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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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赐婚
盛元二十三年腊月十七,宫中下旨,命户部侍郎楚易之女楚云京于盛元二十四年四月初六与祁王秦眠完婚。
永州的腊月透露的并非彻骨寒凉,而是绵绵的寒意。国之大,分南北东西,越北越是凛冬,越南越是暖阳,西是大漠孤疆,东是繁都水江。永州所在是大封中心偏东南,京都所在是中心微微靠北,一个来去得要六七日路程,若是快马疾驰不过三日脚程。
永州袁府,商贾之家,袁氏世代经米业富甲一方,只是袁家生意虽大,不可踏足京都,京都米业竟是皇商。
袁府极大,前厅后院,花园水榭,无不透露大户人家四个字。后院最显眼的位置,落座一套楼阁,两层之高,门上显眼挂了个‘岳西阁’的匾,山之西处谓岳西?这就是楚云京在袁氏的闺阁。
岳西阁前厅,主位端坐一位十七八的少女,少女粉面朱唇一着月白冬衣,衬得气色那么绝,巴掌小脸藏在领口绒毛中,眉眼间娇媚,有着几分惹人怜爱。
“突然就赐婚了?”
此时少女睨着眸子,周身透出一股寒意,盯着下头回话的人。
这少女正是被赐婚的女子,户部侍郎楚易的大女儿楚云京,自幼寄养在外祖家中。
听闻赐婚,她打心底是不愿的。
楚云京自知身为世家女被赐婚是在所难免的,她也年岁大了,只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的事,哪怕是自己身处远在永州,这份‘恩宠’也躲不过。
至于婆家,她也推算过了,大封可联姻的世家众多,不过这嫁入皇室.....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楚氏如今在京都的势力竟这么大了?区区户部侍郎也能与皇室攀亲。
回话的人不寒而栗,连忙解释:“小的...小的也是听命来的,家主让小的来传话,小的哪敢多问呀。”
这人名叫孙德,三十五六岁,一身下人掌事装束,是从京都楚府来的传话人。
不等主位上开口,孙德便谄媚道:“这个....咱们整个府的奴才也就小的跟小姐最亲近....有些话呢小的也不敢瞒小姐,前些日楚伯来了府上,跟咱家大人商量这事,两位主子的意思是想让咱们府的小姐嫁到皇家。”
楚云京很懂如何收买人心,这是经商之人惯用的手法,她在袁府见过不少手段,有模有样的都学了去。
这传话的掌事嘴甜,善于奉承,她每次都给孙德不少好处,一来二去孙德就成了她探楚府消息的‘探子’了。
“所以...他们就想起我来了?”楚云京面色阴沉,不知这小小的身躯为何总是透露出一丝威严。
联姻让她没什么情绪,只觉得这么安排都是楚家一贯的行事风格。她对楚氏没有好感,心里除了恨意也留有几分的敬畏,毕竟‘十年朝堂,百年楚氏’的传言,也给足她面子。
不!也不只是楚家,即便是其他世家,或是皇家都是这样,政治联姻罢了。
“额....也不是,是宫里的贵人亲自指的小姐。”孙德看着楚云京脸色没什么波澜,才敢回话,生怕哪句把这位脾气不好的小姐惹怒了发作他这个传话的。
她从前可没现在的这些脾气,儿时只懂得莽撞,不得父亲庇佑,下人也冷眼相待,学会了讨好的模样。不像现在,外公骄纵她,身为主子想罚个犯了错的奴才轻而易举。
“宫里?”她提了音量,一脸不解。
孙德的一句话,差点没让她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
宫里怎么给她这个远离京都十几年的小丫头指婚,还是一个王爷,这手伸的未免也太长了吧!楚云京心里犯嘀咕。
虽然她不知道祁王是谁,但是这个指婚肯定不正常,自己马上要被当做政治筹码嫁出去了。
孙德低下头,有些发抖的揖着手:“是......是了。”
她不在想在搭话,只觉有些心烦,这些事她在心里怎么都连不上,如今只是迫切的想知道赐婚这事的来龙去脉,看来只有要等回京都才能明白了。
“司妤。”楚云京冰冷的开口,似乎是在呼唤什么人。
随后一个丫鬟着装的女子从内室端庄款步的走了出来,长相清秀。
这是楚氏的家生婢,大楚云京四岁,是楚母在楚云京三岁的时候放在楚云京身边的。
司妤的母亲是伺候楚云京母亲的,只不过后来主子死了,司妤的母亲不久也去了,当时在楚府还是一桩令人惋惜的事,婢随旧主,跟着楚云京十几年倒也忠心。
司妤轻盈的迈着步子,走到孙德跟前盈盈一礼,轻笑着,将手里的钱袋子递给孙德:“孙掌事笑纳吧。”
此刻的孙德脸上堆满笑容,一张国字脸本就长得喜庆,接了钱袋子,下意识的颠了一把。
孙德嘿嘿笑着,行了谢礼:“小的多谢小姐,日后小姐回了府,小的定为小姐马首是瞻。”
马首是瞻?
