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魏》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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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魏青龙二年。
蜀丞相诸葛亮十万大军出斜谷、越秦岭,进讨渭南,魏大都督司马懿背渭水结阵,坚壁拒守,不与交战,与蜀军相持百日。
一颗斗大的流星划过夜空,满天星辰顿时失去了光彩。
须臾,流星坠于五丈原东南。
“孔明去矣!”司马懿登高南望,言语间竟无限惆怅,“孔明一生谨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肯行险,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以区区一州之地进伐中原,安能不败?”
身后一众亲卫虎背熊腰,清一色的关中健儿,披甲挎刀,环卫父子三人。
“孔明既死,天下还有何人是我父子之敌?”说话的是司马师,字子元,相貌堂堂,仪表非凡,今日一身甲胄,衬的英气勃勃,只不过眉眼间始终氤氲着三分阴鸷之气。
“放肆!”司马懿低斥。
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了数十年的积威,一朝喷发,摄人心胆。
司马昭当即膝盖一软,跪伏在地,“父亲恕罪、恕罪。”
司马师略一拱手,“儿失言。”
司马懿扫了一眼身后亲卫。
亲卫们自发后退二十余步,直到听不见父子三人的对话。
“自黄巾起,天下英雄不知凡几,今何在焉?昔年武帝横扫天下,亦有赤壁之祸,刘备老于兵戎,犹遇猇亭之败,为父能走到今日,全在隐忍谨慎。你不要忘了,当今陛下英明神武,有秦皇汉武之俦,我等父子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司马懿很少说这么多话,今夜见宿敌离世,一时心有所感。
听到父亲以曹操刘备自比,两人俱是一震。
司马昭身躯摇晃了几下。
司马师眼中神采奕奕,在听到“秦皇汉武之俦”的评断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隐忍而压抑的笑声在夜色中仿佛一只枭鸱。
早年司马师与夏侯玄、何晏齐名,结交名士,名动洛阳,却在太和年间牵涉进浮华案,一直未能入仕,故对当今魏帝曹叡不以为然。
“陛下不喜我等浮华,自己却大兴土木,治许昌宫,起景福、承光殿,广采民女,蓄养男宠,奢淫无度,绝非长久之象,曹氏夏侯诸子,皆庸碌之徒尔,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定邦,迟早为他人鱼肉!”司马师脸上蒙着一层潮红,即便是夜色也笼罩不住。
宗室大将曹真已在三年前陨落,其子曹爽承袭爵位,出入宫廷,与魏帝交好,恩宠冠绝一时。
司马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忽然朗声道:“由此观之,天命当在我司马家!”
此言既出,宛如一道惊雷劈在当场。
司马昭目瞪口呆,“兄、兄长……”
“住口!”司马懿全身颤抖,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激动。
司马师却没有住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等不取,自有他人取之,恳请父亲深思!”
司马懿“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夜色中,剑身流淌着一泓青芒,仿佛要穿透人心,“黄口竖子,也敢妄言天命?”
言语中没有一丝怒气,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但越是如此,越是显得杀气凝重。
司马师的额上全是冷汗,父子连心,天下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司马懿。
而天下也没人比司马懿更了解他。
长剑举起,司马师的瞳孔放大,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身体瑟瑟发抖,不能动弹。
然而那柄长剑终究没有斩下。
也不可能斩下。
而是“锵”的一声收回鞘中。
“此剑名为飞景,乃是当年先帝亲赐,司马氏受先帝隆恩,岂能作不忠不义之徒?我司马懿此生矢志辅佐大魏,忠心耿耿,你休要再发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否则休怪军法无情!”司马懿冷冰冰的掷下这句话,忽然将飞景剑插在黄土中,自顾自的回营去了。
留下二人在夜风中面面相觑。
“父亲携此剑二十年,从未一用,今日一试,锋芒还是如此逼人。”司马昭心有余悸。
司马师眼神一亮,忽然大笑起来。
司马昭不明所以,“兄长何故失笑?”
“神剑藏锋于鞘,君子藏器于身,皆为待时而动!”
“藏?”司马昭的眼神也逐渐亮起。
是年,司马懿五十有五,司马师二十六,司马昭二十三。
仅仅五年之后,景初三年,魏帝曹叡便油尽灯枯,原定托孤之臣为燕王曹宇、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
但就在一天之内,曹叡忽然下诏,免去曹宇大将军之位,忽然急召刚刚平定辽东的司马懿回洛阳,引入嘉福殿,执其手而谓之:“吾疾甚,以后事属君,君其与爽辅少子。吾得见君,无所恨!”
