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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九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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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九针》· 希行 著 · 共 3 章试读

第一章 短相会

「余下的山贼我都处理了。」

这位尊驾开口说话了。

但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高小六啊了声:「是的,我也是这样的打算,这些山贼是一个都不能留的,我的样子比较亮眼,让人过目不忘,但凡有个活口,只要一描述,就很容易被人发现是我。」

只是人数太多,又是在贼窝,难免有漏网之鱼。

「还好有你在,多谢多谢。」

「不用谢,不为你,本就是要都杀掉的。」尊驾说,「作恶之徒必要铲除。」

哦....高小六心想,难道是位婶婶姨姨?说话怎么跟他爹一样?声音分明是个小姑娘嘛。

他再用力抬头,夜色昏昏,这位婶婶姨姨包裹着围巾,层层叠叠遮住脸,尚未看清,一只手伸过来....

「该走了。」她说,「再晚外边的围伏多,不好出去。」

「等....」高小六要喊。

但刚开口已经被拎起,再一次直坠下山崖,夜风灌进嘴里,余下的话被堵了回去。

如同先前一样,寒风,碎石,草木不断落在身上,再一次停顿在凸出的山石上时,声音也传来。

「你要说什么?等什么?」

不知道是下落太快窒息还是沙土石呛了口鼻,跪趴在山石上的高小六几声干咳,才哑声说:「等,一下,能不能换个姿势.....」

被这样抓着腰带拎着,不舒服,也好丢脸啊。

头顶上哦了声,下一刻一只手伸来,没有抓他的腰带,而是将腰身一揽。

高小六再次一次被抓起来,与此同时身子一旋空,向下落去。

他猝不及防哎哎两声,抓住了对方的肩头,也看到了厚厚围巾下一双眼。

浓墨渐退,那一双眼清澈如泉。

高小六愣了下。

哦,不是姨姨婶婶,是个姐妹,妹妹。

愣神的片刻,脚下一顿,踩到了地面,猝不及防,高小六向前栽去,揽着腰的手柔软有力一撑,高小六踉跄站稳。

手松开了,人也退开一步。

七星抬起头看向上空,再看四周,说:「到崖底了。」

高小六用力呼吸,晃头甩去土石枯枝烂叶。

「能走吗?」七星问。

高小六忙点头:「能,能,我没受很重的伤,只略有一些.....」

他的话没说完,七星已经向一个方向而去:「走。」

好吧,这位妹妹并不在意他伤的如何,高小六忙跟上。

「我是京城来的。」他说道,「我姓高,名号还没想好,你可以先称呼我的小名,小六。」

这个名字说出来真是不够大气华丽啊,高小六心里再次懊恼,太仓促了,真该早点想好名号。

七星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他一眼:「你姓高?」

高小六忙点头,看着围巾后的一双眼:「妹妹知道我?」

七星摇头,但又看着他,说:「是你啊。」

说罢继续向前赶路。

啊?那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怎么摇头,又说是你啊,她认得他是谁?

高小六忙跟上:「对,对,是我。」

反正以后就认识了,还是生死之交,救命大恩。

「还没问妹妹你怎么称呼?」他问。

加快脚步,声音有些喘息。

虽然已经不是浓夜漆黑,但山崖底部山石嶙峋草木乱生,根本就没有路,那女孩儿却走的很快,且利索地斩断了挡路的草木,好让走在后边的高小六更容易些。

那女孩

女孩儿不知道没有听到还是不想回答,专心开路,没有回答。

墨门的人很有性格,的确有很多人不习惯告之名号来历。

「我不是非要问你是谁。」高小六一脚踩过断裂的树枝,接着说,「官府在严查了,京城那边我更便利,你要不要去京城?」

七星嗯了声,踩上一块山石,回头将手递给他,说:「到了京城,我会去找你。」

高小六笑了,抓住她的手:「好。」

大力一带,他的脚也用力一踩,跟着越过了山石。

就这样或者拉一把,或者扶一把,被一个自己比自己矮一头的女孩儿带着行路,高小六有些羞愧,但他身上的确有伤,如果不是这女孩儿一步一步不停的带着,他只要坐下来就肯定起不来了......

但这也没什么羞愧的,他的命都是这女孩儿救的,还怕什么丢面子。

接下来虽然有心说话,但也没力气了,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在行路上,被女孩儿拎着从悬崖上下来也就罢了,他可不能再要女孩儿背着他走路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疾行,七拐八拐,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来到了峡谷的尽头,一匹马正在悠闲地吃草。

七星一声呼哨。

马儿得得跑过来。

七星当先上马,又对高小六伸手。

「我自己可以。」高小六忙说,翻身上马,坐在后边,迟疑一下....

「扶好我。」七星说。

高小六的双手扶住了她的腰,有什么好害羞的,江湖儿女,且他们是过命的交情!

马儿在山路上疾驰而去。

......

......

利箭破空声划破山林。

翻滚的斗篷被扯下来,宛如盾甲,击飞了袭来的利箭。

但还有利箭飞向天空,发出刺耳的鸣叫。

「在那边——」

「追——」

这从山谷奔出来一路上遇到的第三次围堵了。

前两次还好,都及时发现避开了。

但第三次这边竟然还设立埋伏,踩中之后,暗箭乱飞。

虽然挡住了袭来的暗箭,但鸣镝却无法阻止。

行踪还是暴露了。

「这些家伙先前抓山贼怎么没这么厉害。」高小六骂道,看着身后腾起的喧嚣。

马匹飞驰,抛下外袍的女孩儿围巾虽然还裹着头脸,但头发从中飞出,拂过高小六的头脸。

他忍不住伸手抓下来。

天色已经大亮,低头能看清女孩儿小巧白皙的耳朵。

「这样下去不行。」他说,「我来引开——」….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前方空中也腾起鸣镝,在晨光里炸出斑斓的色彩。

