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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荡》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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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结束和开始

六月的北京,盛夏,即使到了深夜时分,依然炎热无比。一场雨过后,并没有让夜晚凉爽多少,反倒多了一丝闷热的气息。师范大学周边的饭店,灯火通明,每家都坐满了即将离校的学生。

毕业季,年年都会上演许多让人哭让人笑的分离,年年都有饭店在此时选择24小时营业,为了让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就要各奔东西的学生们有一场痛痛快快的告别。

何潮坐在环球饭店的角落里,目光紧盯墙上的长虹电视,要不是他眼睛视力够好,还看不清位于两个墙壁之间的21寸屏幕上的画面。

别看才21寸,也要三四千元人民币,也算是奢侈品了。而一台34寸的彩电,至少也要一万四五!

屏幕上正在直播香港回归,1997年6月30日,23时42分,香港回归的交接仪式正式开始,屏幕上开始交叉播放交接仪式现场以及等候在深圳口岸准备在零点入港的驻港官兵。他攥紧手中的酒瓶,因兴奋而激动的脸上充满了期待,他看了对面的空座位一眼,自顾自喝了一大口啤酒,一拍桌子:“香港回归,一洗百年耻辱!”

“香港回归,关你什么事?”

艾木甩着湿漉漉的双手坐回了座位,她拿过桌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又闻了闻,一脸嫌弃地将毛巾扔到一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视:“还没到零点?说好了呀,过了零点我们就结束。”

牛仔裤、长腿、格子衬衣、马尾辫,青春气息爆炸的艾木是何潮谈了三年的女友,身为北京姑娘的她,大方活泼,热情开朗,她承载了何潮四年大学全部的美好记忆。

“好,零点后回去。”何潮点了点头。

本来艾木并不想观看香港回归的现场直播,是何潮非要拉她前来,何潮很纳闷在连出租车司机都关心国家大事的北京,从小在北京长大的艾木怎么对香港回归这么重大的事情毫无兴趣?完全不是北京姑娘的风格。也不对,他又想起以前艾木对国家大事一向热衷,还经常给他讲大道理分析局势,今天似乎哪里不对?

何潮的目光落在了艾木沾了水珠的双手上,又注意到她的头发一丝不乱,没有一丝水渍,他就明白了什么:“你刚才没去洗手间?”

艾木愣了愣,哼了一声笑了:“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何潮?眼尖,特会观察人。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何潮?眼太尖,总能发现别人注意不到的是细节。是,我每次上洗手间都会整理头发的习惯你记得最清楚了。刚才我没去洗手间,是到外面打了一个电话,打给了历之飞。”

何潮猛然站了起来:“艾木,你什么意思?”

“过了零点就结束……”艾木双手抱肩,毫无畏惧地迎接何潮质疑的目光,很镇静很坦然,“不是结束吃饭,是结束我们的关系。”

“分手?”

“没错!”

“理由?”何潮双拳紧握,眼中隐现愤怒和不甘,“难道是因为历之飞?你喜欢上了历之飞?”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喜欢上他,以后是不是喜欢上他,就不好说了。理由很简单,我要留学去美国,肯定要拿美国的绿卡,不会回国了。到时我是美国人,你是中国人,你一个第三世界国家的男人怎么配得上第一世界国家的美女!”艾木的眼睛中闪动光芒,她紧抿嘴唇,攥紧了拳头,仿佛她已经身在美国成为了向往已久的美国人,“你不肯去美国,我不愿意呆在国内,隔了13个小时的时差和一个太平洋,只能分手。”

何潮愣了愣,美国人就比中国人高上一等?他感觉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喉咙动了动,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我做好了等你三四年的准备,三四年后再看我们一个国内一个国外谁比谁发展得更好,我未必就不如你……”

“不必了,何潮,你还没有看清现实。”艾木一口喝干满满的一杯啤酒,重重地一放,一抹嘴巴,“北京的房子已经卖了,爸妈也和我一起去美国。何潮,你要理解我的选择,应该支持我追求美好生活的努力。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尽一切可能让她幸福快乐吗?”

大道理容易懂,小事情很难做,何潮很想大喊大叫,很想掀翻桌子打碎酒瓶,但一想到不但于事无补还要赔偿饭店损失,就强忍了下来。

再有几分钟,1997年的上半年就结束了,马上要迎来了新的开始。对香港来说,是回归了祖国母亲的怀抱,是命运的转折点。对他个人来说,是告别了初恋离开北京南下深圳就业,是人生命运和情感的双重节点。

三年的感情不敌艾木对遥远而陌生国度的向往,何潮无法理解,更不用说支持了。艾木从来没有出国一次,也没去过美国,只不过看多了好莱坞大片,听多了关于美国的传闻,就让她愿意舍弃一切去美国生活!尽管不愿意承认他也不得不说,美国的宣传太厉害了,在潜移默化中都能影响一个从未去过美国一次的人的三观。

他很爱艾木,一直担心她被层出不穷的情敌抢走,却没想到,最后抢走艾木的不是身边的情敌,而是一个他根本没有想到的远到万里之外的一个国家。真是可笑,他自认对艾木的感情认真负责,并没有做错什么,怎么就输了呢?

就算是输给了一个国家,他也不甘心,美国可以带给艾木的一切,中国也一样可以!

他环顾四周,面积只有50多平方的环球饭店在深夜时分依然满员,都是师范大学以及附近学校的学生,正是夏季,光着膀子穿着裤衩的学子们有人满脸通红,有的泪流满面,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高谈阔论,毕业季,又恰逢香港回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啤酒的催化下情绪逐渐高涨。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和你说明一下,事先声明,何潮,你别怪我什么,人生每一步都有不同的选择,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艾木起身向外面走去。

何潮一仰脖子喝干了满满一大杯啤酒,足有半瓶多,他感觉酒意上涌,有要呕吐的感觉。

艾木青春曼妙的背影依然迷人,腿长腰细的她走动时,屁股左右扭动,马尾辫子就像一首春天的歌摇来荡去。正是艾木干脆利索的个性以及她的马尾辫吸引了何潮,何潮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追上艾木。他深爱艾木,原以为会和她在毕业后结婚生子,留在北京,成为他一直羡慕的北京人。

但梦想就是用来破灭的不是?

三年了,相恋三年,艾木想要掌控一切的性格丝毫未变,不但未变,还变本加厉了。何潮也不知道以他的性格为何能忍受她整整三年,他不是一个喜欢被人左右的人,或许是因为他太爱艾木了。

爱,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人影一闪,艾木又进来了,她高挺的鼻子和挺拔的身姿盛开在她最美的年纪,依然是何潮眼中最美丽动人的姑娘。只是她的身后跟着一人,赫然是……历之飞!