楚云京听了孙德的话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开口:“孙掌事是个聪明人,知道这钱不是白拿的。本姑娘呢如今正缺一个打探未来夫君消息的,不知道孙掌事可愿意帮帮本姑娘?”
这是变相的给孙德派了活。
“嘿嘿,自然自然,为小姐办事,是小的的荣幸。”
她想把人支走,于是悠悠扶额,装模作势的锤了一把胸口,轻咳几声,声音有些飘然:“哦对了,还得劳烦孙掌事回去传话,就说我病了,养好了病再回去,恐怕得要过完年了。”
她装出病容,好看的柳叶眉被她拧成八字,小口喘着粗气,貌似难受极了。
司妤见状紧忙跑过去陪着做戏,拍着楚云京的薄背,她自然不敢用力,楚云京身子单薄,本就是装的,万一拍重了给她拍成真的。
司妤绞了帕子,假模假式的擦着泪:“我家小姐病了些日子了,老不见好,奴婢都看在眼里,还望孙掌事见谅,如今当真折腾不得。”
楚云京又是一阵咳嗽,楚楚可怜模样:“是啊孙掌事...咳咳....您觉得呢?”
她深知这些把戏骗不了面前这个心机老辣的孙德,也知道孙德不敢得罪她,这番动作不过是一个由头,目的是让下头的人把话传到。
孙德尴尬的点头,扯了一丝假笑:“是呀,这....小的一定带到。”
“劳孙掌事费心了,孙掌事如此通透的人,好日子肯定在后头呢。”司妤意味深长的瞥了孙德一眼。
楚云京又是一阵巨咳,这次装得有些过头了,硬生生把脸都咳红了,白玉般的小手顺着胸口,哎哟了几声。
“哎哟,小姐定是坐的久了,旧疾又发作啦,快来人呀,快来人,快去叫大夫!”司妤连喊带叫,两只手急急的拍着腿,天塌下来一般。
前前后后慌忙的进来了四五个下人,他们不知道个中缘由,生怕小姐真出点什么事,端水的端水,请大夫的请大夫。
屋外早等了一个领孙德出门的,见孙德出来只管引出门去。
楚云京一边咳一边抬眼看着那人的背影,眼瞧着人走远了,也不再装了。
刚才这一顿确实咳得自个肺疼,她拿起桌上的银杯,饮了一口茶水,顺了顺气。
这些年隔着远远地几百里地,交手数次,小狼目前还未长成,只能用些装柔弱的手段与楚府的两只老狼交手。
她恢复了脸上的正色,目光那般阴沉,仿佛刚才那装病的弱女子不是她,抿了抿唇:“外公和姨母那边派人去了吗?”
“去了,孙掌事刚进院子就派人去了,若立刻往回赶,估摸着在等一刻钟就到家了。”司妤伶俐的回话。
司妤是她最信任的,也是最实在的,用人不必太聪明,够忠心,主子一个眼神儿便能心领神会的才是好奴才。
楚云京轻“嗯”了一声,抬头巡视了一眼自己的屋子,心中不免落寞,外室的家具一应俱全,奢华无比,足以见到外公有多疼这个外孙女。
她摸了一把椅子把手上的雕纹,上头雕着蝙蝠纹,蝙蝠谐音‘遍福’,寓意福从天降,子孙富贵吉祥,也是外公对她的期许。
袁势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年将对自己女儿的亏欠全都补偿在外孙女身上,从小到大楚云京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袁势都会给她摘来,更是不许谁伤害到外孙女。
“这屋子的摆设都是外公亲自置办的,椅子上的蝙蝠纹、门上的浮花样式、连这套饮茶的银杯无不是外公的对我的寄寓。”楚云京神情落寞。
她深知这次分别恐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还有这个!”司妤把一个手掌大小的墨色翻盖盒子替了过来。
司妤憨笑道:“小时候小姐天天嚷着藏宝贝,老爷就拿院子里那棵老树的粗枝亲手给小姐做了这个盒子,上头这个锁是当年咱们去弗州请当地最有名的工匠设计的机关。当时老爷说若是小姐能打开这个盒子里面的宝贝就是小姐的,没想到您当即找来一块石头把盒子砸开了,白白废了老爷一番心意。”
她手里摸索着盒子,面上勾出一抹久不见的笑:“那是外公设的宝藏不严谨。”
“当时设锁的工匠气的脸都青了,说什么都不肯修,还是老爷拿回来自己研究了好几日才修好,千叮咛万嘱咐,‘若是你再把它弄坏了就不跟小京玩藏宝贝了’。”司妤背着手,清清嗓子略显蠢笨的学着袁势的口吻。
楚云京眼底也露出了追忆的神色:“是啊,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教训一番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长命锁,是玉做的贵重非凡,玉器易碎所以她一直没带过这个长命锁,把它锁在盒子里。当年外公偶然得了一块羊脂白玉,给她打了一个长命锁,可惜手心大一块玉只能打这么一小副长命锁,剩余的材料全都成了废料。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孙德呀,有奶便是娘的主,奴婢刚进府就碰上了,真是一副天生的奴才样。”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进了内院钱观观就开始嚷了,一只脚迈进屋子这句话才算说完,钱观观叫喊声瞬间把楚云京的情绪拉了回来。
楚云京听了当即冷了脸,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不省心的。
同样都是奴才谁有比谁金贵,她最看不上钱观观这副嘲讽人的模样。孙德在京中做事,自然心机都藏着,对钱观观好脸不过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竟这般不知深浅,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你这泼辣妮子,一向嘴上不饶人,过两日回了楚府你这个样子一天得挨打八百回。”司妤笑着,顺手将凉透的茶水敛走更换。
司妤倒不以为然,还同钱观观打趣儿,殊不知低着头未曾发作的楚云京早就一脸阴霾了。
楚云京有时觉得这个喜欢拜高踩低的小丫头,身上那份害怕被抛弃的讨好劲像极了自己小时候,这也是当初收她的原因。
一个小孩儿孤零零的,身边最亲的人都想着怎么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楚云京打心底里心疼。
只是后来这丫头太过仗势欺人,与主子收敛周密的做派相反,总是坏事。楚云京每每做事都是思虑周全、环环严丝合缝的,这丫头嘴不把门,只要觉得自己占上风就会拿话堵别人,不管这话是不是楚云京的秘密。
钱观观进了屋先摘斗篷,听了司妤的话怔住脱斗篷的动作,瞪着眼珠子,疑惑的问:“过两日?回楚府?”