司马懿顿首流涕,呜咽不能言。
即日,魏帝驾崩,时年三十六。
三癸丑,葬高平陵。
司马懿任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与大将军曹爽共辅幼主曹芳。
然树欲静而风永不止息。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汉末黄巾以来的乱世,很快进入最后的四十年。
故事由此开始。
第一章 战亡
魏正始五年。
一道惊雷从九天之上落下,宛如一柄长枪刺在莽莽群山之间。
杨峥忽然睁开眼,脑海中各种记忆混合、旋转,仿佛钢针一般齐齐扎来,头疼欲裂,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山谷中的鸟鸣。
周围尸体枕积,残肢断臂,红的白的散落一地。
一杆旌旗辗落在血泥中,失去了本来颜色,依稀可见绣着一个“魏”字,也不知被多少双脚践踏过。
恍惚了一阵儿,风中夹杂的细雨让杨峥稍稍清醒。
前世与今生的记忆融合在一起,虽仍有很多模糊不明的地方,但也明白了现在所处的时代。
大致知道这场战争的前因后果。
大将军曹爽听邓飏、李胜之谋,欲取汉中,补齐在军功上短板,汇合夏侯玄、郭淮十万之众出骆谷,贸然进攻汉中。
时汉中守军不到三万,兵力空虚。
岂料蜀国虽然没了诸葛亮、魏延,但王平也非泛泛之辈,先一步扼守兴势山东西险要,多张旗帜,绵延百里。
将十万魏军死死堵在秦岭之中。
三个月下来,魏军累攻不下,人困马乏,供给困难,牛、马、骡、驴死伤遍地,连协助运粮羌、氐部族都怨声载道。
其后,蜀大司马蒋琬领涪军增援,大将军费祎自成都督军赶到。
魏军进退失据,形势大不利。
参军杨伟与都督夏侯玄劝曹爽急退,然费祎料魏军将退,率军绕道占据沈岭、衙岭、分水岭,将十万魏军锁在骆谷之中。
魏军败亡之象已露。
此战即为后世不太著名的兴势之战。
但其影响却非常深远。
魂穿的这个军官,姓杨名峥,字云兴,今年刚满二十,已在从军五年,是魏军武卫营的一个百人将,没靠山没家世,父子两代一辈子吃曹家的军粮,打生打死,老父前几年追随司马懿征讨辽东,没死在战场上,倒是冻死了。
父子两代积功,赶上大将军曹爽提拔亲信,因稍有武力略通文墨,被提拔为百人将,管着手下近百号人,也仅比都伯高一级。
别看带着个“将”字,其实离将军十万八千里。
在这乱世里属于蝼蚁级别的存在。
杨峥检查了一下全身,盔甲完好,身上也没有伤口。
不禁松了一口气,这时代这环境,随便一个伤口就能要了性命。
不过后脑勺的疼痛时隐时现,似被重物击打过。
这也导致有些记忆断断续续。
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杨峥忍不住心里一阵烦躁,也不知道老天爷为啥把他丢到这个要命的时代。
早个几十年,说不动还能凭借穿越者的优势提前去勾搭些名臣猛将,在这乱世里开拓一片江山,过一把穿越者的瘾。
而现在三国大势已经尘埃落定。
那些名震古今的名字已经消失在时代的长河之中,只剩下司马氏一家独领风骚。
纵观整个华夏历史,杨峥最讨厌的就是司马家,司马懿三父子阴狠刻毒,其子嗣的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直接拉低了整个华夏的底线。
曹魏好歹还讨平南匈奴、败鲜卑、灭乌桓、收服羌氐、破高句丽,开通西域。
基本上把周边的异族都吊打了一遍。
在华夏历史上,也算威名赫赫。
然而司马家鸠占鹊巢之后,华夏直接遭受灭顶之灾,曾经匍匐在脚下的小角色全都抖擞起来了,不仅轮流吊打晋室,还灭了西晋,最终弄出一个五胡乱华。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皇帝无能,整个国家都为之陪葬。
“要不干脆投降蜀汉算了。”杨峥忍不住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毕竟自己前世也姓刘,说不定还能跟老刘家攀上点关系。
每一个华夏人都有大汉情结。
据说蜀汉大将王平当年也只是曹魏一裨将。
不过这个念头在心中仅仅一闪而过,诸葛亮离世后,蜀汉就一天不如一天了,也是矛盾重重。
即便站住脚了,十几年后,蜀汉也差不多灭亡了。
别人或许能投降司马家混个一官半职,自己这个二五仔的下场,只能是千刀万剐。
魏国不好混,蜀汉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外来户肯定要受到排挤。
好歹在后世读过基本史书,也知道什么是天下大势,魏晋一统吴蜀是大势所趋。
胡思乱想了片刻,杨峥不禁哑然失笑,貌似自己的级别和身份,也没资格谈什么大势,就算一腔赤诚的投降蜀汉,人家也未必看得上,能在这场败仗中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刚想到这些,便听到地面前方一阵嘈杂,人未到,一杆杆“汉”字大旗由远及近。
杨峥心中“咯噔”一下,现在想跑是不可能了。
关键也不知道往哪里跑,到处都是山,能跑到哪去?
心中一横,干脆躺平地上装死。
借着尸体的掩盖,杨峥偷眼望着来军。
当先一杆“汉镇北大将军王”的牙旗,旗下一将顶盔带甲,身躯雄壮,手持长槊,威风凛凛,左右士卒皆身披重甲,背负环首大刀,手持大弓,行走间杀气腾腾。
此人便是蜀汉督镇汉中的大将王平。
若是能提着此人的脑袋回去,恐怕至少能混个杂号将军。
不过在看到他身边的甲士之后,杨峥迅速打消了念头。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生猛,身材健硕,面生横肉,一看就是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
记得蜀汉有一支无当飞军,其统帅正是王平,莫难道就是眼前的这支?
虽说前世当了三年义务兵,但也没玩过刀子啊。
他打消砍王平人头的念头,十数个蜀军却提刀向他走来。
杨峥心中一惊,莫不是被发现?
