞧我们如今的模样,还象是能招待游僧行者的么”纯信又叹道:“再过些日子,我们都要出去化缘求斋,哪里还有米面招待你们”
“啊”
释善直摸着肚皮,愣了好一会儿,他人憨直,却不愚笨,更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见着这寺庙破败的情形,便知道住持说的没错。原本以为终于找到了吃饭的地方,现在看来未必啊。
他不死心,又求了几句,可是纯信就是不允,旁边的叶畅听得两个和尚越说越僵,几乎要吵起来,便往中间行了一步,将他们隔开。
“这位师傅,十方寺原本是个大寺吧”他问道。
“施主,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老僧尚是沙弥,见过彼时盛景。”
“大寺应当有不少寺产,山林田地之类为何会到今日之地”
“山林田地倒是有,只不过如今寺里香火不盛,众僧皆散,就只余我们五六个老的老小的小,耕不得种不动,雇请乡民也收不得多少粮食,全寺僧众自耕自食,当真是没有余力接济云游僧”
“原来如此,归根到底还是香火问题啊。”叶畅心中暗想,他看了释善直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韦陀像。
“我倒是有个办法让十方寺香火好起来不过就是要让这位善直师傅在你们这挂几日单。”他微笑着道。
“当真是少年人,吹嘘起来没有边际,你这少年贫僧也认得,不就是山下叶家的十一郎么,你有什么本领,大伙乡里乡亲的,谁还不知道”
纯信尚未答话,他旁边跟来的另一个僧人上来插嘴。
在寺中诸僧里,唯有此僧还算年轻,也唯有他打扮得有些整洁。纯信回头瞅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畅:“道宁,你认识这位小檀越”
“弟子认得,弟子俗家便在小刘村,这少年的姐姐嫁与了弟子俗家的一位远房侄儿,他一惯好吃懒作,只想着采药炼丹,与那药王观的骆守一关系好”
叶畅挠了一下头,很明显,自己以前得罪过这个道宁,所以此时他才会唠唠叨叨地说自己的坏话。
果然,原本眼中含有希望的纯信又变得失望了,他合什道:“山门将闭,二位还是下山别投去吧。”
“纯信大师,如今宝刹这模样,死马也要当作活马医啊。”叶畅没有多说什么:“机会只有一次,或者这位道宁师傅有更好的办法让十方寺兴盛起来”
道宁见师傅转向自己,顿时缩了缩脖子。
他哪里有什么好办法,就算有好办法,他也不会说。他巴不得十方寺的僧众都散去,只留下自己一人,那时带着庙产还俗,还怕没有吃香喝辣的日子
“小檀越说说看,究竟如何方能让本寺香火重兴。”
“无非是请菩萨降下宝光神迹罢了。”叶畅一笑。
所有的庙观,若是有真佛真神在,自然香火旺盛,否则香火必然颓废。听得叶畅这话,僧道宁又伸出脖子抢着嘲笑道:“好大的口气,说得你仿佛就是菩萨佛祖一般,你请他们降下神迹他们就会来”
叶畅脸上带笑,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盯着纯信。纯信沉吟了一会儿,虽然道宁说这少年并没有什么本事,但听听他的方法,总不会有什么损失。
“小檀越请来方丈室一叙,道宁,你先在外边看看。”
道宁脸上就有些讪讪,首座这话说出来,分明是让他不要与叶畅争执。
他们进了所谓的方丈室,叶畅看到道宁跟在后头探头探脑,便笑着对释善直道:“莽头陀,你看着门,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我的方法,别人听去就不灵了。”
释善直应了一声,当真守在了门前,道宁在后头看了,只能止步,心中暗骂小子狡猾。
他琢磨着叶畅能有什么办法,想来想去,要请来菩萨降下神迹,那非得法力无边才成。至少在他看来,无论是纯信首座,还是那姓叶的小子,都没有这个本领。
“这小子一定是在吹牛,花言巧语,必然要被首座赶出来”
想到过会儿叶畅狼狈出来时的情形,道宁嘿嘿笑了起来,释善直见他这模样,呸了一声:“那和尚,莫非是偷了肉吃,一脸贱笑模样”