“是呢,府里往年都是派人开春来,这次寒冬腊月的就来了,就是要把小姐接回去。”司妤忙活着,刚把茶杯放好,这边就来接过钱观观手中的斗篷。
钱观观掸了自己身上的寒气,走到楚云京跟前行了个礼,笑嘻嘻的:“打发了不就好,小姐一定不想回去。”
她将头压下去,不予回复,周遭的人瞧不出表情。
司妤点头:“今时不同往日,这次被宫里贵人赐了婚,要嫁给祁王。”
钱观观猛地抬头,惊呼道:“天老爷,什么王?王爷吗?我家小姐要成....天家娘娘了?奴婢做梦都不敢想。”
“可不是嘛,小姐年岁大了,又是宫里赐婚,这次怎么都躲不过了。”司妤叹了口气,她是一心为自家小姐的。
司妤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了一句:“礼都送到了吗?”
钱观观暂时压住脸上的喜悦,眼底多了几分光彩,一脸的骄傲,只等着主子夸奖。
“送到了,奴婢一家一家送过去的,武夫人到底是刺史夫人,人可是大气好多,其他几家大人的也送了过去,只是庄大人家的夫人病了没见到,谭家嘛......”
提到谭家,钱观观脸上添了恨意,眼神毒辣:“哼,咱们本是看在他家大人面上去送的,竟见到了那个谭花羡,好生不讲理,平日里她就惯会欺负人,今日倒是直接把东西扔了出来,还把奴婢几个赶了出来,真是打了咱家的脸,气死我了。小姐是没见到她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不过一个破落小官家的,还不够给咱们楚家提鞋的,要奴婢看就应该刮了她那张趾高气昂的脸,扔进青楼里让那......”
“够了!”
钱观观咬牙切齿的越说声音越高,到后面竟成了恶狠狠的诅咒。
楚云京实在听不下去,厉声打断,她眼底里早就盛满了怒意,只一声便震得钱观观惊慌失措。
钱观观只知自己错了不解自己错在哪了,只觉自己后背发凉。
她沉声斥责道:“张口闭口就是如此恶毒的话,你当真有点姑娘家的样子吗?我且问你,你若是去好好送礼,不去招惹谭氏,她会将你赶出府吗?口口声声说打了我家的脸,是谁出去招惹的是非?”
谭氏向来刁蛮,总是与楚云京不对付,每每挑衅都败下阵来。但谭氏总归是官家小姐,家族之间的往来,总该并不会如此不懂事,定有钱观观挑衅的成分,如此招惹是非的恶奴,她是怎么都得教育一番的。
钱观观慌乱中连忙跪下,眼底泛起泠波,大惊失色道:“奴...奴婢只是觉得.....觉得谭氏平日里嚣张惯了,想着为小姐....出一口气,奴婢....不是有意的”此刻钱观观已经泪声连连“还望小姐消消气。”
楚云京气的脸色有些发红,怒目盯着钱观观,仿佛要拿怒火吃了钱观观:“还知道让我消气?你出去招惹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回来颠倒黑白的时候怎么不想?还敢提楚家,这里是袁府,若楚氏那么好我又何必来永州寄养,你都知道些什么就开始胡诌,一副攀炎附势的蠢样子,这么盼着回京都,你替我去嫁好不好,到成全了你。”
她顺手将桌上新续的银杯打了下去,咣当一声茶水洒了一地,她鲜少发这么大的火,平日即便钱观观在不得体也就说几句过去了,如今是触了她的霉头。
她周身散发着怒气,一个花一般的少女那般阴冷,眉宇间的威严也是少有,倒是有几分娘娘的模样。
司妤也是连忙跪下,也是十分害怕:“小姐消消气,观观错了罚她便是,小姐别气坏了身子。”
钱观观紧着磕头,哭的话都连不上气了:“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好......咳咳.....主子尽管罚奴婢吧....千万别伤了身子。”
她沉默半刻,怒气消下去些,撇了钱观观一眼,弗着衣裳坐了下去。
司妤端来新茶:“小姐且喝口茶消消气。”
不可否认钱观观是聪明的,虽然有时动些歪心思,但办事十分利索,又会说俏皮话,在外人眼里钱观观倒比司妤更讨人喜欢。她俩人对比鲜明,一个聪明伶俐,一个老实忠心,这样的两个人放在身边倒是互补。
她语气平淡了许多:“罚你去后院洗一个月的衣物,你可甘心?”
