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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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夜风来袭已然是深冬时节的凌晨里,一名男青年独自站在挂着巨大红十字图标的医院楼顶望向灯火寂静的夜空。男青年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棉衣静静的站在楼顶的护栏旁。
男青年的手中是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因为深冬的寒冷他的手已经被冻的有些发红。男青年浑然不觉,似乎是只有这深冬的寒冷才能冻结他心中不为人知的痛苦....一张张模糊的、清晰的回忆交织在男青年的脑海里快速闪现....
曾经的他还在年幼时父母便因为遭遇了一场大型车祸而丧生,而当时的他却因为正在爷爷家里过暑假得以幸免于难。失去父母的他自此之后便跟着祖父一起生活。偶尔他的二叔也会来看他。但他知道二叔家的婶子并不喜欢他到二叔家里来住。因此二叔家里的婶子还和二叔吵过架。爷爷的亲情关怀使年幼的他渐渐长大成人,他曾经发誓自己长大后要找一份很赚钱的工作来赡养自己的爷爷。这些年来爷爷为了能够供他上学一直都十分的节省,二叔也会偷偷的瞒着婶子汇些钱过来帮助他完成学业...就这样他在爷爷的陪伴下完成了自己的小学、初中、高中....直到自己考上大学时,他才知道自己一生都无法完成对爷爷的誓言了...他永远不会忘记爷爷最后的笑脸...爷爷双手抱着他的大学入取通知书带着淡淡笑意离开了这个世界...
大学的生活是美好的也是让他最为难忘的一段时间。在大学里他遇到了她...她是一位很好的女孩,因为她的缘故他对未知的未来充满了希望。但美好的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匆匆的流逝,美好的时光不会永远停留在美好的时刻。当美好的时刻在有限的分秒中过去后,迎来的则是现实的无奈与无情。
她虽然在大学里成了他的女朋友,但并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因为女孩家里比较富足,她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一位门当户对的人家。他知道女孩的父母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错,因为谁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有个好的归宿。虽然女孩的父母在后来得知了女孩长期隐瞒和自己交往。两人的交往自此也经受了许许多多的阻碍。但最终女孩还是用她的坚持让父母得以松口...但条件是他必须能够让他们的女儿有一个家!必须有一个能够让他们的女儿遮风挡雨的居所!他为了实现对女孩父母的承诺而努力工作,女孩将自己的积蓄偷偷的给他也被他断然的拒绝了。二叔也瞒着婶子将家里的一部分,以二叔名义存的钱款借给了他...
那一天离女孩父母的承诺是那么近的那一天里,他因为一个选择而改变了他的命运...在那一天里他给女孩打了电话,他对她说他准备去兑现自己对她父母的承诺。虽然只是一部分首付房款,但当他听到对面女孩轻轻的抽泣声时他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当他挂断了电话前往售楼处看房时,他遇到了一起车祸...
一辆中型汽车在撞倒一名老妇人后肇事逃离,看着路人的麻木他似乎又想起了自己父母的往事。他背着受伤的老妇人去了医院并为其交付了押金....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自这一刻开始他的厄运也接踵而来....老妇人的家人因为肇事车没有找到而讹诈他!因为老妇人家里有一定的关系,从而让他成为了警察眼中的嫌疑人...老妇人和她的家人几乎诈干了他所有的钱。包括二叔的那笔借款...他因这件事也让女孩本就不赞成两人在一起的父母有了更好的理由!自己的女儿怎么可以嫁给一个有着肇事犯罪嫌疑的人?虽然女孩知道他是无辜的,但因为他无法实现当初对她父母的承诺,被警方扣上肇事犯罪嫌疑人的帽子而注定要失去她...
她因为又在一次与父母的争吵中,母亲突发病症的突然倒下而住院发生了改变。母亲的住院让坚定的女孩开始了松动,她同意了父母的意见试着去见父母为她找的对象。而他却因为老妇人和她家人的处处刁难没有任何办法...当他在昨日的白天来医院交药费时,他接到了女孩的电话...她在平静如水不带有一丝感情的话语里提出了分手...女孩告诉他....她在几个月后就要结婚了....他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挂断的电话,也不知道在听到她提出分手和结婚以后又说了些什么....