不过高小六没有再破口大骂,而是大喜。

「是我们的人!」

七星一句不问立刻催马向那边奔去。

但高小六还是想要多说些:「.....我们也仿照官府的鸣镝,添加了只能我们辨认的色彩,这样能迷惑官府通传信息。」

七星嗯了声:「做得很好。」

这是夸赞,高小六忍不住一笑。

他仰头发出尖锐的鸣叫,同时抱紧这女孩儿,尽力将她圈在怀中,没有了外袍,这女孩儿穿着单薄,二月的清晨寒风刺骨。

还好没有跑多远,前方就有一队人马奔来,大约七八人。

「公子——」他们欣喜大喊。

七星奔近,放慢速度。

高小六对着来人伸出手,没有下马,

而是急道:「斗篷。」

来人愣了下,忙斗篷解下,高小六接过将七星裹住。

七星没有说什么,只催马要继续前行。

高小六也没说要下马让其他人载着。

「那边不能去。」来人忙阻止。

七星和高小六都看向他。

「公子,那边有都察司。」另一人低声说,「霍莲。」

高小六神情一凝:「霍莲也来了?」

那这次大理寺和都察司联手围剿他们?这可真麻烦了。

「向这边走。」一人说,指着一个方向,「从这边突围过去。」

虽然也危险,但总好过撞上霍莲。

高小六点点头,却不见女孩儿催马疾驰。

「你下去吧。」七星说。

哎?好吧,既然来了帮手了,总不好还让女孩儿驮着他,高小六哦了声,翻身下马。

旁边的护卫忙接他上马。

七星却依旧没有疾驰,而是指着那个方向:「你们先走,我来引开他们。」

不止高小六震惊,其他人也很惊讶。

「这不行。」高小六喊道,「那太危险了。」

不用他吩咐,其他人纷纷站出来:「我们来引开官兵。」

怎么也不能让一个小姑娘来做这种事。

七星摇头:「你们不行,只有我能做到。」

这....好像是瞧不上他们的意思,诸人微微怔了怔。

「墨者行事,量力而行。」七星说,「不要啰啰嗦嗦,耽搁时间。」

说罢猛地一抽鞭子。

鞭子在高小六所乘的马匹身侧空响一声。

马匹受惊,嘶鸣疾驰。

高小六猝不及防向后倒仰,差点被甩下去。

墨者行事,的确是量力而行,互帮互助,如果有人能引开官兵,摆脱追捕就更容易了,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墨门。

其他人也不再迟疑忙追上去。

「喂——」高小六扭着头大喊,「你记得进京城来找我——」

那女孩儿没说话,只微微抬了抬手。

高小六忽的又发现了什么。

「等一下,等一下。」他喊道,「兵器呢?」

身前的护卫差点被揪下马匹,不解问:「什么兵器?」又抓住高小六,「公子你坐好,别乱动,你身上有伤。」

晨光下高小六身上的衣袍早就没有了金光讪讪,污泥血迹,有其他人的,也有自己的,连脸上脖子上都是血痕,随着动作,还有血渗出来。

高小六只扭着头看后边。

那个女孩儿骑在马上,适才给她胡乱裹上的斗篷松散,露出她纤细瘦弱的身子。

马背上,她身上,她手里,没有任何兵器。

先前夜色笼罩,她出现的突然,他也看不清她的样子。

滑落山崖,他觉得这女孩儿是用兵器在崖壁上凿刻来支撑。

在山崖下披荆斩棘开路,他自然也是认为女孩儿手里拿着利器。

但此时此刻才发觉,这女孩儿怎么身上手里空空?

她的兵器呢?

兵器呢?

是适才冲出围捕的时候掉了吗?

那得给她一个兵器啊!

但不待他再看,再喊,那女孩儿已经向官兵所在奔去,双方速度都快,眨眼间就看不到了。

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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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有相见

天空上方鸣镝炸开的时候,南边一片密林外,一队黑衣人也在抬头看。

霍莲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可跟官府的鸣镝不一样。」他说,「看来还是有漏网之鱼。」

在昨晚之前,他就知道这边的动静了。

「好多好多兵马。」朱川转述斥候的信报,「乌泱泱的,乱七八糟,有大理寺的,有当地的,有文官,有武将,打狼似的。」

虽然他们没在京城,但京城发生的事皆知。

最近最热闹的就是墨徒。

先是张元抓住了墨徒,接着墨徒被墨徒劫走,随后就是墨徒劫掠作恶。

就好像张元一下子捅了墨徒窝了。

朱川想到这个描述,就忍不住哈哈笑。

「也没白浪费这么多人,终于找到这群山贼了。」霍莲说。

先前消息刚传来时候,朱川说了一句「墨徒嚣张了啊」,霍莲就说这不是墨徒,是贼匪冒充的。

「这种丢人的事墨徒怎么会做。」

这话总觉得怪怪的,朱川将头甩了甩,夸都督好厉害好聪明。

当走到京城界附近,官府终于来围捕山贼了。

朱川手搭眼上往前看,此时天光蒙蒙,鸣镝的烟花已经散去,因为分别在南北相反的方向,喧嚣并没有传过来。

「都督。」他兴奋地说,「咱们要不要去插一脚?」

然后把山贼抓住带回去,给陛下表功倒在其次,可以羞辱大理寺。

到时候不知道刘宴会是什么样的脸色。

霍莲将坐直的身子靠回去树上,闭上眼:「不关咱们的事。」

好吧,那就不费心了,朱川应声是,对其他人下令:「继续歇息,等他们打完了我们再走。」

都察司兵卫齐齐应是,他们昨晚在这里露宿,原本天亮要收拾行装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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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暗哨发出的警告。

有人!

朱川上前一步,站在霍莲身前,歇息的侍卫齐动,有蹲有站,弓弩长刀盾甲瞬时错落围住了霍莲。

这五年,霍莲遇到过无数的刺杀。

随着诸人的动作,前方的大路上有一人冲破天光扑过来。

身后有马蹄飞驰,伴着刺耳的破空声,那是被惊动的哨卫在追击拦截。

那人不躲不避,只是将斗篷抬手挥动,羽箭宛如被漩涡吞没消失不见。

这一动作也让大家看清了来人。

这是一个女子,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数十步外。

朱川能听到身前侍卫们将重弓拉满的咯吱声。

不管这看起来没有丝毫兵器的女子,是怎么突破哨岗的,但休想能再靠近一步。

朱川扬声要喝一声「放箭——」

「梁八子——」有女声比他更先一步扬声,「我来取剑——」

声音清脆,穿透侍卫盾甲,直冲向朱川身后的霍莲。

霍莲并不在意适才的警示,也不在意来人冲破了暗哨防守,他依旧靠着树坐着,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直到此时听到这句话。

他抬起头,说:「退。」

蓄势待发的弓弩收起,高低错落护阵的侍卫让开,丝毫未收速的女子眨眼就到了眼前。

马儿嘶鸣,尘土飞扬。

朱川顾不得挥动扑面的尘土,此时此刻的他,震惊到脑袋嗡嗡。

这是什么人?

为什么喊都督的曾用名?

为什么都督还让大家都退开?

难道是要亲手斩杀了这敢提旧名的人?

马蹄落定,尘土散开,马背上的女子也呈现在眼前,青衣劲装,斗篷散搭。

霍莲看着她。

但只能看到一双眼和高挺的鼻梁,余下的半张脸还藏在围巾中。

霍莲收回了视线。

「取剑?」他握着手里的六尺剑,说,「是逃捕吧?」

......

......