钱观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点着头:“甘心甘心,奴婢十分甘心,只望小姐不打发了奴婢,奴婢做什么都甘心。”
“奴婢乡野出身,若不是五年前小姐在庙会上救了我.....我早就被我那黑心肝的....黑心肝的爹变卖了,承蒙小姐不嫌弃.....让奴婢有机会伺候小姐.....只要能在小姐身边.....无论小姐要奴婢做什么....奴婢都愿意...”
钱观观抽泣着,断断续续哭诉完了,这些话像是她的挡箭牌一样,她拿捏了楚云京的软肋,只要说出这些话程咬金就会心疼她。
楚云京不耐烦的摆手,钱观观见了便不敢在说话,起身朝屋外走去。
孙德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袁家的门口陆续停了三辆马车,头一辆是袁家二姑娘袁静川的,第二辆是袁家老爷袁势的,第三辆是袁家公子袁廷的。
三人前后脚回了袁府,楚云京得了通传往中堂去。
天色已是黄昏,永州的腊月不比京都冷,凉风倒是凌厉,永州常年不见雪,楚云京好多年没看过雪了,除了依稀记得小时候在楚府看下雪,再就是前些年跟外公去际州赶上了大雪,当时遇到雪灾,大雪封路,在际州呆了月余才动身。
楚云京裹了藕粉色的斗篷,带着司妤往前院中堂赶。
到了中堂,向门外看去,远远的瞧见一个身着黛色衣服妇人模样女子正在下车,楚云京顾不得端庄了,拎起裙摆急忙朝那人跑去。
“姨母。”楚云京远远就认出了袁静川,朝外头喊了一声。
“诶!”袁静川被下人掺着,听了叫声连应着。
眼看着楚云京到了跟前。
“小京....我得了信就回来,可是真的?”袁静川握住楚云京的手,焦急问。
“是。”楚云京点头,瘪着嘴,有些委屈。
也许在这些真正的家人面前,她才能收起一身的尖刺,露出柔软的一面,等待亲人的宠爱。
“怎么这么凉,咱们进里说话。”
楚云京把袁静川拉进中堂,让她坐下,命人拿来了汤婆子,自己试了一把热温放到袁静川手里。
这世间除了她的姨母和外公,怕是在没有人能在乎她。
这边刚暖上汤婆子,那边袁势回来了,进了中堂也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下人传完话外公就辞了武大人回来了,为何如此突然?”
下人替袁势摘了褐色大氅,下人早就端了热茶,袁势行色匆匆的坐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大口饮热茶,随后吐了一口寒气。
今日袁势去了永州刺史府,永州刺史传了永州的几家望族谈话,到了年下一些必要的人缘往来。
“哎....说是...宫里的贵人亲自点的我,咱们远在永州这其中的缘故又怎么知道。”楚云京摇了摇头。
袁静川欲开口,不巧叫来人截住了。
“若是楚家指的婚咱们还能躲躲,这宫里下了旨,咱们又当如何抗旨。”说话的是楚云京的舅舅袁廷,袁廷拧着眉头迈进屋子,中期十足的说着话。
袁势一共三个孩子一男两女,儿子是最大的,楚云京的母亲行二,袁静川行三。
袁廷后院美满,四个孩子。
袁静川早年嫁过人,后来感情不和就和离了,袁家的生意大需要人手,袁静川又十分干练,于是一直跟着父亲、哥哥管袁家的生意。
楚云京跟袁廷的关系不近,楚云京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舅舅总有一种莫名的生分感。平时见了面只是行个礼叫声舅舅,说几句客气话就没有了,袁廷的孩子们也在自己府上,鲜少与楚云京往来。
“舅舅说的是,这婚事是板上钉丁的了。”楚云京语气无奈。
“楚家说的让你几时走?”袁廷向袁静川相对的位置走去,坐到中堂左下位的椅子上。
“三日后。”楚云京巴掌大的小脸上早就爬满忧愁。
要想我!