带着彷徨与无限失落的他走进了医院,他在医院里却看到了那个整日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老妇人竟手脚麻利的去了洗手间...他并没有上前去揭穿老妇人,他默默的离开了医院。他买了一包香烟独自坐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里默默的坐着。日头西落在寂静的夜色里他缓缓的站起了身来,此时的他眼中只有如同这深冬般的夜晚一样寒冷。
他在凌晨时悄悄的来到了医院,趁着老妇人熟睡时用冰冷的双手钳住了她的脖子。看着不断在病床上挣扎和想要叫喊,却发不出声的那张可憎嘴脸他的双手便越来越紧!看着那双充满了恐惧和复杂神色的可憎双目,解脱的快意和享受目睹憎恨之人,渐渐在自己手中死去的那份不明的感觉...至今,依旧充斥着全身....
男青年丢掉了手中的那根,自燃的只下剩烟蒂的香烟。烟蒂掉落在散落四周的烟蒂堆里。这是他买的那包香烟里最后一根烟了。男青年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早就对女孩写好的短信发送了出去。在发送成功后的手机上显示的正好是凌晨三点的时间。男青年将手机放回了略显单薄的棉衣兜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伸手向自己的左上衣兜中摸去。他从左上衣兜中掏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玉坠。这是一枚做工十分简洁的生肖玉坠。是他年幼时在一个深冬的夜晚,和父母外出逛街时母亲以他的生肖为他买的礼物。看着手中的这枚陪伴他多年的生肖玉坠,不禁让他回想起了昔日年幼时与父母一起出去的那个深冬夜晚。那一晚母亲在他本命年的深冬时节给他买了这个玉坠,而今年却正巧又是他的本命年....他用冰凉的手再次的抚摸了下手中的那枚玉坠,随即又将玉坠重新装进了自己的左上衣兜中。
没有一丝的忧郁和恐惧...他迎着漆黑的夜风越过了那道防护栏,犹如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彩划过深冬的夜色。
“如果...如果还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去做一个所谓的好人....”
“噗嗤!”
男青年的头部与地面的碰触,而绽放起一片孤寂的血色。几乎是在神经痛楚的瞬间,他在这个世间失去了生命。摔的已经有些破碎了的手机,从他的棉衣兜中滑落。在忽明忽暗的破碎屏幕上,一封未接短信正等着他的主人去接收....
第一章 风雪老林
霄州,大炎王朝中土九州最北端的州府。因多风雪少春暖而有冬州之称。巍峨连绵的大兴云山脉是它抵御外敌的天然屏障。在大兴云山脉的东北方,则是自大炎王朝自立国以来数百年间不断袭扰州境的东胡狼然。正是因为大兴云山脉的阻隔,致使骑军强盛的东胡狼然无法逾越。在大兴云山脉的定云关,更是将炎王朝与东胡狼然分为了关内与关外。
山峦起伏的深冬时节皑皑白雪早已积的深厚,广袤无际的白是山中老林所独有的特色。在这片老林之中世代生活着被当地郡县,称之为“屯人”或“屯民”的人。他们的先祖多为曾经的前朝遗民,而被滞留在了这片广袤的山林里。渐渐的这些前朝遗民成为了当地山林里的屯民、屯人。
而另一部分前朝遗民则越过了定云关,去了关外融入进了狼然部族的族群里。正是因为前朝遗民的越关入胡,从而将昔日前朝发达的锻铁技艺传入到了东胡狼然。致使了大炎王朝立国后数百年间,东北方的这位邻居逐渐的强盛而起屡屡犯境。
屡屡犯境的狼然人同样也是生活在大兴云山老林屯人的最大威胁。虽然狼然人不能大规模的越过山关,却依旧能够小股游走在山林之间对关内之民造成危害!