“你才偷了肉吃,你这不守清规的头陀”道宁大怒。
“俺是武僧,太宗皇帝钦许,俺这等武僧可以吃肉”释善直瓮声瓮气地道。
道宁却不知道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感念嵩山少林寺十三棍僧相救之情,钦许武僧可以吃肉之事,他听得这莽头陀真自承吃过肉,顿时跳了起来:“好你个莽头陀,竟然真吃肉,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首座大师,贵寺的这位师傅,当真要好生教一教啊,日后香火大盛,若是这位师傅出来见了客人,如此毫无见识,岂不徒惹人笑”道宁正要与释善直争吵,就在这时,却见叶畅又走了出来,首座纯信几乎是毕恭毕敬地跟在后头相送,眼中满是兴奋。
“师傅,这头陀竟然吃肉”道宁心中惊讶,却不知叶畅用什么言语打动了纯信,他琢磨着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告一状再说:“他乱我清规戒律,当真该赶出去”
“大师,你看,他又惹笑话了,佛门不许吃肉,不过是梁武帝掩耳盗铃之令,何时变在了释家的清规戒律了”叶畅回头又道。
“是,是,檀越说得是道宁,你若无事,去将般若波罗蜜心经抄十卷,快去”纯信瞪起了眼,终究是有几分首座威风。
道宁愣了,因为寺中乏人可用,他一直是纯信最信任的弟子,自己也认为是下一任首座当仁不让的人选,纯信一向注意给他留颜面,象现在这样喝斥,当真是从未有过
“师傅,这小子用了什么妖法,竟然将你蛊惑了”
“呵呵”叶畅又笑着摇了摇头。
“咄,胡言乱语,犯口舌之嗔,还不退下去抄经”纯信也有些羞恼,平日里见这道宁还算恭敬,故此另眼相看几分,今日这厮怎么这般没有眼色
无论道宁愿不愿意,他都只能忍气吞声退下。叶畅将释善直唤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释善直闻言呵呵笑着点头,然后站到了纯信身边,显然,纯信是留下了他。远远离开的道宁看到这一幕,心中当真是又气恼又不解,纯信可不是什么大方的首座,十方寺这几年赶走的游方僧人也不只一两个,却不知为何这个吃肉的头陀却能留下
定是那叶家十一郎花言巧语先忍一忍吧,等忍过这一段时间,待叶家这小子的鬼主意没有效果,到时再说。
打着这样的主意,道宁便没有再说什么,看着纯信将叶畅送出大门,又送到下山的路口,若不是叶畅回身谢绝,他只怕要送到山脚下去。
叶畅下了山,慢慢悠悠向着吴泽陂晃回去,心中浮起淡淡的喜悦。十方寺的窘境,对他来说却是一个机会,他帮助十方寺,其实就是在帮自己。
若是此次顺利,那么他来到这个时代便立稳了脚跟,就算是有什么纰漏,也可以解释得过去了。
回到自己的家中,还没有进门,就听得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一个女子在与响儿说话。听口气,是在训斥响儿,叶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莫非那个伯母刘氏又来找麻烦了
他不在,响儿受身份年龄限制,确实没有办法对付。
他推开门,门里的声音嘎然而止,叶畅正琢磨着如何对付那个伯母刘氏,但发觉院里回头望过来的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并不是伯母刘氏。
而且不只一个,有两个女子,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其中一个正在训斥响儿的模样。不过响儿虽然低头听训,看模样倒没有气愤或者害怕,倒显得有几分乖巧。
“十一弟,你回来了”
那个训斥响儿的女子反应很快,顿时笑着迎上来,她的笑容非常真,不象是那种被人撞破了之后的假笑。叶畅愣了愣,原本要喝问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响儿一眼。
