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锦簿》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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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朝节
二月的鹤州,春寒浅,料峭减。在暖阁里窝了一个冬日,昏昏沉沉的。
花朝节的来临倒是给人提起了几分精神,鹤州的各家女眷都兴冲冲穿了绣花纹云的对襟小袄,梳理妆发,亲手做了各式各样的花糕欢欢喜喜地准备出门游春。
花朝节,二月十二,正值花道吉日,各家贵主贵女们纷纷套了马车朝城外的玉案山驶去。
玉案山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好,绯红的、粉嫩的、纯白的,沉甸甸压了一树。
微风拂来,吹落一地的花瓣,拂了一身还满,深深浅浅,远远望去,正是一派好春光。
于花下设行障坐席,饮上几杯冬日酿下的梅酒,甘冽清香。再送入一口花糕入喉,冬春两季的美妙,皆在腹中。
各家交好的贵女们结伴游春野步,兴致勃勃,走上一段,有些乏了,便索性挑了个山色烂漫的好地段。差小奴们将各家的宴幄围在一处,在潺潺流水边一同烹茶赏花,笑语不断。
往年都忙着饮酒赋诗,今年却懒得赋诗,忙着闲话家常,话语之间怎么也绕不开一个名字——余月亭。
“瞧她平日里目中无人那样子,没想到刚过门三日,连阿郎和阿公都敢打。真是个泼妇!”一个面若桃花的少女绞着手帕恨道,眼神中有几分嘲弄。
“碧霄姐姐,这回她算是丢了个大丑了。看她还敢不敢那么嚣张!”宝珠应和道。
霍碧霄眉头微蹙,鹤州四大商号,余家第一、霍家第二,也不算差。
众人提起鹤州却只想得起余家,生意如此,这余月亭又事事压自己一头,为人又嚣张骄纵。叫她如何不讨厌。
“走,到余家走一遭。”霍碧霄道。
“做什么去?”郭宝珠问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要去问候问候了。”霍碧霄眼眸一亮,勾起嘴角浅笑。
提起这个余月亭这个名字,鹤州大街小巷就没有不知道的。
此乃鹤州首富余德尧的独女,余德尧与夫人姜氏膝下育有二子,唯独没有女儿,成了二人的心病。
夫妇二人屡屡上玉案山上的海源寺求了许久,香火钱都不知散了多少,几年后才得了这么个女儿,宝贝得紧,自小便是娇娇的养着,生怕磕了碰了。
整个鹤州城都知道余德尧经商多年雷厉风行,唯独在女儿面前半点脾气也无,说什么是什么,小时候将余月亭举在脖子上看花灯,烟花响起,余月亭受惊,一把将他胡子拽了大半下去,余德尧也忍痛受着,半句重话也无。
余德尧顶着半面长须,没少被人笑话,他也不恼,只笑眯眯地捋捋长须说道,“我儿手轻,疼惜老父,这不,还给我留了一半呢。”
余月亭今年年满十六,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余德尧千挑万选,将她嫁与世交沈世修之子沈天均。
沈家乃是书香门第,世代都是读书人,祖上也曾出过状元,官至三品,如今虽没落了些,但多少还算般配。
却不曾想,二月初五方才过门,二月初八这小夫妇二人便和离了。
沈家门楣上的喜绸还挂着,余家二郎余青圆便套了马车拿着和离书气冲冲地将妹妹接回余家大宅,走前叉着腰堵在沈家门口好一顿臭骂,闹得满城风雨。
沈家一向看中家族名声,容不得旁人在背后议论纷纷。沈天均之母胡氏索性书贴一封张贴在安仁坊前的大榜之上。
大意便是新妇凶悍,成婚不足三日,便掌掴丈夫,不敬公婆。沈家乃是书香世家,容不下此等行为放肆,眼中无有礼数之人。
话里话外便是连着余家一起骂了,明里是责其教女无方。暗里指余家铜臭商人,读书甚少,不懂礼数。
此贴一出,余家二郎又是一怒,当即便跨了一匹高头大马奔到沈家门前叫嚣,直骂沈天均无有大丈夫风度,对妹妹动手在先,居然还倒打一耙。
余青圆向来莽撞,此话又坐实了余月亭掌掴沈天均此事不虚。
余月亭落了个悍妇之名,余、沈两家世交之情算是彻底决裂了。
这几日整个鹤州城大街小巷无不在议论此事,成婚三日和离是闻所未闻,新妇胆敢动手更是罕见。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此事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满城议论纷纷,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本来好好的一桩喜事却闹成如今这副模样,谁人经过门前都指指点点,这几日两家都锁了大门,闭门不见来客,想来也是头疼万分。
……
余家大宅。
阍室前挤了不少家仆,手里拿着帖子焦急地朝紧闭的朱门张望着。
人群中有人向阍侍问道,“何四,你家郎君再不开门见客,我家郎君就要急死了,这买卖还做不做?”
“是啊、是啊。”人群中响起一片哀怨的附和之声。
何四站在阍室门口朝众人拱手行礼,赔着笑道,“对不住各位了,近日我家郎君身体欠佳,许多事务难以亲自操持,有劳各位移步我家永和街的银实茶庄,我家大郎在茶庄内操持着呢。”
“走吧走吧。”
“快些找大郎去吧,晚了又耽搁事了。”
众人埋怨着,赶紧捏着帖子匆匆朝永和街赶去。
何四站在原地赔着礼,也懒得再回阍室,等着迎接下一拨人马。
远处刘管事匆匆骑马奔驰而来,刚至近前,何四赶紧上前勒马,伸手扶刘管事下来。
刘管事手中紧紧提着一个食盒,何四不禁好奇地问道,“刘管事您这是做什么去了?”