“辛三哥!你说狼头子会在这天儿里来老林子么?”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汉子道。
汉子头戴厚厚的大耳子皮帽,穿着有些老旧的皮袍子和毛靴,踏着约莫半尺来厚的积雪缓缓行进着。在他的背后是一把当地猎户用的小半石弓和麻绳扎口的皮套子箭袋。汉子因为扛着一口渗着血迹,鼓鼓囊囊的破麻布袋子而步伐略显缓慢。在他的身前则是一名身材魁梧中等身材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的穿着与说话者十分的相仿,就连身后背着的箭袋的样式都差不了多少。但这汉子背后的弓却是少有的一石大弓,可见他是一名使弓的行家。
中等身材的汉子同样也背着一口渗着血迹的破麻布袋子。但同样在皑皑白雪中行走的步伐,却是比那个身材矮小的汉子要轻便了许多。那身材矮小的汉子见身前的人不说话,便又开口:“辛三哥,嘿嘿!你说三小嫂要生个男娃子还是女娃子?”
中等身材的汉子这才淡淡回答:“不管是男娃子还是女娃子,俺辛老三都喜欢....俺说牛犊子,这大冷天的。你不留把子力气多扛几步,还闲心唠嘴头子?”
牛犊子嘿嘿一笑:“辛三哥,咱哥俩儿这趟回屯子,年前就不用在出来受这冰刀子天的罪啦~还是和辛三哥出猎够本儿~有这一袋子獐子皮肉啥的,俺那婆娘和大小丫儿就不吵吵俺了~嘿嘿~”
牛犊子家的婆娘却是在家里,比他这个当家的大老爷们儿还要当家的主儿。身材矮小的牛犊子在比他高出些的婆娘面前倒是少了几分的底气。而他自己却认为自家的婆娘不让着点也就太小家子气了些...而且当初婆娘在嫁给他之前,本能够跟着比他更有本事的老林汉子。但却最终选择跟了他,因此也让牛犊子对这件事十分的感动。虽然这些年来自家的婆娘看自己处处不顺心,但他知道自家的婆娘还是很会心疼人的。这些年来自己嘴里的酒虫子毛病花去了不少家里的财货。但婆娘却从来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跟自己计较过。后来婆娘生了大丫又生了二丫...虽然自家的婆娘没能给自己生下个带把儿的,但牛犊子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往心里去。他知道虽然自家的婆娘没有说什么,但对自己不能给老牛家留个后心里是有个疙瘩的。但自己每次看出自家婆娘,因为这件事闷闷不乐想要劝说下她的时候。这个死婆娘却每次都要对他狠狠的撒一顿子气来...
牛犊子笑嘻嘻的将今后的烦恼抛之脑后,却是挂念着回到屯子里好好的吃喝一顿。让自家的婆娘把獐子腿给炖上当下酒菜!自己偷偷忍着嘴里的这口酒虫子,藏下的那半坛子的酒水也是该喝上两口解馋的时候了!
辛老三走在牛犊子前面淡淡的道:“是啊,你扛着这一大袋子獐子皮肉。够你这几天,年节的不用出门了。”
牛犊子似乎察觉到了辛老三有什么心事:“辛三哥,你是不是担心咱爷们儿出猎。家里的小嫂生娃子啊?”
辛老三:“俺请了数十里最好的娃婆子,在俺出猎前就让她来陪鹃子了。应该不会有啥事...”
牛犊子听了辛老三的话,马上就想到了自己问三哥狼头子的事来:“俺说..三哥...你..你不会真以为...狼头子..呸!呸!这冰刀子天来老林吧?!”
辛老三略有皱眉:“两年前也是这当口儿,狼头子屠了三十里外的昌家集....”
牛犊子听着辛三哥的话心里便有些打怵,用力扛了扛肩上的破麻布袋子:“俺说辛三哥!俺亲哥咧!大过年的咱能不提这档子事不?听着心里毛毛的....”