刚才没跑,现在更不可能跑。
诸葛亮平定南中之后,招募当地蛮勇,组建无当飞军,极擅山地作战,精通弓弩,在山岭间如履平地。
躲在尸体之下的杨峥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而他也没想错,蜀军的确为人头而来,抡起大刀,砍下尸体的首级。
几个蜀军边砍边骂骂咧咧的。
首级即为军功。
覆盖在身周的尸体很快被拨开,眼看就要轮到自己了。
那锋锐的刀锋仿佛在自己脸上刮来刮去。
死亡的冰寒深入骨髓。
没想到刚刚穿越才半个时辰不到,连个屁都没放一个,就要被砍了脑袋。
难道自己穿越过来就是为吃这一刀?
老天爷这不是玩自己吗?
杨峥心中一阵哆嗦,要不起来投降算了?
刚这么想,就听到身边一阵喝骂声,只见一尸体忽然跃起,三两步冲到王平马前,跪在地上,“小人愿归顺大汉。”
杨峥看的直呼内行,从他诈尸到奔跑到跪下,动作一气呵成,简直是行云流水,连那几个蜀军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可万万做不到这么流畅。
而且自己早醒小半个时辰,居然没发现这厮。
不禁在心中默念“人才”二字。
一声剧烈的马嘶声传来,打断了杨峥的所有幻想。
只见王平战马人立而起,手中长槊顺势麾下,连一声惨叫都没传来,长槊从头顶灌入,将那人钉在地上。
黑的红的白的一起流淌……
周围蜀军以怪异的腔调齐声欢呼,“大将军神勇!”
仿佛一块鱼饵投入鱼池之中,士气忽然间高涨起来。
王平亦是红光满面,抬手抽出长槊,尸体仿佛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倒下。
杨峥瞳孔睁的老大,肠胃中忍不住一阵翻腾。
这还不如被砍了脑袋利索……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那就只能玩命了,杨峥的手紧握住长刀。
第二章 惊险
好在老天爷只是跟他开了个玩笑。
就在几个蜀军继续磨刀霍霍的时候,北面一骑由远及近,“报大将军,前方衙岭发现夏侯玄部!”
王平全身一震。
夏侯玄为魏国征西将军、都雍凉诸军事,名震天下。
若能擒住此人,无疑能撼动魏国。
地上的几百颗人头,显然无法与夏侯玄相比。
王平当下挥动血红的长槊,“全军急进,擒杀夏侯玄!”
“杀!”蜀军的顿时亢奋,嘶声大呼,整个山谷都惊动了,鸟雀乱飞。
地面轰隆隆的震动起来。
蜀军加速向北而去。
杨峥终于松了一口气,望着地上的那位“人才”的尸体,某种程度上,他是替自己死的,若是自己贸贸然上去乞降……
这个遍地屠夫的时代,人命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过不多时,北面喊杀声隐隐传来。
东、南、西三面不断有蜀军包围而去,山川间隐隐能望见他们的旗号。
杨峥总觉得脑海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想起来,但此时此地,也没时间想那么多。
活命要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蜀军极擅山地作战。
天时人和地利全在蜀人之手。
魏军根本没有胜算。
换言之,这场战争都有些莫名其妙。
大将军曹爽以郭淮为前锋,前锋没被逮到,中军却被困住了。
杨峥在摸了一遍尸体,寻常有用的东西,运气还算不错,找到两块饼,也不知什么东西做的,饥不择食,狼吞虎咽,差点没把他噎死。
吃了东西,精神就好多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能在这乱世里入曹魏的武卫营,活下来,没点武力是不行的。
而武卫营的前身便是大名鼎鼎的虎豹骑。
身体的原主人身体雄健,在山林间行走也不觉得多累。
北面他是不敢去了,那里正在大战。
他没兴趣去送死。
看蜀人的气势,怕是要生吞了曹爽与夏侯玄,只能往秦岭大山中走,躲避兵锋。
五月的天气,山中倒是不缺吃的,野果遍地。
只不过比较缺水。
十余万大军崩溃一大原因就是缺水导致的。
不过,山中的溪流满足不了十万魏军的需求,满足杨峥一人还是够的。
晚上还靠拙劣的陷阱逮住了一只野兔。
全身湿漉漉的,连个引火之物都没有,只能以刀剖之,生吞下肚。
这时代的野兽根本不怕人,兔子如此,狼也是。
黑夜中的丛林到处都是绿幽幽的眼睛,如同亡魂一般。
山中除了狼,还有熊、豹、老虎、野猪等凶猛野兽。
好在北面山谷的血腥气吸引了绝大部分野兽,唯一威胁就剩下毒蛇。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野兽毒蛇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虫子。
无处不在,轻轻叮上一口,瞬间就肿起来。
有些虫子还专往肉里钻,要用刀挑出来。
杨峥一夜都不敢睡,手中紧紧握着环首刀。
黎明时分实在扛不住了,才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个时辰不到,被狼嚎声惊醒。
杨峥不敢再往林中走了,那样只会死的更快,更痛苦,一个人是无法与大自然抗争的。
这个时代的秦岭很多地方都是原始森林,从来没有过人烟。
思来想去,唯有脱下魏军的制式盔甲,走回大路。
只一夜间,道路两旁到处是倒毙的尸体,绝大多数是魏军。
一些野狼和野狗肆无忌惮的啃食尸体,天上的乌鸦也来凑热闹。
尸体中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似乎还未死透。
幽绿色狼眼望见杨峥,丝毫不避让,恶狠狠的露出獠牙。
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忽然涌入心间。
可惜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微弱了。
杨峥记得历史上,东汉人口五千万,而经过汉末三国,人口锐减至八百万。
还不到后世一个一线城市的规模。
如果司马氏父子能终结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也就罢了,可惜他们给这片古老的土地带来更深重的灾难。
正思索间,背后一阵马蹄声传来,只见一个蜀军斥候策马奔来,“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我乃山中猎户,见山下大战,前来寻些衣物。”杨峥张口就来。
但一开口,心中就暗叫糟了,两人的口音明显不同。
那斥候恍若未觉,语气变得温和,“两军交战,此地不可久留,你快些回去。”
然而他胯下战马的速度却丝毫未减,只要他手中的长矛稍稍一横,杨峥的小命就没有了。
躲还是不躲?
