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风来》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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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遇见周鸣皋
沈袅袅又在做那个有些奇怪的梦。
梦里有个男生举着一块类似广告牌的牌子走在她前面,走着走着他就停下来左顾右盼,像是在招呼其他的什么人赶紧跟上。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一段路,忽然有人喊了声“周老师”,那男生又驻足,和喊他的人交谈起来。
画面渐渐散去,场景一转,前面似乎还是这个男生。这次他正对着沈袅袅,但一切都雾蒙蒙的,沈袅袅看不清他的长相。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高中时候的校服,而面前的男生穿的就是普通的衣服。
那男生在和她讲话,声音模模糊糊,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她只听请了几句。
——“袅袅,我真的是从未来回来找你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沈袅袅一下子惊醒,天已经大亮。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做这个梦了。
她揉揉发疼的头,把床头放着的手机拿起来——距离闹钟响还有二十分钟。她关了屏幕,本想再睡一会儿,却已经没有了睡意。
梦见陌生人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只是重复做同样的梦难免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她隐约觉得那梦境像是牵连着什么重要事情的线索,想要仔细回忆,却又找不到头绪。
就这样一直躺着直到到闹钟响起,沈袅袅起来洗漱、换衣服。
今天她要去远航补习班面试兼职托管老师。为了塑造一个严肃成熟的形象,她特地穿了偏深色的衣服,还化了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妆。但毕竟是还没步入过社会的小女生,往镜子前一站,还是怎么看都不像个大人。
远航补习班距离沈袅袅的家很近,她走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今天周一,这个时间补习班还没有学生在,很安静。空荡的大厅里只有靠门这一侧的长凳上坐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沈袅袅推门发出了点动静,所以这时候,他也在看她。
“你也是来面试的吗?”沈袅袅主动搭话,“校长还没到?”
“嗯。”
沈袅袅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这么默默坐了十几分钟后,她又忍不住开口了。“你是这附近大学的学生吗?”
那男生把耳机摘下来,扭头看她。
“我是说,你是这......”
“是。”
沈袅袅有点吃瘪。感觉得到这男生不想和她讲话,她就也不再说话了,从自己的背包里拿了耳机出来,玩起了三国杀。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校长来了。她抱歉地说路上堵车了,抬头的瞬间看见沈袅袅,她愣了愣。“袅袅?”
沈袅袅也认出了吴校长。她初中时在吴校长的补习班补过课,只不过当时的补习班位置还不在这里,名字也不叫远航教育,估计是因为什么原因后迁过来的。“好久不见吴老师。”吴校长一直都是补习班的校长,沈袅袅会叫她老师是因为以前她亲自给同学们补数学,而吴校长本人也说过,更喜欢听人叫她老师,沈袅袅一直记得。
“还真是你,我一开始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重名了——不过你这个名字也很少会重名。”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吴老师,他比我先来的,您先面试他再面试我吧。”沈袅袅觉得他们这样聊起来似乎不太好,赶紧提醒吴校长旁边还有另个来面试的人。
吴校长这才看了看那个男生,然后又努力回想一番。似乎是没想起全名,就问了句,“小周是吗?”
那男生点点头。
“跟我来这边面试吧。”
那男生站起来,跟着吴校长到了里面的教室。他站起来的一瞬间,沈袅袅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是在哪里见过。
周鸣皋和沈袅袅一样都是来面试兼职托管老师的,托管老师要求并不高,他的面试结束得很快。出来以后,周鸣皋叫沈袅袅进去面试,自己就直接离开了。
沈袅袅进到教室里,校长招呼她坐下。“你现在在哪里读书啦?我要是没记错你现在应该才大一吧,大一还是大二?这时候就有空出来兼职吗?”
“我刚大一,考的是南方的一所二本。有空出来兼职是因为......我休学了,要到今年九月才回去重新读大一。”沈袅袅答。
原本还很担心吴校长会追问她怎么只考了二本或者为什么休学,结果吴校长只是笑了笑,“一晃这么多年了,我的补习班都开出这个分校区了,你也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很正常,人们都是在变化中成长的。你不用紧张,今天你是来面试的,你私人的事我不会多问。”
沈袅袅抬头感激地看着吴校长,“嗯”了一声。
吴校长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今天面试本来也没什么内容,要不然我也不会安排得这么仓促了。我就是看你们一眼,确认一下是不是稳妥的人。工作流程人事都和你交代过了,我再和你重复一遍——周一到周五每天下午四点到这里,和其他老师一起去第五小学接他们放学。周三不太一样,因为第五小学周三有半天假,你们要中午就过来。工作内容也简单,接他们放学、辅导作业、组织纪律,也就这些了。我们这里还有几个专职老师,他们负责的是周末授课,但是平常他们也都在这里,会帮你和小周老师管一管的。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多问问,不好意思问其他老师就直接来问我。”
沈袅袅点头。
“现在托管一共分两个班,大班是四五年级,小班是二三年级,我把你安排在大班,大班会比小班听话点。”吴校长笑道,“这应该是你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吧?好好做,别偷懒。作为你的上司,以后我不会把你当小孩看了,会把你当成员工的。”
沈袅袅也笑了。“放心吧吴老师,我肯定会好好做的。”
道别了吴校长,沈袅袅走出远航教育。没走几步,她看见“酸奶之家”小小的招牌。她很喜欢点他家的外卖,但是因为平时不会到这边来,今天还是是第一次见到这店的真容。正好还没吃早餐,她进了店,点了杯她平时喜欢的酸奶,又点了一份双皮奶、一个蛋挞。取了餐一转头的功夫,她看见刚刚和她一起面试的小周老师坐在那。
他也正看着她。
这小店里一共只有两张桌,另外一张桌已经坐了一对小情侣。沈袅袅就走到了小周老师旁边,问了句,“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点了点头。
在小周老师对面坐下来以后,沈袅袅才发现他点的是和她一模一样的餐,不过他一口都没动。
沈袅袅喝了一口酸奶,上嘴唇边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奶渍,“你怎么都不吃啊,这家很好吃的,我经常点他们的外卖。”
小周老师没说话,只是拿起蛋挞咬了一口。
“我们以后应该就算是半个同事了吧。”
“嗯。”
“我叫沈袅袅,炊烟袅袅的那个袅袅,你叫什么?”