辛老三没有在接牛犊子的话头,他的心思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一天里。那也是个白雪皑皑的深冬时节。他是第一个目睹了被狼头子屠了个干净的昌家集。在那一天里,他似乎又回到了自己青年时所见到的那一幕幕!
整个三十里内最繁华的,有着千人居住生活的大集市屯子。就这么在一夜间不复存在了...到处都是因为大火焚烧而坍塌的木屋子。到处飞舞的滚滚烟尘,好似杀戮过后死去孤魂的影子不肯散去。一些被狼头子杀死在屋内的屯民,烧成了漆黑的焦炭随处可见。一些被狼头子开膛破肚的屯民女子,**的身子屈辱的被捆绑着双手吊挂在树干上!这些屯民女子,是被当做狼头子的吃食被狼头子淫辱后,活活开了肠肚后活活疼死的!
辛老三还记得他在成为一片废墟的昌家集奔跑的情形。因为他在那一天里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十分惦念着在自己年轻时的那一段往事....因此他在滚滚烟尘和废墟飞灰的昌家集不停的奔跑!向着昔日昌家集的中心,也是这处集市大屯的象征而去。当他来到那处偌大的,砖石垒砌而成的府院时。却发现昔日富丽堂皇的府院,依旧无法逃脱毁灭的命运!在偌大的正厅废墟位置,竟有百余具或相互依靠、或聚在一起形色各异,烧成焦炭的躯体...而这一切则说明,很有可能府院里的人们是自己放火烧死了自己。当他们在知道无法逃离时,他们宁愿选择被活活烧死,也不愿遭那狼头子的欺辱杀害而死去!
无力的他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一具具曾经鲜活的生命化为漆黑的焦炭。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这一切毫无一丝的办法。而眼前的这一切却让他,又想起了年轻时曾经对一个人的承诺...虽然昔日的那个承诺,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不复存在。但辛老三却依旧不曾忘记昔日的那个承诺。因为那个承诺早已深深的,烙印在了他的内心深处无法抹去....
随后昌家集被狼头子屠戮的事,很快便传遍了这片老林。老林里的各屯子都十分的害怕。因此又如同昔日那场狼头子屠戮般过后一样,各个屯子里的男人们自发的组织了起来。他们组成了一个个小队在近关外的林地探寻。辛老三也在那段时日里加入了进去,和来自各屯的男人们一连探寻了数十天。
当昌家集被狼头子屠戮的消息传到郡县时,郡县的官府也派来了差老爷前来巡查。但最终郡县来的差老爷,也只是在乡秩老爷那里多呆了些时日就回去了。而这件发生在两年前的昌家集屠戮事件,也就如同昔发生在自己年轻时,所经历的那场更大的狼头子屠戮一样不了了之。
辛老三渐渐的从昔日的回忆里回到了现实,他紧紧了背着的那口子装满了獐子皮肉的*布破袋子。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腰间,一把匕首短刃斜斜插在他腰间的皮腰带子上。匕首短刃和刀鞘竟都是淡淡的黑色。而能够锻造出这种色泽的,只有来自于关外的狼然部族。因为只有狼然部族生活的地方才出产黑色的铁石。
辛老三用粗糙宽大的手掌,摩挲着腰间的这把匕首短刃的刀把。触手即凉的触感,犹如这寒冷的深冬般。虽然辛老三也不知道,这把匕首短刃曾经的主人是如何得到的它。但他是因为匕首短刃原来主人的赠送才得到的。也在得到匕首短刃的同时,对它曾经的主人许下了那个烙印在他心底深处的承诺....
辛老三与牛犊子两人一前一后的,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茫茫雪原上徒步前行着。两人约莫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在不远处的山林间,隐隐约约的看到了十几户零散分布的木屋小屯。阵阵淡淡的白烟不时地从木屋子的烟囱里缓缓升起。白烟飘到万里晴空,便会与天色容为一体消失不见。寂静的小屯子似乎就应该这样寂静与祥和。而此时此刻在小屯子里,其中一处木屋子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第二章 木屋女人
一双略显苍白的手此时正紧握着吊挂在房梁上的麻绳。这双手的主人是一名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子。她已经被肚腹中的疼痛早已折磨的站立不稳。但她却依旧紧握着手中的麻绳,颤颤巍巍的叉开小幅度的双腿站立着!
