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大人打下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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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鬼魅夜行

六月天气,南方正多雨。

沧县,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街上行人匆匆,夜静雨稀。

春日酒楼内,二楼卧房门前。

小二敲了好几次房门,屋内没人回应,小二自言自语道,“不该啊,今天早上我明明看见掌柜的进了房间歇息的。”

“掌柜的……掌柜的……”他又敲了几声,“酒庄的人来要酒钱了,掌柜的?掌柜的?”

莫不是出门去了?

小二不放心,大着胆子戳了个窟窿往里看去,只看到桌旁半个手臂。

他忽觉不对劲,大力的撞开门,发现了屋内的情况,吓得不由连连退后,一屁股摔在地上,他半晌反应过来,惊惶失声喊道,“快……快报官!”

从门口看去,桌旁坐着的掌柜正瞪大了双眼,口吐白沫,鼻孔流血,瞳孔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没有焦距,很是吓人,桌前倒着一个空茶杯,窗户紧闭,屋内没有任何损坏。

东巷口内,夜色无边,街边灯火昏暗。

面摊上,有两名年轻的青衣捕快正坐在面摊桌旁,等面上的过程中,两人谈起最近的大案子,面容都有些犯愁。

刘中元道,“你说,这案子要是破不了,那可怎么办?大人近日为这案子很是头疼,上边已经来催几次结果了。”

弟弟刘中逵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们只是两个捕头而已,大人都查不了的案子,难不成还能指望我们查?别想了,查不出来大人顶多被训斥几句,又不会真摘了帽子。”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老板很快端了三碗牛肉面上来,“官爷,你们的面。”

刘中元看着三碗牛肉面,又问道,“谢遥呢?她喊的吃面,她怎么还不来?西巷到这也就一个时辰路程,怎么耽搁这么久?”

刘中逵道,“自从去年谢遥帮助县衙破了分尸杀人案成为捕快后,大人就喜欢把难活交给她去办,这一次西巷的烟柳命案,她前前后后忙活了快半个月了吧。”

刘中元和刘中逵是亲兄弟,刘中元为兄长,两人同在一个县衙当差,两人和谢遥自小相识,一起长大。

刘中元道,“姑奶奶胆大心细,一双眼就是比旁人厉害,大人派她去也正常,你换别人,还不一定能这么快回来呢。”

正说曹操曹操到,街上有人冒着小雨正小跑,二人听见动静同时望去,那人与他二人一样,同穿一身青衣捕快服,头带捕快檐帽,身形有些消瘦,皮肤也比他二人白,眉眼弯弯,大眼睛滴溜溜的宛如天上的月亮一般。

很快就到了桌前,谢遥微微喘气,道,“累死我了累死我了……”她坐定后拿起碗倒了碗茶,咕噜咕噜喝了一碗见底,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瞧见桌上的面,顿时急了,“你们俩,也不等等我就吃!”

刘中逵解释道,“天地良心姑奶奶,这面刚上,我们连筷子都没动,知道你喜欢吃肉,还特地让老板多加了些。”

“谢了谢了!”谢遥取了筷子,搅了搅面,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三人忙活了一天都没吃晚饭,一会刘中元还要回衙门值夜,三人再不说话,齐齐动筷,先填饱肚子要紧。

这一家街边面摊开了六七年,味道正宗,价格合理,三人从小到大,就认这个味最好吃,每次赶不上家里的饭,就聚在这里一起吃碗面,喝杯小酒小怡情下,只是今日,三人无暇小酌两杯。

三天前,沧县最有名气的春日酒楼掌柜,暴毙死在酒楼二楼上,酒楼上下人流巨大,直到傍晚,才有人发现掌柜屋里不对劲,小二们撞开房门后发现了屋内的情况,这才报了官。

三天过去了,案情没有丝毫进展,沧县父母官王修华愁眉不展,大家查得很仔细,可依旧毫无线索,就好像掌柜的,是自己求死一般。

“不可能!”谢遥果断否定这个想法,“就掌柜的情况,他媳妇是东巷口第一美人,又温柔贤淑,生的儿子机灵乖巧,掌柜的家财万贯,他能有什么事想不开要自尽?你们验过尸体了吗?”

刘中元吃的快,此时已经放了碗筷,道,“吴师傅已经验过了,确定是砒霜致死。”

谢遥风卷残云,一抹嘴道,“我想再去看看尸体。”她刚奉命从西巷办公回来,只听说了这件案子,还没亲眼看过。

“你是觉得吴师傅验得不准?”

谢遥柳眉一瞪,嗓门也提高了几分,“不准个鬼,他可是我师父!我现在会的,都是跟他学的!刘中逵你要死!居然敢挑拨我们师徒关系!”

刘中逵求饶道,“姑奶奶,是你自己要去看的!关我什么事!”

谢遥道,“我去看只是顾虑到师父年纪大了,说不定有什么纰漏他当时没注意到而已,你吃快点!麻溜的跟我一起去!”

说起谢遥,绝对是东巷的一个小传奇。

谢遥幼时父母就去得早,从小便跟着姨母姨夫生活,谢遥六岁时,三人在东巷口落下了根,两个大人怜惜谢遥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对她颇为溺爱,送去念了几年私塾识字,后来谢遥对拳脚功夫感兴趣,便也学了几年,学会了些傍身的武功,渐渐的和东巷口刘家两兄弟混成了好兄弟,刘家家境不错,找了门道花了钱,在沧县衙门谋了份差事,刘家兄弟当上捕快后,拍胸脯保证以后继续带着她吃香喝辣的。

谢遥十五岁的时候,衙门仵作吴师傅缺个打下手的,刘家兄弟终于把谢遥拉进了衙门,做了吴师傅的下手,每月就四百吊钱,谢遥也不嫌少,跟着吴师傅认认真真的干活,后来就拜了他做师傅,去年秋天,谢遥在一次杀人命案中有突破性的发现,立了大功,县太爷本来要赏她,见她身手还行,胆大心细,是个做捕快的料,正好衙门还有空缺,就把谢遥提了捕快,这样仵作捕快的活两不误,谢遥从一个小平民百姓,一跃成为了月钱二两的沧县衙门捕快,东巷口三兄弟终于又能在一起厮混了。

三人吃过面,又回到了沧县衙门,刘中元今晚值班,刚到衙门就去交接班了。

酒楼掌柜的尸体就单独停放在衙门后院,因为此案特殊,并没有将他转放到殓房内,以防万一。

谢遥和刘中逵点着油灯,将酒楼掌柜的尸体又仔细验了一遍。

“有什么不对劲吗?”刘中逵问。

谢遥摇摇头,仔细翻看着死人的嘴和瞳仁,舌苔……师傅的判断没有错,确实是喝了砒霜才致死的。

谢遥翻来翻去,突然道,“中逵,灯!”

刘中逵急忙把油灯凑近,两人看去,掌柜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但确实是勒痕,谢遥接过灯,绕道另一侧,果然左手腕处,也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二人心神会领,这酒楼掌柜,应该是被人绑住手脚,然后被强灌了砒霜才死的。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谢遥喃喃道,看着酒楼掌柜干净的尸体,合体的剪裁,上好的料子,腰间还讲究的挂着玉佩。

再也没有别的发现,二人出了后院的偏房,刘中逵闻着空气中一股怪味,忍不住四处嗅了起来,突然在她身旁停下,嫌弃的捂住鼻子,道,“姑奶奶,你这是几天没洗了?这是什么味这是?”

谢遥没好气道,“去你大爷的,西巷时间紧任务重,我哪里有空洗澡,还淋着一身雨回来,不霉就不错了!”

“西巷怎么样了?”

“这回是真结案了。”两人踏出沧县府衙,外面小雨稀如牛毛,润润撒撒。

刘中逵道,“你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兄弟俩给你接风。”

谢遥问道,“去哪吃?”

“酒楼随你挑!”

谢娆咽了咽口水,提议道,“就巷口那一家吧,好久没吃了,他家的荷叶熏鸡我馋得慌。”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去。

“你现在每个月二两月钱,买只鸡吃怎么了?有必要这么勒紧裤腰带吗?”

二人渐渐走远,谢遥的声音隐约传来,“月钱都给我姨母了,我自己也没什么花头,吃吃喝喝不是都有你们么……”

“姑奶奶,你是不是还要我两兄弟养你一辈子……”

回到家中,厢房内姨母的灯还亮着,听见动静,中年妇女披着外裳出来一看,见谢遥一身风尘归来,忙道,“怎么现在才回来?热水给你准备好了,洗过头发擦干了再睡,衣服放那,我明日给你洗。”

谢遥已经进了净房,正解着衣服,闻言回道,“知道了姨母。”

人钻进浴桶内,温水浸泡过全身,多日的奔波劳累顿时一扫而空。

谢遥想起了酒楼的案子,一时间也没有头绪,想着明日去酒楼看看,说不定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第二日谢遥不当值,她刚出外差回来,王大人准了她半天假。谢娆闲不住,叫上当值的刘中逵,两人去了出事的春日酒楼。

平日里人流川息的酒楼,大门已贴上大大的封条,门口的摊贩也离得有些远,生怕染上晦气。

刘中逵撕开封条,两人进了酒楼,上了二楼出事的案发房间。

刚一推开门,一股潮闷的味道迎面扑来,刘中逵忍不住这味,去推了窗户通风。

屋内的摆放依旧还是一开始的模样,茶壶安放在原处,空茶杯依旧还倒在桌上,书、笔、一寸地方,都没乱,唯独抽屉处,屉口大开,贵重东西已不翼而飞。

谢遥一一查看,又打开了茶壶盖,发现里面空无一滴水。

书架上摆放着各种书籍,瓷器,好几罐不同口味的茶叶。

顾蓉不懂茶,见那罐子精美,忍不住打开闻了闻,干茶叶亦有一股茶幽香,闻着也能令人心旷神怡。

谢娆弯腰去看桌底,已经干净无杂。

刘中逵也不打扰她,自己去往窗外,从这里看去,正好是一片小竹林,景色倒是不错。

身后谢遥问道,“你们打扫过现场?”

刘中逵否认,“怎么可能!一丝一毫都没动。”

“这就奇怪了。”谢遥疑惑。

刘中逵问道,“哪里奇怪?”

“昨夜我们验尸体时,酒楼老板身上并无异味。”谢遥蹲下闻了闻,然而几天过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味道给她闻,她站起身来,道,“酒楼老板或许另有死因。”

刘中逵面色微变,“怎么说?”

