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君天下安》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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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朝阳殿外的落霞最美。”

我虽从未见过,但我信他。此时此刻,殿外一定如他所言。

“铺天盖地的红。瑰色的天空,由远及近渐次变化,缀上绒绣山水般绯色的云,说不出的巧妙。从太极门到朝阳殿,每一砖每一阶都似铺了大红锦缎,远远瞧着还泛出金光,特别美。我想着,必须得用这天地造化布置的喜堂娶你,看着落霞印红你的唇,也印红我的脸。”

呵!是啊!事到如今,我竟还在信着他。

“冀儿,你看!娘亲活得有多可笑!所幸,你不必见到。”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好让眼泪珠子滚回去。火油的味道挺呛。整理了衣裙,右手持烛台,我端端正正跪坐到对着殿门的位置。略一垂眸,便能看到他的脸,精致好看,已无血色,嘴角却似仍挂着笑,诡异又安详。

“冀儿,待那道殿门打开,你也替娘亲看看,可当真是个喜堂的模样,也许他骗我呢,其实并不美,那娘亲就不嫁了。”

很快,殿门便被启开一线,只一眼,就知他所言非虚。

朝阳殿外的落霞最美。

我心满意足,又奇异地陷入失望,甚至生出一丝犹豫,但终将烛台抛下了。

殿外,有人冲上最后一级石阶。我认得那是萧凌。烟尘中我已看不清他如今的面貌,只有一双痛苦的眼睛,比火光更亮,比落霞更红。

我定定望着,萧凌手握“猎灵”,僵硬得像个傀儡戏的木偶,然后,缓慢举枪,决绝一掷。

世上还有懂我的人啊!

我盼着“猎灵”破风而来,扎入身体,却只等到眼前一暗。这个本该已死透的他,挡在我面前,胸口穿出整个枪头。

“一家三口,是该在一起的。”我用力迎向他,“猎灵”刺入心脏。

这回,当真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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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归来

袁隽伴着一声疾呼醒来,发现自己仰面躺着,脑袋发沉,胸口闷痛,身上没一丝气力,能做的动作只有眨眼和抿唇。

“主子,喝点水,别急,小口抿。”不甚清醒地由秋水帮着稍稍抬起上身,袁隽舔了口温水,入喉却一股血腥气味。“吴叔去请老爷了,老爷熬了三天有点受不住,昨晚被吴叔强推着回房去歇了。落霞还在外头跪着……”

袁隽耳内嗡嗡作响,听得不很清楚,但觉出有些不对。秋水、落霞、祖父、吴叔……不是都……死了吗?头越发疼起来,胸闷到几乎喘不上气,眼睛也酸涩得不行,喉间血腥气更重。

“隽儿!”一个满头灰白,双眼深陷,脸颊病态绯红的老人撞进视线。“祖父。”袁隽只来得及轻喊了一声,眼角滑落一滴泪,便又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她最后想的是:

我的声音怎么像个孩子?

之后的小半个月时间里,袁隽一直迷迷糊糊的,有身体的原因,也有心理的冲击。

她重生了!

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回到了一具死里逃生的身体里。

顺和五年,她十二岁,入宫伴读,冬月,被推入丽鲤池。她知道是乐平公主亲手推自己下水,毕竟除了她,没人敢疯狂到众目睽睽之下谋害自己,先帝亲封“安平公主”的头衔还是很能镇得住的;落水时她也不害怕,虽然掉进冬月的丽鲤池跟掉进冰窟窿区别不大,但她自幼习武又会水,不过是爬起来再病一场罢了,刚好逃个学。

现实却相去甚远。

甫一入水,她腰间便被人一顶,猝不及防呛了水,其后,在她略慌乱地用力蹬水时,左脚踝被拽住了,起先像是人手,后来缠上了水草。池底视线极差,很难辨物,袁隽徒劳挣扎,胸腔欲裂,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先是左脚一松,紧接着水面被道人影剖出一线光,再然后,就是经历了四天三夜不省人事,终于捡回条小命。

“小主人,此番事,落霞因入宫后不能随侍左右,暂可饶过,但乙丑不能。”吴叔从未见过小主人病成这个样子,为了不扰她养病,作主发落了落霞,今日见袁隽总算是恢复了大半,精神尚好,便在将老爷送回屋后,特特来讨个处置失职暗卫的主意。

“我没有大碍……”

“若无燕公子,后果不堪设想!”

