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要与国公和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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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很随便地穿了
“扑通!”
沈静手上还是拿着手机的动作,全身却泡在水里,眼睛酸胀无力,口腔和鼻子被水填满。
“咳咳!”沈静呛了一大口水。她摸不清楚情况,明明上一秒还在办公室里,怎么下一秒就泡在水了?但她没时间多想,立刻手脚并用,往头顶的方向游去。
沈静刚要冒出水面,一双手却将她死死地摁回水中。沈静下意识地拼命挣扎起来,那双手的力度不减丝毫,又呛了水后,沈静理智回笼。
她是在潜水俱乐部前前后后花了几万的骨灰级爱好者啊,为什么一定要往上走呢?这个行凶者没有抓住她的衣服,从水里逃脱的可能性更大!
沈静干脆吐净肺中所有的气体,身体自然而然地往下沉去,如果从岸上看,和死尸没有太大区别。
果然,头顶的那双手松开了她的头发。
沈静耐心地等待自己下沉了一米出头,才踩水往离岸远的方向游,确认自己游出的距离足够远后,她才敢向水面游。
沈静探出头,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一抬眼便望见了一个长相白净精致的年轻少女。
少女盯着沈静,脸上写满了不安、怀疑,甚至还有恐惧,双眼盈盈,似有泪光。
好不容易逃脱魔掌的沈静本想叫住她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少女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她一双白嫩的双手,搬起了岸边的巨石,向沈静的方向投去。
沈静心中大惊,淹不死就要砸死吗,我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凶狠的人?她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接着往湖中心游。
“扑通!”巨石擦着沈静的足尖,落入水中。沈静额头沁出冷汗,一直呆在水中,迟早会被击中,必须尽快回到岸上。
不过,巨石的重量显然超出了少女的承受,她掷出石头时,身体也向前倾斜,脚上一个踉跄,整个人倒栽葱般跌进了池塘里。她明显不会游泳,不断挣扎着,不如沈静这般游刃有余。
沈静对这个狠辣的少女没有丝毫的同情,她以最短的路线凫水回到岸边。沈静一抬手,没看到自己防水的智能手表,以为掉在水池里了,观察四周打算找人报警,才这个地方不对劲。
整个院子约四亩地大小,一条潺潺的小溪从院外流入,如玉带般拥揽着几个精致的亭子,最终注入沈静旁边的碧潭。一弯月牙倒映在水面,月色洒在岸边的巨石上。茂密的花草掩映着诸多怪石,却不显得脏乱,反而增添了几分趣味。
这是哪儿?
迷茫占据了她的大脑。她猛地回想起来,刚才那个杀人的少女似乎穿的是古装?
还没等沈静想明白,院子里突然闯进了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举着火把,把院落照得灯火通明,看样子是在找人。水池离院子门不远,但是被茂密的植物挡得严严实实。
沈静刚打算把人叫过来,却被一个身形极快的人影扼住了喉咙。
方才还溺水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岸,想要第三次置沈静于死地!
沈静喘不上气,眼冒金星,只得凭本能去抠少女的眼睛。少女吃痛,手上一松,沈静抓住时机,用平生最大的力气,把少女狠狠推开。
“咳咳。”沈静的口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四肢由于缺氧酸软无力,但她不敢倒下,她趁着少女脚步不稳,把她推进水中。
“扑通!”
少女的落水声把刚刚进院子的人引了过来,其中有几个看见水池里有人在挣扎,跳进水池里救人。
而那个带头的没有下水,俯首行礼,向沈静说道:“夫人原来是在这里,属下已经派人找了您好几个时辰了。这院子太偏僻,平常没什么人来。若是属下等没有及时赶来,夫人受惊了可如何是好?”
沈静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由于身体极度不适,脸色紧绷,原本长得就正经的脸此刻更是严肃了好几分。
带头的侍卫余光瞥见她的脸色,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王卫连呼吸声都变得更轻,生怕吵到眼前的安国公夫人。
夫人和国公关系不算亲近,但夫人毕竟是夫人,可不能出问题啊!
沈静刚想回答,远处急匆匆地跑来一个年轻少女,长相甜美可人,表情却阴沉沉的。她完全不搭理沈静,径直奔过去抱住了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少女。
她轻拍了几下少女的脸,难过得快要哭出来:“彩娟,你没事吧!彩娟!”
浑身是水的彩娟昏迷不醒。见状,少女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沈静,眼里蓄着隐忍待发的怒火:“夫人,你,你欺人太甚!”
她一个箭步冲到沈静面前,伸手就是一巴掌。旁边的侍卫人数虽多,但都顾及礼节站在几米开外,一时间竟然没有人阻止她的动作。
沈静四肢瘫软,连站立都十分勉强,眼看着不得不硬硬受着这一下。
旁边蓦地出现一个更加灵活的高挑身影,那身影只一提就擒住了暴起的少女,把她当小鸡似地高高拎起。少女用力挣扎着,却根本挣脱不出女人细长的手。
身材修长的女子眉心微蹙,提着少女面朝沈静,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担忧:“夫人?”
从高个女子身后冒出了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她波澜不惊地朝周围人施了礼,最后立到少女面前,淡淡道:“焦小姐,您这副样子传出去怕是会招来笑话。”
焦昕不甘地怒道:“霁音,茜宝,你们看清楚了没有!彩娟可是都成那样了,叫我怎么忍得住?”
她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彩娟可是宫里皇后娘娘专门赐给我的丫鬟,沈静可是惹了这种大麻烦!”
眼见自己三言两语间就要变成杀人凶手,现在显然不是沉默的时候。
沈静辩解道:“是彩娟想杀我,我不过是反击罢了,若不是我擅长凫水,现在池子面儿上必然飘着我的尸体!”
三个女孩同时转头望着她,满脸狐疑。
沈静心中升起无奈,后来的两个女孩明显是站她这一边的,为什么还会是这个反应?