“周鸣皋。”
“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周鸣皋。”
“周、鸣、皋,好特别的名字,怎么写呀?”
他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蛋挞,然后眼睛也不抬一下地说了句“我吃饱了。”就起身出了门,留下一脸困惑的沈袅袅和一桌被他无情抛弃的食物。沈袅袅怀疑是不是自己表现得过于热情,吓得他东西都不吃就跑了。而且,她明明不是个喜欢和人搭话的人,怎么今天话这么多,还是对着一个不爱理人的家伙。
沈袅袅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吃完了自己的东西。她本想把周鸣皋的酸奶拿走,上班时带给他,但是一想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又默默作罢了。她想,店主看见它都还没拆封应该会重新收起来吧。
她步行回了家,给瓜瓜添了猫粮后,坐在窗前发呆。
如今已经是三月,楼下的那片桃树却还没有开花。她开了窗户,闭上眼,感受风一点点刮过来,听着桌上的书本被吹得翻页,呼啦呼啦地响。
下午三点五十,沈袅袅来到远航教育上班。推开门时大厅里还是只有周鸣皋坐在那,她朝他笑了一下,他则是点了点头。
到了四点,从教室里出来两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老师,沈袅袅知道她们应该是校长说的专职老师,主动和她们打了招呼。周鸣皋则是问了声“该走了吗?”其中一个女老师点了点头以后,他就去拿起了前台桌子下放着的“远航教育”的牌子,第一个出了门。
沈袅袅也跟着出去了。
从补习班到第五小学不远不近,一路上,那两个女老师一直在交谈诸如婚礼、房贷、装修一类的事情,沈袅袅不太想生硬地插话。而且她们走得太慢,渐渐地就变成沈袅袅和周鸣皋走在前面,两个女老师走在后面,四个人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次沈袅袅没有再和周鸣皋搭话,她像他一样,也是戴着耳机听歌,一言不发。过马路时,沈袅袅耳机里声音有点大走了神,没看见面前的灯变了红灯,刚踏出左脚,就被周鸣皋拉着手腕揪了回来。她转头想道谢,周鸣皋却在她开口前就一脸生气地说,“和你说了多少次走路看路,这样多危险啊。”
沈袅袅被说懵了。周鸣皋好像也立刻反应过来,解释说,“不好意思,我有个朋友以前总是这样,我习惯了。”
四个人先后到了第五小学门口,接上了小朋友们。小朋友们根本不像沈袅袅想象中那样乖乖的软软的,简直像一群不服管的撒欢的小马驹在路上横冲直撞。沈袅袅吓坏了,生怕自己看不住小朋友们会出状况,一会儿看着这个、一会儿喊一声那个。那两个女老师像逛街一样完全不管,只有周鸣皋和她一前一后地照看着。
好不容易把后排小朋友们看住了,沈袅袅抬起头,看见周鸣皋还在举着远航教育的牌子左右张望,他一边看管前排的小朋友,一边喊后面的小朋友不要掉队。其中一个女老师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朝着周鸣皋的方向喊了声“周老师”,周鸣皋停下来,去应她的话。
这天是二零一九年,三月四号。
沈袅袅遇见了周鸣皋。
第二章 电影日
五号的傍晚下了场不小的雨,一直到下班时间雨势都没有变小的意思。周鸣皋没带伞,大厅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沈袅袅就礼貌性地提出撑伞送他去公交站。本以为会被他拒绝,没想到他答应了。
沈袅袅的伞小,毕竟是她主动提出要送人的,当然就要把伞往周鸣皋的方向斜。她左手举着伞,右边手臂全部都淋着雨。也许是有点冷的缘故,她走着走着就打了个喷嚏。两人一路也没什么话,又走了几步,周鸣皋却突然把伞接了过去。他说他高,应该高的人撑伞。
伞交到他的手里以后,沈袅袅就没再淋到雨了。
公交车站和沈袅袅的家是同一个方向,所以这次送他也算是顺路。到了车站,周鸣皋对她说了声谢谢。又说,“明天是电影日,中午就要到补习班,别忘了。”
“电影日?”
周鸣皋顿了顿,“明天第五小学半天,他们的作业会比较少,写完作业以后,我们就带他们看电影。”
“真的呀?校长和你说的吗?”