她是一名屯人产妇,每一个屯人女子在生娃子时几乎都是站着生下的娃子。这也是老林屯民女人们的骄傲,因为在整个大炎帝国里,只有她们不是躺在床上生娃子的女人!就算是关外的狼然人,也是躺在毛皮上生下的娃子。虽然不知道这个法子是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和当初他们的先祖有着很大的关系。而作为前朝遗民后裔的屯人,则继承了他们的先人所流传下来的这个法子直到今天。
女子全身只穿着一件粗布衣衫,圆滚的大肚皮十分明显的裸露在外。两名负责帮衬的中年妇女分别站在她的两旁。其中一名还在不时的为她擦拭她的汗水。
一名六旬的老妇人正低着脑袋,*袖子蹲在她的身前。老妇人此刻早已累的满头大汗,嘴里还时不时的说:“在使把子劲儿!在使把子劲儿”
“福..福阿婆...都..都过了这么久了!这咋!这咋还不出来啊!”那名为女子擦拭汗水的中年妇人道。
老妇人抬起头来,用胳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着急!不着急!还差点劲儿!”
“牛家姐姐说的对啊!福阿婆俺生俺家雀儿的时候,也没有像辛家小嫂这么久还不下来啊!”另一名在女子一旁帮衬的中年妇人焦急道。
牛家婆子又为辛家小娘擦拭了下汗水:“福阿婆,你看连刘家妹子都说了!你看辛家小嫂都这么久了还...”
“啊!”
一声凄厉的声音传遍了不大的木屋,辛家小娘又再一次按照福阿婆的嘱咐使足了气力。但仍旧没有丝毫的变化。
福阿婆依旧时不时的,在为疲惫不堪的辛家小娘鼓劲儿。牛家和刘家婆子依旧帮衬在辛家小嫂两旁。已经疲惫不堪的辛家小娘再一次的使足了气力,她抬着头望向早已攥出了青筋的双手。
福阿婆看着一次次努力,又一次次失败的辛家小娘。连她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这个第一次生娃子的小娘来。这么长时间还不能把娃子生下来,福阿婆其实心里也早就没怎么有底了。因为按她以往的经验,这个娃子怕十有**是要毁了。但她看着辛家小娘一次又一次的,这么为了生下娃子的那股子劲儿。她也只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辛家小娘喘着气断断续续说:“不..不要...管俺了...”
牛家婆子:“辛家小嫂?你?”
福阿婆也抬起了头来望向气喘吁吁的辛家小娘,她心里清楚如果辛家小娘实在生不下这个娃子的话。她是有法子保住大人命的...但辛家小娘的娃子..和她以后还能不能在怀上娃子就...
“上...上牛背...吧...”辛家小娘道
“啥?上牛背?!”一旁的刘家婆子听到上牛背三个字,混身上下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上牛背,是屯人女子生孩子时实在没有法子的法子了!而且一旦让这滚圆的大肚皮上了牛背,那就是女人的鬼门关!上牛背的女人十有**她的命也就搭在了牛背上,但却有不少用这个法子换来娃子生下的人家。尽管这个法子因为十送其九要娃子娘命,但直到今天还是有不少的人家,在用这个法子留下娃子来。按照屯人的老规矩,用这个法子是要娃子他娘开口的。就算是当家的男人都说了不算,因为这是娃子娘自己用命换来的法子!