她扒开自己的领子凑到三人眼前,振声道:“她刚刚用了很大的力气掐我,现在印记应该还很明显,我不可能自己掐自己的脖子。”
只见脖颈苍白的皮肤上赫然一道青黑的淤痕,说话间,大量空气灌入肺中,沈静猛咳几声,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沈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四周是青绿色的纱帐,纱帐外隐隐绰绰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那人身量极高,即使坐在柔软的床塌上也挺得笔直,头上的盘发丝毫不乱,单个背影中就能读出不怒自威之意。
沈静起身,刚想掀开帘帐,男人好像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先一步掀开帐子,帐子外的阳光被他宽厚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也为他身周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身体没有探入帐中,只是宁静地端详着沈静。
经过昨晚的事后,沈静其实还在恐慌的状态中,对方和她的身形相差明显,她不敢乱动,生怕男人有歹意,于是整个人被男人困在床帐中,进退不得。她伸手想要把一向放在枕头旁的眼镜拿起来戴上,才发现自己八百多度近视不治而愈,只得推了推鼻子上不存在的镜架,冷静下来。
她刚想出声询问,那男人却起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昨晚后来的两个少女一左一右地进来,把她拉起来洗漱穿衣。皂夷、牛奶、铅粉,眉黛几道程序过了一遍,头上顶着的珠宝翠玉估摸着快有一斤,明明外面阳光灿烂,却足足穿了八层衣服。
沈静像个人偶一样任两人打扮,顺带搭话套了几句,这才弄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现在穿越到了一个叫做玉楚的架空王朝,身份是安国公夫人,贴身侍女是面前的霁音和茜宝。昨晚对她下手的是彩绢,焦昕的侍女。至于焦昕,据说是安国公府的世交之女,孤苦伶仃,寄住在安国公府多年。
沈静在外间边吃着早饭边在脑子里理着人物关系,突然“咣”一声响,房门被踹得四分五裂,一个着赤龙袍的公子哥拎着几个士兵鱼贯而入,手上拿着沾满金粉的扇子。
沈静跟着两个侍女起身,照葫芦画瓢,高声喊道:
“给七皇子请安。”
七皇子摇了摇折扇,坐到了下人不知何时放好的红木椅子上,语气轻描淡写道:“母后听闻自己赐给焦姑娘的彩娟被人谋害,心中大怮。正巧我入宫看望母后,便顺道走这一趟。”
忽地,他话锋一转:“如今幸得诸位国公府的壮士相助,我这便把谋害彩娟的贼人沈静带回宫里交差。”
七皇子身边高壮的侍卫朝沈静大步逼过来,霁音和茜宝一左一右挡在沈静身前。
七皇子“啪”地将扇子一和,疾言厉色道:“大胆罪人!你不单单想要对焦姑娘不利,现在更是要违抗皇后娘娘的懿旨?”
什么情况,这个国公府夫人竟然这么没有排面,说抓走就抓走,都不挑日子的吗?
这国公府不太行啊,跟历史书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第二章 哦,我还活着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沈静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为什么堂堂一国皇子会揪着国公府的一介侍女不放?即使那个侍女一副比起服务人好像更擅长杀人的样子。
还有这个七皇子左一个焦姑娘右一个焦姑娘是怎么回事?
刚想到这里,沈静便看到门口探头探脑的身影,沈静看着越发面熟,好像就是那个焦昕?
她示意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个侍女让开,不紧不慢地走到七皇子行了一礼,柔声道:“七皇子过府为皇后娘娘解忧,孝心可鉴。如此这般,本府自然配合。”
七皇子以为沈静自暴自弃,嚣张地将扇子甩开:“不错,那请夫人与我走一趟罢。”
沈静点了点头道:“只是臣妾去是为了向皇后娘娘陈情,臣妾并未对彩娟下毒手,反倒是她不知为何,心狠手辣,几次三番置我于死地,昨晚院内众人皆可为臣妾作证!”
七皇子纸扇轻摇,金粉翻飞,朦胧间竟有几分华贵:“哼!昨晚在场的都是国公府侍从,都是你的人,谁敢说实话?我看你如此狡辩,不过想要找人做伪证,本皇子可不能容忍,昕昕……焦姑娘昨晚也在场,不如听听她的说法。”
沈静无奈地望着这半屋子的金粉,心想,真是难为他周围粉末最多,还这么能说。
七皇子话音刚落,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少女快步而入,刚要屈膝行礼,就被七皇子用扇子微微挑起下巴:“昕……焦姑娘何必如此客气,待本皇子为你惩治了这毒妇,再谢,也不迟~”他右嘴角上扬浅笑,配合向左歪的脑袋,收回纸扇轻摇,脸颊两侧的鬓角跟着飞起一个不多不少的角度。
沈静怔在原地,什么鬼,为什么周围的人都习以为常的样子,这里不是古代吗,现代也没有这么搞的吧?
但这不是最让她震惊的,焦昕的脸和她以前的某个学生对上了,但当时那张脸一年四季挂着黑眼圈,甚至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也不怪昨晚沈静完全没有认出来面前这个精致细腻的版本。
沈静本想到皇宫里见机行事,现在她有了另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她不是唯一一个穿越者呢?
她目光灼灼,望向焦昕:“如今彩娟是焦小姐的侍女,理应与她知会一声,我也需要将府里的事务交代于她,庄园新种的三又十分之三亩柑橘还得由她亲自看守。”
焦昕面色惊愕,一把将面前不断飞出金粉的扇子推开,连连后退。
若是刚才沈静只不过赌个极小的可能性,如今她敢肯定这个焦昕百分之百就是她的学生。
她转朝七皇子:“殿下既然已将焦姑娘请来,那我们应当听听焦姑娘的说法,有七皇子殿下主持,事情能在国公府面前解决再好不过,何必惊扰了皇后娘娘?”
沈静转头看向焦昕,缓缓道:“焦昕……焦姑娘别着急,好好想想,就从你一天分三次给橘子树浇水开始说起吧。”
霁音和茜宝一头雾水,平日里夫人疑心病却重得狠,每天和焦昕斗得鸡飞狗跳。
怎么现在反倒指望焦昕替自己说话,焦姑娘再善良也不可能这么做啊!
七皇子则是听说过不少国公府的家事,见沈静自掘坟墓,他恨不得拍手称快。
他倾心于活泼可爱的焦姑娘许久,这次也是为了在心上人面前一展雄风才走这一遭。换做平常,他才懒得管麻烦事!
叫这个坏女人再欺负昕昕!
想到这里,七皇子借着金扇子的遮掩偷偷欣赏自己的心上人。不过方才坏女人的话也提醒了他,说到底这是件小事,只有牵连出大事,才能抓住她的把柄。如果抓不到,难免招母后一顿骂。
现在就只差焦昕轻飘飘的几句话罢了,昕昕,快把这个坏女人做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说得越重越好!
没想到,焦昕两眼发光,含着十足的惊喜,甚至露出了有点狗腿的笑容。她转头朝七皇子举起手掌,信誓旦旦:“殿下,昨晚我亲眼所见彩娟谋害夫人,如我所言有失,必遭天打雷劈。”
接着,她小步蹦达到沈静身后,扶起了一直跪在地上的沈静,柔声道:“夫人快起来,殿下英明睿智,必不会让夫人遭此冤屈。”
在场的人无不怀疑今日太阳是从西面升起的。
沈静躬身道:“殿下前来,臣妾自然要给一个交代,还请殿下将贼人彩娟带走治罪,国公府绝不姑息此等罪人。若过后皇后娘娘有疑问,随时传唤妾身和焦姑娘,国公府上下忠心日月可鉴!”