响儿甚是伶俐,知道叶畅将以前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因此提醒道:“这是二支的大姊。”
“大姊”叶畅还是有些惊讶。
那女子的眼圈顿时一红,咬着唇就哭出来:“我苦命的兄弟方才响儿说你得了失魂症,我还道是她人小胡说,如今竟然连姊姊我都认不得了爹娘啊,是女儿不好,没照顾好兄弟”
“别哭别哭”叶畅心中觉得奇怪,二支的大姊,也就是他父亲兄长的大女儿,跟他只是堂姐弟,为何这模样比起新姐弟也不差了
“大姑,你莫哭了,都怨我们”旁边另一个女子呐呐地道,满脸都是羞愧。
“确实怨你,若不是你与大哥出的馊主意,小三如何会到此境早知你们会这般决断,便是死我也不嫁,总要守着小弟,让他有了出息,总胜过现在这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嗣子”
听到这里,叶畅才恍然大悟啃书收集并整理。
第5章好心不过嫂子
以下是啃书收集并整理。
他是嗣子,也就是过继给他现在父亲的儿子,原本他应该是三房二支之后,只是因为三支无子,所以从近亲中选一人为嗣子。而他父母早逝,家中一兄一姐都已经成家,便被三支的叶思选为嗣子。
眼前这两个女子,一个是他原本的亲姊叶琛,也就是那个僧人道宁所说,嫁到了小刘村的那位。另一个则是他嫂子方氏。方氏十六岁就进入叶家,当时正是他们这一支最困难的时候,叶畅的父母相续去世,家中一片萧条,方氏操持家务,不但让小姑叶琛风风光光嫁了出去,而且还让叶畅读了几年书。
便是这次叶畅被“扫帚星”砸中,也都是方氏延医请药,否则只凭着响儿一个小姑娘,哪里能照顾好他。
方氏性子外柔内刚,就是被小姑埋怨,也不分辩,只是流泪,叶琛埋怨了她两句,然后向着院子一角喝道:“我兄弟回来了,你也不招呼一声,你这男人,还是男人么”
叶畅微微缩了一下脖子,这位姊姊当真是威风八面,不愧是咱大唐女子啊。
然后他看到院子角落里的一个汉子,这汉子皮肤黝黑,面有烟尘之色,但衣裳却收拾得很干净。与叶畅目光相对,这汉子起身嘿嘿笑了两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又坐回角落里的一块树兜上。
“当真是没出息的憨货,每日里就知道烧你那破窑,连我兄弟的事情都不知晓”叶琛又骂了两句,从她的话语里,叶畅不难判断出,这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汉子,就是他姐夫刘锟,也就是那个道宁和尚俗家的远房侄子。
“十一郎,你怎么不说话”水连珠般说了一堆话,叶琛却没有听到弟弟回一个字,她担忧地过来,伸出手便来摸叶畅的额头。
“这个姐姐”
叶畅已经有些习惯自己现在的身份了,因此“姐姐”叫出来,心里只是略微有些别扭。
摸在他额头的那只手也很是粗糙,看起来,自己这位姐姐的家境,同样不是非常好啊。
他可以真切地感觉到叶琛对他的疼爱之意,二世为人,让他把许多东西都看淡了,可唯有亲情,却怎么也淡不下去。这一世亲人的关爱,让他想起另一世的亲人,而对另一世亲人的思念,又让他加倍珍惜现在拥有的。
“姐姐我没事了,就是有些旧事记不起姐夫在窑场,如今情形如何”
“你姐夫整日在窑场干活,每天都跟个黑炭头一般,我没法子,只能跟他住到窑场去,今早回家才知道你的事情,故此才来晚了。”叶琛说话很爽快,在家的时候,她就是个泼辣的姑娘,出阁后主持家务,又是混在一群粗莽的窑工之中,自然就更是直来直去:“三郎,你当真记不得旧事”
“欠别人的钱是肯定记不起来了。”叶畅说道。
叶琛愣了好一会儿还没明白叶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坐在角落里的刘锟却笑了起来。
看来自家的姐姐只是表面精明,倒是姐夫面上老实,实际上却是有一颗玲珑心呢。
“我方才便在教训响儿,明知你得了失魂症,却还让你一人在外瞎转,你自个儿也老大不小了,每日介就知道求仙访道采药炼丹,也该收收心要不,姐姐替你寻个媳妇儿”
说到这,叶琛横了旁边的方氏一眼,方氏低头垂眼,默不作声。长嫂如母,这些事情,她这个当嫂子的原本该操心,只是现在叶琛抢了过去,她总不好说什么。