“我们再去看看尸体,我要确认一下。”

二人回到县衙,直奔后院小房间去,刚推开门,小房内却不见了尸体。

刘中逵一问之下,同衙门的人道,“今天早上来查看的时候,发现尸体已经散发着一股恶臭,查了四天了,一点头绪也没有,大人让酒楼老板娘来领回去了,这回人估计刚走。”

谢遥从屋内出来,那人一见她,打着招呼道,“遥遥回来了。”

谢遥笑得没心没肺,道,“钱大哥,改天有空一起喝酒。”

“那等你喊我。”

谢遥和刘中逵赶着去追酒楼老板娘的马车,再不多废话,刚出县衙门口,一辆古朴的马车正消失在县衙街道拐角。

谢遥眉心微蹙,“追!”她总觉得再不追上去,线索就要没了。

正巧有人外巡回来,谢遥眼尖,奔上前笑道,“头,马借我骑一会!”她说完不待人答应,喊了一声中逵,刘中逵拉着她的手翻身上马,谢遥马鞭一扬,驾的一声追马车去了。

身后的捕头摇头无奈道,“这风风火火的性子……”

因为是在大街上,马车走的比较慢,谢遥一边驾马一边喊,“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刘中逵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道,“姑奶奶,你这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地痞流氓呢!”

“少贫!”

马儿飞快,很快就追上了马车,将其拦下。

马车外正坐着一个女人,极为漂亮的女人,一身白衣,眉眼淡淡,眸色透着妩媚,正惊慌的看着拦路的谢遥二人,想来这就是酒楼掌柜的妻子,东巷口第一美人刘戚桑。

谢遥翻身下马,也不啰嗦,直接亮了令牌,道,“公事,我们现在要检查一下尸体。”

刘戚桑便有些不满,道,“不是已经验过了吗?你们县衙抓不出凶手,一直折腾我家掌柜的,算怎么回事?”

谢遥缓和了脸色,露出了惯性的笑,道,“夫人莫怪,只需一会,耽误了你的时间,我们二人他日必定登门致歉。”

谢遥朝刘中逵使了使眼色,从小到大的默契果然刘中逵一点就明,上前殷勤的道,“夫人这边歇息一下,夏日炎热,别晒着你了。”

谢遥掀开车帘,一股淡淡的尸臭味散发而来,她毫不在意,上前重新仔细验查,贴身去闻了闻他胸口,又扣开他的嘴,凑近时闻到一股恶臭味,片刻之后,谢遥退出了马车,上前赔罪道,“夫人莫怪,我们也是公事在身。”

刘戚桑不冷不淡,也不理会她,见她查完,问道,“这回,我可以走了吗?”

“自然自然,夫人走好。”

马车走远了。

两人牵着马回头,刘中逵这才问道,“如何?”

谢遥目光微沉,道,“有蹊跷。”

“哪里蹊跷?”

谢遥道,“我现在只能肯定一点,砒霜不是致死的原因。”

她道,“掌柜的口腔有一股恶臭,牙齿两边还起了一点白色脓包,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除了尸臭味,并没有其他的异味,砒霜中毒时,往往第一反应是恶心、呕吐、还会……”谢遥顿了顿,停下步伐,肯定道,“腹泻!就是失禁拉肚子,可是酒楼掌柜没有,他衣裳干净,你说现场根本没有打扫过,说明他并没有呕吐,更没有失禁,他肯定另有死因!”

刘中逵惊讶了,“你从哪学来的?”

谢遥含糊不清道,“师傅教的。”

刘中逵更惊讶了,“原来吴师傅这么厉害啊!”

谢遥面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刘中逵不明所以,见她脸色不对,以为出了何事,急切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遥终于忍无可忍,哇的一声扶在墙边吐了起来,“去他娘的……呕……他那个嘴实在太臭了!……呕……姑奶奶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刘中逵忍不住哈哈大笑,嘲笑起她来,“谁让你去闻了……”

谢遥不理会他,起先只是扶着墙干呕,越呕越是想起刚刚的恶臭,她终于控制不住,呕的一下真吐了。

入夜时分,谢遥重新去了案发的春日酒楼,细细又看了一遍现场,桌子、茶杯、椅子、抽屉……屋里明明干净得毫无痕迹,但她闭上眼,似乎那一天的情形,就在眼前浮现一般。

日头刚起,酒楼掌柜吃着早饭,很快便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他不由放下碗,嘱咐小二道,“我有些乏了,生意你照看着点,没事不要来吵我。”

碗!

谢遥蹙眉,桌上的碗碟。

小二点头应是。

掌柜的上了二楼房间,关上屋门,此时窗户是斜开着的,透着一丝微风入屋,掌柜的觉得有些不适,下意识的去桌旁倒茶。

茶壶!

谢遥又触碰了那个空茶壶,夏日炎热,壶里怎么会一滴水也没有?

莫不是,有人将壶里的茶倒掉了。

掌柜的喝了一杯茶,身子愈发难受,呼吸急促,不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很快有人从暗处走了过来,将他的手脚绑上,嘴巴堵住,待他瞳孔微缩,身体抽搐之时,拿出了准备好的汤药,撬开他的嘴灌了下去。

那一杯茶,才是致命的!砒霜虽然也喝了,但是还来不及发作,酒楼掌柜已经死了。

砒霜是每个药铺都有的药,价格便宜,普通百姓常常购买用以驱虫,为此官府还曾明令严申,每家每户每月不得购多于五钱砒霜,购买时必须说明用处,登记在册。

所以查砒霜出处,犹如大海捞针。

黑暗中的人明显想要利用这一点。

谢遥推开窗户,夜晚冷风袭来,整个竹林一片幽静。

她一跃而下,落地时踩在草丛上。

头顶有人叫道,“姑奶奶,你怎么自己就来了?”

谢遥抬头望去,二楼窗户旁,刘中元刘中逵两兄弟正挤在一起。

两人很快跟着跳了下来,刘中逵急道,“姑奶奶,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要是出了啥事,我们怎么向明姨交代!”

谢遥道,“来了就别废话。”

刘中元查看了一下四周,四周漆黑,月色映着,勉强能视物,他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正在找。”

谢遥低头看去,脚下正踩着野草,她拉开火折子,凑近一看,中间的一丛上半部分已全都枯黄,死亡之气正往下蔓延,到达了根茎,而两侧倒是翠绿葱葱,长势喜人。

“你们谁脱件衣服,把这块泥挖出来,我要带回去。”

刘中逵一边飞快的脱衣服一边问道,“为什么?要这破泥做什么?”

刘中元道,“你怀疑什么?”

谢遥道,“我怀疑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谋杀案。”她一瞥,看见刘中逵要用手去刨,急忙制止道,“别用手!用匕首之类的。”

刘中逵点点头,掏出了随身的匕首。

回到家中已是三更天,姨母给她留了门,三人窝在柴房里,谢遥找了个盆,将带回来的土用水反复冲洗,然后六只眼睛都盯着那一盆水,谢遥找了一块干净的纱布,仔细过滤,然后盖上,道,“明天一早你们过来的时候,买些硫磺粉来。”

“回去吧,快四更天了,明天还要去县衙。”

刘家兄弟走了,谢遥忙了一天,匆匆忙忙洗了个澡,也睡了下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家兄弟就来了,谢遥刚换好捕快服,见他二人,问道,“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刘中逵抛给她,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三人进了柴房,取出那一盆水,谢遥倒了两包硫磺粉进去,六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一盆水。

之间原本略有些黄的水,上浮着细小的水珠,水珠越浮越多,水也渐渐的变了颜色,不多时,就完全变成了一盆发红的水。

刘家兄弟震惊的看着她,等她解释。

谢遥道,“昨日带回来的土里,含有大量的明枭,是从二楼倒下来的,混在了泥土里,找这一试,就试出来了。”

“明枭?你的意思是说……”

谢遥点点头,“没错,酒楼掌柜的真正死因,是服用过量明枭致死的,砒霜只是障眼法,这样一来一切就能说通了,酒楼掌柜的茶壶里被人事先灌入大量明枭,掌柜的上楼喝了茶,明枭毒发之时,又被人灌下了砒霜,砒霜刚要发作,人就死了,所以师傅验尸的时候才没看出来端倪。”

刘中逵道,“那如果掌柜的上楼并不喝茶呢?”

“不!他肯定会喝,那日的早饭定然做的不好吃,或者极咸……”

刘中元猛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早饭有人动了手脚?”

谢遥站起身,将帽子戴好,道,“不止动了手脚,这个动手脚的人,对掌柜的日常颇为熟悉,知道他喜欢喝茶。”

刘中逵点点头,附和道,“确实,那日去时,瞧见他屋内有六七罐好茶叶,而且有两罐都开了封,平日里定是喜欢喝茶得很。”

三人正说着话,一个皮肤略黑,身形还算纤细的中年妇女从厨房走出来,见到他二人,含笑道,“中元中逵来了,早饭吃了吗?姨煮了粥和咸菜。”

刘中元道,“不了明姨,我们还有急事赶着去县衙,回头有空再来尝尝姨的手艺。”

谢遥赶忙拿上佩刀,边跑边道,“姨我先走了,晚饭别等我了。”

三人打打闹闹的出了谢遥家,在街边随便买了几个包子,边走边吃讨论着案情。

“以此来看,酒楼的人都有作案的可能,仇杀?财杀?”

“财杀……不太像。”谢遥摇摇头,“现在回想起酒楼屋内的一切摆放,实在太干净了,抽屉虽然被扫了个干净,但是其他抽屉几乎都没打开,若是财杀,凶手免不了要翻找好东西,又或者凶手知道钱财在哪,这知道的,有可能是亲朋好友、也有可能是报案的小二,但……有点说不通。”

刘中元若有所思,“确实,说不通,为了钱财的话,屋内其他值钱的东西为什么没拿走?那千金的古砚台、还有那个茶杯,还有掌柜身上的玉佩。”

两人立即瞪大了齐齐看他。

刘中元干咳了一声,略有些尴尬,道,“你们两别这样看着我啊……”

怪发毛的,让他有一种下一刻就要被暴打在地的错觉。

谢遥道,“千金古砚台?”

刘中逵也盯着他,“茶杯?玉佩?”

“看不出来啊,你说说,怎么个千金法?为何我和中逵看不出来!”