刘管事皱紧了眉,看着食盒叹了口气,“唉,小娘子不怎么吃饭,郎君都快急死了,赶紧差我去买些小娘子素来爱吃的小食来。这不,玉露团、金乳酥、盏口糕……,这些都是小娘子出阁前最爱吃的东西。”
提及“出阁”二字,两人皆是皱紧了眉。
刘管事赶紧打岔道,“我不与你闲扯了,须得快些送过去。”
何四也赶紧应和道,“刘管事快些忙去吧,我就不多扰了,省得误事。”
两人匆匆一点头,算是行过礼。
刘管事进了门,穿过内外宅,生怕食盒里头的点心凉了,加快步伐赶紧朝后花园赶去。
穿过水榭歌台、假山奇石,刘管事走进湖边的碧亭,恭敬地将手中食盒递给余德尧。
余德尧身形伟岸、两鬓染霜,但依旧神采奕奕,身着一套简朴的家居常服,仅腰间系了一条简单玉带,但自有几分雍容威仪。
余德尧接过食盒,紧皱的眉头舒开,挤出几分笑容,朝着亭下斜倚在贵妃榻上浅眠的纤细身影走去。
不忍扰她清梦,还是狠了狠心,伸手轻轻拍了拍,轻声唤道,“月亭,吃些东西罢。”
那身影渐渐醒转过来,眼帘轻动,睁开霁月般的一双美目,清丽无双。
看见余德尧坐在榻边,绽放出浅浅笑颜,娇娇地开口喊道,“阿爹。”
余德尧捏了捏她有些微凉的手,将锦被又掖了掖,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有些嗔怪道,“怎么不回房睡?”
余月亭揉揉眼睛,眼中清明,透着一股子机灵俏皮,扁着嘴向父亲撒娇道,“这亭子是后花园最好的观景台,女儿欢喜在此处吹吹风,春风渐暖,不留神睡着了。阿爹莫要再责怪月亭了嘛。”
第二章 道缘由
就这么一个宝贝娇儿,怎么会忍心责备呢?
余德尧摸摸女儿脑袋笑笑,将手中食盒小心打开,将精致的小点心一样样取出来放在一旁的桌上,哄着她道,“月亭,这些素来都是你爱吃的,尝尝吧。”
余月亭眨眨眼,拥着锦被坐起身来,随手拿了一块玉露团小口吃着,依旧是甜糯可口,她眯起眼睛有了笑意。
看着女儿露出笑意,余德尧心下也舒坦许多。
糕点甜腻,余月亭皱皱眉,偏过头去倒新开坛的梅子酒,酸甜解腻,最好不过。
刚偏过身,如缎的乌发垂下,散落在脖颈两侧,愈发衬得她肤白如玉,脸颊更是粉团一般娇嫩。
余德尧目光沉下来,眉头紧锁,仿佛看见那粉腮上的红掌印,不禁怒骂道,“沈家小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刚成婚几日便敢动手!”
自己放在心尖尖上捧着的珍珠,自小便宠得娇滴滴的女儿,刚交到这千挑万选的夫婿手里,便敢对她动手,余德尧一想此事便怒从心头起,恨不能活剐了他。
余月亭闻言身形一滞,转过头来,浅浅地朝父亲笑道,“阿爹不必动怒,女儿未曾吃亏。”
那日沈天均那一耳光落下来的时候,余月亭毫不犹豫反手便还了他一巴掌,养了多年的长指甲立时折断在他脸上。
沈天均脸上不过是刮破了几道血痕,胡氏便哭天抢地大嚎了起来,立时使过来几个家仆说是要教训教训新妇。
当沈家家仆手持棍棒将自己团团围住,沈母咬着牙说,“今日非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个妒妇!”时,余月亭只觉万般无奈,若是早知沈天均心有所属,自己并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只不过因为阿娘终日愁眉苦脸在自己面前叹着年岁到了该成婚了。
而沈家当年对阿爹有救命之恩,阿爹一直铭记在心,总觉得对沈家有所亏欠。
自己便说不挑了,既然沈家上门求亲,便嫁与他家了吧。
而当自己身陷棍棒之中时,沈天均抱臂在一旁冷笑,仿佛同自己有莫大的仇恨,余月亭只觉得莫名其妙。
后来仔细想想,想起了一个名字。
杜若雨,成婚当晚他口中喃喃低语的仿佛就是这个名字。
那时余月亭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看着烂醉如泥的沈天均,心下有些失望,毕竟坊间传说中的翩翩公子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好看。
愈发觉得他浑身的酒气恶臭难闻,不愿靠近,便另寻了几床锦被铺在地上将就着睡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自己还未开口,沈天均便满脸怒色地与自己分了房。余月亭乐得自在,便爽快答应了。
没成想第三日就出了事,沈天均身后躲着一个娇弱女子捂着脸哭哭啼啼,自己还未来得及开口,他暴怒骂道,“好个妒妇!”扬手便是一耳光,打得余月亭耳中嗡嗡作响。
她自幼没受过委屈,不作他想,当即反手便还了一巴掌,指甲立时折断。
指尖隐隐作痛,余月亭只有些可惜自己好生养了多年的指甲。
不多时,沈母胡氏带了一群人呼天抢地地围过来时,看见沈天均脸上的血痕,更是又哭又闹。
余月亭头疼不已,只觉得烦躁得很,揉了揉耳朵,将散乱的长发结成长辫甩在脑后,淡淡然扫了周围手持棍棒的众家仆一眼,挑眉轻飘飘说道,“谁敢?”
沈家家仆有些退缩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余家不说在鹤州城,便是在整个北周也是数得上名号的。
余德尧为人仁厚仗义,广结善友,与漕帮、马帮、附近州府关系都极好,鹤州城明府也时常一同饮茶吃酒,不是今日的沈家得罪得起的。
胡氏叉着腰冷笑道,“姓甚名谁?既嫁了我沈家,自然就是沈家的人,便是余家姓,也须得排在沈字后头,沈家余氏,你说可是?”
余月亭扫了她一眼,并不理财,转身坐在高椅之上,对身旁的家仆吩咐道,“我与这沈字八字不合,去请你家郎君来,我要和离!”
听得和离二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胡氏横在余月亭身前,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齿道,“你敢?”