“姐姐”听得媳妇儿,叶畅有些急,若是莫明其妙多出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媳妇,那他可就尴尬了。
叶琛白了他一眼,正待再说话,门前突然又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十余个人出现了。
一见其中有长支的伯母刘氏,叶畅还是不动声色,那边叶琛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哟,琛侄女儿回家归宁,不到你自家去,跑到这边来是何意莫非见你三叔没有回来,便将这当成自己娘家了”刘氏没料到叶琛会在,愣了愣,忍不住开口讥讽。
叶琛柳眉顿时竖起,她起身正待争吵,旁边的嫂子方氏却上前两步挡在她前面:“奴见过大伯母大伯母说的不错,叶家原本就是小姑的娘家,小姑回来,便是到了大伯母家,也是回娘家,大伯母总不会不添两双筷子。”
此语一出,叶畅对于这个一直没有怎么开口的嫂子顿时变了看法:是个厉害人物
果然,刘氏原本是一肚子挖苦言语的,此时不免讪然,按照族规乡俗,整个叶氏宗族,可都是叶琛娘家人,她带着姑丈回来,任谁家都要招呼一声留客吃饭。
“十一郎这些日子身体不适,小姑既为堂姐,理当回来探视,听闻中午时伯母也来探望了,伯母关爱晚辈,这是长者之慈,我们这些晚辈相互关爱,这是晚辈之悌。”
方氏接下来几句,夹枪夹棒,让叶畅叹为观止。
自己的嫂子和姐姐,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灯,和她们相比,倒是这位沉不住气的伯母刘氏弱了不只一个级别啊。
“这个这个”刘氏此时就只有瞠目结舌的份了。
“伯母午时来过,现在又来,当真是关心晚辈,还带了这么多人来莫非是知道十一郎家中人丁少,劳力不足,来帮十一郎的”方氏又补了一刀。
“呃”
刘氏原是来寻叶畅算账,顺带着教训一下这小子,因此带了这些人来。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带来的这些人欺负过去懦弱的叶畅可以,但有方氏与叶琛在,任意欺凌是行不通了。
不过刘氏不想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与二支、三支人丁稀少不同,三房长支的人丁相当旺,刘氏之夫叶熙娶有一妻二妾,仅刘氏就育有四子三女,加下小妾的子女,共有十四人之多。
增丁添口固然是家宅兴旺的标志,但是这么多子女长成,都得成家立业,如何帮助他们,就成了刘氏要动脑子的。她不愿意小妾的子女来分自己儿子的家当,当初便唆使着丈夫出面,让族里为老三叶思挑选嗣子,真正目的,也就是打发一个小妾的儿子去接收分到三支的族田罢了。
结果叶思却没有如她所愿,从长支挑嗣子,而是挑了次支的叶畅,这让刘氏大失所望,同时也对“摘了桃子”的叶畅怀恨在心。这次叶畅出事,她怕是最开心的一个,若是叶畅被扫帚星砸死了,她原先的计划又可以施行了。
“叶畅,听闻你得了失魂症”刘氏眼珠一转:“无怪午时对我无礼,竟然要拿鹤嘴锄锄我你这般情形,屋子里又只有一个好吃懒做的小丫头响儿,哪里能照顾得好你,刘贵”
她唤了一声刘贵,跟她来的人中一个黑瘦微驼的汉子应了一声便站了出来。
“你便留在三支这里,照顾好十一郎,里里外外的事情,你都要盯紧了,莫要让什么外人,借着十一郎得了失魂症的时机,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来”
她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瞄了叶琛一眼,叶琛顿时跳将起来,却被早有准备的刘锟拉住。
“大伯母,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叶琛虽被拉住,嘴上却关不住:“莫非我回来看我兄弟,便成了什么不相干的外人”