刘中元,“……”

他硬着头皮道,“那案上的砚台,乃是大诗人刘涣曾用过的,叫四象砚台,我不太知晓这个名字的意思,但是这砚台,我也确实在书中见过,就是那本《民间十八录》,昨夜去的时候,我才注意到砚台,价格现在好像已经到了三千多两,还有那个倒在桌上的茶杯,是七年前官窑出的,一整套买下来应该是八百多两,当初只出了十套,据说全部供进了宫,玉佩……”

谢遥接道,“玉佩是隋雨阁的翠玉做的。”

隋雨阁是附近闻名的玉器铺子,店大名气大价格也高,谢娆就算是再不识货,也识得常理,那么珍贵的一块玉佩就明晃晃的戴在身上,若真是财杀?还能比谢娆这个市井之人更不识货?

财杀,说不通。

“其实最珍贵的,是他屋里的那个黑鼻壶,就放在四象砚台旁,是个老东西了,我听说最后一次出现,好像是在十几年前,再具体就不知道了。”

“值多少钱?”

“不好估算,上一次有人出价是两千多两,没买到。”

嗬!

谢遥和刘中逵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道,“照中元这么说,这酒楼掌柜的也太有钱了吧,砚台、茶杯、玉佩……开酒楼这么赚钱的吗?”

三人对生意上的事都不太懂,对这件事也就马马虎虎的过去了,三人现在已排除了酒楼掌柜被财杀的可能,那他最大的可能,就是仇杀。

三人都不是鲁莽的呆子,立刻就回县衙禀报了情况,衙门捕头各自带了人将与酒楼掌柜相关的人暗中监视起来。

沧县父母官王修华令人将沧县内十几个药铺近半个月内购买砒霜的名册拿到了手,安排人手依次排查。谢遥与刘家兄弟也没闲着,带着县衙的另一位要好的捕头,四人分两头走访了所有的药铺,询问近日丹砂出售情况。

酒楼掌柜没有过多挣扎,说明茶里混有大量的明枭,明枭不是药铺里卖的东西,明枭提取需要丹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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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画押

衙门告示栏旁围了许多人,谢遥跟着衙役挨条街道张贴告示,男子的画像一时间贴满了整个沧县大小街道。

如此到了第三天,案件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今日酒楼掌柜停尸第七日,钱府找人入棺封尸,今日就要下葬了。

刘戚桑穿着丧服,带着五岁的小男孩走在最前面,双目红肿,泪水凄凄涟涟。都说俏不俏,穿身孝就能看出来,老话诚不欺人,此时刘戚桑丧夫悲痛欲绝,更添了一份俏丽楚怜,惹人疼惜的感觉。

他们身后跟着长长的送葬的队伍,六个人抬着棺材,有人哭声悲天,嚎啕大哭。

街角处,谢遥跟刘中逵正目送队伍远去。

刘中逵推了推她,朝刘戚桑方向示意,“哎姑奶奶你看见没?这才叫女人!”

谢遥正在想事情,闻言不由抬目望去,眉头一皱,突然朝他飞起一脚,杏眉微挑,道,“刘中逵!你这是咒我以后要当寡妇?!”

刘中逵被她一脚踢中,不疼不痒的,笑哈哈反驳道,“怎么可能,你不会当寡妇的。”

他离远了两步,道,“你这么凶,谁敢娶你!”

又贫又欠收拾,谢遥作势又要打他,不远处同衙门的捕快朝他二人奔来,道,“抓住了!”

二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抓住了什么?”

“杀害钱掌柜的凶手,抓到了!”

钱掌柜,就是春日酒楼的掌柜。

“怎么抓到的?”

“哥几个日夜盯着钱府,今日出殡,钱府后门出来一个中年汉子,本来也没什么,可是有眼尖的兄弟总觉得那人好生面熟,一回想,撇去胡子,那人竟然与画上人像的极为相似,兄弟几人当场就把他按住了,审了一会,他居然供认不讳,极快认了罪画了押。”

案情突然出乎意料的快,捕快边走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他二人听。

原来,王盛与钱掌柜本是旧友,后来二人各奔东西,钱掌柜做生意红火,财源广进,而王盛穷困潦倒,见到钱掌柜的日子过得如此顺畅,心生妒忌,一念之下将其杀害。

画押证词合情合理,这件案情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月,终于要尘埃落地了。

谢遥与刘中逵二人正在卷宗房内看着王盛的画押供词,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很快有人匆匆踏入,见到他二人,道,“遥遥中逵,快出来,有令!”

二人随其出屋,到了府衙院内,发现沧县衙门所有今日当值的几乎都在,三十几人分列站在两侧正经严肃。

二人赶紧入列站好,不明所以,但看这阵势,看来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好巧不巧,正站在沧县捕头头旁,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见她沿帽歪着,一顺手给她扶正,叮嘱道,“严肃点。”

谢遥呲着牙,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谢谢头。”

正说着话,只听得县衙门口传来动静。

县太爷王修华正迎着人往里走,笑脸相迎道,“楚大人,路途奔波,一路辛苦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子,约摸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暗黑玄红衣着,衣服上龙飞凤舞的绣着好看的金色图案,男子身姿挺拔,眉眼却十分清冷,身上有着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威严。

谢遥隐隐嗅到了一股绝对的威压。

她好奇的低声问身旁的人,“头,这位是谁啊?好大的架子啊……”

沧县总捕头名吴宽,知晓她平日胆大,怕她闯祸,此刻不由叮嘱道,“可千万别去招惹,这是京城来的刑部侍郎,从二品,内阁楚阁老的独孙。”

“管刑部的?看起来好年轻啊。”谢遥不由感叹,此人年纪轻轻就已是从二品,内阁阁老的独孙……可见有个好的出身有多重要。

“楚大人今年才二十二,三个月前昆州的案子听说了吗?”

谢遥点点头,眼看着厅内,耳朵却专心听着吴宽的话。

三个月震惊丽国的走私案,牵连之广,最后连内阁梁老也不得不上书,自省有愧圣恩。

吴宽道,“刑部主审的,涉事的九个官员全部斩立决,其余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这位楚大人雷厉风行,眼都没眨一下。”

谢遥心下一凛,再说话时不由带上了些许敬佩,道,“好厉害啊…”她顿了顿,问道,“头,这种大人物,来我们这穷地方做什么?”

他怎会知道!

吴宽摇了摇头,目光正经的看着前方,故作认真,再不说话。

谢遥看着堂内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王修华点头哈腰,大气不敢出一声,把得罪不起二字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也不意外,县太爷才是一个九品县官,说得简单粗暴一点,这位楚大人想要踩死他的话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害,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大这么多级。

谢遥发着呆,二人在大厅内并未待太久,很快就出来,王修华吩咐道,“来几个身手好的,跟随楚大人去帮忙。”

吴宽立刻就出列点了衙门里四个身手不错的,五人跟随着楚昭出了衙门。

待几人离开,衙役散去,平日里甚是机灵的刘中逵凑上去道,“大人,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去去去,去把卷宗整理好,这事你别瞎掺和。”

看来真的是大事!

刘中逵不以为然,反正就算现在不知道,等大哥帮忙回来自然就知道了。

各人该干嘛干嘛去,他一回头,院内已无人,瞧见谢遥的身影晃过拐角,他急忙追了上去,道,“遥遥,你去哪?”

“去大牢里看看。”

“想去看王盛?”

谢遥点点头。

刘中逵道,“你觉得哪不对吗?”

谢遥摇头。

二人去了大牢内,牢内人不多,牢头见到他二人,放下碗筷,问道,“刘二哥,可是要提审谁?”

“王盛关在哪个牢里?”

牢头拿着钥匙,走在前面引路,道,“西边那一间,单独关着呢,手镣脚镣拷得死死的,这人也是有意思,关进来一天了,不吃不喝,问他也不说话,就坐那跟块木头似的。”

到了西边牢房,牢头正要把门打开,谢遥制止道,“不用了。”

牢头看了里面的王盛一眼,道,“他啊,从早上进来就这样了,面壁思过吧估计,有需要叫我,我先去把饭吃完,饿死我了……”

这里不见天日,只隐约透着微光。

牢房内,春日酒楼的毒杀案犯人王盛背对着他二人,看不清面容。

谢遥在门口踱了两步,见他一身文质彬彬打扮,头发却披散,手脚皆被拷住,对于外面刚刚的谈话犹如充耳不闻。

谢遥开口问道,“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的杀人?”

果然换来的是牢内的沉默以对。

“你费劲周折,掩盖真正的死因,毁掉了现场所有的痕迹,还伪装成入室财杀,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就在刚才,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我之前的猜想。”

王盛依旧沉默不语,微微侧目看来。

谢遥却不在意,她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人微侧来的脸庞,露出一个硬朗的下巴,看模样,应当是一个颇为英俊的男人。

“我曾经猜测过那日钱掌柜死时,他上楼喝茶,他为什么一上楼就要喝茶,因为他想,他为什么想喝,或许是那日的早饭有些不合胃口,又或者是每日吃过早饭他都习惯喝一杯茶,我想着下毒之人,定当对掌柜的生活十分了解。”

王盛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深如幽潭的眼睛来,其中沉默又复杂情绪流转,惹人注目。

谢遥心下暗叹,这个人的眼睛生的好漂亮啊!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走近一步,蹲下与他的目光平视,他的目光又冷又复杂,犹如野兽挣扎在一般。

“可是我曾打听过,你与掌柜的近些年来,并不怎么联系,你又如何知晓他的生活习惯?”

“我暗中找人打听。”

刘中逵顿时一喜,暗道:还是姑奶奶厉害,王盛居然开口说话了。

谢意内心大喜,说话,那就代表着她说的,并不完全是错的,说话,那就代表着会有破绽。

“找的谁?酒楼小二?”

王盛沉默。

谢遥站起身,俯视着他,问道,“你为何会从钱家后门出来?虽然你画押时说是想要确认钱掌柜真死假死,可你自己下的毒,你心里难道没有把握吗?还是说,你的同伙,就藏匿在钱家?”

王盛抬眼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背过身去,道,“没有什么同伙,都是我做的,我认了。”

“你可知全部揽下,会被判什么罪?”

王盛笑了一声,答道,“杀人偿命,我认罪。”

一句我认罪,谢遥内心一咯噔,突然说不出话来。

从他嘴里,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二人出了大牢,日头正西落,霞光满天。

刘中逵边走边道,“遥遥,你真的怀疑他还有同伙?还是诓他的?”