历之飞是何潮也是艾木的同班同学,同时也是何潮的室友,他也一直有要去美国的梦想。

何潮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猛然站了起来:“历之飞,你可以!”

历之飞低着头,有几分胆怯和畏缩,不肯再向前一步,艾木反倒用力拉了他一把:“怕什么,拿出男人气概来。何潮,这事儿不怪历之飞,是我主动和他约定到了美国后,如果半年内我们都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我们就在一起。”

“是,是,何潮,你别骂我,我真没有挖你墙角。是艾木和你分手在先和我约定在后,我就算真和她在一起了,也是在你们分手之后的美国。”历之飞有几分心虚,他和何潮大学期间关系一向不错,情同手足,毕业了突然做出了抢人女友的事情,虽然被动并且有时间差,他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何潮摇摇晃晃地朝历之飞走去,历之飞吓得后退几步,却被艾木推住了后背。艾木坚定地摇了摇头:“是男人就别怂!”

何潮高高举起右手,却只是醉眼朦胧地伸出了三根手指:“三件事情,一,你去把账结了。6月30日,昨天,艾木还是我的女友。7月1日,明天,她是你的未来女友,辞旧迎新,所以买单是你的事情。”

“是,是,没问题。”历之飞连连点头。

“二,去了美国,好好学习,照顾好艾木,永远记住你是中国人,要为国争光。”

历之飞一口应下:“一定,一定。”

“三,能不加入美国国籍最好不要加入,相信我,否则未来中国的发展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这个……美国国籍……我现在不能明确答复,何哥,你真以为留在中国会有前途?”历之飞眼中的鄙夷之色一闪而过,他刻意假装的笑容有几分生硬,“知道这些年哥们为什么坚持用英文写情书给全班女生吗?就是为了练习英语好留在美国。香港回归不算什么,再给中国100年也赶不上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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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大潮

何潮是有几分醉意,却也很清楚学金融的历之飞是一个唯数据论者,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数据是:“美国的平等、自由更适合我,在美国,连空气都是甜的!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中国的高速发展,可以进入世界GDP排名前五。1996年,中国的GDP总量是美国的十分之一强,世界排名第七,别说和第二名日本比了,就是和第六名的意大利比,还差了将近一倍,才是意大利的66多一点点。如果再按人均排名,更是倒数了……”

以前何潮总是喜欢和历之飞争论一番,用美国200多年的建国时间和中国48年的建国以及改革开放还不到20年的时间来对比,但今天他没有和历之飞理论,只是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冷笑声中带着几许嘲讽:“中国是穷了一些,起步晚,80年代才开始改革开放,十多年来有了现在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你却选择了为美国奋斗,历之飞,三年后,你有种回国,如果我到时不如你,我跟你姓!”

“愚公!”历之飞也被何潮激起了火气,“别怪我再打击打击你的自信,中国现在还没有加入WTO,从86年开始申请加入关贸总协定,关贸总协定都改成世贸组织了,到现在11年了还没有眉目,所以我不看好中国未来的发展。路被大山挡住了,搬家多容易,为什么非要一代又一代人去移山?把自己一辈子浪费在没有希望的事情上也就算了,还要让自己的子子孙孙也去做同一件愚蠢的事情,简直就是倔驴!哈哈,万一子孙后代中断了没有了传人怎么办?”

何潮斜着眼睛,满脸杀气地看向历之飞:“有时候,人傻一点儿倔一点儿,才能做成事情。都像你一样搬家而不去移山,大山永远挡在面前,永远没有出路。”

“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正式成立。这是中华民族的盛事,也是世界和平与正义事业的胜利。1997年7月1日这一天,将作为值得人们永远纪念的日子载入史册……”电视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屏幕上,香港回归的交接仪式正式开始了,时针已经指向了7月1日的零点零分,中国领导人郑重地向世界宣布中国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

国歌响起,店里的所有人都同时起立,一起高唱国歌。历之飞被群情感染,还未开口,就被艾木拉了出去。何潮没有回头,在国歌声中他忽然感受到了时代砰砰跳动的脉搏和越来越近的强有力的步伐。旧的时代终将过来,新的时代即将到来,他是失去了爱情,不能再失去时代的机遇。

“中国万岁!”国歌一停,何潮举起一瓶啤酒,向所有人致意,人群纷纷回应,小小的环球饭店中,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

望着何潮孤独离去的背影,历之飞心有不忍,揉了揉鼻子:“是不是对他太残酷了?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杀了我?”

艾木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而飘忽:“如果他真是一个男人,总有一天,他会感谢我们对他的残酷。残酷才会让人成长,人的一生总会遭遇一些打击,不是在打击中消沉,就是在打击中奋进。”

“可是,我不想做打击别人的人……”历之飞叹了一口气,“好歹同学一场,要是何潮真的从此消沉了,就太对不起他了。”

艾木很西方地耸了耸肩:“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只有太早的放弃,我们也没有做错什么,以后是好是坏,全是他自己的选择!”又想起了什么,她微微摇头叹息一声,“我也说过可以带他一起出国,他偏不,脾气太臭,太固执太自以为是,只要他认定的事情,谁也别想劝他回头。”

历之飞摸了摸脸:“我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留在北京非要南下深圳?香港回归,深圳还能有什么机会?虽然现在深圳的GDP全国排名第五,仅次于上海、北京、广州、重庆,但香港回归之后,深圳作为口岸和窗口的优势就不存在了,我觉得深圳会没落。”

艾木右手托起了下巴:“如果有一天何潮落魄了,而我们在美国发达了,只要他肯放下他可怜的自尊,我还是愿意帮他一把。”

深圳元希电子加工厂坐落在深圳市福田区,俗称的关内,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和漆皮剥落的木牌,暴露了元希电子加工厂的陈旧历史。

当大潮来临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正确事情就是迎风破浪,顺势而为,而不是逆流而上。时代潮流势不可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历之飞和艾木出国是,何潮选择留在国内,南下深圳,也是。

转眼间何潮来到深圳已经一个月有余了。

来深圳第一步落脚在元希电子加工厂是因为周安涌的关系。

周安涌是何潮的发小,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从河北中部平原的县城考到了北京的大学。巧的是,在二人同时到北京上大学之后,二人的父母都调到了省会石家庄工作,并且还是邻居。许多人都说,如果何潮和周安涌是一男一女,两家就结为亲家了。二人既然是同性,就成了兄弟。

其实二人还有两个发小,一个柳三金,一个李之用。柳三金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去当兵,复员后不知道去了哪里。李之用当年的学习成绩不比何潮和周安涌差,只不过他家庭条件差一些,初中时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省里的一所建筑类中专,三年前也就是1994年中专毕业后留在石家庄工作。

李之用差不多是最后一批学习成绩过硬的中专生了,1993年以前,在大多数县城,为了早日跃出农门而拿到进入城市的非农户口门票,许多学习成绩优异的一等生都会不考高中而考中专。

当时何潮和周安涌还劝李之用再忍受三年的高中,和他们一起考取大学。李之用不听,他家庭贫寒,几亩薄田以及重病缠身的父母无力再供他多上三年高中,何况他考上的是一所省部级重点中专,每个月的补助基本上够生活之用了,不用花钱。四年中专,可以比上大学提前三年参加工作。

多三年工作,得多赚多少钱?