马蹄踏踏,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犬吠人声遍布。

「那女贼就往这边跑了。」

「做好防控。」

「后边左右都守住了——」

几个官将神情愤怒又激动,那群山贼已经都被杀了,上边交代的任务其实也算是完成了,遇到真正的墨徒是意外。

以往只是听说,今日才亲眼看到墨徒有多可怕,竟然将一群山贼都杀了,还敢当着官兵的面砍下山贼的人头。….

如果抓住这些墨徒,这就是意外之功,皇帝必然大喜大赞。

此时天光大亮,又在平阔之地,没有了黑夜和山林做掩护,那墨徒果然插翅难逃,很快就被发现踪迹,还辨认出了身份。

是个女子。

「追——」他们挥动大刀,「她逃不掉——」

他们亲眼看到她逃向这边,就这么短的距离,她无处可逃了。

官兵疾驰,猎犬狂吠,但就在越过一道缓坡之后,奔驰的人和猎犬都放慢了速度,队形也变得有些散乱,宛如遇到了堤坝的洪水,一阵阵后涌。

「干什么!」将官在其中也被乱了速度,怒吼,「那贼匪只有一人。」

就算又来了同党,也没什么可怕的。

「大人,是,都察司。」前方的兵士急急回报。

将官的骂声一滞,都察司?

......

......

奔腾的兵马都停下来,分开一条路。

一队人马走在其中,从高处看,宛如一把利刃。

数十黑色锦衣人簇拥着一辆黑色马车缓缓而行。

将官疾驰而来,远远就跳下马,急急走过来,俯身恭迎施礼:「下官见过都督。」

马车里没有任何回应。

「不用多礼。」骑马跟在车边的朱川说,又问,「你们干什么呢?」

将官忙说:「我们在追捕墨徒。」又忙加上一句,「都督您出外不在,陛下交代给大理寺来督办了。」

墨徒是晋王桉余孽,归都察司管,万一霍莲觉得他们插一脚是对他不敬就糟了。

还是赶快撇清干系,他只是听差,霍都督有不满去跟陛下跟大理寺闹就好。

不过马车里依旧无声,霍都督不是谁人都搭理,依旧是旁边的朱川哦了声。

「那你们快去追捕吧。」他说,说罢摆手,人马继续向前。

将官有些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朱川问,「我们不能过去?」

将官这才反应过来,忙让开:「能能。」说罢站在路边再次一礼,「都督走好。」

黑色的马车缓缓走过去了。

待走了一段距离后,后方才又响起乱乱的马蹄声,官兵们继续开始追捕。

「搜——地面草丛都不许放过。」

伴着喊声,马匹拖着滚刀铁划过地面,荡起烟尘滚滚。

朱川走在车边,忍不住嘿了声。

「他们都没想到要搜都督的车。」他说。

没有人回应他的笑话。

马车内安静无声。

朱川也突然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了,他扯了扯嘴角,看向前方,脑子里继续嗡嗡乱乱。

也没法嘲笑那将官,换做他也想不到,墨徒藏在都察司霍莲的车里啊。.

希行

六十二 明暗话

一开始朱川以为那女子是来刺杀霍莲的。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朱川糊涂了。

那女子喊出了都督的旧名,这不奇怪,知道都督旧名的人多得是。

不过取剑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都督听到了,就制止了攻击。

那女子毫无畏惧冲过来,当听到都督说那句“是逃捕吧。”她还点点头。

然后还说——

“让我躲躲。”

想到这里,朱川再次回头看一眼马车,因为名声恶劣,仇人多,刺杀多,霍都督防护严密,马车特别打造,门窗紧闭,宛如铁桶,看不到里面任何动静。

那女子说完这句话,径直走向马车,坐了进去。

而都督竟然没有去将她拖出来,乱刀砍死,反而下令,启程。

朱川不知道自己怎么上马启程的,别看适才跟那将军说话有模有样,但其实他脑子里完全是一团浆糊,他的声音在脑子里嘶吼不停。

那个女的!

那个女的!

爬上了都督的车!

......

......

门窗紧闭,马车内昏昏暗暗。

霍莲看着对面的女孩儿,坐在马车里,她解下了围巾,斗篷也扔到一边,还在继续脱外衣。

她似乎并不在意马车里有一个陌生男人。

霍莲也没有避开视线。

如他所料,血迹尘土污泥混杂的衣裙内自然是干净的另一套衣裙。

他看着这女子将污迹衣裙和斗篷围巾包裹在一起,堆在马车一角。

“这些就由我处理了是吧?”霍莲问。

七星这才看他一眼,似乎在说这是不用问的问题,说:“没有人会搜你的车你的家。”

霍莲哦了声:“多谢你告诉我这一点。”

这是嘲讽,但那女孩儿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不在意,靠着车壁一副要闭目休息的样子。

“要不要再给你看看伤?”霍莲问,“要不要喝点热茶,吃点东西?”

七星说:“不用客气。”

霍莲这次真笑了,笑出了声。

“好,不客气。”他说,又问,“那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七星说,话出口又停下,似乎在思索自己该不该知道。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昏昏车厢里,他裹着裘衣,脸很白,眉目清秀,但因为不爱笑,这面容就显得很清冷,尤其是眼中满是寒霜,阴测测令人不敢直视。

“你知道我是梁八子。”他说,“亲手斩杀了义父,也亲手斩杀了很多墨徒的梁八子。”

他看着七星,微微笑了笑。

“其中就有你的父亲。”

“洛七星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七星神情淡淡:“他应该告诉过你,七星不姓洛,也没有父亲。”

霍莲看着她:“你为什么认为他应该告诉我这些?”

谈论女儿不认父亲,也不用父性,这是很私密的事,只有关系很亲近的人才会交流这个,作为镇压晋王谋逆,杀掉逆贼从众墨徒的梁八子,跟一个墨徒有这种私密的谈话?

这是常人不该有的念头。

这不合情理。

“因为....”七星抬起头看着他,看到霍莲森森的眼神,她伸手指了指,“他把剑给你了,他既然把剑给了你,一定会跟你说很多话,尤其是那些陈年往事,会交代的很清楚。”

霍莲垂目,握着膝头上的六尺剑。

“给?为什么是给?”他说,“这是我的战利品,你知道什么叫战利品吗?就是杀了这个人,抢到的东西。”

七星说:“他如果不想给你,你抢不到的。”

听到这句话,霍莲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女孩儿神情平静,就像带着一张面具又像隔着一层水,看不到她的任何情绪和情感波动。

“你对他倒是很了解啊?”他说,“不是说既不是父亲,也不姓洛吗?”

这个问题更好回答了,七星说:“因为他是墨者,墨者都这样,要是不想给你,自然有办法带着自己的兵器一同去死。”

她说的话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但.....

她是不是忘记了,现在她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问题。

霍莲看着她。

一个墨徒在面对追捕的时候,竟然敢把他这里当做庇护之所。

面对杀父仇人,还能平静相对而坐,如果不是他开口说话,她还能闭目养神睡过去。

“你为什么不怕我?”他问,“为什么不恨我?你一个墨徒,竟然会向我求助,心安理得地躲在我的车上?七星小姐,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奇怪?”