“我想到周三和平时的安排可能不一样,所以昨天自己去问了校长。”
沈袅袅点点头,嘀咕了一句,“电影日,听起来怪可爱的。”
周鸣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也从沈袅袅身上移开了,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也像是在发呆、思考。又站了一会儿,公车在两人面前停下,周鸣皋把伞递回给沈袅袅,又说了声谢谢就上了车。沈袅袅看着车开走,心想着他下了车以后往校园里走还有一段距离的,八成还是会淋雨。又想,自己好像没必要对这个认识了不到两天的人这么关心。
沈袅袅到家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了。她没什么胃口,但是还是做上了饭,菜是中午剩下的辣椒炒土豆片。爸爸以前总是操心她吃饭的问题,所以现在每当她没胃口不想吃,耳边就响起爸爸说的——好好吃饭。
她做饭菜的手艺都是后来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做出来菜的味道和爸爸做的很像。
总之都不好吃就对了。
她把饭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有点像机械的重复,机械到渐渐忘记了吃菜也没有觉得淡。不知不觉地,她已经一个人吃了好多好多顿这样没有味道的晚餐。瓜瓜也吃起了猫粮,她的小脸埋在猫食碗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提醒沈袅袅——你才不是一个人,好歹还有本猫在陪你呢。
凌晨三点,还在失眠的沈袅袅忍不住去翻药箱里的药,却看见自己贴的字条:摆脱药物依赖。
于是她又把手缩回去,重新缩回床上。就这样一直躺着,直到看见天空慢慢泛起鱼肚白。疲惫到极点,才终于迷迷糊糊地陷入睡眠。
因为休息得不好,第二天沈袅袅不得不在去上班前化了个比平时浓一些的妆,好让自己看起来脸色好一些。但也许是手法太生疏导致用力过猛,班上的小朋友指着她的脸问她,“沈老师,你的脸怎么这样红呀?”
另一个小孩接话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这叫腮红。沈老师,你腮红涂多啦。”
沈袅袅觉得自己的脸烫了起来。
这下子是真的脸红了。
果然就像周鸣皋说的,小朋友们这天的作业比平时少很多,等他们都做完了作业,周鸣皋就敲门进来喊她去隔壁帮忙一起放电影了。说是帮忙,其实沈袅袅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投影仪是周鸣皋操作的,电影是他找的,她想帮着组织一下纪律,无奈声音太小,小朋友们又太吵,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如果换别人碰见她这样不够得力的同事说不定会有点生气,但周鸣皋很平静,他默默把所有都做好,然后对沈袅袅说“去后排坐吧。”那一瞬间,沈袅袅几乎觉得周鸣皋把她也当成他班上的一个小朋友了。
电影放的是去年上映的一部喜剧,小朋友都看得很起劲,没多久就不再交头接耳,都开始乖乖看电影。沈袅袅对喜剧电影没什么兴趣,见他们安静下来了,合上了眼开始偷偷补觉。周鸣皋组织完了纪律后就坐在她旁边,半梦半醒之际,她听见那些小朋友们又吵闹起来,本想努力张开眼管管他们,却听见周鸣皋小声呵斥说,“小声点,让你们沈老师休息休息。”
再然后,她就彻底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沈袅袅实在没想到想到她停药后的第一个安稳觉竟然是在上班时间睡出来的。可能是因为大脑太久没好好休息过,她睡得特别沉,一直到感觉到有人轻轻推她才醒过来。
睁开眼时,沈袅袅看见整个教室都已经空了。
推醒她的人是周鸣皋。
她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啊。真的太抱歉了......”沈袅袅觉得自己词穷了,又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紧张起来,“吴校长来过吗?其他老师来过吗?你......你不会和吴校长告我状吧。当然,确实是我不对......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会睡这么沉......”
周鸣皋就坐在旁边听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道歉的话,等她说完了,他递了瓶矿泉水给她。
“我刚刚去买水顺便给你带的。”
“啊,谢谢......”
“你别担心,校长和其他老师都没来过,我也没有打小报告的习惯。”
“谢谢......真的太抱歉了,让你一个人看他们这么久。”
“没什么,本来今天也就是看看电影而已。”他一边说一边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走吧,补习班都没人了,校长让我们帮忙锁门。”
沈袅袅点点头,等周鸣皋出了门,她也跟着出去了。昨天一起走了一遍,知道是顺路的,所以今天两人虽然没有明说,但也就心照不宣地一起走了。
今天上班早,所以下班也比平时早些,他们出了门时天还很亮。周鸣皋走得稍微快一些,沈袅袅快步跟上。
“今天的事真的太抱歉了,虽然你说没关系,但我还是很抱歉。我们班的学生写作业挺快的,明天他们写完作业我就去你那边帮你吧,当是谢谢你今天帮我!”