何潮和周安涌无奈,只好听之由之。

何潮和周安涌虽然同时考取了北京的大学,但周安涌却是上的北大,而何潮只是师范大学,二人的高考分数差了几十分。对周安涌的成绩,何潮服气,从小到大周安涌就一直比他学习好,小学、初中到高中,二人都是同班同学,不管他怎么努力,从来没有超过周安涌一次。

周安涌也理所应当地当认为何潮永远不会战胜他,只是让他郁闷的是,四个人在一起时,何潮却是孩子王,柳三金和李之用更听何潮的话而不是他的,就让他很是不满。但不满也没有办法,何潮似乎比他更有个人魅力。

后来周安涌也想开了,他学习好,又上的是名牌大学,等他功成名就之后,别说柳三金和李之用了,谁都会围绕在他身边。只要成功,他就会拥有一切。而何潮也一样会对他言听计从,臣服在他的脚下。

毕业前夕,周安涌找到何潮商量去哪里发展的问题。作为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周安涌已经拿到了留在北京的资格,只要他点头,就可以拥有北京户口和一份不错的正式工作,可以进入央企是许多高校毕业生梦寐以求的美好未来。

在1997年,央企是相当不错的选择,不但可以解决北京户口,还可以分配住房,待遇还高,可以说,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但周安涌却只想南下深圳,他是为了爱情。

周安涌的想法和何潮不谋而合,只不过和周安涌为了爱情不同的是,何潮是为了事业。早在毕业之前,何潮就决定来深圳工作,因为他仔细研究了深圳从成立到1997年来每年的经济增速,以及不断创造的奇迹,他坚定地认为深圳的奇迹还会继续下去。从之前的十万人才下海南到现在的百万人才下深圳,已经成为了潮流。

二人一拍即合,约好同时南下。

在得知在香港回归的当天何潮失恋的消息后,周安涌非但没有安慰何潮,反而大笑一顿,被何潮痛骂没有良心。何潮知道周安涌为什么笑他,是因为辛有风。

辛有风是周安涌的女友,同班同学,广东广州人。本来二人约好毕业后要一起留在北京,毕业前夕辛有风却突然变卦,说是父母不允许她留在北京,她也不喜欢北京的气候,想回广东。但不是回广州,而是回深圳。如果周安涌随她一起去深圳,她就嫁给周安涌。

青春的冲动再加上对爱情的渴望,周安涌当即一口答应。

辛有风提前来到了深圳,经人介绍选择了元希电子加工厂,并向老板庄能飞推荐了周安涌和何潮。庄能飞很爱才,对于从北京来的大学生,自然是举双手欢迎。

何潮和周安涌以为辛有风精心挑选的元希电子加工厂是规模多大多有前景的高科技公司,到了深圳才知道,元希电子加工厂只是深圳众多加工厂中很不起眼的一家,虽然工资待遇还不错,但明显没有什么前景。

何潮和周安涌只干了一个月就心生去意!

因为金融危机突如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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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危机

庄能飞的办公室位于办公楼的二层,202房间,房间中挂了两幅地图,一副是深圳市地图,另一幅是海南省地图。

办公桌上摆放了一个地球仪,上面插了一个图钉,正插在了深圳市的中心位置。

庄能飞是海南人,1990年在海南赚到了第一桶金后来到深圳,本想继续从事老本行房地产,却偏偏在曹启伦的鼓动下从事了电子产品的加工,也算是阴错阳差。

但却并没有歪打正着,他并不是很懂电子产品的加工,入行之后才发现所谓加工,不过是从国外进来新的旧的零部件,进行来料加工,或组装成新机,或打磨旧零件成新零件倒卖,不但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还没什么挑战性。

庄能飞喜欢有挑战性并且高风险的行业,挑战性越大风险越高,收益就越大。

好在因为深圳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电子加工虽然技术含量不高,利润却是不错,他也就一时没有转行。之所以高薪聘请了何潮和周安涌,也是因为二人毕业于北京的名牌大学,肯定有超前的眼光和过人的能力。

深圳经济发达,但教育不行,还是需要从全国各地吸引人才的注入。

何潮先是看了旁边的周安涌一眼,周安涌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何潮开口提出辞职。何潮愣了愣,说好由周安涌提议,事到临头怎么退缩了?对了,肯定是因为辛有风。

辛有风不知何故特别喜欢元希电子加工厂,特别崇拜庄能飞,一再挽留何潮和周安涌,但二人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不想再浪费青春。

二人一早约好瞒着辛有风向庄能飞摊牌,摊牌之前先确定可以拿到本月的工资。说好每月1500元的工资,对刚毕业的他们来说,可是一大笔钱。更主要的是,二人现在都身无分文了。

辛有风一早出去谈事了,她是庄能飞的助理,许多业务往来以及票据都由她负责。何潮负责对接元希电子的对外事务,和国外的供货商联系供货事宜,而周安涌则负责对接国内的客户,根据客户的要求调整产品性能,指导进货种类。

可以说,三个人加盟元希电子后,庄能飞如虎添翼,销售大增。电子产品加工,要的就是适应瞬息万变的市场,随时根据市场变化调整进货,而何潮、周安涌和辛有风三人恰好对市场有超常的敏感度,尤其是何潮,和国外供货商的沟通十分畅通并且合拍,深得他心。

何潮稳了稳心神,毫无畏惧地迎上了庄能飞犀利的眼神。35岁的庄能飞高大魁梧,并不像南方人,而且还浓眉大眼,是典型的南人北相。用庄能飞自己的话说,他一米七五的身高在南方都以为他是北方人,身兼南方人和北方人的优势,他要么发大财,要么做大官。

尽管承认庄能飞很有魄力也有人格魅力,但何潮还是不想再在元希电子耗费青春了,深圳是一个快节奏的城市,不前进就会被时代的洪流冲走。更何况,金融危机正在席卷东南亚,他明显感觉到了元希电子受到了冲击。

何潮轻轻咳嗽一声:“庄总,新加坡元也会受到冲击吗?港币呢?会不会波及到深圳?”