电石火光间,杨峥全身忽然汗毛倒立,一股寒意兜头泼下,身体仿佛本能一般拔刀而起。
与此同时,蜀军斥候的长矛也到了,直刺他的面门。
在那一瞬间,杨峥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习惯性的挥刀,习惯性的躲避,甚至不需要思考。
刀光闪过,斥候的整个左肩以被斩落,鲜血激飞。
杨峥手上长刀也被震飞,手臂一阵剧痛。
还好没有骨折。
长矛若是再向右半分,他的脑袋也就跟着一起飞了。
斥候在战马上颤抖了两三下,跌落在地。
“魏……贼……”
依旧在咬牙痛骂。
杨峥愣了足足半炷香,才走上前,看着那张比自己还年轻的脸,心中一叹。
他的半个肩膀连同手臂被斩下,血污中露出森森白骨,显然是活不成了。
远处灌木中野狼嗅到新鲜血腥,徘徊不去。
这便是乱世。
没有想象当中的挥斥方遒,没有英雄美人,只有杀戮。
杨峥全身也在颤抖,很明显,身体和灵魂不够契合。
他颤抖的提起刀,刺了下去。
“魏……”
斥候终于气绝。
不过杨峥在他脸上分明看出了一丝解脱。
让他在这荒山野岭中等死,或者被野兽一块一块啃噬血肉才是最痛苦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杨峥心在颤抖,身体却很平静。
战马失去主人,速度慢了下来,在荒草间散漫行走。
杨峥赶紧追上去扯住缰绳。
又从斥候的衣袖中搜出了饼、水囊、腰牌等物,看这个斥候体型与自己相差无几,干脆剥下他的衣物穿在自己身上。
其实蜀军与魏军盔甲的样式都差不多,同样继承自大汉,只是颜色和细节略有不同。
汉崇火德,所以盔甲多为暗红色。
曹魏代汉而立,又为北方大国,是以尚水德,盔甲多为玄黑。
骑上战马,杨峥才有了几分在这场大战中活下去的底气。
而此时北方的喊杀声仍在继续。
第三章 勇将
关中通往汉中的三条路中,傥骆道最近,只有四百里左右,南段依傥水,名为傥谷,北段为骆谷。
看似路程最短,实则最难走。
山路最为崎岖,处处是悬崖峭壁,而骆道中缺少水源。
此战蜀军前出,扼住傥谷中的兴势山,魏军便被挡在骆谷中,补给困难。
而蜀军的意图不仅是挡住魏军,费祎领数万大军,从山林中绕后,进占沈岭、衙岭、分水岭险要,欲困死十万魏军。
杨峥骑在战马上,又穿着蜀军斥候的皮甲,一时倒也骗过了几拨蜀军。
战场异常混乱,绵延近百里,蜀军占住山岭,以弓弩射之,落木滚石,自山岭坠下,魏军伤亡惨重,无法维持阵型。
其后,蜀军锐卒居高临下,四面扰击,魏军大乱。
不过魏军也并非全无还手之力。
夏侯玄的十万雍凉军是魏国精锐,在司马懿手中,屡次抵挡住诸葛亮的进犯。
而曹爽手中的武卫营诸营,更是魏国禁军精锐。
在人困马乏的情况下,依旧英勇抵抗蜀军。
若非受地形所累,蜀军又怎是对手?
杨峥刚进入战场,便听到西面林中的打杀声。
循声而去,拨开草木,见百余蜀军围住三十余魏军,乱箭之下,前排魏军被射成了刺猬,不过他们的铁甲颇为精良,身受重伤而不退,死死抵在前面。
放完弓箭之后,蜀军以长矛推进。
霎时间,三十余魏军便被乱矛刺成了筛子,成片的倒下。
没有一人投降。
血流遍地。
有几人一时未死,在地上哀嚎,转眼便被蜀军割下了人头。
杨峥心中叹了口气,便要转头离去。
然而此时,蜀军中一人喊道:“你是何人?”
杨峥一惊,只觉得那人的眼神仿佛两把刀子,难道被他看穿了?