余月亭低头拨弄着劈裂的指甲,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轻蔑地笑了一声,“沈家娘子,我知你是乡野田舍的出身,没读过几天书,识不得几个字,你做不得住,我与你说不着。”
她抬头淡淡扫了一眼,略过沈天均,“看来沈家明理识趣的也只有阿叔一人,我只同他说话。”
沈母气极,上来便要与她撕扯。
“你试试。”余月亭冷冷看着她,“我既敢赏你那宝贝儿子一个耳刮子,未必不敢赏你。”
胡氏大声嘶叫,“好个新妇!刚过门便敢动手打公婆了!真是好利害的新妇!”说着瘫倒在地蹬着腿又哭又叫地撒起泼来。
沈天均指着余月亭怒然大骂,“如此悍妇!休了也罢!”
余月亭最受不得别人这么指着自己,正要发作。
“放肆!”沈世修匆匆赶来,怒喝一声,衣着简朴得体,一惯儒雅谦和的脸上满面怒色。
胡氏顿时噤了声,瘫坐在原地。
“还嫌不够丢人吗?!”沈世修瞪了她一眼,咬牙道。
胡氏拍拍屁股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指着余月亭便是大声喊道,“阿郎啊!新妇如此凶悍,如何行得!”
“闭嘴!”沈世修低喝道。
胡氏方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缩在他身后。
沈世修瞥见沈天均身后的女子,脸色一沉,沈天均挺了挺腰,将女子遮住,脑袋却垂下来,不敢直视父亲。
“月亭。”沈世修皱眉开口。
“阿公不必多言。”余月亭打断他,起身屈膝朝他一拜,该有的礼数半点不少,不教他留半点话柄。
“跪下!逆子!”沈世修朝沈天均大喝一声,“谁教你的?胆敢动起手来了?!”
“这悍妇还打天均了呢!”胡氏窜出来护着儿子。
沈世修又要发作,沈天均拦住母亲,面色冷冷,不发一语,立时跪下。
旁边纤弱的女子泪眼连连,贴着他跪下。
“若雨……”
沈天均紧紧握住女子的手,两人苦命鸳鸯一般依偎在一处。
沈世修看不过眼,高声说道,“谁人放这不知哪里来的女子进府的?我沈府护院都是死的么?”
沈天均护在女子身前,狠狠地看了一眼余月亭,转向沈世修道,“父亲,您本已答应了我与若雨的婚事。到头来又要迫我娶余月亭,可曾问过儿愿不愿意、欢不欢喜?”
余月亭挑眉,怎么?到头来却是自己棒打了鸳鸯了?
第三章 受罚
沈世修脸色愈发难看,正要发作,余月亭轻声笑起来,“阿公,月亭既还称您一声阿公,我与沈天均这夫妻之名便还是在的。”
沈世修一愣,不知余月亭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听得她称自己阿公,想来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忙轻声开口,“月亭,你道如何?”
余月亭端了盏茶慢悠悠品着,“眼下我与天均并未和离,他仍是我夫。”
她抬起眼帘看了那对苦命鸳鸯一眼,勾起嘴角,“那此夫妻内帏之事我能做得主吧?”
“自然做得主。”
沈世修坐在她旁边,恨铁不成钢的指着沈天均,“此子无礼,月亭你想骂就骂,要是不解气,打两下也是使得的。堂堂儿郎,对女子动手,就是混账!”
她朝余德尧摇摇头,敛了些许笑意,“阿郎与我之事,稍后再做打算。”
“倒是这位小娘子,不知是何处来的?怎么进了沈府这深宅内院?月亭倒是有几分好奇。”
余月亭目光如炬定定望向杜若雨。
沈天均对自己暴怒动手时,此女正在他身后哭得梨花带雨。
自己刚入沈家,沈天均不会无缘无故斥骂自己“妒妇”,多半是这柔弱女子吹了耳旁风了,看来也是个有手段的。
可惜,用错了地方。
余月亭看向地上的一对苦命鸳鸯,暗自笑笑,要怪,就怪你们惹错人了,整个鹤州城都知道,她余月亭向来最是记仇。
余月亭目光落在两人紧紧交叠的手上,摸摸脸,觉得因为这么两个人挨了一巴掌真是不值。
她起身走近,俯身看着二人,向沈天均道,“如此亲密。这是阿郎新娶的妾么?”
世人都知他二人刚成婚三日,若是传出娶妾之事,沈家势必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人心凉薄。
这个道理沈天均懂,胡氏也懂。
沈天均不发一语,胡氏抢先答道,“怎可能是天均的小妾。”
余月亭点点头,“我也道不是,否则小妾进门,我这个正妻怎能不知?”
按北周律例,凡娶姬妾,须得正妻应允,否则一律按通奸处置,徒一年半。
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胡氏脸色一变,说不出话。
余月亭打量着跪在地上垂头不语的二人,依旧十指交缠,还真是情比金坚啊。
她笑笑,自己向来是愿意成人之美的,可惜,也向来是睚眦必报的。
余月亭转脸向沈世修问道,“阿公,那此女可是府中婢子?”
沈世修皱起眉头,不知她意欲何为。
余月亭回身落座在高椅之上,懒洋洋地说道,“婢子犯上,引诱主上,依律杖责三十,逐出府去。”
她晃了晃手中茶盏,搅得杯中茶叶四散,幽幽道,“我新嫁入沈家,方才三日,眼皮子底下便有这等事情。
本不愿理睬,但我虽是新妇,也是主上,若不重罚,难免让下头的人看了笑话,以为沈家家法是个摆设,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主上头上来。”
“如此一来,不重罚倒是不行了。”
余月亭啪地将手中茶盏摔碎在地,脸色一变,厉声呵斥道,“婢子作乱!来人,杖责五十!逐出府去!”
杜若雨脸色一白,朝沈天均身后一缩,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家仆面面相觑,看看沈天均,又看看余月亭,不知所措。
“哦?方才阿公将此事交由我做主,尔等不认我也就罢了,连家主之话也不作数么?”