周安涌愕然地看向了何潮,他以为何潮上来就会提及辞职之事,他私下已经联系了同学陈泽,陈泽说可以帮他在中作安排一份工作。

何潮没头没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周安涌悄悄拉了何潮一把。

周安涌和何潮的小动作,庄能飞尽收眼底,他会心一笑:“从7月2日泰国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实行浮动汇率制时开始,一场金融风暴就像亚热带的台风一样生成了,到现在为止,刚刚过去一个月,泰铢兑换美元的汇率下降了17,外汇和金融市场一片混乱。在泰铢波动的影响下,菲律宾比索、印度尼西亚盾、马来西亚林吉特都会相继成为国际炒家的攻击对象……新加坡元?既然都是东南亚国家,肯定跑不了。”

何潮很佩服庄能飞时刻保持着的镇静和从容,当然他也知道,庄能飞在商场沉浮多年,肯定有过人之处。虽然现在只是一家不起眼的元希电子厂的老板,他却总觉得庄能飞像是一个在行业内呼风唤雨的大佬,和中作的创始人宁劲以及国盛的创始人彭帆有得一比。

不过何潮也清楚他是错觉,在心理学上叫虚假同感偏差。他并没有见过传说中的宁劲和彭帆,只知道二人的创业史充满了传奇色彩,他一直视二人为人生榜样。庄能飞的成就和二人相比,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深圳就是一个创造奇迹的地方,谁敢说若干年后,庄能飞就不能超越二人?何潮更大的梦想是,他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够站立在国贸大厦的顶楼俯瞰整个深圳。

“港币呢?”何潮又追问了一句,他无视了周安涌眼神的暗示和动作的提醒,悄悄摆了摆手回应了周安涌,“如果形势再继续恶化下去,又会对深圳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7月2日开始的金融风暴,正在以势不可挡之势席卷整个东南亚,对初来深圳的何潮和周安涌是当头一棒,也让二人的信心产生了动摇。何潮更是真实地感受到了国际经济形势的严峻性以及东南亚国家市场体制发育得不成熟。

“对港币肯定也会有影响,对深圳带来的不好的影响也显而易见,一是不好再兑换外币了,二是进货价上涨,利润大减,三是外资投资下降……”庄能飞右手中指轻轻敲击桌面,眼光在何潮和周安涌身上跳跃,猜到了二人的心思,“怎么,对深圳没有信心了?”

“没有,没有。”何潮连连摆手,他对深圳还是充满了信心,也相信金融危机再扩大下去,波及到了香港的时候,中国政府不会坐视不理,他是对元希电子加工厂失去了信心,“算算我们来厂里也一个月了,庄总,是不是该发工资了?”

“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你们来了都一个月了,还没有请你们吃过一次饭,是我的失礼。”庄能飞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抓起电话,欠着身子,冲话筒说道,“你先等一下……晚饭的时候发工资,另外,到时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你们还有事情吗?”

何潮和周安涌下了楼,来到了院中的一棵榕树下。高大而粗壮的榕树有些年头了,十几根气根垂下来,像一根根的立柱。

何潮抓住一根气根摇了摇,盛夏的深圳,炎热无比,太阳毒辣,深身黏湿。

“庄能飞晚上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周安涌一脚踢在一根气根上,气呼呼地说道,“真没出息,怎么没提辞职的事情?明明说好的,你是不是怕庄能飞?”

何潮笑笑:“等领了工资再说,不急在一时。倒是你的同学陈泽可靠不?他真能介绍我们进中作?”

“可靠,陈泽虽然不是同班同学,但大学四年,我和他关系一直不错,他一毕业就进中作了。本来他有进摩托罗拉和爱立信的机会,他都没去,就看好中作的未来。”周安涌目光闪烁,躲闪到了一边,他不敢直视何潮的双眼,因为他没有说实话。陈泽大学毕业应聘摩托罗拉和爱立信,没有成功,退而求其次才南下深圳来到中作。

作为一家新兴的民营企业,中作和摩托罗拉、爱立信等世界500强大型跨国集团公司不可同日而语,况且摩托罗拉和爱立信总部在北京和天津,是北京名牌大学毕业生的首选。

出于对宁劲个人的敬佩,何潮对中作充满了向往。原本担任工程兵、技术员和工程师的宁劲,在被人骗了200万巨资破产之后,又遭遇了婚姻的不幸,人生跌入的不是低谷,而是深不可测的深渊之时,他没有气馁,来到深圳创业,以借来的2万元起家,成立了中作公司。

随后中作靠代理香港一家公司的程控交换机获得了第一桶金。1992年时,宁劲意识到了核心技术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重要性,决定孤注一掷投入交换机的研发。1993年年末,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交换机终于研发成功,其价格比国外同类产品低三分之二,为中作占领市场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许多人和何潮的看法并不一致,不看好中作的未来。何潮却从宁劲的身上看到了不屈不挠的精神,他向来认为公司的创始人风格决定公司的风格和发展,宁劲身上的狼性和狠劲可以带领中作走得更远。

能去中作工作,自然比留在元希电子要好太多了。

“你们不上班,在树下聊天就能赚工资吗?”