“我可没有说你,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法子。嫁出的女,泼出的水,女婿是客,我说叶琛,你在夫家原本该好生相夫教子,帮着你家刘锟烧好窑,多烧些陶器多赚些钱才是”
这妇人虽然头发长见识短,但是挖苦讽刺人来,性子直率的叶琛完全不是对手。叶琛气得暴跳如雷,但刘锟拉住她,不让她扑上去与刘氏厮打。
“这个刘贵是什么人”叶畅低声问响儿。
“原是刘夫人陪嫁的小厮,如今却在长支那边当了个管事。”
听得这个回答,叶畅心里有数了,他走上前上下打量刘贵,象是个看见糖果的小孩,众人被他这模样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就是陷入对峙中的刘氏与叶琛,这个时候都安静下来。
“刘贵”叶畅唤了一声。
“小人在。”刘贵应道,倒没有什么嚣张气焰。
这个家伙看来也不是好对付的,不过叶畅无所谓,他原本就不是要对付这个家伙。
“伯母可是将他送给侄儿了”叶畅笑眯眯地回头对刘氏:“如此小侄就多谢伯母了。”
刘氏愕然。
富贵人家送家仆小厮给别人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她可不是想送人,而是想派刘贵来控制住三支的家当。三支只有叶畅一个主人,响儿只是一个小丫头,叶畅又得了失魂症,那么刘贵在这里自然就是主事人,到时再用些手段,就算坑不死叶畅,也能够将三支的家当搬些回去。
“伯母果然关爱晚辈,晓得十一郎这边少了人,便将身边最能干的派来了。不过既是送人,身契也该拿来为好。”方氏此时又细声细语地开口。
叶畅与她眼神相对,方氏脸微微红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叶畅心中对这位嫂子更为钦佩,年纪轻轻的,心思敏捷不说,而且竟然只是从自己的一个眼神和一句话里判断出自己的用意,与自己一唱一和,逼得刘氏瞠目结舌。
此时周围看热闹的左邻右舍多了,都是同族之人,少不得有好事者道:“正是,送人哪有不带身契的,还是拿身契来为好。”
刘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了。
她在叶氏家族中一向强势,如今尴尬的情形,少不得有人落井下石的,顿时周围人起哄得,刘氏被激得没办法,牙齿一咬:“桃花,回去将我床头的箱子拿来”
长支的院子与三支相距甚近,没有多久,名为桃花的婢女就搬来一个小木箱子,刘氏接过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当她拿出这张纸时,那个刘贵脸上轻轻抽动了一下,别人没有看到,叶畅却看得清楚。
“这便是身契,好生收着。”刘氏将那纸递过来,眼中闪过阴冷的光。
她被激得只能拿出刘贵的身契,但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反正在她心目中,得了失魂症的叶畅已经性命不久,到时候这张身契,自然又会回到她的手中。
这点心思,岂能瞒得过叶畅
“多谢大伯母。”叶畅接过身契之后笑眯眯地道:“恰好,小侄还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奔走刘贵,咱们村上的木匠你都认识么还有,哪儿有毛竹卖,弄清楚这两件事情吧。”
刘贵还站在那儿发愣,刘氏也没有想到叶畅当着她的面就支使起人来,不等二人反应,叶畅便已经收好了身契,然后向着刘氏拱手深施一礼:“再次谢过大伯母,大伯母一片慈心,十一郎铭记感念。”
见他这模样,刘氏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况且妇人心中的侥幸心理,只是在心里哼了声,便带着人离开。
离开时,她给了刘贵一个眼色,刘贵会意,微微点了点头。
她趾高气扬地来,却灰溜溜地走,还送出一个人,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走了好一会儿,才猛然顿足:自己不是来寻叶畅麻烦的么