此时若是开口,便是被对方发现口音不对。
未及多想,十几名蜀军持长矛包抄过来。
杨峥想也不想,拔马便跑,丢下一路的呼喝声。
然而每走上几里,便能听到魏军临死前的呼喊。
仿佛一把把刀子,在缓缓切割他的心。
“今日有死无生,诸军可随某死战!”
东面草林中爆发一阵呼喊。
但这喊声也吸引了不少蜀军,包围过来。
杨峥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跟了过去。
只见一员魏将持刀立在百余魏军之前,威风凛凛,黑色的甲胄上沾满了血污,连他的脸也被染红,横眉冷对围拢过来的蜀军,夷然不惧。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散落至少二十具蜀军的尸体。
此人之武勇和胆气可见一斑。
将为兵之胆。
一员蜀将不忿,挥矛而出,“贼将休得猖狂。”
蜀军一阵呼喝,为其助威。
魏将挺刀踏前两步,大喝一声:“受死!”
声如雷震,响彻山野。
在场之人无不被其威势所慑,几名蜀军的长矛掉落在地。
杨峥胯下战马也忍不住一阵惊恐的嘶鸣。
就在这一瞬间,魏将手中长刀挥出,宛若瀑布飞梁,抹过那员蜀将的脖颈。
所有人都屏气凝声。
须臾,蜀将的人头从脖颈上滚落,腔中鲜血喷出,身体软软倒下。
而魏将手中长刀不染丝毫血污,一脸狰狞,“西凉庞会在此,可敢再战?”
杨峥心中不禁骇然,西凉庞会?不就是勇将庞德之子?
他儿子都如此生猛,难怪当年庞德敢抬棺战关羽。
蜀军一时面面相觑,居然无人敢动。
这些年魏国名将相继陨落,但毕竟有这么大的疆土,人才层出不穷。
而蜀国人物日渐凋零。
在场魏军士气大振,蜀军面有惧色。
庞会抓住时机,提刀斜指:“杀!”
身后士卒人人振奋,挺矛前推。
蜀军胆气已丧,终于有人扔下武器,一哄而散。
想要一个人在这战场中活下来,几率太低了,随便什么就能要了命。
杨峥记得历史上的曹爽和夏侯玄都安然回到关中。
也就是说只有跟着大部队,活下来的几率更大一些。
一念及此,杨峥牵马上前,拜在庞会面前,“武卫营百人将杨峥拜见庞将军!”
当年关羽水淹七军,于禁投降,庞德誓死不降,为关羽所杀,魏武为表彰忠良,追谥为壮侯,文皇帝继位后,厚赐庞氏,因庞会勇烈,有先父之风,封列侯,擢为中尉将军,隶属中军,执掌洛阳宫禁。
名义上还是杨峥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所以有些耳闻。
“武卫营?”庞会杀气腾腾的眸子扫来。
杨峥心中一寒,赶紧递上腰牌,“属下为贼军所困,杀出重围,不得已换上蜀军盔甲。”
庞会看了看腰牌,甩手扔了过来,“你小子倒是机灵。”
杨峥心中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眼下魏军大败,冒充魏军没有意义。
而且杨峥一口地道的洛阳口音,就是最直接的身份证明。
庞会又问了一些洛阳的风土人情,杨峥对答如流,渐渐打消了他的怀疑。
追杀蜀军的人陆陆续续返回。
带回一些溃军,兵力增加到两百余人。
其中居然有十几名武卫营,认出了杨峥。
不过他脑袋受过伤,记忆断断续续,有很多残缺,不认得他们。
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抱紧庞会这根粗腿。
这个念头才在脑海中晃过,面前的庞会忽然身子摇晃了一下,“噗嗤”一声,血沫子喷了杨峥一脸……
然后,铁打一般的人软软倒下……
“将军、将军!”周围士卒大惊失色。
杨峥呆若木鸡,脸上还流着庞会喷的血。
心里一片冰凉,这……
靠山山倒,靠人……人转眼就不行了。
杨峥一口老血差点也喷了出来。
“将军、将军!”几个心急的士卒摇耸着庞会,而他的脸越来越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你们躲开。”杨峥有气无力道。
再让他们这么摇下去,活人也给摇死了。
武卫营百人将虽然是蝼蚁,但在一群蝼蚁中,还是有些地位的。
几人连忙将庞会的身体放平在草地上。
杨峥检查一番,才发现庞会刚才的生猛是装出来的,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早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不过他铁打一般的身子,有盔甲防护,才没有致命。
扯了一些干净衣物为其包扎,又喂了些水。
能做的只有这些,是生是死就看不靠谱的老天爷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弄好庞会,蜀军的喊杀声就来了。
众人你望我,我看你。
也不知谁吼了一声,然后一哄而散,刚刚还有些规模的队伍,眨眼之间就剩三十几人。
第四章 切磋
三十几人中一半是武卫营。
众人大眼望小眼,有人带着惧色,有人跃跃欲试,有人茫然……
杨峥这时有两个选择,一,带上庞会。
二,自己骑马逃窜。
然而在这十几万人的大战中,个人的力量终究太过弱小。
尚在犹豫时,庞会已被亲兵王阿息扶了过来。
杨峥咬咬牙,将庞会扶上自己的战马。
打是不能打的,蜀军差不多百人,装备精良,建制齐全,而这边只有三十余人。
好在蜀军也分散了,去追杀其他人。
武卫营到底是曹魏的精锐,身体素质强悍,山高林密的,找个山沟猫着,五月山林植被茂盛,一点痕迹都没有。
一个多时辰,山中渐渐恢复平静。
“将军醒了!将军醒了!”王阿息欣喜道。
喂了些水和干粮,庞会脸色好转。
杨峥分出一队去打猎,一队去寻找水源,一队四处哨探,看看外面的情况。
天色将暗的时候,士卒带回水和猎物,又寻回一些干柴。
不过夜色中点燃篝火,无异于自杀。
山林中散布着蜀军斥候。
幸好此时一个叫令狐盛的武卫营寻到一个山洞,众人挪了窝,才敢点起一堆小篝火,用庞会的铁盔烧了些水,杨峥与王阿息仔细为庞会清洗伤口。
又撕下几片衣物,煮沸烤干,算是简易绷带。
士卒们自行烤肉。
一番折腾,弄好已经是夜深。
杨峥又用铁盔煮了些汤,喂给庞会。
喝下之后,庞会脸上终于有些血色,没多大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周围士卒也大多疲惫,除了守夜,大部分都睡着了。
杨峥却怎么都睡不着,听着外面有一声没一声的狼嚎,顿时有些心潮起伏。
见识过惨烈的死亡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世道。
脑中的散碎记忆里,似乎跟曹爽联系颇深。
想来不觉得奇怪,武卫营一直是曹氏的嫡系,军中将校当然是他的人。
但,曹爽如何斗得过司马懿?