七星嗯了声,这次嗯的声音略有些长,似乎在思索找合适的理由.....

“你认识我。”霍莲已经直接说了,看着她,眼神陡然森寒,“而且你知道.....”

他没有说知道什么,声音变得犀利。

“你为什么知道?”

“你根本不在那里。”

如果朱川此时在这里,听到这话一定会脑子更乱哄哄,他怎么完全听不懂都督说话了。

但这个今天第一次见到都督的女孩儿,却听得懂。

“我。”她没有多问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只略停顿一下,说,“我其实当时也在。”

霍莲断然否定:“不可能。”

他摇头,看着她。

“你不可能在哪里,你在那里,不可能活下来。”

的确,大家都死了。

七星默然一刻。

“你知道我没有父亲,但我还有母亲。”她说,“我母亲护住了我。”

霍莲还要说什么,七星抬起头。

“你不用知道我为什么会活下来,我们墨门延续至今,总有不为人知的秘技。”她说,“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就可以了。”

他们两个人的神情都平静,声音也很平静。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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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铸心愿

高小六站在门前,探头向内看,床上帘帐放着,有老仆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安安静静如无人之地。

“公子你现在还不方便走路。”知客在后跟来劝说。

高小六将单脚抬起,一跳跳进门内,再一蹦一跳向前:“我没走,我跳着呢。”

知客无奈笑。

室内打瞌睡的老仆被惊醒。

“公子来了。”他颤巍巍说,“老爷今日睡得很好,公子放心。”

高小六拉开帘帐看了眼床上安睡的老者,忽的伸手戳了戳高财主的脸颊.....

知客哎了声,嗔怪一声:“公子!你就算戳破老爷的脸,他也不会醒的。”

高小六嘿嘿一笑,将被子给高财主掖了掖:“说的什么话,我怎么舍得戳破我爹的脸。”说罢又对老仆大声说,“齐伯,我爹醒了你记得立刻喊我——”

老仆都揉了揉耳朵:“公子不用这么大声,老儿我还没聋。”

知客在一旁无奈笑。

“我也是为了我爹好。”高小六说,“他这么多年伤怀,熟悉的人都死了,突然来了旧人,见到了一定很高兴,一高兴说不定就好了。”

知客笑着说:“是是,公子说的都对。”又伸手做请,“公子你快去养伤吧,老爷醒了看到你伤还没好,只怕要气得病情加重。”

高小六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说罢一蹦一跳出去了。

外边又是一阵热闹,店伙计们大呼小叫,将高小六劝上躺椅,抬着走了。

脚步声嘈杂声渐渐散去,深宅这边恢复了安静,知客对老仆摆摆手,老仆颤巍巍离开了。

帘帐晃动,高财主坐起来,伸手揉着耳朵:“这个不孝子!”

知客笑着说:“公子毕竟第一次遇到中意的同龄人。”

高财主哼了声:“所以不管是人是鬼都要往他老子跟前带!”

知客说:“公子不知道嘛。”

高财主轻叹一声:“是啊。”他踩上床边的草鞋,站起来,“在他心里,墨门所与人都是一心一意守大道,却并不知道这条大道上,也是人心各异。”

知客默然一刻,低声问:“老爷,你觉得她真知道些什么?她如果当时在场,不可能活下来啊。”

高财主笑了笑:“我不就活下来了嘛。”

他虽然是凭借自己的本事,那七星也可以凭借掌门的本事啊,掌门虽然死意已决,但总是会想办法让子女活下来。

知客微微皱眉说:“那老爷总不能不醒,醒了公子一定会引见那个七星,如果不见,怎么跟公子解释?”

如果公子带着她来见老爷,她要是当场质问老爷旧事,甚至再起争执,那公子该作何感想?

高财主有些无奈摇头,这不孝子,都急得恨不得摇醒他见人了。

当场质问倒也是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她的身份,万一她宣称自己是掌门之女,掌门余威尚在,她借此到处宣扬当年之事.......

如今墨门正是重聚凝心一致的时候,不能再起纷争。

如果被那些旧事乱了心神,才是要毁掉墨门基业。

他决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

高财主轻轻拂袖。

“那就让她没有被引见的机会吧。”他说。

……

…….

春雨来的很突然,黄昏时分一阵风过,雨点纷纷扬扬散下来。

站在路边遥望的春桃被雨水洒了一脸才回过神,忙将箩筐抱在怀里,还扯着衣衫盖住,急急忙忙往家跑。

虽然春雨蒙蒙,但回到家春桃的头发衣衫也湿漉漉。

“你这孩子怎么不把箩筐顶头上?”老妇人嗔怪。

春桃笑着将箩筐的鞋袜各种干菜都拿出来,满意地点头:“我衣服湿了没事,这些不能打湿。”

要卖钱呢。

孟溪长从内走出来,问:“阿七姑娘上次不是给留了钱和吃的?不用再去城里卖东西了。”

春桃说:“钱和吃的都有,但也不能就什么都不做了,阿水大哥你放心吧,我现在很喜欢去城里售卖,又能挣钱又能随时买到需要的东西,还能知道很多最新的消息。”

孟溪长看她一眼:“安稳乡里的,不需要知道什么最新消息。”

春桃知道他的意思,吐吐舌头,没有再坚持,但也没有说不去了。

“不知阿七小姐什么时候来?”春桃小声问。

春桃也知道七星小姐说给孟溪长一只手,虽然觉得这话太荒诞了,但想到一张纸条就能让一座山的山贼受罚,她又满怀期盼。

她这几天在城里也好,往村子里走的路上也好,总是期盼着那位小姐出现。

孟溪长倒没有当回事,失去就是失去了,怎么可能再有一只手?

他去过西堂,见过西堂那个老者坐着的轮椅,跟常见的不一样,能让人站起来,像正常人那样站着滑动。

既然西堂有这种技艺,这位七星当家人,大概是要给他也做一个类似的东西,比如一把木头做的手,装在胳膊上,乍一看跟真的似的,聊以解慰。

但他这只手并不只是用来装装样子,他的手是用来拔剑挥刀,斩恶除害。

没有了这个能力,手有没有都一样。

他也不是那种因为失去而悲戚的人,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别说失去一只手,失去了命又何妨?他一点都不在意。

“好了,你做饭去吧。”孟溪长说,“我去噼柴。”

春桃忙跟上去:“我来我来。”

孟溪长在院子里已经拎起了斧头:“没了右手,不是左手也废了。”

春桃忙说:“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伤很重的,要好好养,才能更好的噼柴。”

老实的村姑也很通人情世故,很会说话的。

孟溪长笑了笑,将斧头抛起再稳稳接住:“我会好好练的,练好好噼柴。”

好好噼柴照看这母女两人,报答救命之恩,就是他余生可以以及应该做的事。

春桃也不再劝了,等着他噼柴,然后捡起去做饭,忽听得马蹄疾驰,透过蒙蒙春雨看到村外的小路上有一匹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女子斗笠蓑衣,遮住了形容,但春桃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将手里的柴扔在地上,惊喜地喊:“七星小姐!”