她看向沈世修,语带嘲讽,“看来阿公实在是仁慈,才由得府中仆婢如此放肆,连家主的话令都不听从。”
沈世修皱眉微微使了个眼色,众家仆走到沈天均旁边,“对不住小郎君了。”
沈天均蹭地站起怒目而视,“谁敢动她?”
“放肆!”
沈世修重重一拍桌几,“你可还把老父放在眼里?!”
沈天均又再跪下,苦苦哀求,“父亲,你知道若雨不是府中婢子,何故要平白受这份辱?”
“哦?原来不是婢子?”
余月亭睁大眼睛摇摇头,叹了口气,“私闯他人府宅是为贼,那看来只有见官了。”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拿绳索来拿住贼人送去衙门见明府大人?!”余月亭呵斥左右。
“余月亭,你不要太过分!”沈天均指着余月亭大吼。
“过分?”
余月亭笑了,“那倒请阿郎解释一下,这位小娘子是妾、是婢、还是贼?”
沈天均皱紧眉头不发一语,这三个身份,怎么选都是错。
她朝杜若雨扬扬下巴,“小娘子,阿郎不愿说,不如你自己好生交代,免得叫人说我滥用私刑,折辱他人,回头在外头落了个凶悍无度的骂名。”
杜若雨唯唯站起身,咬紧嘴唇不说话。
“既然你二人都不说话,那我也不问了。但看你二人如此情形,多半是不清不白的。
若此事就这么过了,传出去也叫人说我无能懦弱,想必你也听说过,我余月亭素来是个爱面子的。”
“要么报官,要么认罚。小娘子自己选吧。”
她转脸向沈世修问道,“阿公,此事如此处置如何?”
知道余月亭就是想出出气,此事本来也是沈天均有错在先,动手不说,竟然不知何时将这女子弄进府来藏着。
沈世修饱读诗书,却不想教出这样一个儿子。
沈家如今江河日下,本指着与余家结为姻亲,能一借东风之力,却不想小儿眼界如此狭隘,为了这小门小户的女儿,成婚三日便与余月亭闹得如此难堪。
他摆摆手,“月亭,此为你夫妻内帏之事,你看着处置便可。”
“小娘子自己选吧。”
“要罚罚我。”沈天均站起身来,挡在杜若雨面前。
“哎呀呀,这怎么使得。”
余月亭摆出一副可怜模样,“阿郎为夫,我怎敢对你动手?自古以来,夫为妻纲,我怎敢犯上?”语气满是讽刺。
胡氏啐了一口,暗自骂道,真是个会做戏的,说得好像方才那一巴掌不是她打的一样。
想起那一巴掌,胡氏又是一阵恼怒,自己自小放在掌心里的独苗苗,她伸手就是一巴掌,仿佛那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一般,胡氏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咬牙恨恨看着余月亭。
杜若雨脸色惨白,也不挣扎,眼里噙泪默默望了一眼沈天均,垂头站起来,只紧紧咬住嘴唇,哑着嗓子道,“是我痴缠了,与沈郎无关。”
余月亭静静望着,心里冷笑,真是好一出苦情的戏码。
她走到杜若雨面前,伸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眼中满是阴狠,冷声开口,“经此一事,小娘子可要长些教训了,以后自己的事情可千万莫要牵累旁人。”
一语双关,杜若雨蓦地抬头看着余月亭,忽而发觉这个名声在外的富贵娇小姐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无知单纯。
余月亭轻轻抬手,杜若雨白着一张脸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仆拖拽下去。
沈天均被沈世修派人紧紧按住,坐在堂内听着院落中板子落下时女子隐忍的痛吟,双手紧紧攥住衣襟,骨节泛白。
沈天均双目赤红,牙槽紧咬,余月亭瞥了他一眼,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记住,这便是惹恼了我的下场。”
第四章 和离
适逢余德尧外出不在城中,余家二郎听得妹妹差人前来说要和离,两人心下皆是一沉。
余月亭平日虽任性恣意了些,但也不是不懂规矩,定然是在家沈家受了天大的委屈,才说出这等话来。
两人二话不说,撂下手头差事立马赶到沈家。
二郎余青圆,自小便是个急性子、暴脾气,静不下心经营各方关系,余德尧便请了武师教习武功,让他跟随余家商队往来于各地采办。
余青圆怒气冲冲闯进沈府,见得堂内众人挤得满满当当,脸色铁青,疾步上前就要发怒。
被余家大郎余言溪拦下,余言溪年长余月亭十岁、年长余青圆六岁。
自小便成熟稳重,余家生意交了大半与他打理,他周旋在各地商帮、官府之中游刃有余,见过多少三教九流,早早修出一颗七窍玲珑心,任由心中算盘打得飞快,脸上依旧如三月春风拂面,半点不改色、丝毫不挂脸。
眼见沈家乌压压坐了满室,沈世修沉着一张脸、沈天均满脸怒色、沈母也是横眉冷对,家仆拿着棍棒围了个密不透风。
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余青圆到余月亭身边护住,悠悠然拂了拂广袖,施然朝沈世修夫妇一拜,眼神朝众家仆手中棍棒之上一扫,朗声笑了起来,“怎地如此大的阵仗?难不成阿叔家中进贼了?”
沈世修脸色愈发难看,忙指了座与他,“世侄,喝茶。”
余月亭朝瘫倒在沈天均怀中脸色惨白的杜若雨扫了一眼,极鄙夷地说道,“倒也不知道是不是贼?却也不知道哪里疏漏了,府中竟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看上去倒是与阿郎相熟亲热得很。”
一句话轻飘飘丢出去,余家两兄弟即刻明白余月亭的意思。
余青圆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厌恶地瞥了沈天均一眼,皱紧了眉。
真是下作的东西,新妇进门才几日,这便忙着勾搭起来了。
余青圆毫不掩饰脸上的厌弃之色,沈世修脸色更是难看,但始终不想失去余家的庇护,忙起身躬身行了个大礼。
“世侄,天均一时犯了浑,老父我教子无方啊。”
余言溪心中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忙起身作了个扶他的样子,却未至近前,动也不动,只面上摆出三分惊讶道,“阿叔这是做什么?折煞言溪了。”
沈世修又羞又愤,重重叹了口气,“沈某人教子无方,愧对祖宗啊。”说着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了。
余青圆气得跳脚,啪地一拍桌子跳起来就要上去踹打沈天均,“沈天均!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月亭动手!”