最后,沈静俯身就是一个大礼:“妾身恭送七皇子殿下!”焦昕等人跟着齐刷刷跪拜大喊,房间里只剩下七皇子一人坐在椅子上。
七皇子始终年纪尚小,拉不下脸皮来强留,只好让士兵去带彩娟,自己摇着扇子离开了,临走前,还半遮着脸朝焦昕抛去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
沈静瞧得一阵恶寒。她朝保护自己的霁音和茜宝丢了句“别跟着我”,一把拉住焦昕快步流星。
两人步履匆匆,走出了院落。。
焦昕终于憋不住想要和沈静说点什么。沈静立刻捂住她的嘴及时制止她,说道:“咱们去个好说话的地方!”
焦昕听话地点了点头,把沈静带回自己的院落,遣散了所有的仆人。
还没等沈静坐下,焦昕如炮弹般扑到她身上,泪眼婆娑,哽咽着大叫:
“沈老师!您怎么来了?”
没错,焦昕真的是在沈静手下毕业的研究生。
多亏了强烈的求生欲,沈静大胆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暗示焦昕配合自己。
作为一名现代穿越过来的植物学研究生,焦昕跟着沈静足足种了三年橘子才顺利毕业,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三亩多的山头呢?
“我也不知道,麻烦你先帮我把头上的东西拆下来一些。”沈静方才跪得时间不长,但感觉自己脖子快被珠翠压断了。她下意识想推一下眼睛镜架理理思路,结果只摸到空荡荡的鼻梁。
焦昕一边手脚利索地帮她解发髻,一边问道:“您在穿过来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比如出了车祸,实验太累猝死之类的?”
沈静走上前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玩笑道:“能不能盼点儿好的,信不信回去之后把你拉回去帮我守橘子?”
“我之前就是在打电话,新项目的资金终于批下来了,有点高兴。”
焦昕把手里的钗环递给她,纳罕道:“不是吧,您是高兴死的?不过目前看来我们都是魂穿,就是玄学,没有回去的希望了。咱都二三十的人了,一朝都变回十多二十岁。真的爽!”
沈静正色道:“所以现在这里是什么情况?即使今天那个小男孩是皇后生的,也不至于能随随便便闯入大臣的府邸。还有彩娟才被捞起来不到十个小时,动作未免太快了!”
焦昕也不再插科打诨,语气严肃:“沈老师,具体的情况我过后慢慢跟您解释。我们所在的安国公府在朝堂上式微。但您现在是安国公夫人,我又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我们算是跟安国公绑定了。”
谈到未知的未来,两人都有些低落。焦昕清了清嗓子,换个话题:“所以还是眼前更要紧,那个彩娟是皇后宫里派来盯梢的眼线,而且是正大光明塞进来的。至于她为什么会和原来的‘您’产生矛盾就不清楚了……”
沈静打断道:“对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不是和你关系不怎么样?”
焦昕的表情瞬间极其精彩,疲惫地回答:“沈老师,我只能说我斗累了。”
能把一向想得开的焦昕斗成这副模样,看来不止是“不怎么样”的程度,沈静只希望以后没有这么多幺蛾子吧。
她抿口焦昕递过来的茶水,轻声道:“但我能肯定地告诉你,是彩娟想杀‘沈静’。”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焦昕眼前摆了摆:“三次致命攻击,要不是躲避及时,我已经死了。”
焦昕见状,握住了沈静的双手,坚定地说道:“老师,我们一定能会活到时空隧道发明的时候,然后回到自己的时代。”
沈静“噗呲”一声,露出了十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目前情况不明,沈静想到如果待的时间太长,可能会把焦昕牵扯到危险中。
毕竟,彩娟和彩娟背后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我今天就走了,给你布置个作业,我晚一点来找你检查。”
焦昕脸色大变:“老师,把上交时间延后一点啊!”
沈静看焦昕活蹦乱跳的模样觉得好笑,不免想起原来两人鸡飞狗跳的生活,起身放心离开了焦昕的住处。
焦昕本想送她回“沈静”的院落,但一出门,霁音和茜宝正安静地等在门口。
“夫人的头发怎么散了,是不是……”茜宝关切地问道,一旁的霁音眼神带刀刺向焦昕。
沈静笑着解释道:“我们不过谈论了最新样式的发髻罢了,但我手笨,没有弄好。”
“走吧,我们回去。”她忽略焦昕恋恋不舍的眼神,一手挽一个侍女离开了。
她其实不记得回院的路,但每到岔路口霁音和茜宝都会主动带方向,不一会儿三人走到了一处外表看上去宽大精致的院落。
虽然昨晚就睡在这里,但是她还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住处。整个院子被青瓦白墙环绕,墙上镶嵌着各色图样的镂空石窗,大门上的匾额用草体书写“随遇而安”。走进大门,只一条鹅卵石直通房屋小径,将整个院落分成了两半,除鹅卵石路之外的地上长满了杂草,把小径遮得七七八八。这样的景象落到旁人眼中是荒凉无序,落到沈静眼中却是十足的生机勃勃。
沈静蹚着草走进正屋,正屋的房门前也挂着一块匾额,上用柳体书曰:“疾风劲草”,正是应景。她推门而入,已有一个男子背对房门,伫立其中。
依然是让沈静印象深刻的过于挺拔的背影,大红的官服上缝了脚踏祥云的白泽,头上戴了方方正正的獬豸冠,身上有种上位已久的气势。
不用想也知道,在这个时间能正当待在这里的,只有自己名义上的便宜丈夫安国公。
沈静提起了百分之二百的精神,不敢放松,手指下意识地取下了鼻梁上的“眼镜”,擦了擦不存在的“镜片”,又把“眼镜”戴回鼻梁上。
男人转过身时,刚好看到的就是沈静擦拭眼睛的习惯动作。他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沈静的双手,最后那张俊朗的脸只是面朝着沈静,静默不语。
沈静被这深切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
仿佛有千言万语想宣之于口,却在最后一刻生生吞回肚中,只敢憋出了苦涩的泪水,不肯有更加多余的表达。
又像是盛满了无数深沉的思念,如时间的丝线停滞不前,缠成一团乱麻,无法理清,无法自拔。
最后是沙漠中的旅人发现了希望之洲,雪山上的攀登者于皑皑白雪中与盛放之花相遇,随波逐流的浮萍抵达了盈满月光的彼岸,是希望,也是担忧。
短短一瞬,沈静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它很快化为探究和怀疑的小刺扎向沈静。
“你,回来了?”男人嘴唇轻启。
男人眼神不好,语气是意外的随和,随和得让沈静以为她只是出了趟差,现在回到办公室,在跟同事寒暄。
于是,她下意识答道:“嗯,我回来了。”
“哦,你还活着。”
仅仅五个字把沈静拉了回来。
什么叫做“哦,你还活着。”
第三章 理论上是我男人
“哦,你还活着?”