“半真半假,我不敢确定,可他明显也不对劲。”

都是些什么事!刘中逵勾着她的肩膀,道,“别想了,忙了这些天,走,吃饭去!”

听到吃饭,谢遥眼睛一亮,“荷叶熏鸡?”

“荷叶熏鸡就荷叶熏鸡!大哥也快回来了,走,咱三聚一聚!”

二人换过衣裳,给刘中元留了话,先行去了酒楼。

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应谢遥强烈要求点了两盘招牌荷叶熏鸡,至于为什么要点两盘,因为她酷爱这道菜,一个人就能吃完一整只鸡,再要了两盘小菜,一碟花生米,上了壶酒,二人边饮着酒边等刘中元。

晚霞烧云,从二楼看去,夕阳正无限好。

“遥遥,来。”

刘中逵与她碰了一杯,二人小饮一杯,等了一会,楼梯口刘中元噔噔噔走了上来,坐定轻喘气道,“害,累死我了。”

谢遥给他倒了一杯酒,道,“老规矩,自罚一杯!”

刘中逵问,“为什么不是三杯?”

刘中元已干净利落的一饮而尽,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吃,道,“你小子,可劲的整我。”

刘中逵问道,“哎哥,你们去帮的什么忙?”

“别提了,去帮忙搬了好几口大箱子,沉得要命,这几日还要去驿站轮流看守值班,不知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那位楚大人看着就让人害怕,若是出个差错,真怕他一刀就把人给剁了,这鬼差事,还不如罚我出外差呢!”

他边吃边道,撕下来两边的鸡腿,一个递给刘中逵,另一个递给谢遥,看她啃得正欢,愣了一下,问道,“两只?今日谁结账?”

谢遥举手,“中逵中逵!”

刘中逵见不得她那样,没好气道,“行行行我结我结……”

话音未落,刘中元举着鸡腿,大声喊道,“小二,再来一条招牌鱼,要大鱼。”

“嘶……!哥你怎么这样!”

刘中元今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刚刚搬箱子又耗费了不少体力,实在饿极,他咬了两大口肉,道,“少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偷偷问母亲要钱了?”

刘中逵,“……”

他怎么知道的?!

谢遥打着眼色:要了多少钱?

对面刘中逵偷偷比出两根手指,一旁刘中元看见了装没看见,轻轻哼了一声,谢遥一喜,正要说话,刘中逵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道,“姑奶奶,鱼很大,够吃的了!你给我省点!”

谢遥打开他的手,道,“那再来一壶酒!”

“行行行……”

三人酒足饭饱,沿着道路回家,街上偶尔还有人摆着小吃摊子,门口小孩嘻戏玩闹,老人时不时看着嘱咐两句。

那两个小孩大概五岁左右,正啃着包子,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玩耍,你追我赶的,一下撞到了刘中元腿上,他一把扶住,道,“娃娃小心。”

他们每次回家都要路过这条街,是以大家对他三人都眼熟得很,老妈子笑眯眯的打着招呼,道,“娃娃们下差了?”

三人点头应是。

那娃娃天真无邪,一双眼珠滴溜溜的转,极为机灵活络,笑嘻嘻的给他拍了拍大腿,道,“哥哥对不起,牙牙撞到你了。”

刘中元摸了摸他的头,道,“没关系。”

他站起身,正要继续走,突觉身旁二人目光如炬的盯着已经跑开的小孩。

刘中元见他二人神色怪异,以为出了什么事,道,“怎么了?”

“那个孩子……”

谢遥和刘中逵互视一眼,眼中皆是惊疑不定,刘中逵道,“我好像明白了你说哪里不对劲了。”

“他们长得……”

“很相似!”

谢遥和刘中逵目光定定落在台阶上。

刘中元一头雾水,见他二人打哑谜似的,问道,“到底什么事?谁跟谁相似?”

顺着二人目光,他扭头看去,台阶上的两个娃娃玩得正高兴,一个扎着双发髻机灵活泼,一个文静乖巧有些腼腆,眉眼皆不一样,哪里相似了?

可此相似并非他们说的那个相似。

“走!”

刘中元忙道,“哎去哪?我马上还要去驿站值夜呢?”

值夜?

哦对!

闻言谢遥朝他挥手,道,“你去值夜,我跟中逵去看看!”

她跟刘中逵拐弯朝着市集中心走去,不一会就走到了一处府院内,素白满府,白笼高挂,大丧!

二人在外正琢磨着如何进去,只见月黑风高夜,有马车响起,声音正朝这边来。

二人急忙闪到暗处。

马车很快停在了后门,不一会,就有一名女子,背着包袱,牵着小孩上了马车。

暗处二人不由相对一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女子正是钱掌柜的妻子刘戚桑!

三更半夜,她想带着孩子上哪去?

真相或许就在眼前,怎能容她离开!

二人急忙上前,拦在马车跟前,谢遥道,“钱夫人,三更半夜,你这带着孩子,要去哪?

车内的人静然片刻,一只纤纤玉手撩开了车帘。

刘戚桑一身素衣,远山眉黛,脂粉未沾,眉眼平静,堪称芙蓉花落,我见犹怜,道,“二位官爷,来得真够早的。”

听她这句话的意思,像是早已料到官差会找上门。

“钱夫人像是早已料到一般?”

刘戚桑眼若微霜,寒了一下,喃喃道,“钱夫人?二位官爷还是叫我刘氏吧。我所做之事,难逃律法,时间早晚罢了。”

谢遥和刘中逵心下讶异,他们今夜来,只是想悄悄确认一下,刘戚桑的儿子是否真与王盛有关,那日见到五岁幼子,眉眼有五分像刘戚桑,都说孩子随父似母,可他的样貌却一分也不像死去的钱掌柜,反倒隐约有几分王盛的模样。

刘戚桑却似乎,打算全盘托出?

谢遥道,“所以钱掌柜的死,与你有关?或者说,你也参与了?”

“是我出的主意要毒死他,也是我,在那日的早饭中偷偷动了手脚。”

她认得干脆,谢遥与刘中逵十分震惊,谢遥道,“为何?他可是你丈夫?”

“丈夫?”刘戚桑冷哼一声,似乎极为不屑这个称呼,“外人看来,我家境贫寒,凭借美貌嫁给他,是我的福气,在这沧县想要什么有什么,可是这样的日子,却不是我自愿的!而是他!”

顿了顿,她缓和了情绪,道,“我愿意解开你们所有的疑惑,只希望我能再见王盛一面,当面与他告别。”

看来这件事,另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二人随即分头行事,刘中元带刘戚桑回衙门见王盛,谢遥去王家找王修华。

谢遥步子匆忙,这条街离王家并不远,她疾步穿过街巷,到了王家却被告知王修华去了驿站,谢遥又扭头去了驿站。

此刻已经三更天,月上枝头,街上已无人影,只有她一人神色匆匆,走了好一会,这才到了驿站门口。

“什么人!”门口有人拦住了她。

谢遥道,“我乃沧县府衙捕快谢遥,有事要见王大人。”

她掏出腰牌给拦门的二人看,赫然便是捕令。

二人打量了她一眼,其中一个道,“女的?”

女的怎么了!

谢遥却不敢顶话,陪着笑应是。

此时她一身男装,头发用一条白丝带系成马尾,发上带着一支桃花银簪,俨然是女子模样,谢遥平日里经常东奔西走,男装行动方便,久而久之这样打扮便习惯了,也未觉得有何不妥,但在旁人看来,还是有些异类。

二人接过捕令,确认无误后,道,“进去吧,王大人在第三间房。”

谢遥忙道,“谢谢!谢谢两位大哥,大哥们升官发财。”

她一边说话,一边大步入内。

谢遥是第二次来驿站,所以大概的路她都认得,到了驿站内,直奔王修华房间去,边走边四处打量,不远处有沧县衙门的人正在巡逻,驿站灯火通明,戒备看起来十分森严。

谢遥未多想,她平日深得王修华疼爱,而且又事出紧急,匆匆到了门口,推门而入,道,“大人不……”

好了……

话被她硬生生卡在了嘴边。

不是王修华!

谢遥眼睛瞪得比铜钱还要圆。

屋内浴桶蒸汽漫漫,那人背对着她,正站起身子,露出精壮的后背以及腰身,其余下半身还埋在浴桶里。

谢遥第一反应是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震惊的连退数步,不知撞到什么,有东西哐当掉地,连带着打到了一旁的洗脸盆,她一屁股跌坐在地,随即一盆冷水将她从上到下浇了个透心凉。

水盆哐当落地响。

水流入眼,带来涩疼,她不由自主的闭上眼。

那人沉声喝道,“滚出去!”

谢遥闭着眼,真当是用滚的,胡乱辨别方向,哐当一声撞到门上,不敢喊疼,一抹脸上的水,稍微辨认了门的位置,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大门敞开,屋内浴桶响起出水声。

谢遥呆呆站在门外。

驿站里有专门供差衙洗澡的地方,谁居然敢在房内洗澡?

谢遥慌张的抹干脸上的水珠,明明是六月炎日,脚底却凭空冒出一股寒意。

刚刚第一眼扫去,一旁的玄红颜色极为明显。

玄红色……玄红色……

那位京城来的楚大人?

谢遥脸色霎时苍白一片。

从外走来的王修华远远见到她,走近一看,谢遥浑身上下湿了个透,不由吃惊道,“丫头,怎么回事?”

谢遥抬起头,眼中全是恐惧慌乱,却道,“王……王叔……我发现……”她磕磕绊绊,毫无头绪,显然怕极,不由重重咽了一口口水,深吸一口气,道,“关于酒楼命案我与中逵有重大发现,我本来要去府上找您,可是管家说您来了驿站,我就寻了过来,不曾想屋内有人洗澡。”

王修华听到说起春日酒楼案情有新进展,本想追问,却又听到这后半句,神色一愣,看向她身后的门,问道,“丫头你……”

谢遥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道,“……叔……里面是?”

王修华显然也被吓到了,二人双双对望,皆是慌张。

“……里面……是京城来的楚昭,楚大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动静。

谢遥和王修华不约而同看去。

楚昭已经换了一身白色衣袍,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眼底隐约青寒。

“……大……大……大……人。”

完了!