余言溪忙拉住他,纵是素日修养再好,现下也装不出好脸子了,看了一眼沈世修,语气冷了下去,“依沈叔父之言,此事该当如何处理?”
听得他对自己的称呼立时客套生疏许多,沈世修心中一紧,看来此事是不好了结了,忙袖着双手说道,“小儿无礼,方才已同月亭说了,要打要骂随她,只要她出气了,我沈家上下绝不多言半个字。”
“阿郎……”
听得此话,胡氏忙拽了一下沈世修的衣袖焦急的低声喊道。
余言溪冷眼笑笑,瞥了胡氏一眼,还了个揖,“此事是我余家不对,对不住沈家了。”
“余言溪你放什么屁呢!”
余青圆听得兄长胳膊往外拐,不好好教训沈家,反倒是说起自己的不是来了。
不由地有几分生气,蹭地站了起来,抬脚就要踹余言溪。
余言溪不理会他,余月亭费了好大气力才拉住余青圆,示意他坐下。
大哥心中定然有自己的安排,她并不慌乱。
兄长们自幼便是惯着自己的,余月亭幼时贪玩,性子又调皮,也不少惹祸,父亲舍不得责骂,每每都是姜氏出面训斥,姜氏家风极严,对余月亭自然也十分严苛,余月亭甚是怕她。
姜氏一发怒,两位兄长便赶紧揽下黑锅背着。
尤其余青圆,数不清从小到大替余月亭挨了多少回打。
每回被打完之后还总买糖糕给泪眼婆娑的余月亭,朝她眨眨眼睛哄她道,“别哭了,阿兄不疼。”
有他们在,余月亭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果不其然,余言溪朝沈世修施礼开口道,“既沈弟早已心有所属,与他人定了终身,是我沈家鲁莽应下这婚约,反倒夺人所爱了。确是沈家确有不察之失、有目无睹了。”
话里话外暗骂沈家欺瞒在先,余家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才应了这桩婚事。
此话一出,便是素来粗莽的余青圆都暗自叹好,要论拐弯抹角、阴阳怪气,还是大哥厉害。
沈世修脸色青白一阵,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事已至此,小儿我已然责骂过了,看看月亭如何才能解气,如何惩罚都是使得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小两口子新婚燕尔,散到这鹤州城里的喜饼还没吃完呢……”
意思很是明显了,新婚便闹和离,传出去倒成了天大的笑话,于两家颜面有失,都不好看。
见余言溪不说话,他接着试探地说道,“言溪,你是有了儿女的。你也知道,小夫妇过日子哪里有不闹别扭的,难免有拌嘴打闹的时候。气急了莫说是和离,再严重的话也说的出来,气头上的话,是做不得数的。”
“哦?”余言溪正色道,“是新婚不错,小夫妇吵架也不稀奇。我家月亭自幼娇惯,有时是任性些。但她自进沈府之门,可曾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但凡她错了,我兄弟二人绝不说一个字,既她无错,凭什么要白白受你家折辱?”
他看了沈天均一眼,目光冰冷,转向沈世修道,“沈叔父,便是走到大街上平白受了旁人不明不白的一耳光,也不是道两句抱歉就可以了事的罢。”
沈世修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些焦灼,“世侄,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方才我还与月亭说呢,只要她解气,怎么罚天均都使得。”
“不必了。”余言溪冷声回绝。
“我余家好成人之美,既沈弟无意于月亭,便就此和离,从此两不相干!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言溪——”
“沈叔父不必多言,”余言溪扬手打断他,“便是我父在此,此事也是如此了结。月亭是我余家掌上明珠,不是非嫁你家不可,就算我这个当兄长的养她一世,也断不能叫她在旁人家里受了委屈!”
“这还差不多。”
余青圆小声嘀咕一句,继而摸摸余月亭的脑袋,有些不满余言溪方才的说辞,俯身对余月亭悄悄道,“小月亭,二哥也能养你一世。”
那厢余言溪说完便领着二人要走,刚走几步,忽而想起什么,折身回来说道,“依照北周律例,夫妇和离,嫁妆应当双倍奉还妻方。
我余家陪嫁的东西折算成银子约摸有十万两,沈家为大族,这点银子算不得什么,想来也不必筹备了,那便请明日与和离书一同送到余家吧。”
余青圆看着沈世修阴沉的脸色,心中暗笑,总算是解了心头之气。
脸上也不遮掩,仰起头横了众人一眼,故意笑道,“沈叔父留步,不必送了。”
又朝余月亭招了招手,“走了走了,哥哥带你回娘家。”
“不对。是回家。”
第五章 打赌
一行人刚走,胡氏便呼天抢地起来,又骂余言溪到底是奸诈的生意人,如今自家亲妹子都要和离了,受尽人耻笑,他却还要拿来发一笔横财。真是黑心商人,满脑子除了钱没别的。
沈世修听得胡氏满嘴咒骂,心烦不已,但也折起长眉,有些犯愁。
如今沈府江河日下,祖上基业败得差不多,沈世修是读书人,看不上务农经商,靠着沈家百亩良田佃租过活,本倒也富足,但要维持住着表面风光,开支也不少,沈家如今早已是个空架子了。
翻倍奉还嫁妆便是二十万两,着实不是个小数目。
胡氏叉腰上前,忿忿地说道,“余德尧是什么身家,能看得上这区区二十万两?这余家大郎心也忒黑了,本就是丑事一桩,也不怕为这点钱丢了余德尧的面子。”
“无知妇人!你懂什么!”沈世修斥骂道,只觉太阳穴突突的疼,烦躁不已。
余家自然不缺这点钱,余言溪将沈家架得进退两难。
若给,眼下实在拮据。
若不给,难免惹来闲言碎语,道他沈家家基薄弱,这点银两都吃力。
余言溪此举分明是要沈家难堪。
沈母看着他愁容满面,自己也犯了愁,转身看着瘫在沈天均怀中的不省人事脸色惨白的杜若雨咬牙切齿道,“狐媚子东西!狗皮膏药一样粘住我儿,真是好生不要脸!若没有你,也不会平白生出这许多事情!”