什么样的男人能对死里逃生的妻子说出这样的话?
哦,理论上是我男人。
沈静向男人行了个礼,自己找了个看上去最软的位置坐下,努力说服自己这个人或许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手边的桌上已经放好了茶水,沈静低头含了口水,就听见那人厉声道:“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惹事的吧?”
沈静眉间蹙紧,咄咄逼人,跟审犯人似的,在家里还摆刑部尚书的架子?真烦。
她从焦昕那里得知安国公是刑部尚书的时候,还以为会是一个讲理好沟通的人,现在看来倒是完全相反。
这样先入为主的人与他讲十句,也无法推翻他原有的想法。她本想着下不了国公府这条船,那就跟着走,能走一步是一步,婚姻罢了,人生有更多重要的事情,太在意就是在和自己过不去。如今,看来她是高估自己的忍受力了,离开的想法一旦产生,便迅速生根发芽。
沈静垂头硬挤了几滴眼泪,回想着橘子感染新型病毒的绝望,情悽意切:“国公爷,经此一次生死,妾身想通了许多。此后惟愿常伴青灯古佛,为国公祈福。妾身不配再侍奉国公,求国公爷与妾身和离。”
出家为尼,云游四方,说不定还能做做这个时代的植物研究。的确是美好的生活,但她知道男人答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心里并不抱什么期望。
而且,沈静现在面临追杀,尚不知对方与她的恩怨,客观上,她短期内不可能离开国公府。她冲动开口,不过图一个“爽”字,当然能气到这男人就更好了。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目前得到的信息远远不够她清晰认识对自己的处境。换做平时,她是不会做出如此幼稚的举动,但谁让这男人说出的那句话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呢?
说回来,她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呢。
安国公听完沈静一番胡扯,冷静地喝了一口茶,没有任何反应。
啧,夫妻关系比她预计的还要差。沈静不紧不慢地品着手中的茶水,比她前世喝的大水缸里泡的高级太多,不喝白不喝。
两人无话可说,竟然这么相对沉默了许久。
终于,安国公面色波澜不惊地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夫人可知我朝国法‘三不去’,满足其中一条便不可休妻,不可和离。”
“‘有所娶无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
“哦,夫人不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吧?若女子娘家无人照顾,不可休;若女子同夫家守丧三年,不可休;若娶妻时夫家贫弱,而后富贵,不可休。”
“夫人嫁与我时,娘家已无人多年,借居国公府度日。后来父亲母亲离世,夫人曾与我一同守孝。那时我身上无军功,父亲的政敌上书要皇帝夺取我家的爵位,如今我爵位稳当,忝居从一品尚书。”
“夫人说说看,我是能休弃你,还是能与你和离?”
沈静听罢,回答道:“原来如此。国公,今日臣妾落水受惊,说了疯话。还请国公不要放在心上。”她的声音还带着粘乎乎的鼻音,又低着头,仿佛伤心至极。
安国公起身走近沈静身前,轻拍了几下她的后背,低声安慰:“虽不知你是装的还是真的,你还是受累了,早些歇息吧。”然后,他迈着步子离去,静悄悄地,未曾留下一丝声响。
沈静这才把头抬起来,此时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梨花带雨的痕迹,只剩下冷肃和庄重。
安国公没必要骗她,按照眼下的法律即使她查清事实后,也无法摆脱国公府这艘大船。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消息了!
为人师表多年的沈静低骂了句脏话。
不过换个思路,如果彩娟是冲着她来的,那么留在国公府至少能蹭一蹭安保。但是如果是冲着安国公来的……
当务之急必须尽早查明真相。
沈静脑中填满了这个念头,上床午睡。
半梦半醒间,沈静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实验室,一切陈设和她在学校里常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老师好!”
实验室里忽然响起了机械声,却没有踪影。
“我是实验室助理,出门居家必备的智能语音ai。今后将辅助您完成心愿任务,返回现代。”
也许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沈静的想象,她竟然镇定地找了个椅子坐好。
“你们领导呢,出来让他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助理的机械声四平八稳:“沈老师,您因为时空错乱穿越到了这里,但是需要您自己收集心愿力量才能返回。”
“沈老师,出现这种情况真的非常抱歉。但目前的情况是,您需要我们,而我们也需要您。为此,我们给您提供了一些补偿。”
桌子上凭空出现了一沓a4纸,写满了种种福利优惠,大都和“实验室商城”相关。
沈静略略撇了一眼,把一沓纸拍在旁边的桌子上:“你们这和双十一X宝促销有什么区别,我都被你们坑到这儿了,还不能我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吗?”
实验室解释道:“可以可以,只要您之后能做好心愿任务,什么都行!”
沈静心中疑虑丛生,天下不会有白掉下来的馅饼她,语气反而更加轻描淡写:“什么任务?”
“霍昶的心愿:与沈静和离。”
“沈静是同名吗,所以霍昶是谁?”
“您的夫君安国公。”
沈静默然。
安国公想与“她”和离是怎么回事?
是谁刚刚一本正经地把条条框框挂在嘴边,拒绝了她和离的请求?
道貌岸然!要不是这个实验室,她都不知道安国公有这样的心思!
沈静咬牙切齿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你们也需要我’?”