在她走后不久,刘贵陪着笑道:“十一郎君,小人这就去替郎君办事。”
他一边说一边就走,任谁都知道他去寻刘氏讨主意去了,叶畅在背后喊了一声“早去早回”,却没有阻拦。
打发走了刘贵,再将大门关起,把看热闹的人都挡在门外,叶畅笑着向方氏行礼:“多谢嫂嫂。”
“谢我作甚。”方氏面色微红,有些忸怩地道。
她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仍然是女子生命中最灿烂之时,双颊带粉低眉垂目下去,少妇风韵展露无遗。叶畅看得愣了一下,好在他自制力强,在失态之前,便回过神:“若不是嫂嫂相助,咱们这位伯母,还没有那么容易上当。”
“上当我瞅她是不安好心,上当的别是你”仍然余怒未消的叶琛道。
“娘子,嫂子和十一郎自有主张。”刘锟苦笑道:“五姑看似精明,只怕要吃个亏。”
刘氏乃是小刘村嫁到吴泽陂来的,也是刘锟族中的长辈,故此他此前不出声,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当真如此”叶琛狐疑地盯着叶畅与方氏。啃书收集并整理。
第6章慈悲不过菩萨
以下是啃书收集并整理。
“刘贵,把院子里的地扫一扫。”
“刘贵,将水缸里的水挑满来。”
“刘贵,家里没柴了,去山上挑两担柴回来。”
“刘贵”
自打被安插到叶畅身边,刘贵就没有歇过,叶畅当真是将他充牛作马,使唤个不停。得了刘氏吩咐,刘贵想着三支值得几百贯钱的家当,想到事后自己能得的赏钱,只能将这些都忍了下来。
“好了,将手中的活放一放,随我出去转转。”当日下午,叶畅唤了他一声,大模大样地背着手就出了门。
“倒将自己真当成小少爷了,不过就是破落户家的嗣子”
见他这模样,刘贵在身后嘀咕,勉强跟了上去。
“哦,对了,背个水壶,今日咱们去田里看看,天若再这么旱下去,下半年可就没收成了,到那时,少不得要发卖家产好在伯母将你送来,卖个下人,换来的米粮当够我和响儿吃嚼些时日吧”
这话说得,刘贵几乎毛骨悚然,不过此时他也唯有忍了,将一个葫芦里灌满了水便要出来,却又被叶畅唤住:“你灌的是什么水要煮开了的开水,不是这随便从缸里舀来的生水”
“你”刘贵几乎忍不住,可想到刘氏的许诺,他还是将怒气压了下去。
这一次倒不是叶畅故意为难他,自从来到此世之后,叶畅就非常注意水的卫生,这可是虐疾就能要了人命的时代
带着一个跟班,叶畅出了门,只觉得手中有些空,若再有一柄折扇在手就好了。他倒是不急,又回头寻了一柄蒲扇在手,看看不对劲,便在蒲扇上仿着郑板桥的笔法,写下“难得糊涂”四字。
然后他才施施然出门。
吴泽陂原先是一座古镇,故此才有斯名,但现在也就是二百余户人家,只算是一个大点的村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村里也有一些基本的商业店铺,象是剃头匠之类的手艺铺子,更是不缺。叶畅让刘贵领路,不多久就到了这铺子前,看见铺子外有好几个人聚着指指点点。
“小贵子,去打听一下,究竟怎么回事”叶畅问道。
若论年纪,刘贵绝对可以当叶畅的父亲,可被他这一句“小贵子”叫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但还不能不去。
“这是小姐的吩咐,这是小姐的吩咐,我只要盯好这小畜牲,终究有收拾他的那一日”心里嘀咕了好几遍,刘贵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迈步向前打听消息。
然后才知道,就在上午,有一个头陀来到这里,自称为山上十方寺的僧人,请剃头匠给他理完发之后却发觉没有带钱,那头陀脾气有些暴躁,竟然一肩膀将剃头匠门前的树都撞折,然后向剃头匠赔罪,让剃头匠随他去庙里取钱。
可是剃头匠见他如此气力,哪敢随他出村,又怕他打起来砸坏了自己吃饭的家当,只推说没空,让他先回庙里。那头陀虽是个莽和尚,倒还讲道理,只说自己会在山上等着他来拿钱,不过就是五文钱的事情,绝对会认账。