......

......

下雨的黄昏室内昏暗,春桃点亮了三盏灯,照着桌桉上摆着的一个一臂长的匣子。

孟溪长用左手打开了匣子,里面摆着一只手。

这只手是铁打的,手指关节都栩栩如生,它又像一只盘踞沉睡的铁兽,闪耀着令人畏惧的寒光。

他用左手拿起来,入手还挺重。

“快戴上试试。”春桃在旁紧张地说,又看七星,“这,要怎么戴上?”

这只铁手,除了手的样子,手腕还延伸出铁条,宛如一只铁袖笼。

春桃能猜得出,这是为了把手固定在小臂上。

七星从孟溪长手中拿走铁手:“我来。”

孟溪长也不拘谨,单手将衣袍脱下来,赤裸上身,露出右臂。

七星托着铁手,将铁袖笼套上孟溪长的右臂,春桃认真地看,她要学会以后帮忙穿戴。

铁袖笼很长,罩住了整个残臂,最后还抽住两根铁条在肩膀上缠绕一圈,这才算结束。

戴上这个铁手,孟溪长宛如半个身子都是铁铸。

“刚穿戴上会不舒服。”七星说,“会磨破你的皮肉,反复磨破,直到你的皮肉生茧老硬适应了它。”

孟溪长一笑,抬动手臂,上下晃动着铁手,果然宛如拎了一把重斧。

“以后可以用它来砸石头。”他笑说,再慢慢将手举起,伊了声,这坚硬的束扎在残臂上的铁条竟然能弯曲,让他的胳膊肘活动自如。

乍一看就更像一只手了。

孟溪长将手举在眼前端详。

“不仅能吓唬人,一拳打出去,宛如铁锤。”他说,说着还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带起一阵风,灯火跳动。

春桃在旁笑着抚掌叫好。

“阿七小姐应该直接给我做成一个拳头。”孟溪长笑说,晃动铁手,这些手指也不能用,没必要为了像手而特意做出来。

七星一笑:“不,它们也能动。”

手指也能动?孟溪长有些惊讶,这,不太可能吧。

七星站到他身边,伸手按着一根铁条滑动到大臂一个位置,说:“这里用力抖动一下。”

虽然失去了手,但孟溪长习武之人,肌肉依旧能控制,依言一晃动。

听的轻轻一声响,就见微微平放的手指合拢,握成了拳。

春桃一声惊叹。

孟溪长眼中难掩惊喜,还真是.....

七星的手又滑动,落在手臂内侧一个位置,点了点。

孟溪长心领神会,晃动这边,握住的手又伸展开了。

孟溪长发出一声大笑:“有趣有趣。”

春桃也忍不住捧着他的手仔细地看,不可置信:“这也太神奇了,这也太厉害了。”她看向七星,眼睛闪闪亮,“七星小姐,你,你是不是会仙术?”

七星摇头,认真说:“不是仙术,是械术,机关术,力术....”

还不如仙术容易懂呢,春桃有些懵。

孟溪长懂了,说:“原来七当家的还是械师。”他操纵着铁手做了一个抱拳的动作,又自己笑了,“还不太熟练,失礼了。”

七星含笑点点头:“你多练练,这些.....”她伸手再次滑过铁袖笼,“你肌肉熟练了,能操作铁手更灵活。”

孟溪长点头:“好,多谢七当家的,这只手真的超出了我的预期。”

说着看春桃一笑。

“说不定我这铁手可以帮你纳鞋底。”

春桃笑着点头:“好啊好啊。”她再次用手指戳了戳孟溪长的铁手,“你的手也不怕被针刺。”

如果能用绣针,说不定还能再次握着剑,孟溪长闪过一念头,但只是闪过,他知道做人不能得陇望蜀,要知足。

“这铁手还有一个功效。”七星说。

孟溪长看向她,笑着说:“我以前有手的时候,都不知道手有这么多功效。”

七星笑着没说话,示意他抬起左手,握住右臂。

孟溪长依言这么做,七星的手也放在他左手上勐地一旋,同时将他向前一带。

孟溪长一个错步探身,就见铁手中出现一把剑。

确切说,他的铁手也不再是手,而是剑柄。

当手中突然出现一把剑,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让他下意识身形再次一转,手臂挥动,一道剑光划过桌面,噗的一声,油灯跳跃,火瞬时熄灭。

昏暗室内,铁剑幽光,映照着孟溪长愣愣的一双眼,眼中忽的有一滴泪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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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雨杀

虽然不因为失去而悲伤,但失而复得总是让人惊喜。

孟溪长痴痴看着铁手,确切说应该叫铁手剑。

他不仅有了手,还重新能拿起剑。

“虽然它是一把剑,但肯定不如你原本的手和原本的剑好用。”七星说,“就像你最初学剑术那样,你需要重新开始,就是说你以前受过的苦要重来一遍,甚至更苦。”

孟溪长一笑:“如果能有重来的机会,再苦也是甜。”

七星再次引着他的手在胳膊上,一转,长剑慢慢收回,剑柄重新变成铁手。

接下来七星将动作再次指点一遍,看着孟溪长自己拆装一次,春桃也跟着认真仔细的看,还上手拆装一次。

“我能做的也只是这些。”七星说,“我给你打造了一只手,但这只手能不能用,合不合用,还是需要你自己来驯服它。”

孟溪长点点头,再次抬手对七星抱拳一礼:“多谢。”说着又一笑,“你看,比起刚才,这个抱拳又熟练了一些。”

七星亦是一笑。

“对了,七当家的,京城墨门发出的举贤令你也收到了吧?”孟溪长问。

七星点点头。

“很多地方的豪杰都正在赶来,时间地点应该快要定下了。”孟溪长说,又一笑,“到时候七当家的有兴趣吗?”