目前为止,回家的希望只有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实验室助理。任务目标和她的短期目标一致,所以应下来也是多一条后路。
“我答应你。”
沈静从实验室的机械音听出了愉快的意味:“契约达成,预祝沈老师圆满完成任务。”
下一秒,沈静从睡眠中醒来,周围是古色古香的陈设。要不是她脑海中多了一扇实验室的大门,她会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
一个高挑的身影在床边闪过,门外传来霁音的呼唤声:“夫人醒了,快来人伺候夫人洗漱更衣。”
沈静还没起身,就被一群侍女团团围住。半个多小时后,沈静着一袭长春花蓝对襟长衫,衬得整个人温婉和煦不失大气,如瀑般的青丝束成了单螺髻,上面插了一根成色极好的青玉簪,简洁而优雅。
和早上的绚丽华贵、环佩叮当全然不同,霁音和茜宝早上肯定看出了她的煎熬,所以立刻作出改变。
沈静一边暗暗感叹,一边尝试桌上形形色色的点心,茜宝便过来通报,说是焦昕过来了。
想到焦昕和她的前身关系不好,沈静表面上作出不耐烦的模样,让茜宝带人进来。
两人把手下人屏退,焦昕把沈静早上布置的“作业”拿了出来交给沈静。
沈静把手上的宣纸摊在桌面上,焦昕在她对面坐下,指尖轻点纸面讲解道:“沈老师,这就是我目前对于安国公夫人的了解。”
“‘她’平常深居简出,不理会府内事务。但不知为何,她认定我会勾搭安国公,所以一直针对我。除此之外,并无特殊。”
“沈老师,我说一下我的结论,我认为彩娟和她背后的势力专门针对‘您’的概率微乎其微。”
“所以,我个人觉得此事还是冲安国公去的。据我所知,别看夫妻俩这几年不来往,但是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年‘沈静’娘家被土匪所屠,是安国公及时杀到,从尸山血海中刨出了奄奄一息的安国公夫人,被京城人传为一桩美谈呢!因此,有人为了威胁安国公而向‘沈静’下手不无可能。”
沈静暗暗记下,没有打断焦昕。
“安国公霍昶,现任刑部尚书,父母双亡,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分别是一对处于青春期的龙凤胎姐弟和一个儿童,关系淡薄。他本人在朝中可谓如履薄冰,热衷于侦破各类奇案,走哪哪儿死人,被京城人视为不祥。有数不胜数的犯人、犯人亲属甚至亡者亲属恨他入骨。”
沈静手指揉着眉心,猜测道:“这种传闻未必不是霍昶政敌搞的鬼。”
焦昕赞同地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所以霍昶挺重视府内安保的,大部分不入流的小贼逃不过巡逻的侍卫。您身边的霁音和茜宝都是他专门去培养的高级保镖,从这一点看我个人觉得‘沈静’对霍昶来说,始终有份亲情在的。”
沈静结合起男人昨日的神情和阴阳怪气的话语,分析道:“这种男人大概只是占有欲在作祟罢了。他不在乎‘沈静’这个人,但他在乎他的妻子。”
焦昕摆了摆手:“反正别指望封建贵族子弟的良心,还得提防他们带来的麻烦事,古代啊……”
“对了老师,我和昨天来的七皇子私下有些交情,我找个机会试探他一番。”
沈静挑眉,饶有兴趣:“看出来了,怎么回事,桃花朵朵开?”
焦昕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回答:“不是我自恋,他好像想追我。”
听了这话,沈静反倒陷入沉思,对焦昕叮嘱道:“你多小心,我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两人聊到午饭时间,茜宝前来问安:“夫人今日要和焦姑娘一同用饭吗?”
沈静点了点头,告诉茜宝:“经过今日的畅谈,我和焦姑娘已经将从前的误会解开,以后她来找我直接带进来就好。”
沈静懒得接着和焦昕的演互撕戏码了,焦昕根本没演够,不满地朝沈静挤眉弄眼。
用过饭,沈静目送焦昕离去,她盯着院子里齐腰高的杂草,耳闻草叶间互相摩擦出的“沙沙”声,只觉自己周围暗流涌动。
沈静仰头远眺,天朗气清,微风拂面,是个极好的日子。她指尖轻推不存在的眼镜,万千思绪收为一束。
既然要在国公府里生活一段时间,把日子过好才是她的风格。
第四章 你个少爷能知道些什么
沈静庆幸自己的身份是国公府夫人,能参与管理府内事务,能保证一方小天地的安全稳定。
她把一高一矮的侍女叫过来:“霁音,把今年所有账本取来。茜宝,你现在给我讲一下府内仆人的关系。”
霁音和茜宝交换了个眼神,霁音从窗口离开了。
“夫人,”茜宝深深一拜,问道,“从昨日起夫人便怪怪的,现在又要和从前不交好的焦姑娘往来?”
沈静把她扶起,肃然道:“经昨日生死,我已看透许多,如今我不过想为自己多加几分保障。”
“竟是这般,茜宝定会追随夫人。”茜宝不再追问,为沈静讲解起国公府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国公府管事和仆从比沈静想象中多,她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国公府的管理内容除了府内事务,还有府外的田地和商铺,类似于现代的大型家族企业。
事业不小,管理漏洞百出。沈静一心二用,边读账本边听茜宝的解说,越读越生气,索性放下账本。她最讨厌的便是在其位不谋其事者,而国公府这些下属却都是“个中翘楚”。
沈静反倒没了顾虑。既然是一群蛀虫,那么连带老巢铲除即可。她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这一锅废土里有没有被泥沙盖住的金子。
更棘手的是,她发现和自己小命紧密相关的侍卫队直接听命于霍昶,如果要插手少不得和霍昶打交道。
沈静决定先不着急这个,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把钱管好了就不愁别的事。
阳光照耀着杂乱无章庭院,绿草随着微风荡漾,会客厅里浮动着袅袅茶香。沈静手上翻着账册,不时勾勾画画。
半个时辰前,她遣霁音和茜宝把府内所有重要的管事叫过来。
按理来说,应当有八人过来报到,然而到现在只有三人,而且都是管事的副手。
茜宝杏眼圆睁,怒道:“这群眼高于顶的东西,连夫人亲自叫他们都敢不来!”
霁音则是活动了番手指:“夫人?”茜宝赶紧拉住霁音。
沈静早预料到这种情况,柔声问面前的三个人:“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一个而立之年书生模样的男子答道:“小生毕思佑,乃是府内度支的副手。夫人手上有关粮油的帐是小生负责。”
沈静手上的帐本逻辑清晰,批注切入要害,更有趣的是这人用帐本无声地记录了买办的罪状,却瞒过了自己的上司和同僚。要不是沈静向当会计的闺蜜请教过做账,也要被他糊弄过去。
“负责府内买办的来了吗?”