“是乙丑削断了水草……”

“贴身暗卫护不住主子,死有余辜!”

“杖责之后送他去北平王处做斥候,将功抵罪;至于杖几,让他自己看着办。”

“小主人,这不成啊!这罚得太轻了……”

“吴叔,我说了,杖责后送北境。”

吴庸被小主人威势凛凛的神情和话语震了震,肃然答了“诺”就告退出来,心疼地想:明明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死了一场,又被逼着长大了。

“乐平要我死。”袁隽平静开口。屋里只有秋水,可她不敢搭话,她觉得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这些日子她觉得主子变了,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但总归大不一样,所以给落霞求情的话没能说出口。不过今天主子放过了乙丑,依旧是那个软心肠的小姑娘,想来是自己太敏感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袁隽才又开口到:“去看看落霞,养好了就早些回来吧!”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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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选择

秋水离开后,袁隽呆呆望了床帏许久,前世的一幕幕似走马灯印上帷幔,连细节都清晰。

她记得再过不了几日,宫里会派下赏赐安抚,从送赏宫人的口中,她获知顺和帝曾几次在殿上向祖父问起她的身体,说是“乐平挂心,盼安平能早日康复,回宫伴读”,而她为了不让祖父为难,便应了。许是此番事情确实闹得太不堪,二次入宫伴读的日子倒是平静了许多,直至乐平和亲、女学解散前,原本的杀人诛心手段变成了冷嘲热讽,不痛不痒;太子似是知道些内情,怕齐国质子因坏了乐平大事而遭报复,一不小心便能酿出两国交战的祸端,竟请旨让燕洄当了自己的伴读,也时时护着。

那几年,袁隽和燕洄走得很近,共过的生死之难让他们之间起了些与旁人不同的涟漪,只是当时的她看不清,不知道这样平淡而穿插着细微快乐的日子,恰恰是此后悲剧的引子。

袁隽记得所有事,唯独记不起燕洄的脸。

“燕洄救了我。”她喃喃自语,重复着念“燕洄”的名字,一遍遍确认着,这两个字和自己心痛的关系。

终于,在天光大暗的时候,秋水搀着落霞回来复命。袁隽扫了眼脸色苍白、行动尚不自如的落霞,低声吩咐:“更衣梳洗,我要去见祖父。”落霞强撑着和秋水一起忙活起来,不太敢看眼前有些失神的主子。

好像,变了个人。落霞想。遂即又在心中暗暗立誓,绝不能让主子再孤身陷入险境。

恰此时,她那失神的主子想的是:十二岁,就当个孩子,任性一回吧!

袁隽缓步走着,看天色似在憋一场大雪,衬得宅子内各处各物分外清晰而萧瑟。一路安静极了,不知是不是过于厚重的御寒衣物阻绝了感官,袁隽只能听到自己略粗的呼吸声。回头看了眼身后,落霞的视线一触即退,迅速垂下了头,秋水似乎也只关心自己脚尖前三寸地方,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袁隽记得前世的她们像两个大姐姐,总是宠着自己、护着自己。落霞开朗,会陪着自己小小地胡闹玩耍,时不时就要领罚;秋水稳重,生活起居一应事宜料理得妥妥当当,专长善后。

岁月静好。她几乎忘记,她们是侍女,更是死士。

直到,某个密林中的傍晚,满身是血的落霞掀起马车的车帘,笑着对她说:“主子别怕!他们在路上了……我……您笑一个……算是原谅我没本事……好不好?”