刘家婆子因为在没有出嫁前见到过这种事,所以对当时那个上牛背的场景依旧无法忘记。她至今还依稀记得曾经屯子里,那个死在牛背上姐姐的情形...那个姐姐是从外屯子嫁到她们那里的。她在嫁到屯子后便是出了名的缝补好手。不管是什么皮子,都能在她的手里变成好看的物件儿。就是这么一个手巧的姐姐,在她生不下娃子时找到了她家里,因为在屯子里也只有她家才有一头牛。因为阿爹出猎还没有回来家里只有她和母亲,所以是她和阿娘牵着自家的牛去了那个姐姐家。她当时是出于好奇才去跟着阿娘看的。尽管阿娘不让她去看,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但后来所看到的一切,让她对当初没有听阿娘的话十分的后悔。因为当她看到那个姐姐没有一丝的力气,活活颠死在牛背上的场景。牛走动的地面上满地的血迹,娃子活下来的哭喊声,都让她觉得是那么瘆的慌。
后来她嫁给了阿爹给她找的男人...刘麻子脸儿刘大。刘大并不是一个好猎户,却是一个脑袋瓜子很灵光的人。这些年来刘大用她的那份子嫁妆那头娘家里的牛,和他自己的积攒,一点点的挣下了现如今的这份子家业。如今家里在这十几户的小屯子里,是家底子最富足的人家。即便在二十里外的牛市坊,也是算的上的富户人家。但她却并不因为家里的富足而高兴,反而因为自家男人的缘故在屯子里并没有几个能说话的人。也只有辛家小嫂和牛家姐姐,是屯子里能和自己当好姐妹的。因此当辛家小嫂生娃子时,她就老早的来帮忙了。
而刚刚辛家小娘的那句“上牛背”,却是当真的戳到了刘家婆子心底里的痛处:“辛家小嫂!你!..你!..你疯啦!那牛背是能说上就上的么!?那要是上去了还有个活?不行!绝对不行!”
牛家婆子也忙点头:“是啊!上了牛背活了娃子死了娘!呸!呸!看我这张臭嘴!什么活啊!死的!福阿婆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家婆子:“是啊!福阿婆!你倒是说句话啊!”
满头大汗的福阿婆皱着眉头:“辛家小娘,俺老福婆子为啥子大家伙儿都叫俺福阿婆?可不光是因为俺本来就是这个姓儿。那是经过俺手里生下的娃子,和娃儿他娘都能平平安安的!既然俺收了你家当家的大钱和皮肉!那就一定能让你和娃子平平安安的!俺老婆子接了一辈子的娃子,这点小风小雪的事儿见的多了!辛家小娘你就放心吧!你也不用上什么牛背,这娃子你也一定能生的下来!”
见辛家小娘听了自己说的话,紧绷着的神态略显松弛。没有丝毫迟疑的福阿婆便一指头,按在了辛家小娘圆滚肚皮下方的位置!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按,辛家小娘先是一奇后又一惊!因为随着福阿婆那一指头不轻不重的力道,她的肚腹之中的疼痛更加的剧烈了!
剧烈的疼痛使本就疲惫不堪的辛家小娘痛呼出声,在两旁看着这一幕发生而不解的牛、刘两家的婆子更是有些楞神。福阿婆可没闲工夫管别的,在那一指头按下后,她的另一只手又探到了辛家小娘的身下。
“还楞着干啥?!还不好好扶住辛家小娘!要是老婆子俺这一招在没娃子!还真要让辛家小娘上牛背不成?!”福阿婆说着,心里暗暗道:小祖宗啊!小祖宗!你要是在不出来!你娘可就要被你拖累死啦!俺当初可真不该贪辛家老三那半吊大钱和好皮子、好肉!要是这辛家小娘当真生不下这娃子也还好说...可..可偏偏这辛家小娘性子太烈要上牛背生娃子!这不是要让俺这福婆子扇自己的脸么?要是这个从俺师婆那里学来的秘法儿都不顶用,那牛背也不是一定能生下娃子来啊!
听着福阿婆的话,这才从愣神中反应过来的牛、刘两家婆子这才更加卖力的忙活起来!
木屋子里的三个女人,还在为辛家小娘生娃子忙碌着。屋门外却响起了一阵略显急促的拍打声。
“鹃子!鹃子!俺回来啦!”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拍打声,辛老三的呼喊传进了屋内。
“当...当家的...啊!!!”