这艘破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沉了。
怎么办?
凭借自己懂点历史大势帮曹爽斗司马懿?
旋即,杨峥不禁为自己的愚蠢而失笑。
曹爽若是听人劝,也不会这场大败。
其实在伐蜀之初,已经有不少人提醒过他,但他一概不听。
一个人的性格终究会决定其命运。
再说自己什么身份,曹爽会听吗?
就算听了,能斗得过司马父子?
恐怕到时候自己还要死在曹爽的前面。
辗转反侧间,不知不觉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杨峥感觉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军旅生涯,在时时刻刻的生死威胁之下,生存本能的激发下,人处在警惕状态,四周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出洞外查看,却是令狐盛在练刀。
步伐灵活,身轻如燕,往来腾挪间刀光阵阵,大开大阖,颇有几分威势。
一看就是用于战阵的杀招,没有丝毫花俏。
昨日亡命逃窜,注意力都留在庞会身上,没留心其他人,今日见到令狐盛,忽然觉得这人也不简单,身高体长,四肢健壮,面容俊朗,典型的汉家好儿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男儿雄健之气,却又带着几分儒雅。
年纪与自己相仿。
令狐、令狐,似乎在这时代也是一个大姓。
令狐盛见杨峥,收了架势,拱手施礼:“杨将军。”
“好刀法!”杨峥真心实意赞道。
令狐盛微笑道:“属下斗胆请将军赐教!”
杨峥一愣,心里有些犹豫。
原主肯定是会武艺的,不然也混不进武卫营,更当不上百人将。
不过自己……
别人都上门挑战了,不接受是不行了。
杨峥也很好奇自己身手到底如何。
刀光剑影的乱世,不会砍人肯定是不行的。
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
“赐教不敢,你我切磋一二。”杨峥拔出腰间环首刀,言语甚是客气。
见杨峥如此放低姿态,令狐盛好感大生,“将军说笑了。”
二人持刀而对。
令狐盛气势沉稳,杨峥心中略略忐忑。
眼神碰触的一瞬间,杨峥率先抢攻,也没什么章法,融合军体拳的招式,上去就是一阵乱劈。
原主身体素质没话说,挥砍间,全身肌肉凭借记忆调整,倒也有几分气势。
令狐盛防守滴水不漏。
打着打着,杨峥的真实水平就露馅了。
令狐盛一开始是小心翼翼,后来就有些漫不经心了。
无论杨峥怎么挥砍,永远都无法攻破他的防守。
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当然,只是切磋而已,两人手上都留着分寸,未尽全力。
就在杨峥气力不济步伐混乱的时候,令狐盛忽然跨前一步,进了一个身位,挤入杨峥的内环。
方寸之间,杨峥的刀顿时就挥砍不下去了,措手不及,令狐盛反手一刀推进,刀背打在杨峥手上。
“啪”的一声,杨峥的刀掉落在地。
“好刀法!”
场外,士卒们欢呼。
连庞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其中。
杨峥面红耳赤,被下属这么击败实在没面子,但其实心中透亮,令狐盛手下留情了,若是战场性命相搏,轻则断腕,重则人头落地。
莫非姓令狐的,都是武林高手?