七星点头:“当然有。”说罢也抬手一礼,“我会自荐当掌门,还请孟侠助力。”

孟溪长心里略有些惊讶,还以为这个女孩儿会说一句去看看,没想到竟然直接表明要当掌门。

不错,少年人就该有这样志气,更何况她也的确文武兼备,有胆有谋。

“孟某真心佩服七当家的。”他说,“必当举荐你为掌门,重整墨门。”

七星点头,也不再多说,起身告辞。

春桃看了眼外边的天色,夜色已经降临:“小姐,天太晚了,您住在这里吧。”

虽然家里很简陋,只有一间房,所有人都挤在一起。

她们母女相依为命没有亲人,也没想过有招待客人的时候。

应该前几天把厨房收拾一下,好歹能睡个人。

“京城不宵禁,城门也不会全部关闭。”七星说,“我快马加鞭,夜半就能到家。”

孟溪长也不再挽留:“七当家行夜路小心些。”

七星与他们告别,还不忘跟避开在厨房的老妇也告别,骑马疾驰而去。

三人站在院子里,夜色很快就吞没了女孩儿的身影,但手里举着的火把闪闪亮,宛如天上的星。

天上的星渐渐远去了。

孟溪长收回视线,说:“明天我先给家里搭个一间屋子。”

春桃忙说:“你的手还是先养养。”

孟溪长说:“正好可以用来适应。”说罢拎着斧头去继续砍的柴。

春桃也不再劝了,捡了几块砍好的柴,自去做饭了。

老妇如今倒是清闲了,坐在春夜的屋子里,点点头:“是该再搭一间屋子了。”

......

......

青雉站在院子里看夜空。

密密细细的雨洒在脸上。

“也许小姐住下了。”洗漱后要去歇息的郭大娘看到她还站在屋檐下,说,“毕竟天不好。”

这也有可能,而且这次小姐送的也不是吃的喝的放下就能走,青雉点点头,想到小姐打出的那一只铁手,还是随着按拧可以活动的手,真是骇人.....

必然要详细地教怎么用。

但.....

“小姐说会回来的。”青雉说,摇摇头,“多晚都会回来。”

说罢对郭大娘摆摆手。

“郭大娘你快去歇息吧,我守着门就好。”

郭大娘应声是,刚要走,门边暗影晃动,滚地龙站起来。

“外边....”他低声说,“有人。”

有人?青雉脸色微变,郭大娘也停下了脚步。

......

......

雨越下越大,雨丝变成了豆子,打在地上溅起水花,不过到了京城附近,路边有不少店铺茶棚灯火摇曳。

此时夜色已深,脚店茶棚都安静下来,偶尔有零零散散的人坐着避雨。

七星抬起斗笠看了眼前方,前方城门隐隐可见。

不需要避雨了,再疾驰片刻就能进城,回家了。

七星向前催马,眼角的余光看到旁边茶棚里零零散散的人影站了起来,他们走到了门口,然后齐齐地向外迈了一步.....

伴着一步,四周豆大的雨滴瞬时被击碎,变成了细密的雨雾,宛如一张大网向马背上的七星扑来。

与此同时,七星将手中的火把一甩,快要燃尽的火把腾起浓烟,烧得雨雾刺啦刺啦响。

马儿一声嘶鸣,抬起前蹄,身上冒出无数血洞,下一刻栽倒在地,水花四溅,红色的。

马背上已经没有七星,在火把荡起的同时,一道影子如蛟龙一般冲破雨雾,几乎在马匹倒地的同时,到了茶棚人影前。

砰一声闷响,七星似乎整个人都撞在一人胸前,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跌飞进茶棚,砸在一张桌子上,一动不动了。

事先已经知道这女子很厉害,但这一个照面就杀掉一人,还是带了直观的震撼。

一击而中,七星并没有停下,人落地,双手在身前展开,一道长长的剑影旋动,雨水灯火夜色瞬时翻滚,将余下的人卷入其中。

兵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雨水四面飞溅,夹杂着血水。

不断有人飞出来,不同的是他们伤口不同,有人是脖子,有人是胸前,相同的是不管哪里,皆致命。

随着短促的几声惨呼,兵器相撞声也消失了,唯有雨水哗啦啦遮天盖地,茶棚前死一般寂静。

七星全身已经湿透,身上混杂着雨水血水,她的视线没有看遍地的尸首,也没有就此松懈,身形如松,一手在背后,一手在前,透过雨幕看向浓黑夜色中一个方向。

夜色里响起啪啪啪鼓掌声。

“厉害,厉害。”有尖细阴沉的声音随之传来,“我都没看清楚,你怎么杀的人。”

伴着说话,三个人影从夜雨中走出来,他们一般身高一般胖瘦穿着一模一样,就连走路也是一模一样,宛如被人操控的三个木偶。

但他们又不是三个木偶。

“少说些废话。”同样的声音响起,但比前一个急促。

“让她再杀一次看看。”又一个同样的声音响起,比前一个缓慢。

伴着这缓慢地声音,三个人同时一步拔地而起,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把长剑,三把长剑发出一声嗡响,七星眼前的雨幕瞬时被震碎,雨滴宛如被剑气蒸发,天地之间都陷入了一片白茫茫。

三剑合为一道红色的影子,宛如长蛇吐着红色的信子,扑向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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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剑破血

雨水落在地面上,冲刷着血迹和尸首,但又很快飞溅。

三把剑快如一,攻击时又化作无数。

天上的春雨噼里啪啦继续跌落,落到七星身前被剑气震裂,水滴变成了渔网般的铁丝线,随着她身体的飞快旋动,密集的脆裂声在雨中响起,宛如无数的铁钉打在铁桶上。

七星双脚扎入了地面,湿透的衣服勾勒出她的身形,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乍一看宛如一把铁剑竖立。

密集的脆裂声之后只是一瞬间停顿,三人再次袭来。

七星的身形在雨中急速转动,一双眼透过雨雾透过疾风,紧紧盯着袭来的剑,不管是它们化作一把,还是三把,甚至无数把,她都能透过雨滴透过茶棚摇曳的灯光透过剑风看清楚,猩红的蛇信剑从她耳边滑过,从她肩头穿过,从抬起的脚下飞过......

伴着一声暴喝,三人合一的影子中跃起一人,不再柔软飘逸,而是双手握剑,剑如铁锤一般直直砸下来。

七星人向后倒去,避开了侧面的攻击,同时手腕一翻,一道白光如水波纹一般散开,叮一声轻响,落下的长剑被水波纹切断。

切的位置是手腕。

那人手臂保持着交握的姿态,在雨中呈现诡异的凝滞,似乎水波纹将一切都放慢了。

下一刻血水四溅,一声惨叫。

如木偶般连接在一起的三人分开了,一人在地上血水中翻滚,两人围上了去发出癫狂的尖叫。

“她斩断了大哥的手——”

“我也击中了她——”地上翻滚的男人也发出尖叫,从血水中抬起头,狠狠看向前方。

前方七星依旧站着,湿透的衣衫本已经跟身体混为一体,但此时此刻,右臂一条袖子不见了,露出赤裸的胳膊。

握着剑的双手虽然被斩断,最后一刻还是斩向了七星的胳膊,七星避开了,剑气割下了一条袖子。

只是衣袖而已,这算什么击中?另外两人要说什么,地上的男人再次发出癫狂地尖叫。

“她没有兵器!她没有兵器!”