看他的脸色……自己会怎么样?

命还能保住吗?

许是他的眼神太让人不寒而栗,谢遥不由摸上自己的脖颈,下意识想道:还好还好,脖子还在。

王修华到底是疼爱她的,硬着头皮禀道,“楚大人,谢遥因公莽撞,一时情急,还望大人能够网开一面,饶过她这一次!”

谢遥立刻道,“……大……人,小的真的无心,请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她向来识时务,边说边扑通一跪,求他网开一面。

笑话,就连王修华也得对他低头哈腰的,自己算个什么东西,敢不低头。

楚昭嫌弃的看了她一眼,道,“王修华,你手底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不能辩解不能顶嘴。

谢遥有错在先,此刻只能认认真真的跪着,求得谅解。

王修华端得是一脸惭愧,道,“楚大人教训得是,下官日后一定好好规劝属下。”

“行了,你退下吧。”

谢遥一听他这么说,面色一喜正要站起来,楚昭偏偏不冷不淡的扫来一眼,眼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谢遥腿瞬间一软,复又老老实实的跪好。

楚昭道,“既然错了,你就跪在这一宿好了。”

谢遥眼睛吃惊的瞪大,“……”

她内心极为不服,正想解释两句,王修华已犹豫道,“大人能不能宽恕了谢遥今夜这责罚,她匆匆忙忙赶来,确实是有案子在身,大人若要责罚,不若等今夜过后再罚也不迟。”

谢遥感激的看向王修华,心里为他竖起大拇指。

……

死一般的沉默。

楚昭站在他二人面前,目光扫去,没有做声。

安静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可是王修华后背已有些冷汗,不由为自己的莽撞而叫苦不迭。

若是楚大人一时怒起,或许不仅仅是罚跪这般了,自己居然……

楚昭突然轻笑一声,却极为的不屑,道,“我来这一日,听沧县府衙闲下谈论,有所耳闻,说你府衙内有一位女捕快,不管多棘手的案子,到了她手里都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今日一看,倒是他们夸大其词,这个所谓的谢遥,什么也不是。”

谢遥知道她在羞辱人,忍着气,抬手行礼,道,“是小的有错在先,小的愿意受罚。”

楚昭脚步越过他二人,道,“算了,人你带走,好好管教。”

“多谢楚大人开恩。”

待到楚昭走远,王修华这才扶起她,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走吧,回衙门,边走边说。”

二人回到衙门时,刘中逵正带着刘戚桑在堂上等候,王修华坐定后,便有人押了王盛上堂,起先那人一副无澜,可一见到衙堂上跪着的人,情绪激烈,道,“你……你……”

惊堂木一拍,大堂寂静。

王修华已得谢遥告知所以,此刻问道,“刘戚桑,你可否参与谋害钱掌柜命案?”

堂下刘戚桑叩头,道,“回大人,是我主谋,命王盛动手的,他只是听命于我,求大人法外开恩。”

“她胡说!全是我一人所做!大人明察!”

“盛哥。刘戚桑唤道,一脸决然的看着他,“不必,你不必,我不会就这样看着你死。”

一旁的三人哪里还看不明白,这二人怕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私情。

谢遥问道,“所以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孩子,不是钱掌柜的。”

果然,刘戚桑点点头,“不错,鎏儿……鎏儿是我和盛哥所生。”

果然如此!

“刘戚桑,你嫁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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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十两

谢遥回到家中已经是半夜,匆忙洗过澡,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

今夜,可真是太刺激了。

一会是大堂上二人坦白,一会是他二人拦住刘戚桑的马车,一会是春日酒楼的钱婓死状……一点一滴都在谢遥脑子里回放。

不管怎样,这件案子终于结了。

夏日的夜晚并不冷,谢遥抱着薄被呈八字状趴在床上,睡梦中眉头紧锁。

直到脑海中想起一声厉喝,“滚出去!”

谢遥猝然睁开眼,一口气吁出,一骨碌爬坐起,吓得额头上冷汗直冒。

真是见鬼!

她低声咒骂,抬头看去,屋外天已大亮,院子内有轻微的响动,想来是明姨早起正在忙活。

谢遥起身,换好衣服打开屋门,井旁明姨正在取水,见到她起来,道,“早饭在厨房放着呢,吃一点再去。”

谢遥洗漱后,吃过早饭,赶去衙门。

她今日来的早,本以为衙门口没有几个人,刚一踏入,只远远瞧见大堂上各人拥簇,脸上都是雀跃,正围着吴宽不知在干什么。

“遥遥!”

身后传来刘中逵的声音,很快便攀上来她的肩膀,道,“来这么早?你也要去吗?”

谢遥懒洋洋道,“去哪?”

刘中逵道,“你还不知道啊?去京城啊,楚大人要在衙门挑选十个身手好的,随他护送生辰纲入京。”

“生辰纲?”

刘中逵道,“七月二十六是梁王七十大寿,梁王的学生韩琳特地备上生辰纲一份,以表诚意,韩琳本要亲自护送,不料家中有变,内阁楚阁老与梁王闲聊时听说了此事,当时楚大人正在丹洲办案,离韩琳极近,楚阁老便让自己的孙子去帮忙走这一趟。”

原来是这么回事,谢遥摇摇头,道,“不去,京城路途太遥远。”

她昨夜才得罪了楚昭,此时再上赶着去,岂不是找不自在。

大堂上众人兴致很高,谢遥却敬而远之,找了个地打瞌睡,正值酷暑,炎热难耐,她阖着眼昏昏欲睡,想着月末了,月钱差不多该发了,叔的身子一直不太好,这些年一直没断过药,发了月钱,又够家里花好一阵了。

卷宗房外有人路过,传来谈话声。

“你去不去?这可是出门见识天地的大好机会啊。”

“不去不去,家中妻儿老小,离开了我那还得了。”

“真不去啊?我可报名字了,听说吃住全由楚大人负责,待生辰纲送到,还额外有三十两辛苦费呢。”

“不去不去……”

谢遥瞌睡醒了一大半。

她站起身,寻到帽子戴好,出了卷宗房,在衙门内找了好一会,终于在后院找到了刘中逵,巧得很,他正缠着吴宽不知在说什么。

谢遥小跑上前,说道,“头,我也要去京城!”

刘中逵道,“你刚刚不是说不去吗?”

“刚刚是你没讲清楚,去京城还有三十两白银。”

刘中逵听闻,无法直视般,看了她一眼,嫌弃道,“我就知道,你这个财迷,一听到有赏钱就按耐不住。”

切!

谢遥不理会他,道,“头,你就让我去吧,我还没出过远门呢。”

吴宽看她故作淑女般的撒娇,无奈的摇摇头,道,“行了,去就去吧,正好中逵也要去,一路上有什么也能照应着你,下午就出发,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去吧。”

吴宽选定好十人,拿着名单去给王修华过目。

后院内,谢遥问道,“我听头刚刚的话,中元不去吗?”

刘中逵答道,“家中总得留一个,而且大哥对外面的世界并无多大兴趣,他将来怕是要改行做生意。”

谢遥道,“做生意?中元能行吗?”

“他好像现在正在学,家里的活总要有个人接手才是。”

刘家做的是贩卖布匹的生意,虽然规模不是很大,但在东巷内,也算富庶人家,刘家只有中元中逵两子,年幼时二人没少干泼皮之事,带着谢遥三人将整个东巷搅得人人见到他们,都道,“哟,三猴今日又上哪祸害去了?”

小到下河摸鱼,地里偷菜,大到率领小孩们聚众打架斗殴,东巷三天两头就有他们的光荣事迹传遍。

刘家一看,长此下去,这还得了!捐了钱得了两个差事,将兄弟二人送去了衙门当差,他们管不了的,自然有人能管住。

如此过了半年,两兄弟脱胎换骨,一下子成熟稳重起来。

谢遥与刘中逵边说着话边往外走,刚跨出衙门口,只见衙门口不远处,王盛正拉着五岁孩童慢慢的走在街上,那小孩指了指一旁的年糕,王盛难为的摇了摇头,似乎在与他说着什么。

二人走近,便听道王盛道,“鎏儿乖,今日没带银钱,等我们回家后再来买。”

他说完拉着孩童就要走,谢遥却道,“等等。”

她摸出三枚铜钱,递给老板,接过年糕,走近两步递给小孩,笑道,“给,姐姐请你吃。”

鎏儿看看谢遥,又看看王盛,见他没有意见,这才欢喜着接过年糕咬了一口。

王盛道,“多谢姑娘。”

谢遥颔首,目送二人走远。

昨夜刘戚桑并没有想要逃跑,她只是想要安置好自己的儿子,或许在那之后,她就要上衙门自首。

坏人未必是真坏人,以为的好人却也不是好人,这荒唐的世道……

谢遥回到家中,与明姨说清了要去京城的事,其实家中之事,但凡只要谢遥开头,明姨从来就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只是京城太过遥远,谢遥又是一个姑娘家,如此一想,她便犹豫起来,道,“遥遥,京城这么远,要不就别……”

谢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道,“姨你就放心吧,中逵也去,他一路上会照应着我的,只是护送东西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明姨见她兴致很高,想来她在这沧县内憋坏了,想要出门走走也不一定,既然有人照看着,心中安定许多,嘱咐道,“那好,你路上要小心,可别伤着磕着了。”

“知道了,姨。”

明姨回屋,很快取了钱袋来,数了数,塞进谢遥的包袱里,道,“这是一两银子,你叔前日刚发的工钱,你拿着路上花。”

谢遥呆了呆,连忙把钱掏出来,道,“姨,这不行,我有钱,而且路上管吃管喝,我用不到钱,你赶紧收好。”

她把钱塞回给明姨,屋外响起刘中逵的声音,“遥遥,该走了,去迟了可就麻烦了。”

谢遥背起包袱,拿好佩刀,朝外奔去,道,“姨,在家等我回来。”

明姨追她出屋外,忍不住又叮嘱道,“遥遥,路上千万小心些。”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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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路途

谢遥跟刘中逵赶到驿站外时,已经接近晌午,驿站门口已经有二十几人,押着两口大箱子,个个跨马而立,腰间佩刀,虽然皆是一身布衣,但神色冷肃,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衙役,想来是楚昭的随从。

谢遥和沧县衙门的人汇合,十人纷纷上马等候。

晌午正是酷热时分,顶着烈日,谢遥热得汗流不止,不停地抬手擦汗,众人等了片刻,楚昭从驿站内走出。

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衣,大步跨来,翻身上马,目光冷冷扫过整个队伍,一行三十三人,被他目光扫过者,皆神色一凛。

谢遥忍不住偏过头去,内心难免有些紧张。

楚昭道,“出发!”