直到,不知今夕何年的畅心阁里,面无表情的秋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握上那把其实并未开锋的匕首,而后又变成一具被一剑穿胸的尸体,带着秘密被送出了大昭宫。

三人沉默又古怪地在廊下立了许久,一阵风卷着院中的银杏叶打到了落霞的发上,袁隽幽幽回了神,继续往外书房去寻祖父。

才在书房门外“三省”牌匾下站定,便见吴庸自屋内走出,乍见袁隽却是一愣,匆匆行了个礼,赶忙打起帘子迎袁隽进屋:“小主人怎么……快进屋快进屋!这……还没大好呢!”又抓紧责备了落霞、秋水两句:“这要又冻病了怎么好?你们两个也不……”

吴庸扫了眼面上虽仍带着病态,神情却益发冷峻威严的小主人,咽下了还没说完的话,止住脚步,与落霞、秋水一同在外间候着,目送着袁隽拐进东厢。当下,三人一对眼色,如今的小主人(主子)还真拦不住。

袁成听见外间的响动,早早起身,扶住了准备行礼的孙女,满是怜爱地责备:“隽儿又不懂事!起风的日子,出屋做甚?快坐那儿去,祖父椅子上刚铺上厚毡垫,暖和些。”

袁隽有些想哭。她忽然听不清祖父正说的话,耳边只反反复复断断续续不成句的声音:“国子监祭酒袁成……纵孙投敌……处凌迟。”

察觉孙女脸色惨白、双眼通红,紧咬下唇、四肢僵直,袁成心猛地一揪,一时竟不能开口成言,又见袁隽突然跪下,听她一字一顿道:“孙女不回去!”

袁成听懂了她的话,反倒放松了下来,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

“那便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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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新生

袁隽不知祖父如何回禀了顺和帝,终归她与“入宫伴读”再无关系。

此后的每一天,她早起跟着吴叔练枪、学兵阵,午后由着心情好坏习书法或歇懒觉,待袁成散值回府,便又陪着祖父读书、跟祖父研究术数,日子过得平静,人也渐渐有了笑模样。

小小姐缓过来了!袁府上下喜气洋洋。

过年的时候,阖府下人都多得了份小小姐的赏钱,团年饭也因小小姐一句话,皆凑到了一处吃喝玩闹,很是热闹。除夕夜,袁府开正门迎了宫中赏下的年菜和诸多赏赐,品类和数量十分逾制。袁隽知道顺和帝这是两分假安抚、八分真做戏,因而根本没考虑过入宫谢恩这一茬,照旧扯出太医院孙院正“身体亏损极大,伤根本,宜静养”的医嘱作大旗,心安理得地不出门、不见人、不干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

时间久了,京城权贵圈的人精们哪有看不出来的,安平公主分明是在“恃病而骄”!可既然天子惯着,谁又会多说什么。

也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小姐可不是个普通的官宦小姐,人家可是先帝亲封的“安平公主”!先帝是她亲外祖,今上是她亲舅舅,为国捐躯的先舞阳公主是她母亲,真正的皇亲国戚。论礼制,这位比之今上宠爱的乐平公主,还要更尊贵。

世上的人和事经不得琢磨,一旦起了头,便停不下来。

于是,簪缨豪门的家主们开始对小辈追忆起安平公主的祖母姚谦,大楚史上第一位女将军、开国勋贵姚氏本家最后一人,当年双十年华、神女之姿,挥斥“猎灵”、纵横杀敌,何等的光彩摄人!

再于是,顺和年间才冒尖的新贵之家,后院女子饮宴聚会的话题,总免不了要绕到安平公主的未婚夫——北平王世子萧凌。“北平王”是大楚唯一的外姓王,是曾可一争天下却主动让贤的家族。甚至,安平公主与北平王世子的“娃娃亲”是先帝发了明旨定下的,祭告过天地、诏示于四海,殊荣得无以复加!