没有兵器?

余下两人有些不解地看过去,大雨中,昏灯下,那女孩儿白皙的胳膊瘦弱纤细,手中空空。

难道是左手剑?

视线看向左边,这边衣袖垂下,遮住了手,但也足矣能看出手中空空。

没有兵器.....

总不会没有兵器吧。

适才他们清楚的感受到凌厉的剑风。

是适才打掉了她的兵器吧?

且不管什么吧,没有兵器就等死吧——

两人勐地跃起,剑影直扑前方的女子。

七星在雨中脚尖点地,身形横转避开了一击,随着在空中翻转,剑风犀利,划过逼近的一人肩头。

那人迅疾退避,肩头还是有血渗出来——

而与此同时,刚落地的七星也再次向后翻去,伴着刺耳的破空声,木偶三人的中的另一人弃掉了长剑,拔出来一把刀。

这是一把薄刀,薄如鳞片,几乎是在瞬间切过来。

一声细微的帛锦撕裂,七星站在了几步外,衣袍裂开了一道,风雨中晃动,露出白皙的肩头,肩头上一道红线,慢慢渗出血来。

七星侧头看,伸手抚上肩头,再将手拿到眼前,看着满手的血,雨水落在手上,将其冲刷蔓延。

“她受伤了——”异口同声的尖叫在后响起。

是啊,血肉之躯,怎么能不受伤。

伴着尖叫,一刀一剑挥动,裹挟着雨水向这边铺天盖地而来,夜色里的女孩儿身形一转,再次划过剑气波光。

叮叮叮的撞击声,让雨水在空中四溅,也让一刀一剑停滞。

两人收住脚,迎接攻击,但对面的女孩儿脚尖一点向远处奔去,眨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她跑了——”一人尖叫。

“她跑不了——”另一人尖叫。

......

......

因为是夜间,换班歇息的守卫可以在城门洞站着说笑闲谈。

“老张,白天不肯歇息,晚上,又是下雨天,你就回家歇息吧。”几个守兵说,“你这过的什么日子啊。”

张元靠着墙闭着眼:“当差的日子啊,当然是尽职尽责。”

几人无奈摇头笑:“算了不管他,我们来煮点热茶,这雨下得真够大——”

话音未落就见闭着眼的张元站直了身子,一双眼看向城外。

这动作吓了大家一跳。

“怎么了?”他们问。

张元微微侧耳:“似乎有兵器声。”

兵器声?

其他人也忙侧耳听,雨声刷刷——

“兵器声也不奇怪啊。”一人说,伸手指了指城门上,“巡逻不停呢。”

城门这里的守兵隶属五城兵马司,算是差役,但城墙上是兵卫,隶属京畿军,他们穿着重甲,佩戴兵器,不管是刮风下雨,时刻时刻都在城墙上巡守。

站在城门洞里也能感受到上面走过的脚步,甲衣和兵器相撞的声音。

张元却依旧看向城外远处黝黑的夜色里。

他听错了吗?

......

......

雨水中剑与剑的相撞不停,密集地如同雨打铜盘。

剑光闪耀,照出混战的人影。

雨水冲刷着赤裸的胳膊,混杂着血水不断滑落,七星侧目看了眼肩头,不知是新伤,还是先前的伤在扩大。

她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能感受到身体里气血翻涌。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七星转身疾驰,前方一片灯火明亮,城池隐隐在望。

“你以为跑到城门就有救了吗?”身后的喊声再次追来,“城门亦是你的死地。”

那两人能合体为一,剑影迅勐,地面的雨水都飞溅向上。

但七星并没有奔着灯火明亮的城门,而是向一旁拐去,那边的城墙离开了明亮的城门,隐没在浓浓夜色中。

她去哪里做什么?

不是进城?

是要绕着城?

好让城门的巡查兵卫发现他们?

哈,发现他们之前,他们就能杀了她——

破空声如影随形。

七星一个收步,翻身转动,同时抬手挥动。

叮叮两声响,暗夜里火光四溅。

身后的细长的人影分开,变成了两人,向后退去,借着这一停顿,七星向前方的城墙划去,伴着刺耳的划破声,人影沿着厚厚的城墙向上而去,宛如壁虎掠过城墙,消失在夜色中。

站在城墙下的两人神情震撼。

也太快了吧,怎么做到的?

城墙上响起密集的跑动,避水的火把燃起,吞没了这边的夜色,宛如火蛇向城墙下蜿蜒。

“什么人?”

“何人在此?”

威武的呼喝声也随之而来。

两人再无迟疑向后急退,在亮光逼近前消失在夜色里,只余下尖细的声音。

“她跑了——”

“她跑不了——”

进了城,她更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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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踏步来

雨水哗哗,青雉站在廊下不知道多久了,裙角衣袖额前的发都被打湿。

墙边暗影浮动,站在门边握着木棍的郭小哥上前一步。

“是我。”滚地龙低声说。

青雉低声急问:“怎么样?”

“我们这条街都被围住了。”滚地龙低声说,“我没敢靠太近,他们人很多。”

滚地龙只是擅长隐匿暗袭,功夫并不怎么样。

青雉攥紧了手:“是官府的人吗?”

滚地龙摇头:“不知道,没有穿官服兵服的,也没人说话,听不出口音。”

总之他们就像夜色一样充斥着四周。

“要不我干脆出去试试——”郭小哥低声说。

看看他出去这些人会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在围猎?

是围猎墨门?还是只围猎他们?

滚地龙也说:“我也试试往更远处探探,比如会仙楼那边,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出事了。”

青雉深吸一口气,摇头:“不,谁都不许动,我们就在家,他们如果要上门杀我们,我们就跟他们拼命,如果他们不动,我们就不动,免得影响了小姐。”

说罢看着他们。

“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像往常一样,不要被人发现异常。”

滚地龙和郭小哥点点头,但看着青雉,他们眼神担忧。

“小青姑娘,你也....”

青雉对他们一笑,脸上雨水滑落:“小姐未归,我就在这里等着,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

.......