队伍终于出发了。

谢遥和刘中逵落在中间,随在车辆两侧,队伍缓缓出了城,很快上了官道,一行人皆骑马,队伍速度变快,不一会就远离了沧县主道。

路上寂静,骄阳似火,只有一行人顶着酷热前行,马上谢遥吃着刘中逵给的桂花糕,问道,“照我们这个速度,要多久能到京城?”

刘中逵递给她水囊,道,“我们骑马已经算快的了,最快也要十天左右。”

谢遥喝了口水解渴,忍不住抬手袖擦汗,刘中逵见她晒得脸颊微红,关切道,“若是路过市集,我去给你买顶遮阳的斗笠吧。”

说来也奇怪,大家同样是在风雨里闯荡,日晒风吹的,可谢遥就天生肤色白皙,不管如何暴晒都不会变黑,倒是着实令人羡慕。

谢遥摆摆手,道,“别,我这样挺好,带了斗笠显眼,说不定更招楚大人注意。”

为了三十两赏银而折腰的她此刻还有些战战兢兢,生怕楚昭一个命令,就让她原地掉头。

刘中逵好奇道,“我说姑奶奶,你到底是怎么得罪楚大人的?”

咳咳!

猛然提起这个话题,谢遥略不自在的左右四望,慌道,“不提了不提了……”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撞见楚昭洗澡,估计自己在沧县也就彻底没脸见人了。

刘中逵见她不愿意说,也就不再多问,片刻后,他道,“不过照这个速度,是赶不上住宿了,看来今夜要睡在荒郊。”

果不其然,一行人赶路到不了投宿的地方,晚上宿在了荒郊野外。

有人生起了火堆,四人在周围巡逻,其余的人围着箱子分散而坐,形成一个包围圈。

大家心照不宣的啃着干粮,唯独谢遥……啃的是刘中逵的。

谢遥没想到大家都带了吃的,就她一个人没带,真的是一时疏忽,幸好还有同伴接济,她吃着牛肉干,嚼得腮帮子都疼了也没嚼碎,忍不住捏了捏有些酸疼的脸,喝了口水顺气,嘀咕的说道,“中逵,你这牛肉干哪买的?跟石头一样难嚼。”

“我母亲前些日子做的,家里没人喜欢吃,正好这次出门就给我装上了,将就着吃吧。”

风并不大,众人歇脚的地方靠湖,有月亮倒挂在水中,双月皎洁相映。

夜已经很深了,有人架不住困意在打瞌睡。

地上铺了些青树叶,谢遥缩在火堆旁也正安睡,她昨夜本就睡得晚,起得又早,睡眠严重不足,此刻哪怕是露宿风餐,依旧睡得香甜,刘中逵顾着她到底是女儿家,寻了件外袍给她披上。

四周静若无人,不过还有人没睡。

刘中逵抬眼望去,正好看到树干下有人轻倚。

楚昭黑衣白面,火光拥簇,正聚精会神的搽拭着匕首,湖面水光潋潋,反照而来,人在月光下,更显得俊美。

察觉到刘中逵的目光,他抬起头看来。

冷不防于其目光对上,刘中逵心神一凛,正要低下目光去,突听远处巡逻的人喝道,“什么人!”

刘中逵脸色不由一变,抬目寻去,可夜色茫茫,哪里见什么踪影?

楚昭神色不变,将匕首收回袖中,站起身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刚刚有黑影闪过,许是小的错觉也说不定。”

“加强守卫。”

“是!”

迷迷糊糊的似乎听到有人说话,谢遥半睁开眼,正好楚昭暼来一眼,二人隔着火光冷不丁对视。

……大脑一片空白。

谢遥半睡半醒间以为自己又在做梦,忙不迭的闭上眼。

罪过罪过……妖魔鬼怪快退散!

一夜天亮。

众人在湖边简单的洗漱后,继续赶路,如此直到晌午,终于到了一处小县城内,众人寻了一处卤面摊子坐定,正等老板上面时,忽听有人叫道,“谢遥。”

谢遥彼时正在张望远处的小吃,闻言回头,只觉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谢遥,“???”

难道这短短片刻,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谢遥疑惑看去,发现面摊旁,楚昭也正看着她,刚刚明显就是他在叫自己。

谢遥顶着众多目光走过去,道,“大人,您叫我?”

楚昭,“……”

您?

他凉凉的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空桌子,沉默着不说话。

谢遥见他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摊贩的桌椅上。

谢遥,“……?”

她疑惑的看向楚昭,顺着他的目光也落在桌椅上,来回之间,突然顿悟,忙道,“大人稍等。”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色的方帕,将椅子和桌子擦了一遍,这才堆起笑道,“大人,好了,您请坐。”

楚昭满意的坐了下来。

谢遥又殷勤的给他倒了茶,装模作样的往前推了推给他,道,“大人,喝茶。”

她笑容灿烂,极为圆滑,机灵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楚昭喝了一口,皱眉道,“太烫了。”

谢遥忍着不快,面上依旧笑着,道,“大人嫌烫,那就凉一会再喝。”

“可是我现在就要喝。”

周围的人都若有似无的投来同情的目光。

谢遥顿了顿,道,“不然,我给您吹一吹?”

楚昭不置可否。

谢遥便自作主张的端起茶碗,吹了几下,想着他应该是满意了,复放回去,道,“大人,应该可以了。”

果然,他没再挑毛病,喝了一口后,道,“路途遥远,我的日常你就多多费心吧。”

谢遥很想拒绝,很想说不,她想把刀摔倒桌子上,气势汹汹、态度强硬的告诉他:我是来护送生辰纲的,不是来给你当丫环的!

她深吸一口气,笑得甚是难看,道,“能伺候大人,是小的三生有幸,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刘中逵吃着面,闻言顿时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他没想到,平日里在东巷横行霸道的谢遥,居然也有这么怂的一天,果然老天开眼,报应不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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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辰纲

吃过饭,躲过日头最毒的正午,众人继续赶路。

路途尚还遥远,大家不可能一直神经紧绷着,有交好的低声说着闲话,眼望八方。

如此一路顺利,入夜,又毫无意外的宿在了郊外。

刚刚入夜,火堆升起,大家有的靠着岩石休息,有的正在周围巡逻,有的不知在哪逮了野鸡,褪毛去脏,正架在火堆上烤着,散发着一股鸡肉烤香味。

今夜的气氛似乎比昨夜的要松散一些。

谢遥无聊的靠在树旁,模模糊糊想着,有些出神,她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遥遥!给!”刘中逵抛过来一个大桃子,谢遥没反应过来,被砸了个正着,也不生气,一看是个桃,伸手捡起,不由喜道,“哪来的?”

刘中逵道,“中午路上买了几个。”

谢遥笑着随便擦了擦,正准备咬一口时,动作一顿,她看着手里的大桃子,眼珠滴溜溜的转着,突然站起身来,朝一旁快步走去。

刘中逵视线不明所以的跟随她看去。

谢遥走到树下,殷勤递去桃子,道,“大人,新鲜的桃子,您吃。”

刘中逵仿佛被噎住一般,忍不住咳了两声,实在受不了她这般转变,扭过身去跟旁人说话去了。

楚昭看着那鲜艳欲滴的粉桃,嘴角微微翘起一丝奇怪的弧度,看他神情似乎是有话要说,可默然片刻,面前又顶着谢遥这张笑脸,他终究还是接了过去,皮笑肉不笑,道,“你倒是上道。”

“大人喜欢吃就成。”

谢遥功成身退,正要退下,突有一片叶子袅袅飞落,好巧不巧,正落在楚昭膝上。

谢遥伸手摘下,树叶纹路清晰,翠绿无比。

楚昭眉宇微蹙。

谢遥微低着头,面色骤变,电光火石间,她笑着道,“不曾想风这么大,连树叶也吹掉了。”

谢遥丢掉树叶,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声道,“大人……怎么办?”

楚昭往后一靠,没什么表情,看着她眼底隐约担忧,他转了两圈手里的桃子,递给她,使了使眼色。

谢遥一愣,疑惑的看着他。

使个眼色,这家伙感情不会以为自己能猜懂他心里想什么吧?

楚昭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似乎在感叹她的……智商?

就在这时,只见他面色倏然一冷,唰一声拔刀而出,顺着树干一跃而上,疏影闪动,树上那人只觉一道劲风袭来,不由拔刀相迎,手臂被震得一阵发麻,不由吃惊得飞身跃下树,楚昭一身黑衣紧随而下。

十几人蒙面人从天而降,目露凶光。

谢遥道,“我还以为来多少人呢,就这十几个人?”

实在是无法忽视这个似乎无处不在的人,楚昭不由暼了她一眼,见她眉眼飞挑,微微得意,颇有点仗势欺人的模样。

饶是心下嫌弃无比,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楚昭收了刀,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我的主意。”

十几人黑衣人围成一个内圈,神色戒备。

其中有一人道,“楚大人手段我们也是知晓的,不过这生辰纲,今夜你怕是得留下!”

“就凭你?”

“就凭我们!”

那人动作极快,从腰间不知掏出什么东西,一拔开,朝天上撒去,空气顿时白茫茫一片。

“闭气!有毒!”

味道刺鼻,谢遥捂着鼻子,整个树林一片迷烟白茫,乱作一团,只隐约看见黑影散过。

有人喊道,“楚大人!是毒烟!”

生辰纲是他们此次的首要任务,若是丢失,别说赏银,只怕还要受牵连。

脑子一热,谢遥提起一把刀,跟着同伴顺着黑影追了上去。

追了一里多路,谢遥这才发觉不对,周围不知何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四周荒凉,只见月色下杂草横生,有流水声传来,想来此处近河。

谢遥大着胆子往前走去,唤道,“中逵、李常?”