沈天均沉着脸抱起杜若雨转身就走,刚走出两步,回身冷声说道,“我要娶她。”
“混账东西!”
沈世修抬起手,胡氏忙挡在儿子身前。
沈世修咬牙切齿地收回手,对胡氏冷声道,“他这般任性,都是你惯的!慈母多败儿!”
第二日沈世修亲自携了沈天均登门拜访,对脸色铁青的余德尧拜了又拜,歉声连连。
本欲与余德尧好生商量将余月亭接回沈府,岂料余德尧也是半分不让,没一句好声气。
除了和离,再无他法。
余德尧为人厚道,一向与人为善,不愿为难沈家,嫁妆也不要沈家退还,权当是还了当年沈世修的救命恩情,从此两家两不相欠,再无牵连。
只催着沈家父子二人快些写了和离书,便将二人送出府去了。
那厢,胡氏气不过余青圆大清早的就跑到沈府门口辱骂,便差人修书一封贴于安仁坊的大榜之上,斥责新妇凶悍,故而和离。
待沈世修知晓之时,已闹得满城风雨,他连忙揭了书贴,赶往余家致歉之时,余家早已朱门紧闭,谢绝见客。
沈世修是儒生,涵养礼数还是有的,本不愿闹得同余家彻底决裂,却不想沈母如此莽撞。
匆匆回家斥责了一番,但也迟了,别无他法,本是好事一桩,却闹了这么个下场,终日唉声叹气,闭门不出。
……
余月亭呷了一口梅子酒,酸甜可口,心情也好了许多。
这几日闹得满城风雨,城内城外人人皆在议论此事,说什么话的都有,要说半点不受影响是假话。
她素来又好面子,不知从前闺阁里头的那些贵女们背地里是怎样拿自己取乐呢。一想到这里,心上就如乌云掩盖,烦闷不已。
故而从前她最爱出门玩乐,自打从沈府回来之后,已经整整五日没有出门了,胃口也不大好,急得余家上下团团转。
姜氏匆匆从后厨房走过来,身后的小婢端了个青皮绿釉碗,姜氏坐在女儿身边,挤出几分笑意,“月亭,阿娘给你煮了阳春面,吃上两口罢。”
余月亭不愿拂了母亲的一片好意,勾起嘴角笑笑,拿筷挑了几根送进嘴里,勉强地咽了下去。
余德尧不免责怪起姜氏,“都是你,催着成婚,到头来闹成这样,白白让月亭受了委屈。”
姜氏一听此话,眼泪连线般地扑簌簌地落下来,急忙背过身去掏出帕子拭去泪痕。
倒不是因为自己委屈,而是心疼女儿,心中也一个劲儿地后悔,若不是自己催促,任由女儿慢慢寻个自己心中欢喜的,成婚迟些便迟些,也不至于刚三日便挨了耳光,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余德尧见夫人如此,也是心疼,又怪自己嘴快。
出这档子事,也不是她愿意的,也怪不到妻子头上。
赶紧上前接过帕子为姜氏擦去眼泪,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还好和离了,不然不知道日后还要闹出多少事呢。”
余家二位小郎也赶来看望妹妹,余青圆慢了一步,正巧在门口遇见霍碧霄,霍碧霄上前微微行礼,“兄长好。我来看看月亭。”
余青圆不常在鹤州城中,对鹤州贵女圈中那些争强斗胜并不知晓,只记得从前常见她与月亭在一处,便想着有小姐妹前来宽宽月亭的心也是好的。
“我记得你与月亭自小就在一处玩,你来正好,帮着劝劝她,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还有我呢。”余青圆一面对霍碧霄说着,一面将她带进府中。
余月亭看清来人,刚好了几分的心情又没了,斜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来做什么?”
余德尧薄斥出声,“月亭,不得无礼。”
余月亭不耐烦地伸手指了指一旁的乌木凳,正眼也不看她一眼,“自己坐。”
“月亭!碧霄年长你二月,不可失了礼数。”
余德尧皱眉出声,余家与霍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对礼数更是十二分地看重。看来真是将女儿娇惯坏了,总耍小孩子脾气。
见余德尧沉了脸,余月亭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扁着嘴刚准备对她行礼。
霍碧霄急忙上前,一把拉住她,亲热地同坐在贵妃榻上,含笑对余德尧行了个礼说道,“月亭年纪小,不懂事。阿叔莫要责怪。”
余月亭一听她分明是来拱火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一下甩开霍碧霄的手,“两面三刀!你当我不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滚出去!”
“啪!”
余德尧怒气上来,重重一拍案几,“月亭,你也是成过婚的人了,这任性的脾气也该收敛收敛了!”
余月亭没见阿爹发过这么大的火,当下心中又难受又委屈,鼻头一酸,眼泪涌出来,但见霍碧霄还在,万不能叫她看了笑话,硬是将眼泪憋了回去,骨碌碌在眼中打转。
“成过婚又如何,左右夫婿是你们挑的!又不是我哭着喊着要嫁!早知如此,不如上玉案山当尼姑子,也不会有这许多麻烦!”