周鸣皋本想说拒绝的话,结果转头看见沈袅袅懊恼又诚恳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好,那明天见吧。”
第三章 注定的人
隔天沈袅袅果然早早就忙完了大班的作业,如约到小班去帮周鸣皋的忙。周五这天还是这样,她把大班最后一个学生辅导完以后,又往小班的方向走了。前台站着的女老师还打趣她说,“你和小周老师关系很好嘛。”
沈袅袅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进到小班教室的时候只剩下周鸣皋和两个在玩剪纸的小女孩了,看起来今天小朋友们还算配合,竟然这么早就都做完了作业。小班的教室比大班要亮,这时候虽然已经夕阳西斜,但是不开灯也不会觉得暗。反而,夕阳的光柔柔地照着,有种别样的温馨感。
周鸣皋是搬了张椅子在教室最前面坐的,沈袅袅就随便找了个学生的空座位,在他对面坐下。她注意到那两个小女孩似乎是在做什么贺卡,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以后,其中一个女孩扭过头主动对她解释说,“沈老师,今天是三八妇女节,我们给妈妈做贺卡呢。”
沈袅袅“哦”了一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真好。”
周鸣皋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老师,你给妈妈送了什么礼物呀?”小女孩笑着,“我这里还有一张多余的贺卡,你要不要呀,上面画着这个花,这个叫什么花来的......”
“笨蛋,是康乃馨啦。”另个一个小女孩接话。
“哦,对!是康乃馨,沈老师你要吗?”
“我......”沈袅袅攥了攥手掌,调整出一个没破绽的笑容,刚想开口说“好呀。”周鸣皋就抢先一步说,“我才是你们亲老师,怎么光想着沈老师不想着我?给我吧。”
沈袅袅有点意外地看向周鸣皋。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接话,就像是知道她说起妈妈这个词会容易失态,在故意给她解围一样。但是他只是很自然地把贺卡接到了手里,然后就继续看他的手机了。女孩们则是继续做贺卡。
她低下头,责备自己怎么还是这样神经质。她像过敏般在忌讳的那些字眼,其实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没有意义了啊。
“沈老师。”周鸣皋喊了她一声,把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你先下班吧,就剩她们两个了,我自己可以。”
“哦。好。”沈袅袅站起来,“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是周六了。”周鸣皋笑,“好好休息,下周一见。”
“下周一见。”
沈袅袅退出了教室,轻轻把门带上。
原来已经周末了。她的周末没有什么安排,唯一的行程就是去一趟寺庙。
以前爸爸生病那会儿,沈袅袅每当有空都会去寺庙烧香。从那时候她就开始明白,当人类遇见那种做了所有努力还是无能为力的事,能做的就只有求神拜佛。虽然后来爸爸还是在她高三的那个冬天去世了,但她还是保留了一有空就去寺庙转一转的习惯。
去寺庙要在上午,沈袅袅的家离那里比较远,所以周六清早她就出发去等最早一班的公车。到达寺庙时,时间刚好。
进门时最好要先请几柱香,这是要在正殿的大香炉里奉的。来奉香的人络绎不绝,沈袅袅猜想着他们所求的事——升学、升职、病痛痊愈、无灾无难,大抵是这些。然而她奉香时心里却是空的,磕头时也只是觉得平静,并没有什么想被实现的愿望。她有点自嘲地想——我现在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除了瓜瓜,还真是了无牵挂了。
额头一下一下地碰到垫子时,她又想,爸爸是信佛的,如果他在天上能看见我这样虔诚的样子,应该会觉得欣慰吧。看见我遇见了这么多挫折还是选择努力活下去,应该也会觉得安心。
她记得过去她心情低落时爸爸常说,“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所以哪怕后来这些年并没发生过什么好事,她还是努力对“活着”本身心怀感激。
没有什么大病痛地活在世上就已经是值得感激的事了。因为活着,所以还有种种可能,等着人们去慢慢点亮。
奉完了香,她又一一拜过了各个偏殿供奉着的神佛,就准备离开了。
寺庙出口处的一条街是被各种商家包下了的,有的人是卖纪念品给外地的游客,有的是卖“许愿签”,写完以后可以挂在树上。
沈袅袅并没有在这片与寺庙氛围格格不入的“商业区”停留,正径直往前走着,忽然有个老婆婆把她拦了下来。老婆婆手里拿着许愿签,像是要问她买不买的样子。
沈袅袅赶紧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需要。”
那老婆婆挡在沈袅袅身前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还一直牢牢地盯着她,盯得她都有点害怕了。她瞄了一眼老婆婆身后的牌匾,上面写着“许愿签,五元一个,心诚则灵”。
她有点动摇了,心想着如果这老婆婆真的今天生意很惨淡,她照顾一下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写什么愿望呢?
“你又遇见他了。”老婆婆终于开了口,只不过说的压根不是许愿签的事。
这话没头没尾,沈袅袅听不明白。
“什么?”
“你又遇见他了。”老婆婆重复了一遍。
“我又遇见他了?谁?”