旁边一个脑满肠肥的男子往前了两步,倾了倾身子:“夫人,我便是府内总买办的副手,陈建。”
沈静低头,没有投去一眼,道:“来了就好。待会儿有件事要你做。”
最后一个副手是女子,看上去将近四十,面容白净,整个人身上充满了精神气。她上前道:“妾身季殊,府内监工的副手,平常负责招工。那边的度支毕思佑是妾身介绍进来的。”
“嚯,猎头。”沈静禁不住小声叹道,而且还是个好猎头。
“霁音、茜宝,传我的命令,现在没来的管事都去账房领银子,然后去毕思佑那里领介绍信,拿着去别处谋事。”
“毕思佑,今日起升为府内大总管,季殊任府内副总管。”
在场的人除了沈静全都怔在原地。
茜宝最先反应过来,俯身道:“夫人使不得,府内事务繁多,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人。”
沈静云淡风轻,“怕什么,”她伸手拍了拍季殊和毕思佑的肩膀,“我们很快就会有人,还有人帮忙省钱。而且,我们都是人。”
沈静说话并未避开人,她房内的普通仆从在听完她的话之后,不知何时便四散而去,现在整个府内传遍了沈静辞退府内所有管事的消息。
院门处响起了砸门的声音,骂声更是绵延不绝。沈静起身向外走去。门内,陈建反应过来自己也是被清退的人之一。他抬头看见沈静不紧不慢的背影,无名火熊熊燃烧,像笨重的野兽扑向沈静。
他还没碰到沈静的后背,就被不知道谁伸出的脚绊了一跤。
沈静眼疾手快地把院门打开,门外的人见一肥胖大汉朝自己跌来纷纷如潮水般后退。沈静不肯放过这群尸位素餐的人,她给霁音使了个眼色,霁音伸手提起陈建的后腰带,把他如炮弹般扔向人群。
陈建狠狠摔在地上,崩掉了两颗牙齿,晕倒在地上。
沈静走出门,身后跟着霁音和茜宝,门外的众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沈静清了清嗓子:“我记得被辞退的是最高一级的管事,一共八人。怎么这么多人聚在这里?”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上前,泣不成声道:“我身为大总管,为国公府做工数十年,安国公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等这才来讨个说法,夫人是不是要寒了我们这些老人的心,,便宜了那些不入流的后生!”
众人跟着鬼哭狼嚎,撒泼打滚,场面一片混乱。
沈静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一刻钟后,前来耍赖的人见沈静毫无反应,声音渐歇。
沈静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黑如锅底,语气冰冷:“哭够了?方才陈建是给你们的第一次警告,这是第二次。要是敢有第三次,我不介意与你们算总账!”
“我告诉你们,你们每一个人我都辞定了。现在,给我领着你们的人,去账房……”
“谁敢!是谁敢辞退管家!”
一个长相清俊的少年三步并作两步护到山羊胡老人身前,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与他清秀的脸庞丝毫不搭。
沈静眯了眯眼睛,面前的人是年轻男性,还敢跟她叫板,这多半是霍昶的弟弟,霍开。
沈静无心替霍昶管教兄弟,凛然道:“你让开,这里不关你的事。”
霍开不依不挠:“这是小爷要保的人。他们都服侍得极好,你凭什么辞退他们,就因为他们挡了你拿管家权的路?”
“管家家中还有七十老母和两个孙子,总买办家中八十老父卧病许久…….这类情形数不胜数,如果断了他们的生路,情况可想而知。你可有父母,你的做法与杀人无异!”
沈静本不想和霍开计较,但是这几句话实在是激怒了沈静。
京城人尽皆知沈家灭门,只有沈静一人独活。她虽然不是原身,但是她从小在孤儿院中长大,更能体会所谓父母亲情于一个人的意义。若是原身在这里,怕是要被霍开气死吧!
周围人听了霍开的话,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霍开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
沈静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个少爷知道些什么?”
“我不过听茜宝草草讲了半个多时辰,就知道管家欺压府内侍女,你说的那两个孙子,是他老来得子!”
“买办贪污府内钱财上十万两,你光喜欢他每天给你买有趣玩意儿,怎么不想想那些钱都哪里来的?”
沈静伸手拿过账本,“啪”地拍在霍开脸上,在霍开白净的脸上留下淡红的印子。
“少爷,收起你高高在上的同情心!”
“多回去读点书!我现在给你账本,你看得懂吗?”
霍开被骂得涨红了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静不管他,朝着人群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无用之人,自己做下的事情不敢认便罢了,往我的院子里安插这么多眼线我还没跟你们追究,现在竟然撺掇小孩来当自己的挡箭牌?”
“茜宝!把烂账拿过来,让他们赔钱!他们拿不出钱来,就让侍卫直接去家里搜!”
“本夫人今天一定要把国公府的钱拿回来!”
“霁音,把侍卫叫过来,给我把这些狗东西都打一顿扔到衙门去!”
“该坐牢坐牢,该流放流放。我国公府决不姑息养奸!”
沈静一把拽住想要趁乱逃走的霍开,霁音眼疾手快地把他提溜起来。
沈静拍了拍他清瘦的肩膀,扯出淡淡的笑意。
“等着。”
“嫂嫂把这边解决完,再来教你今后如何说话。”
第五章 嫂嫂,你是大侠
夕阳西下,随遇而安的院门外直挺挺地跪了几排人,男女都有,皆若寒蝉,无声无息。
不一会儿,从院内走出三四个管事,面色呆滞,唤道:“李虎,夫人叫你们进去。”
跪倒的人群里一个黑壮的男子起身战战兢兢地推门进去。
李虎城郊一个小农庄的管事,国公府的夫人一向不大经营,他在庄子上成日看着农民种田,每月交齐国公府内供应后几乎与府内毫不相干,一年到头也就年节时能拿到点多的赏钱,其他时候国公府就跟不存在一样。
他少说为国公府种了十几年的地,一次国公府的门槛都没碰过,更别说进当家夫人的院子了。
现如今,这夫人不知是怎么了,先是当着众人面把总管事换成个小白脸,又是把庄子里的一个个管事都让霁音姑娘提溜过来。
“这是要变天了…...”李虎小声自言自语,他。
李虎先一步走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惊。
嘿,夫人院子里的杂草怎么跟没犁过的田似的,还不如我家婆娘扫的呢!
“李虎,瑞元庄管事?”院内坐在厅堂正中的女子出了声,她一侧立着一个侍女,还有一个瘦高少年守在正厅门口,门神一般。
李虎即刻下跪,半眼不敢分给厅中之人,齐齐高呼:“小人拜见夫人!”
沈静暗暗发出第三十二声轻叹,她还没习惯这些人一言不合就跪,她总感觉自己在折寿!
“你且起来罢,地种得不错,产量是几个庄子里最高的。上前一点,茜宝给你们赏钱,今后还需依仗你把经验教授给别的庄子!”