她仰着脖子降头扭到一旁,死死咬着嘴唇,半句话也不说。
余德尧知道,她这是倔脾气又上来了。见她如此,也是心疼,叹了口气,坐在一旁。
霍碧霄看热闹不嫌事大,赶忙说道,“月亭,你也别生气,阿叔也是为了你好。此番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阿叔比谁都心疼你。”
余月亭心里烦躁,根本不想理她,她霍碧霄从来就没有那么好的心,说是特意来看自己,其实就是趁机来看笑话的。
但碍于阿爹在,懒得与她再起矛盾,半个字也不搭理她。
余月亭脾气暴,又是个牙尖嘴利的,要是往常早就跳起来骂人了。
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霍碧霄假意宽慰余月亭,“月亭,这几日你就在家中好好休养,莫管外头那些碎嘴子胡说八道。”
说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余月亭的脸色。
余月亭脸色一沉,开口问道,“外头说我什么?”
果然,上钩了。
霍碧霄十分难开口的样子,吞吞吐吐地说道,“外头···外头说你是悍妇、无有修养。还说什么···给人使过···二嫁女,便是陪嫁万贯家财也没人会要···”
“放屁!想娶我还得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他们那张老脸配不配,我余月亭还轮得着旁人挑三拣四?”
余月亭素来自负,她生得貌美,家中又富庶,一向看人都仰着头的。
这几日外头的风言风语也传了些进来,但还没听过这般难听的,一下就黑了脸。
余青圆拍桌而起,“他娘的!什么人说的?瞧我不打断他的腿!”
霍碧霄一副怯怯的模样,小声道,“外头···外头都这么说。”
余德尧脸色铁青,不发一语。
“阿爹,我倒是有个主意。”
余言溪的声音响起来,他一向是个主意多的,“如今鹤州城中风言风语甚多,月亭总不可能一辈子闭门不出,不如让月亭上外头转转,看看各处山水,眼里风景宽了,心也就阔了。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再回来。”
余德尧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法子。
忙征询余月亭的意见,“月亭,崖州、沂州、乾州等地都有庄子和宅子,你可愿出去转转,小住一段时间?”
余月亭思忖片刻,舒展开眉头,轻轻吐出两个字,“青州。”
余言溪笑了,自己这个妹妹倒是会选地方。青州景色秀丽但有些偏远,余家在青州不过是有些良田有个宅子有几个铺面,生意开展的并不多,想来也不会有人知晓此事。
余德尧大手一挥,十分爽快,“好,青州的田地、宅子、铺子都给你,你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阿爹再给你备上些银钱,那处没有钱庄子,银票不好使。你只管玩乐,要是缺什么短什么,跟阿爹说,阿爹给你置办齐。”
霍碧霄浅浅道,“真是羡慕月亭,有这么好的父兄,方才青圆阿兄还说呢,大不了他养你一辈子。若是此事出在我家,以我阿爹那个要面子的来说,怎可能如此纵容我,莫说养我一世。怕是立时就要被撵出府去了。”
她这话倒是不假,余家就余月亭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霍家她霍碧霄为长女,又是庶出,平日里并不受霍万堂看重。
“月亭你真是命好啊,若没有这么好的父兄,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旁人没有听出,余月亭可倒听出来了,她这话明褒暗贬,无非就是说余月亭离了余家什么都不是。
霍碧霄不服气许久了,她自小上进,吟诗作对琴棋书画织绣女红样样都好,也算是鹤州城中有名的才女。
可一提起,众人还是只记得住那个飞扬跋扈的余月亭。她有什么?要不是生在余家,她什么也不是。
自己什么都好,霍家亦是大族,身家也不差。只因了自己是个庶出,母亲是家中婢子出身,便什么都矮了人一截。
如今自己也到婚配的年纪了,给自己相看的却全都是余月亭看不中、挑剩下的。
她不服,明明从小余月亭什么都不如自己,却那么轻易就能得到一切。
青州的产业不算少,余德尧却眼睛都不眨就给了她。只是为了哄她高兴而已。
而自己下月就要嫁到建州,这几日家中还在为了嫁妆的事情吵翻天。
若是家里穷些也就罢了,可偏偏不是拿不出这点钱。却要如此,半点没考虑过,嫁妆薄了夫家该如何看轻自己。
“你不服气。”余月亭说道,她这点心思自己也清清楚楚。
“不如我二人来赌一赌。”
霍碧霄一愣,继而勾起嘴角,“赌什么?”
“你方才话里话外,无非是说我离了父兄养活不了自己。就赌我到底能不能养活自己。”
“你方才也听见了,我阿爹要将青州产业悉数给我。做生意没有本钱不行,这些东西便当我向阿爹借的,一年之后我必连本带利奉还,还要叫你看看,进了青州城,人家认不认得我这一号人物!”
第六章 答应
即便是没有霍碧霄这一激,余月亭也早就想好了,什么成亲生子、侍奉夫家,简直无聊透顶!
像父兄一般在外闯荡,见识大千世界、广交各地侠友、游遍大好河山那才有意思呢。
是谁说的女子只能拘于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懂绣花画画,才是个合乎世人心眼的淑女。
她余月亭偏偏不屑这一套!