二人回头一看,一个梳着马尾辫穿蓝色长裙大眼睛小嘴巴瓜子脸的女孩,笑意盈盈地背着手掂着脚尖来到了何潮和周安涌身后。

正是周安涌的女友辛有风。

辛有风个子不高,一米六的样子,小巧玲珑,瘦弱娇小,皮肤白皙,可爱而顽皮,她青春洋溢的脸上未施脂粉,清新亮丽,高挺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

何潮的目光越过辛有风的肩膀,落在了辛有风身后的女孩身上,顿时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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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初见

穿一身淡粉色裙子的女孩,亭亭玉立如出水莲花,她一米六七的身高比辛有风高了不少,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手中拎了一个香奈儿皮包。披肩长发随意挥洒,微风吹拂,长发飘动,阳光在她的发间和脸上跳跃,犹如一个美丽的梦境。

她裸露在外的小腿光洁而笔直,紧紧并拢,脚上一双白色的阿迪达斯运动鞋,一双短袜刚刚露出鞋边,洁白的脚踝上各系了一个红绳,红绳上各有一个红珊瑚。

她腰间盈盈一收,衬托得身材曼妙动人,双肩瘦削,下巴微圆,脸如鹅卵,一又杏眼似喜还嗔,好奇而淡然的目光落在了何潮和周安涌身上。

何潮忙往裤子里面塞了塞50元的T恤――他有生以来最贵的一件T恤――又趁人不注意悄悄理了理头发,才朝周安涌悄然使了一个眼色,言外之意是让周安涌配合他一下。

周安涌和何潮从小一起长大,一眼就看出了何潮对刚来的女孩有意思,就连他也觉得女孩光彩照人,无论气质还是相貌,都胜辛有风一筹,像是夏日里的绿荫和一缕清风。

鹅卵脸、杏眼以及瘦削的双肩和细腰,无一不是何潮的软肋。尽管被艾木抛弃的伤痕还没有愈合,周安涌也清楚何潮动心了,他轻轻一碰辛有风的胳膊,朝女孩瞄了几眼:“她谁呀?”

辛有风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刚认识的美女投资人,香港人,来厂里考察。怎么样,漂亮吧?”

周安涌诚恳地点了点头:“漂亮,真漂亮。”

“和我比呢?”辛有风眼神的余光斜了周安涌一眼。

周安涌没有注意到辛有风眼神中的杀机:“不是一个类型,没法类比。如果说你是夜来香,她就是出水莲。”

“滚,你才夜来香,骂人不是?”辛有风踢了周安涌一脚,眼神朝庄能飞的办公室飞了一眼,又回身朝女孩招了招手,“来,江阔,我来介绍一下,周安涌,北大才子,何潮,师大才子,他们都是北方人。江阔,香港美女投资人。”

江阔的目光在周安涌身上一闪而过,在何潮身上停留了片刻,主动伸出了右手:“你好何潮,幸会。我是江阔,”

何潮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转身就跑,江阔一脸愕然。只见何潮跑到榕树后面的水管处,洗了洗手,又在身上擦了几下,一路跑回,握住了江阔的手。

“刚刚想起,早起到现在只洗了一次手,不可唐突佳人,净手再握。”何潮轻轻一握江阔的手就随即松开,他注意到了江阔周身上下一尘不杂的洁净,以及鞋上连一个痕迹都没有干净,还有她刻意避开地下水洼的小心,就知道她有洁癖,故有此一举。

虽说被艾木所伤的伤痛还没有完全消退,何潮却并没有如周安涌猜测的一般对江阔动心了,他是正常男人,喜欢美女是人之常情,但他更在意的是江阔来自香港的美女投资人身份。

他和周安涌都不看好元希电子的未来,为何江阔还要前来考察?莫非她有什么内幕或是不同的见解?

江阔莞尔一笑,被何潮的举止逗乐了,也被他的细心打动:“何潮……哪两个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何潮微微一笑,一身打扮虽土气虽便宜,却身子微微一弯,轻轻后退半步,不失礼貌和儒雅,“何处春江,春江潮水,正是在下。”

一瞬间江阔眼中的光芒闪了一闪,她淡然一笑:“江州望通州,天涯与地末。有山万丈高,有江千里阔……我是江阔,请多指教。”

一旁的周安涌抱住了辛有风的肩膀:“有风,文化人遇到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总有一天,何潮会感谢你今天介绍江阔与他认识。”

辛有风却不着痕迹地闪到一边,挣脱了周安涌的怀抱:“庄总是说晚上一起吃饭是吧?”

周安涌点了点头,辛有风的目光再次飘向庄能飞的办公室,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在元希电子吃住还适应吧?”

元希电子加工厂的办公楼和厂房以及职工宿舍都在一个院子里面,每天上班下班走路即可,非常方便。一开始何潮和周安涌觉得不用挤公交和地铁的生活很是安逸和便利,才一个月不到就意识到了问题,其实他们是被豢养了,来深圳一个月了,对深圳的所有认知就是在元希电子加工厂大小的地方!

周安涌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适应,挺好的。对了有风,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辛有风眼神中飘出一丝不以为然,她拢了拢头发:“想什么呢你?结婚?拿什么结婚?结婚后住哪里?就凭我们两个加在一起还不到3000元的工资,什么时候买的起深圳将近6000块一平方的房子?”

周安涌沉默了,低头踢飞脚下的石子,想要离开元希电子出去闯荡的想法更加强烈了。虽然庄能飞厚待他和何潮,让他们两个人住一个房间,不像其他人是十人间,但和学校宿舍一样的公共洗浴公共厕所,到处是臭哄哄的味道,没有任何生活乐趣可言。

这么一想,周安涌忽然鼓起了勇气,想要向辛有风说出他想和何潮辞职的真相:“有风,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话说一半被辛有风打断了,辛有风咯咯一笑:“有什么事情晚饭时再说……何潮和江阔聊得多开心,他们得感谢我介绍他们认识,得请我吃饭。”

何潮是得感谢辛有风,他和江阔确实一见如故,二人聊得很投机,尤其是二人对古文的相同爱好让二人迅速走近,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何潮原以为身为香港人的江阔在面对他时会有优越感,他在大学期间见过不少来自香港和台湾的华人,都不可避免会有不同程度的傲慢。

或许是江阔细心的缘故,她的优越感并没有明显流露,不过观察细致的何潮还是通过江阔不经意的小动作以及刻意掩饰的情绪敏锐地发现了江阔并没有免俗――她的优越感与生俱来,哪怕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有意掩盖,也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何潮听到了辛有风的话,回身一笑:“是该请你吃饭了,先是为我介绍了工作,又介绍我认识了江阔,有风,你是突然闯进我生命中的一缕清风。”

辛有风开心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她胸前的山峰也随之颤动:“我是你生命中的清风,江阔是什么?”