没有回应。

谢遥有些慌张,她刚刚明明是跟着中逵追来的,怎么这会就只有她一个人了?而且这里本就是荒郊,她又不识路……这样想着,不由朝后退去,准备沿路返回。

一转身,身后正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黑衣大汉,鬼魅森森提刀看着她。

谢遥尴尬又害怕,讪讪道,“二位大哥,有话好说……”

那两人不听,向她缓缓走来。

谢遥不由自主往后退去,眼盯着刀,心下突突,不知如何是好,她虽会武功,但明显打不过眼前这两人……

二人举刀劈来,谢遥啊的一声尖叫,拔腿狂奔,“救命啊中逵!救命啊别杀我!”

她鬼哭狼嚎,慌不择路跑了一段路,身后的人紧追不舍。

却见乱石越来越多,路也变得崎岖起来,树林遮月,视线昏暗,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谢遥狂奔不停,突突突的心提在嗓子眼,就快要跳出来。

谢遥内心狂嚎:她还年轻她还不想死啊!

武力悬殊,她再怎么跑,还是被追上,身后黑衣人刀劈而来,谢遥拔刀一挡,被震得连退数步,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人又刺来。

谢遥慌忙一闪,又退数步,一脚踩空,身子朝后仰去。

我……靠!什么鬼?

砰!

湖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谢遥扑通了几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掉入了水中,心中不由一喜,万幸自己终于捡回一条命,奋力朝另一岸游去。

只听不远处扑通两声落水响,谢遥水性极好,边游边回头看去,顿时魂飞魄散。

这两个人简直阴魂不散!

游到岸边她奋力爬上案,抬目望去,只见月色皎洁,四周参天大树高耸,一侧是一条山脚道路,空旷没有遮掩,右侧是河流,身后是追命的黑衣人,不远处隐约露出群山的轮廓来,黑夜茫茫,透着几分诡异。

这……怎么还跑到山里来了?

谢遥咬咬牙,不敢停留,这里杂草丛生没过了小腿,她踏出一条路来,直奔山里去。

活路啊活路!

夏日,月光与星光交映,如果此刻不是忙于奔命,谢遥倒是愿意翘着二郎腿赏一赏漫天星辰。

夜。

有男人低声咒骂,“妈的让她跑了!”

“这山里豺狼虎豹的,非把她撕碎不可。”

“这妞看着力气不大,腿脚倒是利索,跑得比兔子还快……”

“别抱怨了,赶紧找,若是泄露了行踪,副帮非把我们两个剁了腌起来挂腊肉!”

二人一句接着一句,倒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遥咽了咽口水,躲在隐蔽处不敢动弹。

山林风盛,呼呼而过,混身湿透,心如在水底,人便不免全身发冷。

这真的是刀口上玩命呢!

那二人正要往前走去,突然停步,向地面一处看去。

有水珠滴答落在了地上,带着明显的湿痕,本来光线昏暗,也不显眼,可巧的是月光穿透树叶,正照在沾着水湿的山石上。

谢遥怕极,一动也不敢动,余光看去,只觉有黑影倒影在地,森森寒寒,两刀两人,正慢步在朝她藏身的地方靠近。

谢遥一咯噔,心顿时提了起来。

哪怕心中默念千万次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可二人却朝她藏匿的地方越走越近。

她被发现了!

三十两,为了三十两就把命搭上,不值得啊!!!!

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逼近的恐惧,谢遥跟兔子见了猎人一般拔腿就溜,见路就踏,越急越错,慌乱中一个趔趄,人跟球一般咕噜朝前滚了一圈。

她挪着身子朝后退去,那二人已经追了上来,看见她就像老虎看见一块肥肉一般,目露出寒光。

无处可逃。

谢遥不由四处喊叫起来,“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

这就像是人临死前的惯性挣扎一般,谢遥希望,有个人能来救救她。

两人渐渐逼近,好似在笑她死到临头居然还在求救,无言的嘲笑她:你叫吧,使劲叫,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谢遥才十八!她不想就这样死在这荒郊野岭!她还要赚钱养家,她还要嫁人!

可惜无人回应,就好比一滴水落入了江河中,悄无声息。

谢遥咬牙拔出刀,慢慢站了起来,饶是心中自知已经无望,脑子一片空白下,却依旧提醒自己,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并未回答她的话。

谢遥还在挣扎,“……我可是朝廷捕快!”

其中一个举起刀,冷笑一声,道,“我们是什么人,你去阎王殿问问阎王爷吧!”

谢遥举刀去挡,却双拳难敌四手,三两下就被挑飞了佩刀,两人一刀在左一刀在右,竟要双刀将她砍死!

谢遥唇色发白颤抖,不由闭眼,却只听到耳边厉风疾过,两声异响,预想中的人头分离并没有降临。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道,“很显然,不是好人。”

谢遥猝然睁开眼。

她猛然回头看去,月色朦胧处,楚昭一身锦色黑衣,携着佩刀,正面无表情站着。

那两人明显认出了楚昭,不由往后一退,目光顿时戒备。

眼角发红,身子微颤,有那么一瞬,谢遥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她抹了抹发酸的眼眶,内心又喜又惊,更多的是无比的庆幸感动,在这生死关头,竟然真的还有人能来救她,不管他到底是不是为自己来的,总之他站在这,真真切切救了她一命。

他于此刻对谢遥而言,犹如神仙下凡,可对于那两名黑衣人来说,却是天飞横祸。

万万没料到,楚昭会出现在这!

谢遥也万万没想到,楚昭会出现在这!

其中一个反应极快,刀猛朝谢遥方向飞去,变故突生,谢遥面色一变,却听铛的一声响动,却是楚昭拔刀击飞了它。

有人低喝道,“走!”

待她再看去时,哪里还有两个黑衣人的身影。

顾不得去追了。

谢遥眼睛发亮,如夜空明月,喜不自胜道,“大人,你怎么在这?”

楚昭捡起刀,回鞘,瞥了她一眼,道,“不是你满山的喊救命吗?”

谢遥有些尴尬的挠挠头,不曾想自己那么丢人的时刻居然被他看到了。

楚昭已越过她,冷冰冰道,“走了。”

“哦。”谢遥应道,捡起被打落的刀,乖乖抬步跟上。

走了两步,她问道,“大人,大家怎么样了?”

“分散了。”

“有人受伤了吗?”

“没有。”

谢遥快走几步,与他同立而行,道,“那些黑衣人看起来很怕大人,大人知道他们是谁吗?”

“不知。”

“那毒烟好生厉害,不仅有毒,还迷人视线,大人可有受伤?”

楚昭顿步,谢遥也跟着他停步,不明所以,问道,“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昭道,“把嘴闭上!”

原来是嫌她话多……许是大难不死,被他如此冷冰冰的对待也没生气,谢遥吐了吐舌头,而后悻悻的闭上嘴,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了一会,却不是回头的路,楚昭在月色中寻找着二人的踪迹,谢遥拉了拉他的衣袍,指了指前面。

楚昭便低头看去,地上水迹已经不是很明显,那二人从湖里起来,浑身亦湿透了,既然他们能根据水痕发现谢遥,那他们也能被这水痕出卖。

他眼眸微亮,叮嘱道,“跟紧了。”

谢遥点点头。

二人顺着痕迹追了上去。

前面二人速度极快,后面两人悄无声息。

夏夜的晚风呼呼吹着,地面的痕迹没多一会就干了,楚昭和谢遥脚步却不停,因为他们离那两个黑衣人已不远,再也无需痕迹来追寻。

二人隐在一处,远远看着那两人走近一处山洞,洞口有人正在把守。

敌众我寡,谢遥怕被发现,忍不住靠近些许,小声说道,“大人,莫不是山贼?”

她一靠近,楚昭于黑夜中凉凉看了她一眼,谢遥意识到两人距离过近,不由离远了些,依旧笑看着他。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大抵就是如此了。

楚昭看她没脸没皮的模样,也是无奈,道,“不知。”

“里面会不会是生辰纲?”

“十有八九。”他顿了顿,道,“不过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开。”

“大人此话怎么说?”

楚昭道,“箱子密封时用的是南海东胶,极为难开,寻常人不一定识货,未必能知道打开之法。”

南海东胶?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听他这么说,应当是极为厉害的东西吧。

谢遥不懂装懂,装模作样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远处。

她道,“大人,看这架势,倒也不太像山匪一类,若是山匪,得手之后应当回老巢去才是,何必找这么一个山洞?若不是山匪,对这的地形又如此熟悉,想来是早有预谋。”

楚昭微点头,算是同意她的看法。

有些话,谢遥没敢问。

这些人看起来像是蓄谋已久,说明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盯上了这一趟生辰纲,楚昭难道一无所察?

她回想着事情的经过,韩琳如今人在凤阳,丹洲离之确实近,可沧县离凤阳却不近,取道京城,本可直接从凤阳北上,却绕道沧县,多了四日路程……

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所以楚昭才不得不绕道沧县?

她目光疑惑,心思也有些飘。

楚昭绕道沧县借调人手,看来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就在这时,有白衣人影蒙面而来,左右各跟一人,很快也进了山洞。

谢遥回神,低声道,“大人,这人好生骚包,大半夜居然穿着一身白蒙个面,生怕别人看不见他吗?”

顿了顿,她又道,“大人,我们要不要靠近一点去偷偷看一眼?”

“很快就出来了。”

谢遥却不太信,可楚昭的话她又不敢反驳,只好按耐住,静静等着。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十几个黑衣人抬着两口大箱子走了出来。

谢遥惊奇道,“大人,还真让您说对了。”

几人走远,谢遥正要追上,却被楚昭一拽,又蹲回了原地,很快树上就越下两个大汉,四下打量,确认无人后,这才匆匆追上同伴的脚步。

谢遥道,“大人,你怎么知道有人的?”