“怎么这么快?这...马上到年关了,难道...不能在家过年了?”袁静川有些着急,眼睛里朦胧了一些。
楚云京把身子侧了过去:“传话的孙德说量尺寸、打头面、置办物件做这些需要时间,明年四月初六出嫁,算着日子没多久了,这些要提上日程,但我跟传话孙德说的是我染了病,等过完年好些再走。”
“好,那就过完年吧。这些...什么头面、嫁衣都不用他楚氏忙,我们自会准备。你说这天家的旨意实在离谱,我家女儿远在永州,怎么要嫁到王府去。”袁静川心疼的看着楚云京。
“我已托京都的故友去打探了,不出几日会有回复的,不知这祁王容貌如何?秉性如何?就这么草率的嫁过去,谁家会放心。”袁廷也十分不解。
“对呀,祁王人品如何,咱们不得而知。生在皇家,破天的富贵不假,但只步行差,就是..就是.....哎!”袁静川实在不忍说下去,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楚云京把手搭在袁静川肩上,轻轻拍了拍:“姨母不要多想。”
袁势半天不开口,只默默地饮了几口茶,袁势已过花甲,胡子头发虽尽数白了,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胡子长度让人看起来十分利索,袁势看向楚云京,棕色的眸子里布满疼爱。
“小京,你可愿意?”袁势到底是多活了几十年,沉得住气,一句话一针见血。
楚云京看向袁势,看着袁势眼神里的慈爱,这是只有看向楚云京时才有的目光,楚云京眼底多了几分坚定:“愿意!”
这是赐婚,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说亲,楚云京清楚的很,无论将来是什么,都不能让这屋子里任何一个人为自己担忧,自己只能担下以后的所有。
其他人都明白,楚云京这是考虑过的决定,楚云京长大了!
“好,既如此咱们都不要再多说什么了,吃饭吧!”袁势强压着难过,起身走到了后厅。
袁势发了话,其他人不好说什么。袁静川起身牵起楚云京的手,万千言语汇成一句:“我的小京...长大了。”袁静川眼里含了泪。
“好了,楚氏怎么说也是百年世家,小京是嫡出,配皇室...配得!更何况楚氏手握大封的经济命脉,皇家不会亏待楚氏。”袁廷安慰袁静川。
楚氏的确在大封地位不低,大封尊崇世家,即便是一般的世家望族也无法跟楚氏相比。
楚氏历代在户部立足,为大封的经济做出不小的贡献。
楚氏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族中男子不纳妾,到也不是明文规矩,倒像是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楚氏男子无一立侧室,这也就成了楚氏近几代人丁稀薄的原因。
楚氏祖上倒是有子孙和皇室联过姻,后来不是年纪不合适,就是楚氏无人可用,这些事也就没有了。
袁静川点头:“大哥说的是,我都懂,我虽是妇人,但这些...我都懂...…
第二章 做点买卖
京都,楚云京自回门后就不曾踏出过王府半步,祁王府自开府以来从未有过主人,按大封规矩,皇子理应大婚才能开府,这座王府是去年赐婚后圣上一并赐了个府邸,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府里的管家孟吉祥是从前在宫里伺候祁王的,是个阉人,孟吉祥办事倒是利索,楚云京很满意这个助手。但孟吉祥总归不是自己的人,她总觉得孟吉祥是宫里派来监视自己的。
那日回门除了楚易和何氏以及她的弟妹之外,还见到了孙德,许是她给孙德撑腰,现在在府里他混的比以前好了,可在楚府还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孙德这个人她很看得上,圆滑善于变通,主要是听话,她派遣的差事没有一次办的不圆满的。也就是在楚府,孙德不被那愚蠢的主君和主母重用,这要是在老宅,恐怕早就是个主事得了。
她想着找个机会把孙德要过来,自己能有一个忠心的男管事。
这日她收到了永州来的书信,自她回到京都以来,一直和永州通着书信。
今日的来书是她姨母送来的:见字如晤,永州一切安好,勿念!外公康健,家中照旧。卫氏已入学堂,初不景,青姝辗转于下县,教授寒门幼子,颇有成效。念汝近安否?永州——袁静川。
她坐于窗下书案旁,双手展开如至宝一般的书信,目光中满是期待。
得到永州平安的消息,她心中无比的踏实,立即起笔写了回信:小京至上,一切安好!无比思念外公、姨母,请外公切莫在操劳。卫姊为己谋出路,小妹欣慰!
寥寥几字,诉不尽万千想念,只愿她在乎之人平安长寿。
信中透露出卫青姝去了下县教授寒门幼子,她能用毕生所学去帮助寒门学子,实在是大德。
大封多以氏族王侯为尊,寒门学子走仕途机会渺茫,卫青姝的父亲就是个例子,还有众多有才德的少年,被万恶的世道埋没。
她将写好的书信盖上印泥,唤来司妤和钱观观,将一封书信上下检查一遍才放心递给钱观观:“观观,你去将这封书信寄到永州,然后在把孙德传过来。”
钱观观应声,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直接把孙德带去东街四间铺子吧,我在那等他。”
钱观观虽不解,却不敢多问,只把疑惑压在心里,领命退了出去。
楚云京满面春风,坐到妆台前,左右挑拣着,为自己打扮一番,显然她是要出门。
不宜张扬又要威严,于是戴上一支珍珠镂金梳篦、后发各插一支小东珠金雀步摇,对镜左右照照,她满意的勾唇。
“娘娘要穿哪件外衫?”司妤在为她挑衣服。
她瞧瞧自己身上,腰间系着那块佛手玉,自从得了这块玉她总系在腰间,在家穿的日常,不薄不厚十分适宜:“仲夏过半,天气渐热了,拿那件紫云厚纱吧。”
司妤拿来一件紫色细纹长袖外衫,衣服周边全绣了小颗珍珠。这件衣裳是张贵妃赠的,布料是朝贡,这种纱难产,上色途中免不了糟蹋,每年不过能产出五匹,圣上赏了两匹给张贵妃,张贵妃用紫云色的给楚云京做了两件衣服,当新婚贺礼与其他一堆礼送了过来。
一切妥当后,带了司妤坐上马车,她好奇为何肃华不跟着。
东街不似主街那般繁华,熙熙攘攘的人群,更多的是平民间的烟火气。
她被搀着下了车,孙德和钱观观早就在这等她,她不想太声张造势,于是示意大家快进去,又让马车去后门等着。
进去后她叫四间店铺全关了门,把大掌柜叫了过来。
她款步端庄的坐上主位,不苟言笑的模样很是让人敬畏。
“本宫有意将这四间铺子改了,反正绸缎生意也不好做,不如做些别的。”
下首的大掌柜谦卑的行礼:“东家的铺子,您说怎么便怎样,不知东家想做什么买卖?”