“你命中注定的人。你又遇见他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老婆婆直接走开了,没有给沈袅袅留下追问的时间。照理来说沈袅袅不会对这种在寺庙装神弄鬼的人太留意,可是这一刻她却没办法不去思考老婆婆的话。脑海中一遍一遍回响着“又遇见他了。”不知怎么,她就回忆起那几天的那个梦境,梦境里的人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成周鸣皋的脸。
而遇见周鸣皋以后,她确实就没有再做相同的梦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的想法都赶出脑子,警告自己不要再多想了。
那应该就只是个梦而已。她想,她会觉得梦里的人和周鸣皋对得上大概是因为她最近每天都和周鸣皋有接触,潜意识里自然也就向他想得多,这并不奇怪。现实中都还有成堆的问题等着她去解决呢,把心思花在梦境这种无解的东西上实在是浪费时间的做法。
第四章 意外交集
“您可以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吗?”沈袅袅的声音有点抖,握着手机的手也在抖。因为焦虑和愤怒,她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瓜瓜不清楚她现在的情况,反而还觉得她走来走去的样子很好玩,一直在她脚边跟着她来回跑。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真的谢谢。”沈袅袅深吸了一口气,“还有,我现在有工作了,虽然只是赚不了多少钱的兼职,也足够我日常生活用,学费的事我以后会自己想办法申请助学金。您的女儿不会突然把自己饿死让您感到愧疚,请您放心吧。”
说完这些,沈袅袅果断地按下了挂断。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她在客厅中央站住了脚。瓜瓜也跟着她站住,好像在疑惑为什么她不动了。
又过了几秒钟,她缓缓蹲下,把脸埋在手臂处哭了。
何文丽打来这通电话时是下午三点,今天周一,很快就该是上班时间了。如果再继续哭眼睛就会肿,被小朋友们发现的话他们又要问个不停,纪律又该难管了。想到这里,沈袅袅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
再次打开手机,她看见了一条好友申请,点进去,她认出这是周鸣皋的账号。
他们都在远航教育的群聊里,平时家长们会把孩子们的作业发在群里,他们就通过这种方式查收孩子们每天留了什么作业。周鸣皋的添加方式果然也是通过这个群聊。沈袅袅想他可能是为了以后工作上的事联系起来方便所以加的,于是就通过了好友验证。两个人互相打了个招呼,没有再说别的话。
今天在远航教育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虽然何文丽打来的那通电话让沈袅袅有些心累,但她没有把情绪带到工作中。
今天五年级的几个小朋友作业比较多,沈袅袅透过玻璃窗看见小班的同学陆陆续续都走了,但是她这里还剩下四个学生在奋笔疾书。也许也是作业多的缘故,今天他们都很安静,没像平时那样要她一边解答问题一边还要管纪律。又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周鸣皋也出去了,不过他没走,他在正对着大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看见周鸣皋在敲屏幕,敲完最后一下的一瞬间,她的微信提示音就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他抬起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她礼貌性地朝他笑笑,然后打开手机看消息。
周鸣皋问她:需要帮忙吗?
她回:不用,他们今天很听话。
周鸣皋没有再回复,沈袅袅也就没再分神,继续专心给小朋友检查作业、讲解错题了。又过了半小时,四个小朋友的作业全部完成,她终于松了口气,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外看了一眼。周鸣皋居然还坐在那。
几个小朋友陆续收拾好了书包,对她说“老师再见。”她一边应一边把桌子摆齐、把地上的碎纸屑捡起来扔进垃圾箱。周鸣皋推门进来了,他没说话,在一旁默默地帮她一起收拾。收拾好了以后,他抬手关了灯,和她一前一后地出了教室。两人和前台的女老师道了个别,就出了远航教育的门。
“你今天是特地等我吗?”她本以为是校长找他有事他才留下来,但是现在看来,他好像就是在等她。
周鸣皋点头。
“有什么事吗?”
“我在等你一起吃晚饭。”周鸣皋说话的语调一直是平平的,说这句话时,他也没有表现出对一个不太熟的女生发出邀约时该有的不自然。好像他们一起去吃饭是很平常的、发生过很多次的事一样。
沈袅袅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和我吃饭?”
“嗯,我觉得你今天不开心。”
两人这时候已经走到了一条两侧都是树的街道上,这是他们顺路的最后一段。再往前走一些就是公交车站,沈袅袅家的方向要在车站处右拐。今天风大,树叶被吹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我觉得你不开心。”沈袅袅上次听见这句话应该是高中的事了。那时候发生了不好的事总是有朋友陪在身边,周末拿到了手机还可以和关系最好的朋友肖冉冉说一说。但是高中毕业以后,大家都越来越忙了。特别是她休学的这几个月,感觉好像是所有人都被上了发条,只有她一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并不是和关系的亲疏好坏有关系的事,忙就是忙而已,不是不在意。而那个不忙的人表达在意的方式就是不打扰别人、演好一个“没事人”的角色。现在哪怕是有时间和朋友聊聊天的时候,沈袅袅也只会分享一些快乐的日常,除了偶尔还和肖冉冉认真谈心以外,她几乎不说伤心事了。
或许这本来就是成年人的生活方式。每个人都很苦恼,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问也不说。
大家害怕被拆穿,又期待能够被拆穿。
所以当周鸣皋那样说的时候沈袅袅没有否认,“我今天确实不开心,但你怎么看出来的呀,我班上那群小鬼头都没发现。”
“今天你刚来上班的时候没和我打招呼。”
“就因为这个?”沈袅袅有点纳闷,“我......平时一直很热情?”