她站起身神采奕奕地看着余德尧,满心尽念着青州的铺子,将这几日的烦心事悉数抛到脑后去了,两只眼睛晶亮地闪着光。
“阿爹,女儿要学你经商入市。”
原以为两人打赌不过是句气话,余德尧也并没有当真。
眼下看余月亭这副表情,心知这争强好胜的女儿,这回是当了真了,并且铁了心要赢。
余月亭的性子,向来是没人抝得过的,他心中合计了一下,青州的宅子、铺子也不抵几个钱。
左不过是都败了出去,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月亭是娇娇女,自小没有吃过苦,放她出去历练一番、长些眼界也好。
日后若再嫁,终归不是头回的新妇,自己也管不了她一世。若夫家同她耍心眼,玩什么花花肠子,她心里有些分寸,手里有些手段,也不至于让夫家糊弄、欺辱了去。
且余家祖训,经商累世,钱财都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月亭却手散得过分,甚至有几分浪费挥霍了,让她出去领教领教赚钱不易也好。
心中两相一权衡,余德尧自觉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余月亭主动提出的这赌约也来了兴趣,笑道,“只要月亭开心,阿爹都依你。只不过你我二人约法三章,你若做得到,此事就这么定了。”
说着当着众人说道,“第一,依约这些宅子铺子田地都是借你的,你不得擅自买卖。但要做什么买卖,你自己说了算。
第二,我借给你的本钱需按照二厘计息,到期一并归还。
第三,我只借你这一次,亏了、败了你自己承担,不许找我,也不许找你二位兄长再借。”
既然她自己想出去历练一番,那就不能心软,当初怎么磨练儿子的,现下就怎么磨练女儿。
自己不可能陪她一世,让她吃些苦,懂得自己立世,心智坚强些也好。
方才碧霄有一样说中了,若月亭二嫁,夫家看轻她,难免受罪。
她若有能耐,自己有立世的本事,将来也就不怕受人欺负了,这样的人,没人能欺负。
“月亭自然做得到。”
余月亭一脸认真地保证道。
余德尧捋捋长须,微微点了点头。
余月亭立时雀跃起来,笑眯眯地轻呼道,“那月亭这几日便出发。”
说着开心地跑开,赶紧吩咐人去收拾东西。
她看看霍碧霄,挑眉说道,“赌约已定,你我二人走着瞧。”
霍碧霄没想到她居然敢立出这样的赌约,自古便没有女子经商入世的,她懂什么?仗着胆子大就敢与人做买卖?
这位自小娇生惯养的娇娇儿连人眼色都没看过,怕是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凶险。
瞧余德尧这样,多半也没有当真,由着她胡闹一阵罢了。
但余月亭素来争强好胜,又最好面子,自己且等着看她将来如何收场吧。
霍碧霄朝余月亭笑笑,“拭目以待。”
扭头出了余家大宅。
姜氏有些错愕地看着余德尧,又有些担忧起来,对余德尧叹了口气,“月亭到底是个女儿家,阿郎不能如此惯着她胡来。”
余德尧笑笑,捋捋长须,“女儿家没儿郎们手散,左不过就是将青州的东西败个干净,旁的也挥霍不去,不妨事的。”
余青圆看着妹妹雀跃的背影,掰着手指头皱眉算了半天,青州虽有些偏,但确实是个好地方,自家在青州的产业值不少钱呢。
一向手紧的阿爹居然这么爽快就给妹妹胡闹了?那自己是不是……
他腆着脸上前,嬉笑着凑到余德尧身旁,“阿爹,我瞧幽州那处宅子修缮得不错,甚为合眼缘,我也想放手一博,自己闯一闯,您看是不是……”
余德尧皱眉看他一眼,“是什么是?上月你随贺阿叔前去庭州送货,押了几车丝绸回来,前几日你贺阿叔一盘点才发现,少了好几匹,你这差是如何当的?”
余青圆伸手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嘿嘿笑着试图蒙混过关,“嘿嘿,阿爹咱们说幽州呢,怎么倒提起这茬来了?”
余德尧一挥长袖大步走开,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言溪,让他双倍赔偿!再将他这月月钱扣干净!半个子儿都不许留!”
“别啊——”
余青圆委屈地丧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余德尧远去的背影。
又转脸过来看着一旁抱臂看热闹笑个不止的余言溪,扁着嘴喊道,“阿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余言溪耸耸肩,摊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阿爹方才说半个子儿都不许留,青圆你是知道阿爹的脾性的,余家家法严苛,你这月便勒勒裤腰带罢。”眼里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说完也甩甩衣袖大步走开。
“还怎么活啊——”
余青圆的哀嚎响彻余家天际。
……
一提到前往青州,余月亭来了劲,不过两日便收拾打理好东西就要往青州赶。
临行前姜氏眼泪抹了又抹,眼圈通红。
余月亭拥住她笑了,“阿娘这是做什么?月亭又不是出嫁,又不是不回来了。”
姜氏皱眉细细叮嘱道,“可千万不能惹事啊,若有什么,便差人给家中来信,你父兄自会解决照应。”
余月亭笑笑,“阿娘,月亭可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不必事事仰仗父兄。”
姜氏还是不放心,趁余月亭与余德尧告别之际,细细叮嘱陪月亭一同前往青州的婢子,
“含烟,凡事你多长点心,权当是替小娘子多长了双眼睛,遇事多思量思量,切不要冲动,小娘子性情有些冲撞,你多拦着些,莫得罪了人。”
含烟一一应了,姜氏还是提着一颗心,又继续嘱咐道,“月亭一日三餐你盯着些,她高兴起来什么都欢喜吃,心中不痛快一粒米也不愿进肚,如此不是养生固本之法,对身子不好,不得长久。
天气变化也留神着些,衣裳什么时候添什么时候减,你多看着些,莫让小娘子染了风寒,她自幼不爱吃药,拖久了可不行……”
姜氏掉了魂似的絮絮说着,眼圈又是一红,背过身去掏帕子,肩头微微抽搐着。
含烟郑重朝姜氏拜了个礼,“娘子放心,含烟定会好好照看小娘子,断不会叫她受了半点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
姜氏勉强扯出半点笑意,不多时,又纠起眉毛,叹起气来了。
余月亭自小养在自己身边,头一回出远门便去的这么远。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个准头儿,怎能叫人不担心?
那厢余德尧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封手书递给余月亭,笑眯眯地看着余月亭,“如何?这手书可还满意?都是按着你的交代写的。”
余月亭打开三两眼略略看完,笑弯了眼,“就知道阿爹最疼月亭了。”
余青圆在一旁抱臂有几分委屈,“月亭,你怎不要阿兄送你前去?我都找贺阿叔告好假了。”
不等余月亭开口,余言溪便开口嘲道,“谁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若你送月亭前去,定然又趁机四处玩乐去了,没了三月五月的你舍得回来?”
余青圆白他一眼,嘀咕道,“就你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