众人都好奇她要改做什么,静等着她发话。
她不加思索道:“书肆!”
下方的大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东家要选个更不好做的书铺?
“东家,在下不太明白,这做买卖最重要的是赚钱,依在下的了解,若是开了书铺,未必比现在好做呀!”大掌柜语气掺杂嘲讽。
“生意确实是不好做,所以我叫我的人来做,大掌柜也早点去养老罢!”她抿了一口专门为她备好的茶,漫不经心的语气。
大掌柜惊慌:“这....这...老夫是哪里得罪了东家,从前老东家不常来,都是在下打点的呀,难道新东家是不信服老夫?”
“自然是不信服的,你这些年从中捞了多少油水,还要本东家替你一一列举吗?”她挑眉反问。
大掌柜大惊失色,吞吞吐吐道:“你....你是....是如何得知的?”
她早就对了账目,从前袁廷手里的生意多,自然顾不上这一星半点的铺子,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大掌柜知道老东家不在乎这几件铺子,所以假账做的草率,她只稍看几眼就发现了端倪,只等着合适的机会发落。
“这做生意呀,能不能做成只看选的掌柜如何,像你这般的,连假账都懒得完善,我怎么敢用呀。”她假意叹息摇头。
其实这些油水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她若不是对这四间铺子有了新的规划,怕是不会揭发这件事,全凭是施舍给老掌柜的,毕竟在这做了半辈子不容易。
她不想在看着老头子的模样,下面还有大事要做。对司妤招手:“司妤,把准备好的给大掌柜,从此咱们也算辞了他了。”
只见大掌柜嘴巴张了张,还想在说些什么辩解的话,抬头对上楚云京凌厉目光,他又不敢说了,当众被人揭穿,又一大把岁数本就是无地自容的事,一脸失落的接下司妤手里的钱袋子,磕头告辞。
她将茶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频频点头:“嗯,好茶,往后就照这个茶给客人上。”
几人面带疑惑,开书铺还要给客人上茶吗?
她缓缓起身内外看看:“孙德啊!这个绸缎啊,贱价卖了吧!”
孙德连忙上前答应着,他虽不解小姐要做什么,但是派的活计总是要做的。
“还有这四间小门,全砸了,把它给我弄成云间来那种大门大匾,做的大气一些才能显出咱们买卖大不是?”她又指着店门,豪气的说。
“把这中间隔得墙也砸了,明明四间连在一起,为何不做成一间,绕着跑不累吗?”
“还有二楼,二楼的隔墙也给我砸!”
“你别老点头,你明白我想要的吗?”她看向点头如小鸡叨米的孙德。
她心中早有了规划,眼下就只差实现了,这实现之人必是孙德,所以孙德必须明白她心中所想。
目前孙德不太明白,他挠头,表示不解:“这个....小的还真是不太明白,小姐是要把这四间做成一间?连带二楼?”
“诶对!就是这个意思,我想要那种大气磅礴又带有书香气的铺子,你可明白?”
孙德恨不得把脑袋想破:“额....这个带有书香气的书铺不难,但是大气磅礴?这又如何改造呢?”
她无奈摇头,瞬间一个想法蹦上心头:“你还是不懂,你去过云间来没有?”
她脑海中一直呈现的都是云间来那种给人大气的模样,仿佛一看瞧上去惊得人只会说‘真豪华啊’。
孙德不好意思的摇头:“哎哟,小姐啊,小的这等身份,哪去得了那种地方,这不是折寿吗。”
司妤和钱观观在后面不言语,听到这话却是不约而同的偷笑。
“诶,你没去过,你怎么能知道里头什么模样,我光看外观就觉得大气磅礴,这样...今晚咱俩去一趟,好好借鉴一下。”
孙德实在不明白开书铺跟那种烟柳瓦舍有什么关系,还要借鉴?
“额....这...小姐一介女流,这不好吧。”孙德难为情道,实际上心理乐开了花。
“无妨,我穿男装就好,你当我的侍从,咱们低调一些。”她满不在乎的继续扫视店铺布局,以前在永州没少穿男装出入一些只有男子才能去的地方。
孙德还是有顾虑:“这...这要是让大人知道了,又该如何呀?”