“嗯。”
不等她想好该说点什么,周鸣皋又说,“走吧,我们去吃饭。”
他带着沈袅袅来到了一家餐厅,因为沈袅袅没来过这儿,看着菜单有点选择困难,后来菜就都是周鸣皋点的。他还要了几瓶酒——沈袅袅过去没喝过酒,但今天周鸣皋点了酒问她要不要给她带份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等饭菜上全了,两人就一边吃喝一边随意聊天。
“你会因为我心情不好就找我吃饭我觉得好意外……”沈袅袅说,“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只是问你名字是怎么写的,你起身就走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个很高冷的人。”
“没有,闷骚和慢热而已,谈不上高冷。”
沈袅袅笑了笑,夹了一口菜吃。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我的名字出自这个。”
周鸣皋点的菜大多是一些肉菜,但是他自己却没吃几口。沈袅袅问他怎么不吃,他回答说自己不爱吃肉。
“不爱吃肉怎么还都点了肉。”
“给你吃。”
“你知道我喜欢吃肉?我好像没说过。”而且沈袅袅还发现周鸣皋吃辣,但是他所有的菜都点了不辣的,然后自己默默地蘸干辣椒面。她确实是一点辣都不沾的人,但是按理来说周鸣皋不会知道这些的。
再往后的事情沈袅袅几乎都不记得了——她喝醉了酒,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在她自己家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酒量居然差到这种程度,沈袅袅扶着额头坐起来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至少不在外面喝酒,她这种酒量在外面喝酒实在是太危险了。
不过她喝多了以后居然还记得家在哪里,真是感人啊。
因为喝得不多,她这时候已经完全醒了,透过门缝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往客厅走过去,想去把灯关了,顺便给自己倒杯水喝,结果刚到客厅就发现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是周鸣皋。瓜瓜这只没心没肺的猫见了生人竟然也没反应,躺在他旁边睡得香极了。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周鸣皋醒了,迷迷糊糊地起来解释说,“我看你太醉了,不放心你自己在家。”
“你怎么知道我自己住?”
“你忘了?你喝多了和我说的。”
“......”
“你没事就好,我马上走。”
毕竟周鸣皋是好心好意送她回来的,沈袅袅知道自己这时候该说点什么客套话。比如,“谢谢你送我回来,太晚了不然你就在客厅将就一下吧。”或者,“谢谢你送我回来我给你叫辆车吧。”但此时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满脑子像弹幕一样滚动播放着:太丢人了、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后来周鸣皋出了门,沈袅袅还站在原地思考人生。直到他砰地一声把门重重关上了,她才回过神来。
周鸣皋出去以后隔着门说了句什么,也许是因为不好在半夜大声喧哗,他声音很小,沈袅袅没有听清楚。只听见了电梯的门开了又关,他走了。
回了卧室以后,沈袅袅看见他发来的消息,“刚刚风很大所以关门声有点大,不好意思。你喝多了酒,早点休息吧。”
第五章 一次彻夜长谈
沈袅袅后来想起了一些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比如她哭着和周鸣皋说了自己家庭的变故、自己为什么没考上更好的大学,好像还聊起了何有信——她高中时期一直喜欢的男孩子。周鸣皋说了什么她不太记得,或者说周鸣皋本来也没说什么,他只是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充当听众的角色。一直到她说完那些事,周鸣皋才问了一句“我能坐到你旁边吗?”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不过应该是肯定的回答。因为她记得后来周鸣皋从她对面到了她旁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沈袅袅还想起来后来回家是周鸣皋带着她回的,她记得自己什么都没说,但周鸣皋知道该怎么走。
可周鸣皋怎么会知道她家住哪里?
想着想着,沈袅袅又怀疑起记忆的真实性了——可能一个喝断片的人的记忆就是不可信的吧,哪些是做梦哪些是记忆都分不太清楚。
日子还是像平常一样过,一晃就是两周。沈袅袅本以为那天之后和周鸣皋之间会变得有些尴尬,没想到反而和他更熟了,更像是真正的朋友了。上个周末,她路过周鸣皋的大学时还去找他一起吃了顿饭。周鸣皋带她吃了他们学校食堂的小自助餐,味道实在不怎么样,沈袅袅只记得那天的西瓜倒是挺甜的。
这天沈袅袅和肖冉冉通电话时,肖冉冉忽然问她,“你和你那个小周老师怎么样啦?”