别说,辛有风虽然长得不是特别漂亮,身材不是特别好,胸也不是特别大,但整个人就是有一股说出来的诱人味道,很容易让人沉迷,真的就像是春风沉醉的晚上的一株夜来香,释放迷人的香气,展现魅人的色彩。

“江阔是……”何潮琢磨着怎么形容时,被江阔打断了。

“不要说,现在说什么都太早。”江阔一笑,嘴唇抿成了一个非常优美的弧度,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不过是萍水相逢,也不知有没有来日方长,也许只是过客。”

她虽然在笑,笑容中却有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对,就是冰冷,是非常理性的冰冷,她一拢头发,整理了一下裙子:“好了,现在该带我去见庄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定要提出辞职的事情。”望着江阔和辛有风离去的背影,周安涌抱住了何潮的肩膀,“兄弟,时不我待,再耽误下去,我们都废掉了。你晚上要是再不说,别怪我看不起你。”

“为什么你不说?”何潮斜着眼睛瞪了周安涌一眼,笑了,“不就是怕辛有风不要你吗?拿出男人气概来,别被爱情左右了事业,要用事业征服爱情。”

“事业和爱情是左右手,是和谐和平衡的关系,不是征服关系,什么都不懂!”周安涌反驳了何潮一句,又裂嘴笑了,“走,给家里打个电话去,我的IC卡里面还有钱,够用了,两块五一分钟长途,靠,什么时候长途话费降下来,中国才算真正强大了。”

来深圳一个月了,中间只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何潮想想就觉得过意不去。不过不是不想打,是不想和父母吵架,也是嫌话费太贵。

何潮和周安涌直接从北京南下深圳,连家都不曾回去一趟,是怕双方父母阻止他们前去深圳。周安涌的父母对周安涌放弃在北京的工作南下深圳大发雷霆,甚至威胁要和周安涌断绝父子关系,周安涌也没有妥协。

何潮的父母也很想让他回石家庄,已经帮他找好了在一家中学任教的工作,他拒绝了。他不想和父母一样过平静安稳的生活,他想顺应时代,赶上潮流。

父母常说,安稳就是最大的幸福,他不认可。父母就是太追求保障了,认为只要有一份可以保证一辈子的工作,哪怕苦点累点收入少点儿,至少不会为明天失业而发愁。

不过他也理解父母的苦衷,从饥饿年代过来的人,对吃饱穿暖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不管现在的收入提高了多少,也不管存款增加了多少,对明天还是缺少足够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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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是不是兄弟

没有安全感的人,就会总是患得患失,唯恐失去手中的一切,所以就不敢冒险。何潮其实也不是对自己对未来多有信心,他只是不想重复父辈的一生,想要尝试一下。年轻就是资本,而且他也坚信,随着香港的回归,中国的改革开放会继续深入,那么首当其冲深圳还是继续会充当桥头堡的角色。

每次和父亲谈论时代的变迁时,说到身边的同学以及同学的父辈如何抓住机遇成就了一番事业的故事,父亲总说他没有赶上好时代,父亲所在的时代虽然不如现在机会多,但父亲却是赶上了1978年第一波改革开放浪潮,许多父亲的同龄人下海之后,不少人迎来了人生的巨大转折。

每一个时期都会有幸运儿和成功者,就看你是不是能够抓住机遇赶上时代的浪潮了。何潮相信,每一个失败者除了缺少勇气之外,最主要的是没能跟上时代的脚步。

时代在抛弃一个人的时候,连再见也不会说。

何潮和周安涌都还没有手机,不过二人都各有一台BP机。何潮的BP机是摩托罗拉牌子,原本是他省吃俭用将近一年的时间买给艾木的,艾木和他分手后还给了他。他本想扔掉,犹豫一下又留了下来。毕竟不便宜,而且他也想开了,感情有错,东西无过,干嘛要拿东西出气?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没钱再买一部新的BP机,更不用说手机了。

周安涌的BP机是NEC品牌,也是汉字显示的,比他的稍便宜几百,功能也不差。周安涌送了辛有风一部手机,是摩托罗拉的掌中宝338翻盖手机,作为最新款也是价格最昂贵的手机,高达三四千元的售价,在人均工资四五百元的今天,一部手机相当于将近一年的收入,可见周安涌对辛有风是真爱。

公用电话的长途费用25元一分钟,元希电子加工厂的电话都锁了长途,否则工人们都打起长途,一个月打垮一个厂子也不是什么问题。

二人出了厂子,沿梅丽路朝右一拐,300米远不到的路边就有一个IC电话。

大街上仍然车水马龙,除了汽车之外,就是摩托车大军。何潮想起北京大街上滚滚的自行车大军,再看到深圳街头的“铃木王”、“珠峰125”、“轻骑”、“木兰”等等高档摩托车,心中暗暗兴奋并且对未来更加充满了向来,他来对了,尽管北京是首都,但深圳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阵地,浓厚的商业气息以及行色匆忙的节奏,正是他所向往的生活。

春江水暖鸭先知,在最前线的深圳,可以第一时间接触到各类新生事物以及新技术新潮流。

周安涌的IC卡上已经打了几个孔,只剩下不到10块钱了,也就是说还有不到4分钟的通话时间。

“每人两分钟,不许超时。”周安涌将IC卡递给何潮,“谁超时谁是小狗,谁超时,发了工资谁请客。”

何潮打了周安涌一拳,从小到大,他们睡过一张床用过一个碗穿过一条裤子,一分钱也要两个人一起花,除了没有同时喜欢过一个女孩之外,基本上什么东西都可以共用。

周安涌还了何潮一拳,眼中闪过一丝忧郁:“我们在最穷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一起用,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都发达了,都有钱了,却又变得陌生了?”

“怎么会?想多了吧?”何潮嘿嘿一笑,推开了周安涌,“你离我远一点儿,不要偷听我打电话。”

周安涌摸摸鼻子,笑着走向了路过的冷饮小店,翻了半天口袋,买了一根冰棍,靠在门口蹭冷饮小店的空调。

阳光强烈,IC卡电话虽然在树荫之下,却还是有阳光照射,炎热无比。何潮拨通电话的一瞬间,鼻尖就渗出了汗水,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过热还是因为紧张。

是的,他有几分紧张,不想和父母吵架,父母对他前来深圳一事,依然耿耿于怀。

电话一拨就通,话筒中传来了一个慵懒的并且鼻音很重的声音:“喂,哪位?找谁?”

“不哪位,找你。”何潮紧张的心情一下释放了,轻轻笑出声来,“流流,就你自己在家?”