雨夜的京城没有往日的喧闹,但也并非安静无声。

街上有晚归的人举着伞匆匆走过,有售卖的摊贩搭着雨棚,坚守着零零散散的客人。

青楼风尘巷更是热闹依旧,这边的雨水混杂着脂粉气,女子们的娇笑声,琵琶琴弦叮冬,寒夜都变得暖香,路过的人心都不由被勾起来。

“真香啊。”两个打更人带着斗笠裹着蓑衣,嗅了嗅,其中一个人说,“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进去睡一晚。”

另一个呵呵两声:“你要去了就丢了差事了,毕竟这是你老丈人给你寻的,然后还会打断你的腿。”

“我也就说说。”先一个打更人不满,“再说了我老丈人对我好的很。”

说着嗅了嗅。

“这味道闻多了其实也不好闻,有股腥气。”

另一个哈哈笑:“你可别东拉西扯。”

两人说笑敲打着梆子沿着街道而去。

雨水如帘幕,让这条街上的灯火旖旎变得似真似幻。

七星贴在二楼,双手扒着窗沿,看着两个打更人走远,脚下雨水混杂着血水滑落,内里的宴席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似乎所有人都下场开始跳舞,唱歌,女子们笑,男人们怪叫——

“如此良辰,当对雨而歌——”

伴着喊声有癫狂醉酒的男人打开了窗,疾风夹杂着雨水扑进来,男人一瞬间窒息,眼神也变得恍忽,似乎看到什么飞过。

他抬手抹了把脸,低头一看,满手斑驳猩红,发出一声尖叫:“我流血了——”

屋内的喧嚣七星已经听不到了。

在窗户打开的瞬间她跃上了屋顶,沿着屋嵴疾驰。

先前那三人的攻击并不是都避开了,原本无事,当绽开第一个伤口后,就宛如堤坝被挖开,整个身体都开始溃破......

她也能嗅到城池中有很多地方暗藏的杀气。

有些是先前就熟悉的,有些则是新出现的。

她的双眼有些模湖,但这并不影响她的脚步,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雨夜的西城边缘更是死静一片,除了雨水冲刷屋檐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当脚步声突然响起,还有些诡异。

暗夜里的视线看着奔跑的人影。

没有在阴暗处潜行,没有在屋檐上暗藏,就这么狂奔,脚步没有丝毫的摇摆,水花在脚下四溅,远远看,宛如踏起一座水桥。

这不像是刺客来刺杀。

但也不应该是闲人夜奔经过。

暗夜里一道水光拔地而起,掀起一座屏障,风雨中带着尖锐的呼啸。

这是警告。

但奔跑的身影没有丝毫停滞,屏障被撞破,跌落的雨水都变成了血色。

两边威严的屋嵴上宛如石兽翻滚,伴着弩机弦动闷声,闪耀着寒光。

“告诉八子——”七星喊道,“我来取剑。”

随着喊声,寒光微微一凝。

握着弩机的人影看向旁边的同伴,夜色也遮不住他的惊讶:“真有人来偷剑啊?”

“但....”同伴低声说,“跟朱川说的不太一样啊。”

他们再次看向大街上,那人影依旧在狂奔,毫无忌惮,横冲直撞。

这是偷?

这是明抢吧?

......

......

“真来了!”

朱川听到消息,从室内一边穿衣一边奔出来。

“在第几道岗发现的?”

院子里站着护卫,听到他的问话,呵了声,说:“没岗,一来就被发现了。”

一来就被发现?这女人这么不堪一击啊,朱川想,都督还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那把剑时刻带在身边。

霍莲也来了。

他也是睡中被叫起的,穿着素白的寝衣,搭着一件黑色的雨布,手中拎着六尺剑。

“都督。”朱川兴奋地迎上,伸手,“让我拿着剑,我看看她怎么从我手里抢走。”

霍莲没有给他,只问:“人呢?”

“到门口了。”护卫说,又问,“都督,杀还是不杀?”

先前朱川交代的时候说,有人要来偷都督的剑,让大家都警惕些,还兴奋地说看看她能闯过几道岗被发现。

但没说杀不杀。

至于拦不拦抓不抓这种话是没必要问的,敢来犯禁在都察司眼里就只有杀不杀这个选择。

霍莲说:“不用。”

伴着他的话音落,都察司高厚的门墙上有人影飞掠而过,旋即在地上溅起水花。

都察司亮如白昼,照得那女孩儿像白纸一样,也让来人的视线白茫茫一片,其他地方其他人都融入夜色不可见。

那女孩儿却没有丝毫迟疑,落地一停顿,便毫不迟疑地向一个方向疾奔。

“要想取剑,先过我这一关——”朱川大喊,挥刀就迎过来。

因为霍莲没发话,其他人都肃立不动。

几乎眨眼间,那女孩儿就奔近,直直撞上朱川挥出的刀,朱川手里的刀发出一声嗡鸣,脚步一顿,虎口发麻。

好快!

都没看清楚她的兵器!

果然有点本事,朱川腰身一拧就要再次用力,但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勐地转过身,看到女孩儿站到了霍莲身前。

霍莲一手握着剑,一手垂在身侧,面色平静,一动不动。

“给我,剑。”七星说,伸手抓住了霍莲手中的剑,与此同时,人也向前。

没有剑光也没有攻击。

她靠在了霍莲的肩头。

这是什么招数?朱川闪过一个念头。

霍莲看着握住六尺剑的手,红色的雨水在手背上勾勒出诡异的线条。

他视线转到身前,雨布遮挡了雨水,但没有挡住女孩儿额头,脸上的血水,她湿透的衣衫裹在身上,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一片猩红。

这短短瞬间的依靠,让霍莲白色寝衣上绽开了大片大片血色的花。

霍莲松开了握着剑的手。

六尺剑滑落到七星的怀里。

这就取到了?朱川再次闪过一个念头,这招数还真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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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随雨去

夜色也到了最浓暗的时刻,就连青楼烟花巷子都陷入了安静,雨声也似乎变得轻柔。

有密集的脚步声忽的响起,踩着地上横流的雨水向城中散去。

夜色里潜藏的人影们,惊起低低询问。

「什么人?」

「巡城兵卫?」

「是都察司!」

「都察司怎么出来了?」

「城里没动静啊。」

「都察司敏锐,可能城外的动静被发现了。」

「怎么办?」

「撤——」

「那女人要是被都察司发现,也逃不掉。」

无数的人影随着雨水四散。

雨水渐渐变小,浓夜渐渐清透。

深宅里因为两三人走进来带起疾风,灯火摇曳,一人一言交错开口,声音低低切切嘈杂,越发让视线浑浊不清。

高财主抬手一挥,将烛火熄灭,也让说话声停下。

「没抓住就没抓住吧。」他说,「小孩子吓一跳,知道江湖险恶,知道世间事不是能随心所欲,长点教训,也就够了。」

天地间青光蒙蒙,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但不是从天而降,是屋檐上大树上残留的雨水。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早起的人将门前残留的雨水枯枝落叶清扫,小贩们挑着担子在雨后的街上吆喝叫卖,青楼巷子里酒意未消的男人们脚步虚浮而出。

一队差役疾驰而过,水花四溅,路上的男人恼怒地拍打着衣袍,酒意也醒了一半。

「干什么呢一大早的——」他气呼呼骂。

话音落,那群差役陡然转过头,盯着他打量。

男人声音一顿,略有些紧张,这群差役调转马头向他冲来——

「我不是我没有——」他下意识地喊,下一刻差役们越过他向巷子里去了。

「都看仔细些。」

「头儿,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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