她不耐烦的转身看着孙德:“嘶~你这匹夫,你不说我不说,她俩不说,谁能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嘴上说着不敢是碍于身份,实际上巴不得进去瞧瞧吧!”
她一顿嘲讽,说的孙德脸色发红,不好意思的嘿嘿傻笑。
她语重心长的朝孙德说着:“今日回去我就叫安姑姑去侍郎府拿你的身契,往后这书铺的事全权由你管着,我知你办事妥帖,我身为内宅妇人,不易总抛头露面,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忠心为我。”
孙德听完这番话,已经是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地磕头,他这辈子奋斗到了而立之年终于能得到赏识,哪怕是个女子也要塌心踏地的。
“哎呀,我的姑奶奶哟!我就知道没看错人,就知道小姐忘不了我孙德,小姐放心,往后就是刀山火海,我孙德也义不容辞。”
第三章 夜探云间来
楚云京站在紧闭着的木门后,隔着窗子看着朦胧的街市:“好,我知你心意了,你近日先盯着店铺的改造,等过几日去王府里挂个名,我都打点好了。家里的孟管事太累了,得找个帮手,你两边多跑着些,但主要还是先把书铺打点好。”
计划进行圆满,她要做一间书肆,供百姓任意阅览书籍,还不能打着她的名声,需要有人在前方顶名,她在后方坐镇。
回去后她便马不停蹄的开始起稿,将自己心中的书铺构造都画了下来。
室内要通透,一眼能从头看到尾;进门先是迎客的柜台,后面是一面镂空木墙将里外隔起来,但要从外头看得清内室的构造;
左侧入客,有伙计领进去,右侧封死,全店只有这一个出口;外面的柜台做迎客,里面的柜台收账;
书柜要顶到房顶的大立柜,竖着放还要有半个屋子长,四面都可取书;两个大书柜中间要有可活动的梯子供读者自由取阅;
最里侧靠窗不放书柜,只放矮桌和坐垫,用不透光的座屏隔开,尽量节省多放几个;矮桌上的笔墨纸砚也要齐全,供客人随意使用;
二楼除了书柜和书桌,在做几间雅间供常驻;雅间不用太大,与寻常客栈的中等房一般,有床榻、衣柜、书桌、餐桌、书柜即可,她粗略算了雅间能做大概十间,一层楼的隔断书桌大概能放二十几个;
后院也可做几个雅间,还要有厨房、马厩等等,可供远来的学子常驻........
画了大概二十来张手稿,大到整个屋子的布局,小到书本笔墨的摆放细节,十分精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自己的画稿,满意的放了笔。
忙碌了许久她只觉浑身酸痛,绕着右腕子,站起身离开桌椅抻了抻筋骨,面向窗外已经暗黑的天色,王府通篇点上了烛火,书桌上也不知是何时燃的烛光。
上次这般认真的作画还是在南阳,大封最有名的画师卓火隐居南阳,有幸去拜访,在大师的指点下画了一副山水画,当时一刻不敢歇的画了整整一天。
她素来善作画,画的也是惟妙惟肖,可她只藏着自己的技能,不轻易显山露水。
伸着懒腰,略带疲色的开口:“司妤啊,几时了?”
“戌时四刻了,奴婢给您传膳吧。”
得了楚云京的准许,司妤出了屋子直奔厨房。
她手里收拾着画稿,朝钱观观吩咐:“你去把我的男装拿出来,晚些我要和孙德去云间来。”
钱观观劝道:“娘娘还真去啊!您身份尊贵,去那种地怕是不好吧。”
楚云京举起一张画稿,映在烛光前,睨了眸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早就下定决心,今晚之行是必去的!
晚膳有清蒸时蔬、玉带虾仁、菌子排骨汤和一盘桂花酥。王妃吃的少也不许府里铺张,减了好几个菜,只维系每日必须的营养即可,这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
她瞧着桌子上的饭菜,怎么看都不对胃口:“膳房有蟹吗?”
司妤轻笑:“娘娘,现在哪是食蟹的季节呀!娘娘若真想吃,明日告诉膳房的备一些。”
每年鲜蟹都是九、十月份产,从遥远的西府运来,这养蟹的手段极难,价钱也贵,北方的平民很少能吃到西府产的蟹种,一般的只是小河蟹。
她不满的摇头:“云间来也许有,少食一些,留着胃口。”
她又看向司妤一丝不苟的为自己夹菜的样子,若有所思道:“肃华将军应该还没吃饭吧?”
她捕捉到司妤脸上的慌张,司妤布菜的手愕然停住,银箸中的菜不自觉的也掉了出去。
司妤吞吞吐吐道:“应....应该吧!”