李虎脑子晕乎乎地从妙龄少女手中接过钱,不敢打开数数,只觉得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他表情仍是懵懂状,只知道跪下千恩万谢。
沈静揉了揉微胀的睛明穴,拿了一袋看起来最碎的钱:“霁音,你把这些碎银分给门外还跪着的,就说此前既往不咎,望今后尽心尽力。”
霁音不明白为什么夫人放过那群蠹虫,撇撇嘴,但还是出门照办。
她明明是出去分钱,不知为何却有拳打脚踢的声音,李虎冷汗涔涔,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方才分到钱的惊喜消失殆尽。
茜宝无奈,出声好心提醒:“李虎大哥可以走了,往后跟着夫人尽忠职守,就重重有赏。”
李虎恍恍惚惚地起身走出门外,他脑子不笨,仔细一看便发现,那些没进院子里的都是身上有点本领却玩忽职守的管事。
“天变晴了。”他喃喃道,跟着这位品味独特的夫人说不定真的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霍开在疾风劲草厅门口立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开始是看见霁音几拳轰走赖在门口来着不肯走的一群管事,又马不停蹄地提溜来了七八个不认识的人,于是屈从于霁音凶残的拳脚。
后来,他就瞧着沈静拿出一页写了名字的纸,叫名单上的人来她这里领赏钱。沈静生怕他不懂似的,强调道:“小子,瞧好了。这是你最爱的管家爷爷贪下的赏钱。小脑瓜跟着算算有多少哦!”
霍开不通算数,但是他看见沈静和茜宝一起搬出的三个大箱子的银两。
霁音不知何时飘到他身后,阴测测地补充:“里面是夫人这些年存的体己钱。”
被叫进来的管事一个个领了钱离开,箱子里的影子慢慢见底。
这些管事和霍开平时在府里见到的全然不同。府里的管事们总是剪裁精致的衣服,浑身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每一根发丝都透着宜人的气息。而这些人有的指甲盖里还夹着泥土,有的头发剪得层次不齐,只拿一块破巾缠着,还有的穿着极不体面的短裤和草鞋。
霍开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酸酸的,但说不上来。他一向向往话本中闯荡江湖的大侠,妄想着自己也能行侠仗义,却没想到自己竟是如此不堪。
渐渐地,这些酸酸的东西化为了怒气。霍开从未想过他会被管家欺瞒,门外跪着的人里面,还有一些也是管家的人,厚着脸皮硬留在这里。
霍开期盼着沈静能让霁音狠狠地惩处他们,把他们发卖到塞外边陲,让他们永远不得返回京城。
谁想到沈静竟然轻拿轻放了?
她竟然没有追究到底!甚至还给那些人分了钱?
霍开憋了一肚子的气,直到李虎退出去,才问道:“你怎么就把外面的那些人放了?他们中间……”
沈静摆摆手打断霍开的话语,递给他一打名单:“我当然知道那里面有投机倒把之辈,可是你瞧瞧这些讯息,他们是真心需要这份工作。”
“跪了将近一个时辰,让他们看到了赏罚分明,杀鸡儆猴已经完成。还是莫将这些人逼太紧。”
她瞧着霍开的脸颊憋得红扑扑的,觉得好笑:“你这是在替我还是在替眼瞎的自己抱不平呢,快顺顺气,生气容易变老。”
霍开听了这话,满腔忿忿不平化为无奈。他突然想起话本里那位驰骋江湖的萧大侠也是如此,一张一弛,绝不给恶人留退路,却总给心存善念的人一线生机。
沈静眼瞅着霍开面上恍然大悟,还没发问,只见霍开双眼灿若明星:“嫂嫂,您看过《萧萧刀客行》吗?”
沈静:“啥?”
霍开目光炯炯:“嫂嫂,您就是当世大侠!”
“您”都用上了吗?沈静暗忖,这霍开果真还是个少年呀!
她强忍着笑意,淡淡道:“你高看我了。别以为你说几句好话,之前言行有失该罚必须得罚。”
只见少年“扑通”跪下:“单凭嫂嫂驱使,霍开莫不敢辞。”
沈静莞尔一笑:“你看到方才最后一个进来的李虎了吧,从今天起你就去跟着他做事。记住,不许透露你的身份。做满三个月,咱们的帐就一笔勾销。”
霍开脸色一变,他原以为沈静会罚他抄书练武之类的,结果竟然让他去种地。他不明白沈静这是何用意,但是既然是大侠安排的,那一定是有某种意图。
大侠不一定是要在江湖上搅动风云的,也可能是在四方的院子落子无声。
“嫂嫂放心,我会成为种田的大侠!”霍开信誓旦旦,起身去追李虎。
霍开出门后不久,沈静翻阅了一整天府里的人事材料,头昏脑胀,正打算让茜宝安排晚饭。
这时候,一个脸生的侍女快步走了进来:“夫人,皇后娘娘遣了人来,国公已经在正堂了。”
沈静急忙收拾了衣饰,快步走到正堂,堂内中央立着一名面白无须的男子,正是皇后身边的大太监。
多半是七皇子把彩娟带回去后说了些什么,现在皇后派人过来是要接着兴师问罪吗?
她按下心中的不耐,面上笑脸相迎:“公公好呀,是我等怠慢了,茜宝快给公公上茶?”
那太监端正地行了一礼,阴柔的声线四平八稳:“夫人,咱家传一句话就走。皇后娘娘邀请夫人和府内焦姑娘明日至御花园内赏今年的枫叶。”
沈静恭敬道:“谨遵娘娘懿旨。”两人互相寒暄一番后,太监匆匆离开。
这还真是来者不善啊……
第六章 霍昶没说
按照玉楚的规矩,命妇需五更进宫,着朝服。
于是天刚擦亮,暗蓝色上散落着点点星辰,沈静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镜子边上等着茜宝给她梳头。
只见茜宝指挥霁音端来了一盘子数量可观的珠宝配件,再看看木架子上层层叠叠的礼衣,沈静摸了摸自己的肩颈,感叹道:“茜宝,能不能在符合礼仪的情况下,尽量精简一番,我怕我一会儿行了礼都直不起身子来。”
茜宝坚决地摇头:“夫人,您可是正一品诰命夫人,京城不论哪家夫人比您排头大多了!年轻的夫人里头您可是品级最高的呀!”
沈静听罢,觉得稀奇。安国公如今是从一品刑部尚书,她居然是正一品诰命夫人,那个骄傲自负的霍昶竟然受得了妻子的品级比他高。
“我的品级竟比国公要高一级。”
霁音难得多话:“不论是安国公府还是沈家,皆是满门忠烈之士,夫人这个正一品是名正言顺的,夫人当更骄傲些!”