“什么我的小周老师,朋友而已,还是认识没多久的朋友。”
“是吗?可我觉得你最近和我提起他的次数有点多,比较反常哦。”
沈袅袅想了想,感觉好像确实是这样。和肖冉冉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所以她也没有反驳。她并不完全清楚自己的具体想法,但好在,她知道自己喜欢当下。原本了无生气的生活因为周鸣皋的加入忽然间就有了些变化,闲暇的时候不再是不停地回忆过去和发呆,而是去听一听周鸣皋分享的歌、想一想接下来可以和他聊点什么天。他们出奇地有共同语言,这一点沈袅袅也很意外。
今天是周六,不用去上班。和肖冉冉通完电话以后,沈袅袅翻出一套四级题来做。去年还没到考试时间她就休学了,原本报了名的考试都没来得及参加。做着做着,她有点走神,想起前两天去接小孩子的路上,周鸣皋和她说他周末在给高中生补课。她当时开玩笑说,“你来给我补课好了,给我补习四六级。”
回过神以后,她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一个的小圈圈。
一直到傍晚,沈袅袅给周鸣皋发了今天的第一条消息——她给他分享了瓜瓜的可爱视频。
周鸣皋回了句,“根据我对猫的理解,它超重了。”
沈袅袅笑了,扭头看看瓜瓜,瓜瓜一脸无辜。
周鸣皋又说,“我刚给学生补完了课,现在在回家路上。”
“你怎么打这么多工啊,又要上课,不累吗?”沈袅袅只是随口一问,所以周鸣皋没有立刻回复她也没想太多。直到她吃完了饭、刷完了锅和碗,周鸣皋才回复说,“因为要还债,我之前在外面欠了一些钱。”
沈袅袅有点诧异,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周鸣皋又说,“而且我大一下半学期以后就一直在外面租房子住了,房租也不便宜。”
考虑了好一阵,沈袅袅才问了句,“住宿舍不是方便很多吗?还可以省下房租。”回过去以后她又担心会不会是因为周鸣皋和舍友关系不好,所以才搬出去住的。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她今天聊天可发挥得太差了,随便一踩就是一个大雷。
然而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样。周鸣皋只回复了六个字,“是因为前女友。”
沈袅袅又不知道该回什么了。她想起来第一次见面那天,周鸣皋训斥了横穿马路的她以后就说了那么一句是因为他有个朋友经常那样,可是他当时的表情和态度哪里像对待朋友呢?他当时说的朋友,会不会就是现在说的这个前女友。
她隐隐约约感到有些难受,迟迟也没有回复消息。
是周鸣皋自己先解释了,“因为我的室友都很吵,那时候每天都要和她打电话,她嫌我这边吵,会生气,所以我干脆就搬出来了。”说完,他又补充,“现在还住在这是因为上次交的钱可以用到七月中旬。”
沈袅袅回了个“哦”过去。她不想再聊和他前女友有关的事,就转移话题问他为什么会欠下钱,他说是因为高考结束后带着前女友去旅行,不敢和家里说,所以用了自己的生活费,不够的那一部分就借了网贷。原本不是很多的钱,以为省吃俭用就能还得上,结果利息越滚越多,还起来还是挺辛苦的。
转移话题失败。她又随口扯了个话题问他怎么会考来这边的大学。他说是因为当时和前女友吵架,吵着吵着十分中二地感到心灰意冷,不想呆在原来那个城市了,就报了比较远的地方。不过后来还是他道歉才和好了——也就有了后面的旅行事件。
沈袅袅有些无语。好像什么话题都绕不开那个前女友似的。这么想着,她没忍住问了句,“你很喜欢她吗?”
“以前是。”
“我怎么觉得现在也是。”沈袅袅说,“哪有人会一直提起一个已经不在意的人,就是因为还在意,所以什么话题都能扯上关系。”
“没有,只是那些事和她有关,我就陈述客观事实而已。”
沈袅袅没想到周鸣皋会说出一句这么直男的回答,忍不住笑了。她觉得周鸣皋就是这样的,这样冷静、成熟,给人的第一印象甚至会有点不近人情。可是听他的描述,又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在上一段感情中,他很冲动,会为了和女朋友吵架这种事更改志愿。不理智,哪怕去借钱也会带着女朋友去旅行。但是沈袅袅知道他不是故意要在她面前营造一个什么形象,只是位置不同,所以看到的也就不同了。
在她眼中,周鸣皋是面对多熊的熊孩子都有办法的“周老师”,在他前女友眼中他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她无从得知,也不感兴趣。
人和人的关系原本就不可复制,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眼中也会是不同的样子。她只想感受自己感受到的、相信自己看得见的,不执着于追求“真实”。
这天他们聊到很晚很晚,周鸣皋对她说了很多自己的事,奇怪的是他几乎没夸过自己,说的全都是一些坏事。除了网贷和前女友的事以外,他还说自己因为打工还钱耽误了太多课,不得不留级了,所以现在本该大四的他还在上大三——这也是他现在课少的原因,因为有好几门他上个学期都修过了。
沈袅袅问他,“一般人都会把自己的这些事藏起来吧,你是不觉得有什么,所以可以很轻松地说出来吗?”
周鸣皋说,“不是,我觉得那些是很不好的事,但确实也都是我自己做的,所以想在和人接触以前就把最坏的部分先告诉对方。”
“啊?那你和每个人接触都要说这些?”
“不至于。而且发生那些事以后我都很少和新的人接触。”他说,“目前只和你说过。”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嗯。”
后来沈袅袅也没有吝惜分享自己的事,但是随便说一些什么,周鸣皋就可以顺着话题马上接下去,好像什么都知情一样。沈袅袅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在喝醉的情况下给他讲了那么多故事的,况且,她稀里糊涂说的话他竟然都听懂了。
沈袅袅从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家庭原因患上了轻微的抑郁症和焦虑症,睡觉对她来说一直是难事。父亲去世以后,她病情也跟着加重,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无数次醒着看天亮。但是今天不同。今天,她是和周鸣皋聊到了天亮。她并没有因为周鸣皋的缺点和那些可以称之为“糟糕”的经历而想要远离他,相反,她更敢靠近了。周鸣皋并不是个完美的人,但那些不完美,让他的存在更加完整和真实。她不够好,原来他也一样。
以前很多很多次看着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她都想过,如果将来她能谈一场恋爱,一定要和对方彻夜长谈一次。谈什么都好,关于理想或现实,关于未来或过去,关于他人,关于彼此。
没想到这场彻夜长谈还没等她和谁谈恋爱,就在刚相识不到一个月的周鸣皋身上实现了。
这次日出的时候,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第六章 混乱的狼人杀
又是个周三。
本该是和平常一样的电影日,投影仪设备却突然出了故障,放不了电影了。吴校长这时候正忙着和人谈事,看见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孩子在大厅跑来跑去只觉得头痛欲裂,赶紧嘱咐周鸣皋和沈袅袅看好他们。然后,周鸣皋和沈袅袅就像捉自己家不听话的小羊羔一样,把小孩子们一个一个“捉”回放电影的教室。
校长说了,只要管好他们,让他们不出来乱跑、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就可以。周鸣皋提议带他们玩游戏,沈袅袅也赞同。只是具体玩什么还要征求小朋友们的意见,不然这群小滑头是不可能乖乖配合的。
“玩一二三木头人!”一个小班的小朋友提议道。
马上有人出言反驳说,“不行,校长不让我们出去,在教室里怎么跑呀。”
“对啊,还是用搭房子吧,用椅子和衣服,像上次那样。”
“你还敢提上次,忘了上次我们被骂得多惨啦。”
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会儿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最后,他们把目光纷纷投向沈袅袅。“袅袅老师,你说我们该玩什么呀?”