楚云京偷笑,刻意道:“这么晚了还未用膳,你去厨房做几个菜给肃华将军送去吧。”
司妤惊讶,随后怯生道:“是。”
她是想让司妤把肃华绊住,她夜间男装出府,身为护卫的肃华一定会起疑,索性利用一下司妤,让他们单独相处。
司妤走后她就叫人撤菜,把不相干的都遣了出去,和钱观观二人开始了动作。
先让钱观观伪造出伺候她梳洗,她自个坐在妆台前开始上妆,挑了一个深色的妆粉直接在脸上胡乱扑着,给自己描一个粗长的黑眉,瞬间有些凶相,又贴上假胡须。
一身藏黑白鹤纹圆领窄袖袍,刻意选一双底子高的皂靴,显得高大一些,捻开一把折扇,在身前轻轻摇着。
“娘娘,孙德在后门候着。”钱观观从外头进来,看见她有些惊讶,扮相活脱一个男子。
她压着嗓子:“嗯,那本公子就去了,你且装成我在这内室呆着。”
说罢,她就去了后门,孙德早就备好马车等着她,见她到来孙德对她的装扮很是吃惊,她觉得坐马车太过扎眼,今夜一切都要低调,云间来跟怀王关系密切,千万不能被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
她皱着眉头,不耐烦的模样:“两个大男人坐甚马车?骑马去。”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骑马朝云间来走去,马蹄踏过地上的青石板,作出清脆的响声,夜市上人来人往,无人注意这女扮男装的假公子。
到了灯红酒绿之处,伙计识趣的把马牵到后院,有迎客的女子将二人引进去。
女子姿态妩媚,铜铃般的媚声:“公子随奴家进来罢!”
云间来一般都是晚间迎客,此时到处都是灯笼和烛光,灯光大多呈红色,照的大殿内旖旎风情。
入门过了隔屏就看见了大殿内的风光,引人目光的是中央的可站下百十号人的大台子,十几位舞女正在舞蹈,中央与二、三楼连贯,中间隔着百尺红纱帐,模糊间能看见二楼栏杆上的男男女女,二楼是雅间,三楼是贵客才可去的。
一楼众多过往的看客,不乏是官员豪绅,多数客人行事比较低调。
她扫视着大殿里的装潢和衣不蔽体的舞女,面色不好道:“不是说是雅馆吗?”
那带路的妩媚女子娇嗔:“哎哟公子,我们云间来是雅俗共赏!”
那女子又是一声媚笑,听得楚云京浑身不自在。这云间来到底是私营的,比不得教坊司高雅。
孙德在身后发出惊叹:“大!确实够大气磅礴!”
远处盯了她们许久的一个妇人,堆着笑意朝她们走来:“哟!奴家瞧着公子是头一回来吧!奴家引公子上座吧!”
她上下瞧着这妇人,三十多岁的模样,打扮多用深色衣衫,准是这里管事的。
她压声一声豪迈的大笑:“本公子是外地来的,早就听过云间来的大名,给本公子准备一间上房,上好酒好菜,小爷有的是钱。”
随手掏出一锭银子在那妇人面前晃晃,那妇人瞬间喜笑颜开的接过,引着她们往楼上走。
就在她们上楼的功夫,三楼寂静栏杆处站着年轻的一男一女,目光凝视着楚云京,这对男女所站之处即不引人瞩目,又能一览云间来所有的角落,显然他俩是在谈事情,被上楼的三人吸引目光。
那女子一身火红色羽纱长裙,气质十分妖艳,模样更是千娇百媚,此刻红衣女子面色如寒冰般注视着楼梯的人,目光吃惊,她瞧见楚云京腰间的玉佩。
这玉佩是祁王秦眠的贴身之物,若有他人佩戴那必然是....
女子质问:“她是祁王妃?”
“娘娘怎会来此?”
开口的男子是伏枫,依旧一身黑衣软甲,抱肘持剑,他脸上的惊讶不亚于红衣女子。
娘娘身边竟不是肃华?他今日摸进云间来是主子派的任务,不料竟遇到了自家娘娘,他有些慌神。
红衣女子见伏枫也不知道王妃为何而来,瞬间起了杀意,目光凶狠:“既然来了,那就一同葬在这云间来吧!”
闻言,伏枫紧忙呵斥:“不可!!!不管王妃出于何意,她都不能出事,这是王爷的交代,你去将娘娘带走,若要动什么手脚,小心你的命!”
伏枫厉声威胁红衣女子,那女子受到压迫只得领命。
红衣女子凶狠的脸色恢复先前的风情,摇曳着身姿下了楼,朝楚云京的房间走去。
此刻楚云京正安心的坐在二楼雅间,向伙计交代美食。
“伙计,你们这有蟹吗?”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计麻利的介绍着:“客官咱们有清蒸蟹、酥炒梭子蟹、白蟹辣羹。”
到底是做生意的,就是全面,以后想吃蟹了就来着即可,她想。
“就上酥炒梭子蟹,另外再来雪梨羹、樱桃煎、炙烤鲈鱼,在上一壶烧酒。”
“哎哟客官,蟹和梨子可不能同吃呀!二者相克,误食可是要一泻千尺的呀!”
这是什么说法?从前从未听说过,不会是这小伙计觉得雪梨羹便宜,随便匡她点些贵的的说辞吧。
她疑惑道:“真的?”
伙计弓着身子连忙解释:“北方少有鲜蟹,所以您可能不知道,小的自小生在西府,蟹性寒,不可与其他性寒之物同食,您还是点个其他的羹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