何流比何潮小两岁,从小学习成绩优异,小学和初中连跳两级,结果和何潮同年大学毕业。只不过高考时发挥失常,只考上了河北师范大学,现在已经在石家庄找到了工作,在一家中学教语文。

比起何潮的叛逆,表面上乖乖女的何流其实内心也有不安分的想法,只不过她比何潮更会假装更想讨爸妈欢心罢了。

“不是啦,爸妈也在。”何流咬着舌头吃吃的笑,“他们看是深圳的来电,就知道是你,故意不接,还在生你的气,哥,你在深圳热不?最近庄里可热了,爸妈虽然生气,可是每天都要看完深圳的天气预报才换台……”

“不热,刚下过雨,很凉爽。”何潮一边甩汗一边嘿嘿地笑,“告诉爸妈,我在深圳一个月2000块收入,半年后能涨到3000,顶他们一个人一年的工资。”

“意思是你去深圳是正确的选择,是不?”何流低低的声音说道,“爸妈还说,你吃不惯米饭,去了深圳全是米饭,看你怎么办?他们赌你坚持不了三个月就得回庄里。”

深圳是一个移民城市,都来自天南地北,米饭、面食都有,何潮的适应能力也强,吃住都还习惯,他就暗暗一笑,爸妈还在和他赌气,算了,他当儿子的让他们一步,不和他们一般计较。

“估计不用三个月,再过一个月他们就消气了。”想起爸妈和身体一样硬朗的脾气,何潮心里其实没底,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不听话,爸妈足足和他生了三个月的气,更可恨的是,爸妈一直难得的惊人一致,在对他的事情上从来没有分歧,绝对团结一心,让他想各个击破都无从下手。

还好有妹妹这个小精灵在,可以暗中调节背后缓和,否则他不一定要吃爸妈多少苦头。他从小就怀疑他不是亲生的,是装电话机时赠送的。

“你别太乐观了,哥,这一次你真的气坏他们了,估计最少也要半年才能原谅你。”何流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你说什么,哥,你病了?病得重不重,要不要紧?去医院看了没有?没钱?没钱可以先借同事的钱,等我发了工资给你寄过去……”

又捣乱,何潮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妹妹是想故意引起爸妈的注意,以他对爸妈的了解,他除非病重自己滚回家里,否则爸妈不会关心他:“行了,别闹了,快没话费了,不说了,告诉爸妈,我国庆节回家一趟。”

“等下哥……”何流又压低了声音,“我不想待在庄里,没意思,感觉提前进入了更年期一样,暮气沉沉的,等你在深圳立足了,我也过去投奔你怎么样?”

“你过来干什么?”何潮顿时警觉地睁大眼睛,汗水更多了,“不许来!一个女孩子,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守在爸妈身边多好,深圳是竞争很激烈治安很乱的地方……”

“嘟嘟嘟……”通话断了,话费用完,IC卡被吐了出来,何潮沮丧地拿着卡来到冷饮店,见周安涌正和店员小妹聊得正欢。

店员小妹穿短袖短裤,很瘦弱,顶多20岁的样子,一双灵动的眼睛很喜人,何潮进来的时候,她正快速说个不停:“中作在龙岗区五和大道,离福田很远,周围比较荒凉,龙岗区才成立四五年,山多地偏人少,不过中作提供住宿,不用在外面租房子……”

龙岗区于1992年11月11日建制,全区总面积84407平方公里,行政区域东南临大亚湾与惠州市相邻,西接宝安区,南连罗湖区、盐田区,东北靠惠州市、东莞市,隔大鹏湾与香港相望。

原来周安涌在了解中作的情况。

冷饮店的空调开得很足,从蒸笼走到凉爽世界,何潮感觉浑身通透,他将IC卡还给周安涌,嘿嘿一笑:“不一小心打完了话费,最近穷,等发了工资还你。”

周安涌拿过IC卡,双手一捏就要弹飞,忽然又收了起来:“留个纪念也好,是我的第23张IC卡了,正好是我23岁的青春。23张IC卡,每张面额200元,90的话费都花在了辛有风身上。你是我兄弟,花我几块钱话费我还能和你算个清楚?我刚才已经用小妹的电话打过了,就知道你会用完,才让你先打。”

店员小妹的眼神在何潮和周安涌身上像欢快的小鸟一样跳来跳去,不无羡慕地笑道:“你们关系真好,长得也像,是不是兄弟?”

何潮和周安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是!”

夜幕降临了,何潮和周安涌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出办公室来到了庄能飞的请客地点――公司食堂的包间,二人在走进包间的一刻对视一眼,都是一副义无反顾的神情,今晚,一定要有一个了断。

一进门,二人顿时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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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你出局了

庄能飞已经到了。

庄能飞坐在主位是应有的规矩,副位的位置却坐着辛有风,而且辛有风还离庄能飞很近!一瞬间,错愕和不安闪现在了周安涌的脸上。

更让何潮吃惊的是,江阔居然也在。

何潮悄然拉了周安涌一把,让周安涌稍安勿躁,他站着不动,等庄能飞安排座位。

庄能飞一指江阔:“何潮,你坐江阔旁边,你们有共同语言。安涌,你坐何潮右边。”

何潮右边是最下首的位置,和辛有风面对面,离得最远,周安涌不肯,抬腿就朝辛有风走去,却被何潮拉住,何潮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江阔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却浅然一笑,起身迎了一迎何潮和周安涌,就坐下喝茶了。何潮坐下,也拉周安涌坐下。

辛有风脸色微有潮红,也不知是天气的原因还是激动的缘故,她眼神飞快地扫过周安涌和何潮,就低头不语了。

“喝什么酒?啤酒?白酒?洋酒?”庄能飞哈哈一笑,一拍桌子,“想喝什么有什么。”

周安涌想要说话,被何潮制止了,何潮镇静地点了点头:“啤酒就好。”

“不好意思,我不喝酒,我喝汽水。”江阔晃了晃手中的香港玉泉忌廉苏打汽水,摆出了置身事外的态度,“你们不用管我。”

“怎么着,今天是鸿门宴?”周安涌还是没有忍住,猛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庄总,我先把话挑明了,我和何潮已经决定辞职了,过了今晚,我们就离开元希电子了。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结清?”