沈静却有了个别的想法,为妻子请封诰命是丈夫才会做的事吧,即使霍沈两家再如何尽忠职守,皇帝当然会选择提拔能为他做事的鹰犬,而不是照顾鹰犬的家人。
说不定,原身和霍昶的关系并不似她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糟糕。
茜宝见沈静陷入沉思,以为霁音的话语勾起了沈静的伤心往事,狠狠地瞪了霁音一眼。霁音只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茜宝手脚麻利地帮沈静束发穿衣。
三人匆匆出门,一辆黑色的四轮木质马车停在门口,微凉的秋意中显得清冷肃穆,一看就是某位男主人的审美风范。
沈静拖着沉重的衣物踩上脚凳,一边扒着门框用力把自己抬上去,一边吐槽这具身体的核心力量太差。
这时,从黑锻金边的门帘中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当当地托住她的臂膀,将她拉近车厢内。
“霍昶?”沈静被忽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现在正是霍昶上朝的时间,所以府里人只备了一辆马车。
马车在京城平坦的石板路上缓缓行驶,没有丝毫颠簸。烛火通明的车内,两人相顾无言了半晌,霍昶递给了沈静一个红木小巧的食盒:“有的人第一次起这么早吧?别待会儿肚子饿了在皇后娘娘面前丢脸。”
沈静接过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饺子和包子,面食爱好者沈静狂喜,大快朵颐。
霍昶深深望着沈静的脸,唇边勾出一丝不为人知的笑意。他倒出温好的牛乳递给沈静,语气中的嫌弃不改半分:“你是没吃过早饭吗?”
沈静蓦地抬起头接过牛乳,感激道:“谢国公。”她的眼眸中倒映着微黄的烛光,如同闪烁的太阳,温暖宜人。
霍昶忍不住伸出手,轻柔地拭了一下她干净的唇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情不自禁做了什么,懊悔地掏出手绢抹擦什么都没有的指尖:“有些人不知今年年岁几何,真是如孩童一般。”
沈静没有察觉霍昶心中的百转千回,坦坦荡荡地道了声谢。
霍昶低声道:“你没见过皇后,又狠狠得罪了她儿子,切记今日谨慎些。”
“你这是在提醒我,”沈静再傻也不可能像赶七皇子一样怼皇后,“放心,我有分寸。”
这时候,一个少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国公爷,夫人,等等我!”
“焦昕?”沈静早上起得太早,头脑混沌,现在才反应过来皇后召见的是两个人,她应当和焦昕结伴。
沈静探出窗外,瞧见焦昕着一身繁琐衣饰,步伐矫健地朝马车奔来。
沈静急忙叫停马车,焦昕气喘吁吁地爬上马车:“我到府门口时马车还未装好,门房说国公和夫人的车还未走远,我便直接追过来了。”
霍昶假作闭目养神,心中却下了整治府内马车房的决心。
沈静把手上的早饭分给焦昕,焦昕狼吞虎咽一番后,突然发现手上的食盒是霍昶常用的,再看看疑似装睡的霍昶,她醍醐灌顶。
虽然安国公心思缜密,不可小觑,但是沈老师心里只有橘子树,于是她找了个“想在外面吹风”的理由,和赶车的小厮挤在外面的车架上,刚好和车厢只隔了一层门帘,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也能及时钻进去。
霍昶总算觉得这几年没白给焦昕饭吃,伸手熄灭了灯火。黑锻的门帘和窗帘极遮光,车内只余下了几缕灰暗的晨光。
“我要休息一刻钟。”霍昶斜倚塌上,闭目养神。沈静便也放松了些,不知不觉中陷入小睡。
黑暗中,一双眼切切地凝望着她,仅仅只是目光便贪婪得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而沈静对此一无所知。
沈静再睁开眼时,晨光熹微,靠在对面榻上的身影已经消失。马车停在宫门门口,剩下的路需要步行进入。
沈静和焦昕刚下马车,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满脸恭敬道:“见过安国公夫人,焦小姐,娘娘已在后花园备了茶水,还请二位与我同来。”
层层宫墙,朱墙黄瓦,白石板路上不少下人贴着墙匆匆忙忙,健步如飞,明明墙并不高,却看不到任何树木的影子。
沿着石板路走了约莫一里地,再绕过一扇朱门,映入眼帘的是中央巨大的碧池,其中留了些修剪得很整齐的残荷,想必是有文艺气息的主子的要求。灌木丛丛将不同的区域萦绕,不同的区域有着截然不同的景致,有的种着春日盛开蓝楹花树,有的其中是夏夜绽的莲花。
碧蓝的晴空下,一身穿深烟红宫装的夫人坐在一小片枫树中间,握着石榴红的瓷杯,雪白的脸庞和一双纤纤玉手在红色海洋中分外显眼,旁边的侍婢拿着烟粉色的绢扇轻轻摇着。
构图狂魔。
这是沈静对皇后娘娘的第一印象。花园还有其他入口,让小太监刻意引着他们从这边过来,就是为了展示这一幕。说不定池子里刻意修剪过的枯荷也是这位的手笔。
根据之前的信息,彩娟是皇后明着指给焦昕的侍女,她的行动多半受皇后指使,那么皇后为什么要对国公府下手?
沈静思索着用手机拍照时研究的为数不多的构图技巧,选了个最合适的位置领着一行人进入枫树林。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白净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让几人起身落座:“你瞧这御花园中的景致比旧时你沈家园林如何?”
沈静真诚地恭维道:“其中风雅之处,沈家不足其一。”
皇后的笑容又真实了几分,温温柔柔地说道:“彩娟那丫头,本宫捡到她的时候就叫做小枫,最是纯良不过。”
纯良?
几句话就想把整件事下个定论,但是目前她对皇后的深浅丝毫不知,没必要在此争个高低。
沈静顺着接话:“皇后娘娘调教的人自然是不错的。”
皇后杵着下巴,似乎有几分苦恼:“好端端的人,怎么到了国公府就成这样了,国公府风水竟然如此之差。”
这还是要牵扯到国公府?
沈静给了焦昕一个暗号,焦昕即刻跪下:“还请皇后治我管教不严的罪,是我管束不周才让她迷了心智胆敢伤害一品命妇。”
“是啊,一品命妇,”方才还笑意满面的皇后变了脸色,“焦小姐这是想说什么,是怕本宫将你等困在宫中用刑吗?”
下一秒,她转怒为喜:“怎么会呢,不过一个奴才罢了。”
皇后握住沈静的手:“除了彩娟,此前还从未有人能在本宫喜欢的位置行礼呢,本宫的知心人已经不在了一个,可不能再丢一个了。”
“哦,彩娟交给刑部治罪了。霍昶没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