袁隽不出门,“门外”遍是她的传说。

这股莫名掀起的热烈气氛渐渐也影响到了袁府众人,上上下下与有荣焉,除了传说的主角袁隽和传说衍生线的男主袁成,一少一老仍一派淡然自若,就连一贯冷静持重的吴庸,说话处事也能叫人看出些不一样来。

有意无意的,吴庸跟袁隽提起了户部尚书赵家的嫡小姐也大病了一场,不再进宫伴读;又过不久,吴庸带来了文昌侯的小孙女、大理寺卿的独女前后脚定了亲,都不便再进宫伴读的消息;最后,是关于乐平公主的,说是在学堂之上与教授术数的钱博士争辩,不知怎的竟致宁国公府四小姐、小姜后的亲妹妹面上破了相,顺和帝斥责乐平公主不得体、无静气,罚了禁足一月,“公主学阁”不得不停课。

所有人都以为袁隽足不出户,两耳不闻窗外事,吴叔、落霞和秋水也都这么觉得,所以才会变着法儿地告诉她一些京中热议趣闻。袁隽笑着听,却不以为意。她不是不关心世情,只是不关心这些鸡毛蒜皮,她关心的消息在千里之外。

此时,已是顺和七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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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往事

顺和七年,三月初九。袁隽照例收到了萧凌写给祖父的信,依旧,无事发生。

两年来,袁隽依着前世记忆,通过萧凌打探齐、辽两国的消息,但许多重要的事情在这一世却并未发生。这让袁隽忍不住想:真的有前世吗?也许自己只是溺水濒死,发了一场大梦,所谓“前世”种种,不是记忆,只是梦境,也根本不存在“重生”一说。

袁隽越想脑袋越沉,当终于闪现“燕洄”二字时,更是心口一疼,歪倒在榻上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便知道,这回,是真的做梦。

她看到还不满七岁的自己,刚刚得知父母战死,骨灰洒于边境,两人衣冠由十四岁的北平王世子萧凌护送入京落冢,正是此刻站在沧州姚家祖屋院内,说要接祖父和她一同进京的少年。

紧接着,光影一晃,衣冠入京,百官跪迎,满城恸哭。继而,是极尽哀荣的葬礼,外祖父晋封她为安平公主,抱着她接入宫中紫宸殿住下。

外人都以为外祖父要照着教养母亲舞阳公主的样子亲自教养自己,只有她知道,紫宸殿里的只是一个痛失爱女的垂暮老人,每天都在深深自责,不该把女儿养成担负家国之命的公主、沙场御敌的战士。后来,外祖父渐渐病重,再不理政,只爱对自己讲母亲小时候的事儿,再后来,便不太能认人,常以为自己是幼时的母亲,于是,一遍遍地问:“婕儿,可怪爹爹?”

她看着梦里,小小的自己陪外祖父走完最后的人生,偌大的皇宫里再无关心她的亲人。那时的自己,因接连失去亲人也很惶恐害怕,是个需要安抚和关爱的孩子。

正是在这段日子,她认识了燕洄,兴庆宫里稍有些脸面的人都能欺负的齐国皇子。

袁隽很想见他。

心念一起,周遭即变了模样,依旧重殿高墙。

大昭宫。

畅心阁外,她诡异地能够透过一面紧闭的窗户看见屋内蜷缩在角落的自己,身边僵立着一个黑金华服的男子,如同塑像。

是燕洄。

梦里的燕洄突然毫无征兆地回过头……

袁隽惊醒过来。

屋外天光尚好,桌上茶有余温。不过须臾,自己已一身冷汗,心口作痛。

还是记不起他的脸啊!

两年前从丽鲤池死里逃生后,袁隽便多了心绞痛的毛病,太医院查不出病因,孙院正也只能模糊地给了个“伤根本”的说法。袁隽却知道,心痛,是因为燕洄。但凡想起或提起了这个名字就疼,与猎灵枪刺入心脏时一模一样的疼。也因此,袁隽才不断告诫自己,确实是重生,必须做些什么,逆天改命。

一年多了,袁隽仍无法记起燕洄的脸。不论是紫宸殿后的梅园里受尽欺负的十一岁燕洄,还是丽鲤池中破开湖水救她于生死一线的燕洄,亦或是“太子学堂”外与她一同兴高采烈罚站的燕洄,甚至是北齐……