剃头匠原本是想自认倒楣的,不过下午有闲人路过,见门前的树倒了,一时多事问了起来,剃头匠就说起此事。吴泽陂都是乡里乡亲,一个个义愤起来,便嚷嚷着要上山寻那头陀的晦气。
“不但要他出剃头之钱,还得要他赔这棵树”
“就是,就是咦,这不是叶家十一郎么,你被扫帚星砸中,现在就好了”
“早就痊愈,这山上的僧人好生没道理,大伙一起去寻他们理论理论”
“正是,上山去理论理论,前些日子去山上求雨,那儿的僧人叫什么道宁的,竟然说是我们不诚心礼佛,故此天不降雨,要我们拿三牲六礼和香油果蔬前去礼佛才有雨下我呸,那贱和尚一看双眼贼溜溜的,便知是个酒肉和尚”
众人哂笑:“同去,同去”
此时大旱,因为没有人组织的缘故,乡里百姓多闲居于家,正值无聊之时。众人唆使之下,剃头匠也鼓起了勇气,便与众人一道向着十方寺行去。一路嘻嘻哈哈,叶畅因为被扫帚星砸中的事情,少不得被众人取笑一番。刘贵听得解气,不过他发觉每当旁人嘲笑时,叶畅便将话题岔开到拜佛求雨之事,而且他很善于言辞,与过去那个懦弱不敢言的小子完全不同。
众人到了十方寺,这么多人早就惊动了寺中僧人,众僧环立于前,为首的正是首座纯信。问明众人来意,纯信“阿弥陀佛”了一声:“诸位施主,咱们十方寺就只有五名僧人,如今四人都在此,还有一位道宁,如今进山樵砍去了,但大伙也都是认识他的可没有什么莽头陀。”
“不可能,那僧人口口声声说了是你们十方寺的,他身上的袈裟还有你们十方寺的字迹。”剃头匠道。
“十方寺的字迹”
“他自己说的,在袈裟上写了十方寺三个字。”
“哪会有这等事情,在袈裟上写字你看我们身上的袈裟,哪个写了字”一个僧人忍不住道。
众人一想也是,在袈裟上写字这种事情未免太过离奇了。但就在这时,一个小沙弥颤声道:“师师傅,有一件袈裟上确实写了字。”
“出家人不打诳语,道空,不要乱说”纯信变了脸色道。
“让他说,让他说”众人一听有戏,都以为那小沙弥是童言无忌,因此一个个嚷了起来。纯信被吵得耳中嗡嗡直响,没奈何,只能让小沙弥说。
“我我带大伙去看。”小沙弥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通顺了,只是领着大伙向寺里行去。众人都拥入其中,因为来了数十人,都是青壮,将院子几乎都挤得水泄不通。
“在这”小沙弥转身指着前殿后道。
众人都回过头来,便看到那座韦陀像。十方寺韦陀像虽然穿着盔甲,但在盔甲之外罩着一件袈裟,而那袈裟的一处衣角,确实有“十方寺”三个字。
但神像的袈裟终究是漆上去的,哪里当得真,众人正要嚷嚷,那剃头匠却颤声道:“是是他,就是这位这位莽和尚”
众人愕然,只见剃头匠手在发抖,指着韦陀神像,眼光中满是恐惧
“对,就是他”与剃头匠一起来的,也有上午见着那莽头陀的,如今一看这韦陀神像,忍不住叫出声来。
其实韦陀神像与莽头陀只是有五六分象罢了,但先入为主,有那袈裟上的字迹在前,又有剃头匠的指认,众人不管见过没见过,都只当真是韦陀显圣。有那心中几分向佛的,顿时就吓得跪了下去,而人是群体动物,有人带头,便有人跟上,一时之间,众人纷纷跪拜,一个个或求饶或请罪,只怕自己此行来向韦陀讨理发钱的事情,会惹来天谴神罚。
当然,也有胆大不信的,比如说,叶畅就没有跪下去。
他不但没有跪下去,反而上前几步,似乎要打量清楚韦陀像,然后他“咦”了一声:“这有五文钱”
在韦陀像的脚边上,有一小串钱,正是五文
听得叶畅的话,和他一般没跪下的几人上前看,果然是五文制钱,被绳子串了放在神像的脚边,看上去象是等着众人来拿一样。众人想起剃头匠转述莽和尚的话语,顿时个个觉得头上发凉,仿佛有人在上面往下吹气。
“还有头发茬”有人还注意到韦陀像脚边的这个细节,又是叫了起来。
这一下,众人再没有站着的,就是叶畅,也跪了下去
“韦陀菩萨显圣”众人心中都是如此想,这一环套着一环的,实在让人不敢怀疑其它。
“阿弥陀佛”当众人喃喃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首座纯信念了一声佛号:“当真是韦陀菩萨”
“当真,千真万确”那剃头匠这时脸都吓白了,说话时嘴巴直哆嗦。