沈袅袅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听见了吴校长管她叫袅袅的,突然间都把称呼改成了“袅袅老师”。她的孩子缘一直不错,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小孩子一定会更喜欢找她、也更容易信任她,这一点她自己也不太明白是为什么,她明明不是个很会带小朋友的人。
现在,周鸣皋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孩子们却都围着她问该玩什么,没人去招惹周鸣皋——就连小班的孩子也是在她身边。沈袅袅被他们吵得有些大脑短路,想了好一阵子也没想出来,只好向周鸣皋投去求助的目光。
周鸣皋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后就马上开了口,好像早就已经想好了似的,“老师教你们玩个新游戏吧,叫狼人杀。”
沈袅袅惊讶,小声对他说,“不是吧,对他们来说太复杂了呀。”
小朋友们却很感兴趣的样子,乖乖搬了椅子围坐着听周鸣皋讲规则。沈袅袅见他们终于安静下来了,就也不再说什么了。反正玩是次要的,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安静下来才是正事。
听着周鸣皋给他们一点一点地耐心讲规则,沈袅袅想起自己过去倒是常常和朋友玩狼人杀。她玩这个是很厉害的,也很大胆,拿到狼牌时总是敢上警悍跳。那个时候爸爸还没查出癌症,她虽然偶尔也因为何文丽和何有信的事陷入有些抑郁的情绪中,但那些既定的“不开心”天长日久地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不会妨碍她继续做一个自信乐观的人。她有时候还会自我调侃说,“我怀疑何有信才是我妈的孩子,要不然怎么和我妈一样擅长让我难过。”那时她写的作文被老师评价为“犀利、有锋芒”,作的曲和词被吉他老师评价为“一看就是年轻人写出来的,满满的自信和光芒。”可是后来发生了更多的事、经历了更多磨难,她好像越来越圆滑和柔软,不再锐利了。
讲解完了游戏规则,周鸣皋开始动手做卡牌,沈袅袅也帮着他一起。做好了牌以后,他们让小朋友们按顺序坐好,然后将牌随机发下去。
第一局,周鸣皋当法官,沈袅袅则是坐到和小朋友一排的位置上——有一些小朋友已经提前走了,加上她人数才勉强够玩一局,所以她就也一起玩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份牌。
是狼。
她想起来以前和肖冉冉玩线上狼人杀时,肖冉冉调侃她第一局永远都拿狼,百试百灵。没想到这个魔咒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天黑请闭眼。”周鸣皋话音一落,沈袅袅就和小朋友们一起闭上了眼睛。
“狼人请睁眼。”
沈袅袅睁开了眼,仰头和周鸣皋对上视线。他也正看着她,就像很确定她会睁眼似的。她被他看得有点慌张,赶紧转过头寻找“狼同伴”,却发现只有她一个人睁了眼。
周鸣皋笑了。“怎么回事?其他的小狼呢?”
小朋友们都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原来他们还不完全清楚规则,所以沈袅袅成了一只孤狼。周鸣皋只好又细细地给他们讲了一遍,再三确认他们真的懂了以后,开始了新的一局。
“天黑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这一次沈袅袅是女巫,所以闭着眼听见周鸣皋问的“这次一屋子都是狼?”时,她有点懵。
周鸣皋迟迟也没有继续往下进行,沈袅袅觉得不对劲,就睁了眼,发现原来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睁眼了,这时候一屋子的人都在一边憋笑一边盯着她这个全场唯一闭眼玩家。
他们还是没有听懂规则。
就这样,他们一遍一遍地重来,一次也没有成功玩过第一夜。但是小朋友本来就是奇怪又可爱的生物,明明玩得一片混乱,却都还是很开心地在笑。气氛很好,沈袅袅后来也跟着笑起来。
她觉得自己选择来这里兼职是很正确的决定。也许她对于孩子们而言和其他的老师没什么两样,但是能处在这样温馨又治愈的环境中的机会,对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她过去不是个多喜欢小孩子的人,对小孩子的态度至多也就是谦让和迁就,直到来到远航教育,她才懂得了小孩子的可爱,也更懂得了该怎样和小孩子相处。
最重要的是,她从小孩子身上学到一条很简单的道理:
——任何时候都不要辜负有可能快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