何潮暗叹一声,周安涌还是改不了急躁的脾气,事缓则圆,在没有弄清对方的意图之前,不要轻易露出底牌,现在好了,底牌已露,无牌可打了。

“现在就可以结清。”庄能飞拿过手包,从里面翻出一叠人民币,数也不数,“啪”的一声扔到了何潮和周安涌面前,“先拿工资后喝酒,省得你们以为我会拿工资要挟你们喝酒。”

何潮正要阻止周安涌拿钱,钱要要,气势也不可少,不料还是晚了一步,周安涌一把抓过人民币,还当众数了起来,他不由暗暗摇头,人民币人人喜欢,但也不能输了姿态,至少也要装装样子才行。不管是从做人的矜持还是做事的方法来说,迫不及待永远都会失分。

江阔假装低头喝汽水,其实将场中情景看得一清二楚,她原本更高看周安涌一眼,因为周安涌比何潮身材高大,并且大学名头更响。来元希电子的路上,听辛有风介绍二人时,她对周安涌的好奇和兴趣远大于何潮。

但一见面,何潮渊博的知识和风趣的谈吐让她耳目一新,她原本以为来自大陆的大学生会很沉闷很无趣很古板,不想何潮却是一个很幽默很细心的人。

一见之下,心中微漾。

不想今晚吃饭再次见面,她还有许多话想和何潮聊一聊,却没想到,今晚的饭局,竟是一出剑拔弩张之局,她有些后悔答应辛有风一起吃饭了。

何潮和周安涌不同的表现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何潮比周安涌更沉稳更有耐心。不知为何,她觉得周安涌像是一头暴躁的狮子,而何潮更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老虎。狮子看似比老虎凶猛,喜欢先下手为强,但老虎往往以逸待劳,却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我的工资是1800,何潮是1500,加在一起是3300元,你的钱是3500,多了200,还你。”周安涌数好钱,拿出两张百元大钞扔了回去,“该得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拿的,一分不能要。”

何潮拍了拍周安涌的肩膀,对他的举动表示赞赏,总算是扳回了一局抢救了一分。

庄能飞拿起两张百元大钞,顺手塞进了辛有风的包里:“拿去买一管新口红,你现在的色系不适合你。对了,别用200块以下的口红,配不上你。”

“拿开你的臭手!”周安涌再次拍案而起,手指庄能飞,声音中全是愤怒,“庄能飞,你再敢动辛有风一下,信不信我废了你?”

“怎么废?”庄能飞点燃一支烟,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单打独斗还是群殴?”

服务员上了酒菜,速度很快,转眼间就摆满了一桌,啤酒足足上了四箱。菜倒是丰盛,椰子鸡、花生米、青菜、冷拼,应有尽有。

四箱啤酒分别是金威、蓝带、活力和珠江,是广东省内四大著名啤酒品牌,金威是深圳本地啤酒。

“老子要和你单挑!”周安涌从金威啤酒中抽出一瓶,气势汹汹地冲到庄能飞面前,高高举起了酒瓶。

江阔紧张地抓住了何潮的胳膊,双手用力过度之下,泛白加青筋裸露,何潮却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江阔的手,按兵不动,连站都没有站起来。

辛有风惊叫一声:“周安涌,你别胡闹!”

周安涌其实不是胡闹,在来到元希电子加工厂三天后,何潮就察觉到了辛有风和庄能飞异乎寻常的关系。辛有风对庄能飞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不只一次说过庄能飞长得又帅,人又好,还有钱,是许多女孩心目中的理想男人。

当然,只是嘴上夸夸自己的老板也没什么,何潮却敏锐地发现了辛有风的手机换了一部!尽管还是原来的同款同型号甚至是同颜色,但绝对不是原来的手机。

辛有风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在周安涌送她手机后不久,手机进灰了,并且屏幕划了一条划痕。当时她心疼得要死,还提出要换一部新的,开玩笑,一部手机近4000块,就算周安涌参加了工作也不是说换就马上可以换的。

由于技术原因,近年来所出的手机尽管屏幕比起后世小了许多,但进灰进水现象常见。本来的就不大的屏幕上可以看到明显的一层灰尘,确实影响观感和心情。

没想到,在来到深圳后的第三天,何潮就发现辛有风居然换了同款的新机。也就是他细心,有几次周安涌借辛有风的手机打电话都没有察觉。本来何潮想告诉周安涌,后来考虑一下,也是怕引起二人之间的误会,也就没有开口。

不只是手机,辛有风的口红、背包以及穿着,都是名牌,尽管她刻意掩饰,但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身名牌的优越感。何潮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辛有风家世,辛有风的爸妈就是普通职工,不可能也没有能力为辛有风提供如此高额消费,辛有风刚参加工作,也不可能是自己消费。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有人替她买单。

到底是谁,何潮不好妄加猜测,但女孩的心思就是经常提谁就是对谁大有好感,而且在辛有风每次提及庄能飞时,神采飞扬,眼神中明显有崇拜的神情。崇拜很容易转化为喜欢和爱,女性和男性不同,女性往往分不清崇拜和爱、依赖和喜欢的区别。

作为周安涌的发小和死党,何潮很纠结很矛盾,提醒周安涌,万一事情不是他猜想得那样,岂不是有挑拨离间之嫌?不提醒周安涌,如果到时真出了什么事情,周安涌就被动了,他也不想周安涌和他一样被欺骗得太狠了。

毕竟都是经历过恋爱的人,一进门,从辛有风和庄能飞亲密地坐在一起,以及她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可以看得出来,辛有风是真的爱上庄能飞了。

何潮了解周安涌,周安涌再看不出来端倪他就是傻瓜了,但就算看了出来,没有经当事人双方承认,周安涌也不会乱来,所以他才会不动声色。

果然,周安涌气势汹汹地冲到庄能飞面前,手中的酒瓶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放下:“单挑,一人一瓶啤酒对吹!”

庄能飞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上一下,连眉毛都没有挑上一挑,他轻描淡写地接过周安涌的啤酒:“你先哪个牌子?”

周安涌回身看了一眼四箱啤酒:“你喝本地的金威,我喝肇庆的蓝带。”

“我陪你们。”辛有风也拿过一瓶啤酒,是韶关的活力,“何潮,珠江归你了。”

“好。”何潮二话不说打开一瓶珠江,“正好四个人,四个品牌,谁也别替谁喝。”

“拼酒可不太好……”江阔小声地说了一句,又微微一笑,“我就是随便一说,你们随意,反正我不喝酒,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何潮,到底是怎么了?干嘛一上来就要拼酒?”

果然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何潮顺水推舟将问题抛向了庄能飞:“对呀,到底是怎么了,庄总欠我们一个解释。”

庄能飞默默地打开了酒瓶,也不说话,仰头一口气喝完了一瓶啤酒,将酒瓶重重地一放:“今天我有三件事情要宣布,一是公司要转型,不再从事电子加工,而是改为电子制造,进军小灵通市场。二是从下月起,何潮和周安涌试用期结束,正式转正,月薪2500元起,资金另算。三是我要正式公开我和辛有风的恋情,对不起,安涌,我后来者居上,你出局了。”

他又指了指了酒瓶:“我先干,你随意!”

周安涌不说话,握着酒瓶的手在微微颤抖,一时气氛凝重如水。江阔悄悄拉了拉何潮的胳膊,低低的声音:“别动手,会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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