杨峥想起令狐冲。
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的,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认,“令狐兄弟刀法精湛,我不及也。”
令狐盛微微气喘,眼神有些迷惑,“将军承让。”
杨峥又客气了几句,态度真诚,让令狐盛眼中的迷惑变成了好感。
虽然败了,不过收获也不是没有。
回想起几天前,生死存亡的一瞬,身体本能的爆发,那宛若惊鸿的一刀。
心中多了几分领悟。
庞会若有所思的目光扫过二人。
接下来几天,只要有时间,杨峥就找令狐盛切磋。
毕竟年岁相仿,杨峥坦荡,令狐盛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有问必答。
杨峥的环首刀逐渐有了些章法,至少令狐盛不能再想如之前轻松击败他。
第五章 人心
庞会醒来,众人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
杨峥心中也安定不少。
在丛林中蛰伏了两日,休整了一番,庞会身体大有好转,才开始小心翼翼的继续向北。
一天才走十几里路。
一半的时间要搜寻食物和水。
庞会挑了十三个身强体壮的作为斥候,分散前后左右哨探。
路上多次击败小股蜀军,收拢了不少败军,队伍扩充。
接下来的两天,不断收聚溃兵,队伍扩充至八百人。
庞会做起了甩手掌柜,将八百人的吃喝拉撒全都甩给杨峥。
二三十人没问题,打打猎,搜捡战场上尸体还能凑合,八百人就难办了。
好在残军中有不少低级军官,只要弄好建制,也就不难管理。
但一切都是建立在不饿肚子的前提下。
杨峥绞尽脑汁维持着后勤,靠野果、野菜、打猎、搜捡尸体,偶尔还能寻到一头马尸,勉强维持。
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天气渐渐转热,马尸和猎物越来越少。
水源也越来越少。
而且骆谷中不止他们这一支溃军。
有时为了抢夺食物,同是魏军也会拔刀相向。
人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杨峥亲眼看到有不少尸体有被剜剔的痕迹。
不过,人多了,人心就开始复杂起来。
即便是这八百人,也分成了几股势力。
雍凉军、武卫营、中垒营、中坚营……
全靠庞会这个中尉将军压着。
杨峥身边也聚集了八十七名武卫营士卒,是残军中的第三大势力。
第一不是庞会,而是雍凉军,近三百人,由都尉杜展统辖。
杜展出身关中大族杜氏,在雍凉军中极有声望。
第二才是庞会。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雍凉军似乎将对大将军曹爽的怨气转移到杨峥身上,摩擦从未停过,不是争水,就是争食。
不过在庞会面前,大家还都是客客气气的。
“将军,辎重!发现蜀军辎重!”王阿息一脸狂喜回报。
庞会、杜展、杨峥以及几个屯长同时站起。
蜀军固然能在山林中穿插,但他们的辎重却不能,必须走骆谷。
骆谷的恶劣环境同样制约蜀军。
“敌人有多少?”庞会沉声道。
王阿息一愣,支支吾吾道:“一、一千、两千?”
斥候为耳目,一向是军中精锐,既要身手敏捷,还要头脑灵光,这些临时工显然不合格。
庞会脸阴沉下来,“到底是一千还是两千?”
周围瞬间升起一阵寒气。
庞会就像变了一个人,冷酷而严厉。
或许唯有如此,才能领军。
“一千蜀军!其余都是民夫。”王阿息全身一抖。
庞会低头不语,杜展瞥了一眼王阿息,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你们意下如何?”庞会目光扫过杨峥、杜展,以及几个屯长。
杜展抢先道:“我等出其不意,定能一举击溃蜀军。”
庞会又望向杨峥。
杨峥拱手道:“只能放手一搏。”
周围士卒眼中都闪着幽光,仿佛一头头饿极了的狼。
庞会站起身,扫了一眼众人,“不错,只能放手一搏!诸军随我截杀蜀军!”
以八百精锐偷袭一千辎重兵加上手无寸铁的民夫,胜算颇大。
王阿息在前带路,八百余人紧随其后,翻过两道山丘,就见到峡谷里蜿蜒着一条长蛇。
民夫推着木车,缓缓向前。
蜀军持长矛,护在辎重两边,军容肃整,士气高昂。
其中还有不少甲士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百余骑兵来回巡戒。
杨峥粗略的看了一下,蜀军当在两千上下。
一看就是精锐。
诡异的沉默忽然弥漫开来。
众人脸上有了退缩之意。
但若是没有食物,这支八百人的队伍也将崩溃。
其实已经没有选择。
庞会的脸再次阴沉下来,“王阿息!”
王阿息的脸异常难看,小跑过来,跪在庞会面前,“将军恕……”
最后一个最字还没说完,“锵”的一声,环首刀已然出鞘,在所有人惊惧的眼神中,刀锋劈斩而下,王阿息的人头依然落在地上,脖颈中鲜血喷飞。
几点鲜血溅在杨峥脸上,还是温热的。
王阿息的人头缓缓滚到脚边,还未涣散的瞳孔对着他,脸上神情还混杂着惊讶和恐惧。
这几日庞会伤重,全是王阿息跑前跑后,不辞辛劳的照料。
如果连他都能随手斩杀,那么在场又有谁不能杀?
杨峥忍不住心中打了个哆嗦。
庞会一挽刀锋,刀刃上不沾一滴鲜血,冰冷的眼神扫过众人,“敢不用命者,皆如此人!”
众人一震,神情全都严肃起来。
“杨峥你引本部突前,吸引贼军主力,待其混乱,杜展引本部攻其后,本将攻其前!”庞会一道道命令扔下。
“诺!”杜展拜在庞会面前,眼角余光却盯着杨峥。
杨峥瞬间就明白了庞会的用意。
简而言之,就是以他为诱饵,冲乱蜀军,试探蜀军战力。
而如果蜀军临危不乱,战力强大,杜展和庞会很可能不会出手,坐视自己被蜀军吞灭。
杨峥心中升起寒意,说起来,他还是庞会的救命恩人,转眼就冲自己捅刀子。
“你听清否?”庞会森然的目光如同他手中的宝刀。
杨峥赶紧下拜,“诺!”