一个让自己心痛的人,只有名字,没有面容。

袁隽不甘心。于是,总是想,总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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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萧凌

袁隽定了定神,复又细细看了一遍信。萧凌说“春狩前抵京”,算起来没几日了。

两世同是奉诏入京。前世,齐、辽两国国内都已现异象,顺和帝将统帅北境兵马的权力交给了北平王,又极不放心地以贺小姜后千秋节为由,将萧凌拘在京城。现世,齐、辽皆无异常,萧凌似是真因贺寿而来。

袁隽的视线落在信上的最后一句:

问祎然好。

七年时间,每月一信,前后两世,已一百六十八封,只此一个结尾。

前世,萧凌完成护送任务回了北平,此后每月送来一封信,说是向袁成求教,实则信里絮絮叨叨颇多废话,只写北境风土人物的稍有趣些,末尾雷打不动一句“问祎然好”结束唠叨。袁隽在被接回袁府后,才知道祖父和那个爱打她脑袋的少年竟已书信相交半年,不管萧凌来信请教的内容有多敷衍,祖父都不厌其烦认真回复,临了总要问她要不要也回些什么。

她才不要。一个字都不要。

进京路上,每天一记打她脑袋;回北平后,每月一信“问祎然好”。哪一件都不似常人所为,很有毛病。恰这个有毛病的,又是自己一出生就定好要嫁的人,那时的袁隽十分烦他。

这一世,同样的年纪,多了十年的记忆,袁隽眼里的萧凌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又或许,他本就如此,只前世的自己看不清罢了。

七岁,袁隽在沧州第一次见到萧凌。少年面目英朗但尙存稚气,许是携噩耗而来,不知作何表情动作,只会站着。袁隽心里异常难过,但听祖父红着眼哽咽到:“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幸!”于是,便也学着把所有的悲和伤锁起来,强忍着不哭不闹。直到,萧凌拍了她的脑袋。

那是她的大忌。因为更小的时候,她的头发稀疏发黄,便不容别人碰她的脑袋,年龄稍长后头发黑密起来,这个忌讳仍在。许是为了安抚她,萧凌僵硬笨拙地拍了她的头,袁隽终于找到宣泄口,怒斥:“不要碰我的头!”遂即,情绪由愤怒到委屈过渡得无比自然,更顺理成章地演变成了嚎啕大哭。那次,她哭了整整两个时辰,紧紧拽着一动不动的萧凌,强悍地用他的衣袖消灭自己伤心难过的证据。

后来,在两人大婚前夜,虹城别宫的殿脊上,萧凌对着袁隽回忆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情形。

那是他的七岁,进京贺万寿节,被接到公主嬢嬢夫家,看见嬢嬢怀里睡着一团“包子褶儿”,说是他媳妇儿袁祎然,让他抱,他一接,吓人的软,只好一动不动捧着,可突然“包子褶儿”哭闹起来,害他险些甩手丢出去,然后就发现自己身前衣裳颜色斑斑驳驳、深浅不一。

袁隽听了,准备揍萧凌一顿,他却只对她笑,目光灼灼,继续说第二次见她的事儿。

十四岁的他见到七岁的她,没了“褶儿”的“包子”听到父母死讯能忍着不哭,被自己碰了下脑袋却收不住眼泪。两个时辰,自己一动不动站着,被蹭了一身眼泪鼻涕,最后也是自己将哭累了睡过去的她抱回了屋。那时他想,心里难过就该哭出来才好啊!一个小孩子学什么大人?那么乖巧懂事做什么?于是下了个决定,去京城这一路,每天碰一次她的头。

那天,也是萧凌把哭累了睡过去的袁隽抱回了屋。

袁隽提笔,想起萧凌就快到了,自己无法再借着乙丑给萧凌写信派活,却仍落了笔,只写下:

萧诺一

展信悦

袁隽枯坐许久,终是将信笺放进笔洗中烧了。火苗一起,她似又看到了朝阳殿外那一双痛苦的眼睛,比火光更亮,比落霞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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