“因为我是大人。”

“大人不愧是大人,果然厉害。”

对于谢遥溜须拍马之功夫,楚昭还是轻看了,他头也不回,越走越快,仿佛想甩掉身后的人一般,可谢遥功夫虽一般,但脚下功夫倒是快极,不管什么速度,她都能稳步跟上。

她提醒道,“大人,我们越走越远了。”

此远,指离原路。

两人跟着前面的人,绕了好几个弯,过了河,走到不知名的道路上,道上有马车正在等候,众人上了马,很快扬长而去。

四下除了他二人,再无别人。

谢遥问道,“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生辰纲可是献给梁王的寿礼,若是就这样被人劫了去,先不说梁王那边会如何猜测,楚阁老亲自开的口让楚昭护送,现在生辰纲丢了,韩琳这边面上肯定不好看,更难保世人不会以为楚昭是故意丢的生辰纲。

前一阵子昆州走私案,刑部处斩的九个官员里面,有五个都是梁王曾经门下学生,楚昭雷厉风行,直接越过了内阁上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已算是不留情面了,楚阁老主动开口让他护送,保不齐有让他折过的想法,若是这一件事办砸了,那世人的说法,梁王的看法,官员们的立场,只会越加复杂难辨。

二人没有马,追不上贼人,沿着道路走着,走了一会,楚昭皱眉,道,“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谢遥猛吸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没有。”

这里风很大,空气潮湿气润,谢遥衣服半干半湿,忍不住啊秋一声,揉了揉鼻子。

楚昭看了一眼,忍了忍,还是道,“没有这个本事,就别逞强。”

他指的是她追黑衣人一事,谢遥却会错了意,道,“大人,我真闻不出来,我又不是属狗的,这……”

她猛然惊醒,想起刚刚离得极近下的情形,那时空气中似乎也隐约漫着这样的味道。

谢遥又用力嗅了嗅,笃定道,“大人,这气味……这附近靠河?”

谢遥所指的此河,并非一般的河。

楚昭道,“这里应当是澜河附近,澜河是东南方的一条大河,养活了许多渔民百姓,船只水路分叉,江湖势力复杂。”

“刚刚我在那人身上,闻到了明显的腥味,不过小的刚刚太过害怕,以至于忽略了那股味道,现在如此看来,便可说明他二人,应当是常年和水打交道,若是澜河上的人,常年捕捞,沾染水腥味是必然,若不捕捞,但若是日日接触,常年累月,久而久之,味道自然也会渗透到人身上。”

楚昭沉吟片刻,道,“我记得澜河水路运输极为繁盛,水产丰富,而且……”

他顿住不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谢遥等了一会,不见他再说话,便也沉默。

很快,谢遥道,“大人,我刚刚躲在暗处,听到他们好像说什么帮……副帮……副帮主?是不是什么江湖门派?”

“澜河一带,大小帮派十几个,不好妄下定论,不过一般的帮派,不敢打我的主意。”

楚昭此话,或许不假,以他的身份地位,小门小派,哪里有这个胆子敢老虎头上拔毛?

谢遥又道,“说不定他们并不知道是大人亲自押送的生辰纲。”

不知道?

楚昭眼微微眯,并未回她。

昨夜的人指名道姓,明显就是冲着生辰纲来的。

他自凤阳出发北上,一路折损了好几个随从,一路上各方人马都在虎视眈眈,他被迫转换路线,绕道沧县再北上,这一段路,他早已知道必然会不太平。

楚昭走在前,快了她一步,缓缓道,“澜河水面,是漕帮的天下。”

饶是远在沧县,关于漕帮,谢遥仍是有所耳闻。

漕帮建帮已有五十多年,早先只是一个江湖不入流的小门派,后来与官府攀交,借势逐渐壮大,势力之广,令一众小帮派闻之便畏,不过六年前,漕帮爆发了一次大内乱,郭老帮主重病缠身卧床不起,帮派便推举刘汝龙主事,帮内称之为副帮主,帮外人员称其为帮主,俨然有取代郭老帮主的意思,若不是老一派势力盘踞根深,说不定现在的副帮主已成帮主。

漕帮近两年内部极乱,新旧两派谁也不服谁,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箭弩拔张,你不服我不让,各割一堂为界。

“大人,照这么看,那这漕帮,是不是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的矛盾?”

楚昭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道,“确实有,近年来漕帮的生意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坚持捕捞为主,一派主张扩张,与周边地界多多往来。”

谢遥眼珠滴溜溜一转,道,“让小的猜一猜,这来往,看来有些猫腻。”

楚昭一笑,不置可否,心中对她另眼相看了几分,道,“看来你除了功夫差点,长得一般点,话多了点,也并非无可取之处。”

谢遥被他数落已有几分习惯,浑然不在意,反而咧嘴笑道,“小的多谢大人夸奖。”

“走,去闫州。”

闫州,便是漕帮的总舵所在。

谢遥惊讶道,“就我们两人?”

“怎么?我看起来,这么不让人放心?”

“不敢不敢,大人面颔威严,我对您自然是放心的,我是对我自己不放心,怕扯了大人您的后……哎……大人您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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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闫州行

两人于天亮时分,踏进了闫州城门。

正是清晨,街道正热闹,行人拥簇,来往不绝的吆喝声,走贩拳肩擦臂,大家都是做买卖的,基本熟识,打着招呼攀着话闲聊。

路边有农户正在吆喝,“快来买,快来买……新鲜的鱼啰……”

“包子,皮薄馅大的包子……”

有人扛着各色各样的风筝路过。

这是谢遥最为熟悉也最喜欢市井民生。

谢遥提议道,“大人,要不我们先找个地吃个早饭?”

民以食为天,一夜奔波劳累,她早已饥肠辘辘,听着各种吆喝,香味飘来,口水直咽,肚子亦是咕噜咕噜的响。

二人找了个干净一点的摊子,楚昭正准备坐,只见谢遥掏出帕子,麻利的将桌椅全擦了一遍,抬头笑道,“大人,您坐。”

像极了那种开门迎客的店小二谄媚。

楚昭面无表情坐下,老板很快端上来两碗云吞,满满一大碗,皮薄到可见里面包裹的肉馅,汤里撒着零丁的葱花。

谢遥用汤勺舀起尝了一个,肉汁蔓延,葱香入味,顿时满足的眯起眼,眉眼弯弯带笑,叹道,“真好吃。”

却见对面的人一动不动,谢遥问道,“大人,您怎么不吃?”

楚昭眉头微蹙,道,“我不吃葱。”

“这样啊,大人您等等。”

谢遥端过他那一碗,拿起勺将漂浮的葱花认认真真的挑出来。

谢遥做事专注认真,哪怕只是挑个葱花,她却仿佛是一件很正经的事一般,眉眼低垂,微微抿着嘴,露出小小的梨涡来。

很快,她便笑着抬起头,道,“大人,好了。”

云吞被端回到他面前。

正吃着,却见路上有四五人匆匆行走,百姓们见之纷纷避让。

谢遥边喝着汤便看去,目光落在那几人身上,动作一顿,道,“大人,看来我们的猜测十有八九对了。”

楚昭已放了勺子,道,“走。”

谢遥掏出铜板付了账,急忙追上楚昭的脚步。

二人行于喧闹的市集,倒是不容易被察觉,跟着七拐八拐,那几人停在一处院门前,推门而入。

墙并不高,楚昭同她一跃而上,落在墙院上,向里看去。

屋内正迎出两名男子,远远的几人正在说话,随后踏入屋内。

谢遥认出其中一人,道,“大人,是他。”

昨晚那个黑夜非要穿一身白衣蒙面的骚包男人。

楚昭也认了出来,他四下打量院内情形,轻道,“下!”

二人跃墙而下,靠着墙隐在院子内,朝屋子窗下靠近。

入室做贼,谢遥难免紧张,不由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后,这才仔细去听屋里人说话。

“副帮主,这事若是让郭老帮主知道了,可是要严惩的。”

“让昨夜去的弟兄们嘴巴都封严实了。”

“可楚昭的东西,我们就这样抢了过来,可实实在在将他和整个楚家得罪了。”

“听你的意思,是要去告发我?”

“属下不敢,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谢遥以口型道,“大人,我们猜得没错,这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屋内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道,“不是就好,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这事是我做的。”

谢遥默默想着:大哥你打开窗来看一眼,不知道还会不会说这句话。

她余光看向楚昭,却见他不慌不忙,半倚靠在一旁,正听着屋内的谈话,正是晨光初升,剪影落在他身上,弱化了他本有些清冷的眉眼。

公子无双。

谢遥微微一愣,脑子不合时宜的蹦出这个念头来。

楚昭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

谢遥回过神,又不得不佩服起他这一份处事不惊的态度来。

生辰纲丢了,他不急,如今就站在人家的窗户下偷听,他也不急,那有什么事是楚昭会着急的?

屋内传来动静,片刻之后,有人道,“这箱子怎么打不开?好似有古怪。”

谢遥凑近一条缝,隐约看见地上两口大箱子,她面色一喜,扭头无声道,“大人,是生辰纲。”

有人拔出刀来,片刻后疑道,“副帮主,这箱子封口有古怪,不知是什么东西密封的,竟然劈不开戳不烂。”

谢遥这才想楚昭曾经说过的话,大概就是他所说的南海东胶。

“找斧头,把箱子给我劈开!”

“是。”

那人就要去后院寻斧头,只见楚昭伸出手,在窗户上敲了敲。

“咚咚咚!”窗户发出响动。

谢遥一惊,疑惑的回头看向楚昭。

屋内人喝道,“什么人在外面!”

楚昭拉着她道,“走。”

二人越出院墙。

屋内人很快追出,却发现院内空无一人,那魁梧大汉猜测道,“副帮主,莫不是郭玉珏的人?”

刘汝龙沉吟片刻,心中也有所怀疑,道,“把东西收起来,等查清楚,看看是不是那老东西想多管闲事!”

市集上,谢遥还心有余悸,怎么也想不明白刚刚楚昭为什么要弄出动静,她问道,“大人您刚刚是为什么啊?”

“哪有什么为什么,一时失手。”

谢遥顿时无言以对。

暗道:你是不是看我好欺压,连一个借口都找得这么敷衍没有说服力,刚刚他明明就是故意的,还一时失手……

不过现在她也不太在意这个,她关心的是生辰纲,她道,“大人,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是刘汝龙截取了这一批生辰纲,要不要直接调人来?”

调人?

楚昭道,“怕没等到人,这批生辰纲就要被藏到无人可知的地方了,到时候他一口咬定自己没动手,你能奈他何?”

“可是大人刚刚不是也听到了吗?”

“凡事都讲究证据,我看到了,可闫州不是我只手遮天的地方,若真惹急了兔子,说不定还要被反咬一口。”

二人边走边说,谢遥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漕帮。”

啊?

“虽然我在这不能遮天,倒是若想进漕帮看一看,倒是没问题的。”

谢遥心中一动,道,“大人,莫不是认识漕帮老派的人?”

楚昭看向她。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沧县的捕快闲谈之时都会提起谢遥这个人了。

机敏、灵活,对话里隐藏的意思,都十有八九猜得准确,官府中人称之为判力,这是一种难得的天赋。

他道,“郭老帮主有个女儿,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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