“好,此次若能返回洛阳,本将为诸位请功,共享富贵,决不食言!”庞会的脸变得和蔼起来,收刀回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脚下,王阿息的血缓缓流淌。
杨峥深吸一口气,走回武卫营士卒之中。
众人虽然面有怨气,但军令如山,无人敢反抗。
武卫营作为魏国中军精锐,几十年来,几经辗转,从未失去血性和武勇。
杨峥一言不发,提刀走在最前。
这世道就是如此,人人都在刀尖上跳舞。
见多了死亡,自然就置生死于度外。
而且,以刚才的情况,只要敢说个“不”字,庞会一定毫不留情的砍下自己的脑袋。
你想抱大腿,大腿却想踩死你……
心中不禁后悔起来,早知道庞会翻脸无情,还不如一个人遁入大山。
“将军。”令狐盛低声提醒。
杨峥一个机灵,抛开脑海中的无数念头,集中心神应对眼前。
回望一眼,一张张坚毅的脸。
这些时日的相处,杨峥已经赢得了他们的敬重。
蜀军已在百步之外。
杨峥领着众人在草丛灌木中靠近。
蜀军非常警觉,前后不断有骑兵巡戒,还有五十步时便被发现了。
杨峥一跃而起,“杀!”
“杀!”武卫营跟着跃起,怒吼着冲向敌人。
蜀军迅速做出反应,长矛架起,弯弓搭箭。
乱箭如雨。
身边不断传来中箭的闷哼声。
“杀!”杨峥也怒吼起来。
人被逼到了绝境,也就变得疯狂了。
几名中箭的士卒,只要没倒下,就怒吼着向前冲。
势若疯虎,一往无前。
八十七人仿佛变成八百人、八千人……
蜀军训练有素,但被护在阵中的民夫们却受到了极大惊吓,四散奔逃,让蜀军阵列略微混乱起来。
“机会!”杨峥眼前一亮,一刀砍开刺来的长矛,躲开斜刺来的两支长矛,侧身撞入敌阵。
几乎是本能的挥动环首刀,身边带起一阵阵血花和惨叫。
单打独斗,杨峥或许不行,但在战场上,这种大开大阖的刀法颇为有效。
令狐盛亦步亦趋跟在身边。
两人合力,撕开一个缺口。
武卫营人人都是刀尖舔血多年的勇士,亦随之突入。
一旦近身,蜀军的长矛在此时反而成了累赘。
环首刀轻锋驰突,所向无前。
这个时候武卫营的骁勇完全体现出来,一人能战三名蜀军,四五人成列,互相配合,二十余蜀军无法靠近。
越是受伤,越是刺激他们的凶性。
只要没倒下,就奋力向前砍杀……
然而,蜀军亦死战不退。
刀盾甲士从东西两面挤压,外围三十余骑兵狂奔而来。
杨峥感觉自己面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血色。
身上中了两刀,虽未伤及要害,伤口却一直在流血。
令狐盛也全身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的。
杨峥猛然回望,发现能站着的只有四十余人。
有人被挂在蜀军骑兵的长矛上。
有人被刀盾手乱刀分尸。
有人被踩成了一滩血泥……
厮杀至此,差不多大半个时辰,蜀军已经被调动起来,民夫、士卒自相冲撞,乱象已现。
而东面山丘上,没有丝毫动静……
难道庞会放弃自己了?
杨峥如坠冰窟。
众人被围在垓心,背靠背。
蜀军乱矛攒刺。
四十余人变成三十人、二十人、十人……
杨峥满脸血污,自忖今日要葬身于此,心中万般不甘心,他从未想过要在这乱世中大富大贵,只想活着,并且活下去。
简单的愿望成了奢望。
心中的郁闷冲到嘴边,大吼一声:“庞会——”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庞会——
庞会——
“昂——”
东面山丘上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马嘶。
战马人立而起,马上之人黑甲青缯,犹如九天之上的神将,手中长刀如同一团烈日,长刀挥下,烟尘大作,草木杂树都跟着摇晃起来。
“杀!”
喊杀声在山谷中来回传动,似有千军万马在山丘之后。
蜀军全都惊讶的望着东面,忘记了眼前的厮杀。
就连杨峥也呆住了。
庞会的出场实在太过震撼,犹如神助。
由此可见,他这个中尉将军也不全靠其父荫庇。
“杀!”庞会策马从山丘上一跃而下,身后百余甲士,宛如神剑从天而降。
几十个悍勇蜀军兀自挺矛在前。
但转眼就被愤怒的魏军淹没。
无论是雍凉军、武卫营、中垒中坚,都是厮杀了几十年的强军。
民夫们四处乱窜,恐惧亦随之扩散。
庞会一马当先,手中宝刀一挥,借着居高临下的马势,两颗蜀军人头飞起。
魏军兵分两路,一前一后包抄,仿佛张开的血盆道口,欲吞掉蜀军。
终于,蜀军崩溃了,扔下武器,向南逃窜。
即便有些悍勇之辈固守阵脚,但终究无法挽回败局。
杨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一起滴下。
令狐盛掷刀于地,怒道:“好个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