叶畅将那小串制钱交到他手中:“啧啧,你手艺可真好,连菩萨都寻你剃头不过菩萨法力无边,为何要下山剃头”
众人一想也是,但没有人怀疑菩萨是假的,只是羡慕地看着那剃头匠,菩萨寻那剃头匠剪发,想必是要赐福于他,这五枚制钱可是韦陀给的,若是供奉在家中沾沾佛法,岂不要长命百岁永享富贵
有那心思转得快的,就想着如何从剃头匠手中请得一枚来。
“若是韦陀菩萨老僧昨日倒是曾经做了一梦,梦见菩萨向老僧说,近日连旱不止,他心生慈悲,不忍人间颗粒无收,故此邀得一位有福缘的上山来,授他一泉,以灌田地。”纯信合什道。
“啊”
此时山下受困于无水已久,突然间听得菩萨授人一泉,众人都是大喜,一个个都看向纯信,只等他说出那位有福缘的是谁。
纯信却皱起了眉。
叶畅心里微微跳了跳,到方才为止,他所设计的剧本都是正常,可现在纯信皱眉犹豫,却让他觉得事情正在起变化。
纯信目光在众人眼中打了个转儿,心里也在嘀咕。
到现在为止,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众人都以为十方寺里的韦陀菩萨显灵,待他们回去之后,必会将此事大为宣扬,用不了多久,十里八乡的百姓就全都知道,自然会有善男信女上来供养祭拜。
可按着叶畅的交待继续下去,就要将十方寺好不容易恢复的声望与叶畅捆绑在一起,如此一来,若叶畅的下一步计划失败,十方寺的名声岂不要又毁了
过河拆桥可不是什么难事,纯信首座虽是高僧,但越是高僧,就越得为自家道场着想。为了光大佛门,只能稍稍对不住这位小檀越了。
想到这里,纯信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又道:“出家人不找诳语,老僧福薄,只听得菩萨说那人乃天上星宿下凡其余情形,老僧愚钝,实是不知。”
此语说出之后,叶畅愣住了。
这与他们相约的完全不同,按预定的剧本,此时纯信应该说此位有福缘者乃是叶家十一郎,那时众便会把他推出来,他再胡诌几句,然后带人去开山挖泉就是。
但现在老和尚变了卦,说什么“天上星宿下凡”这天上星宿岂是那么好弄的
谁说古人淳朴来着,虽然很通人心人性,可是叶畅还是低估了老和尚自己的心思。
老和尚一眼都不看他,那模样要多宝相庄严就有多宝相庄严,叶畅眯了一下眼,脑子里飞快地琢磨,是不是要动点心思坑老和尚一把,谁让他过河拆桥呢。
在老和尚看来,自己的做法无可厚非,可在叶畅心里,这个仇算是记下了。只要有机会,他绝对会让老和尚好看。
事情的变化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仍然在他的掌控之中,只不过原先是要和尚推出他这个大有福缘之人,而此刻就变成了他自己站出来,说话的份量未免会打个折扣。
就在叶畅想着怎么出场时,他旁边突然有人高叫道:“星宿下凡我知道是谁了”
那人声音又尖又急,听起来象是抢着说出,生怕别人占了先一样。跪在院子里的人看着那人,脸上一齐露出惊讶的神情。
那人竟然是刘贵
刘贵跪在地上,脸上浮着诡异的笑。叶畅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心里突的又是一跳。
这厮此时跳出来,有什么话要说
莫非他看出了自己的计划,故此跳出来横生一枝,好让自己起步就摔一个大跟头
这个念头浮起来,让叶畅有些烦躁,他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刘贵,你这厮晓得什么,休要胡言乱说,莫冲撞了纯信大师。”
吴泽陂就这么大,大多数人都相互认识,因此顿时被认出来,他只是一个下人,如今身为主人的叶畅在,哪里轮得到他说话,有人开口喝斥道。
“正是,正是,纯信大师,您慧眼无边,看看我们这些人,究竟谁是大有福缘之人,我们回去之后,立刻备上果蔬香油前来拜谢啊”
“我当真知道”刘贵见众人大多不信他,顿时急了,跳起身来大喊。啃书收集并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