听着屋内自家女人的痛呼声,辛老三便要硬开了屋门进去。却是在一旁关切听动静的牛犊子,一把拦住了辛老三:“俺说...俺说三哥!你咋能!你咋能这!这时候进去啊?!”
辛老三不满:“咋了?不行?俺家婆娘生娃子都疼成这样了!能不进去瞅瞅么!”
牛犊子苦着脸:“哎呦!俺说三哥啊!就算你进去了又能咋样?这女人生娃子要是被男人看到的话,那可是大大的不吉利啊!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小嫂和娃子想想啊!”
辛老三其实心里也明白也清楚,女人生娃子男人是不能看的...但就是忍不住自己的这股子冲动劲儿!幸好身边有这么个牛犊子,在自己上来那股子劲儿的时候阻止了自己。要不然的话还真说不准要进去了....但听着屋子里自家女人传出来的隐约痛呼声。却着实让他心里不停的打鼓...因为他不能让鹃子在生娃子时,也生出什么事来!他宁愿不要这个娃子,也要让鹃子平平安安的!
第三章 曾经的誓言
她!一定要生下这个娃子来!因为这个娃子不仅仅是她的!还是自家男人的!更是她死去姐姐的!
肚腹的疼痛让疲惫不堪的鹃子已经到了极限。她自己也知道为她接生的福阿婆的本事。福阿婆不仅仅是接娃子的好手,也是能帮着生不下娃子的女人活命的人!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命,失去肚子里的娃子!因为这个娃子对她来说也是她曾经的誓言!
还记得那是个山花遍地,绿叶满林的时节。她,那时候还只是个小小的女娃子。因为一件事情的发生,让她家成为了整个屯子的中心!老林里的好汉辛三爷要娶亲了!娶的还是他们屯子里的女人!
那个将要嫁给辛三爷的女人就是她的姐姐。因为姐姐要嫁给辛三爷,阿爹和阿娘都十分的高兴和欢喜。当时无知的她看着一家子,都在为姐姐出嫁高兴而高兴。阿爹和阿娘没有要求别的什么物件儿。他们只是按照屯人嫁娶的老规矩,要男方出一个猪头和五张皮子。
她还记得当时姐夫来提亲的那一幕幕...姐夫骑着一匹大黑马,他带来了一个硕大的猪头。除了猪头以外,他还带来了一张獐子皮、一张野猪皮、一张狼皮、一张山豹子皮、还有一张老虎皮!
虽然阿爹并没有要求姐夫给家里带来什么别的彩礼,但姐夫为娶姐姐所准备的那五张上好的,不重样的兽皮却是让屯里人喝彩不已。五张皮子里狼皮、山豹子皮和老虎皮,可不是一般的屯人猎户能猎的到的。而姐夫能够同时拿出这三样来,尤其是三张皮子上没有一个伤眼儿。这说明当时姐夫在猎它们的时候,只射它们的眼窝子才能做到!
阿娘很稀罕的收下了那五张皮子,阿爹举起了那个硕大的猪头,对来凑热闹的大伙喊:“嫁啦!”
阿爹是个不好酒的人,但那一天里他不知道喝吐了几回还是在喝。就这样姐姐嫁给了姐夫,那个老林里的好汉辛三爷成了她的家人。
姐姐和姐夫就这样住在了她家的屯子里,屯子里的男人们帮衬着盖起了木屋子。姐夫几乎在不出猎时,都会和姐姐来家里吃饭。每当姐夫出猎时,他都会让姐姐回娘家住着省得自己一个人孤单。而当姐夫每次出猎回来时,就会将自己猎的一部分皮肉给阿爹和阿娘。在那段日子里,整个屯子都对她家里,有了个这么有本事的男人羡慕不已。她也因为家里有这么个姐夫,在屯子里的小姐妹都羡慕她。
但幸福的生活在有些见不得人好的嘴里,也就难免有别的说法。他们说姐夫本应该和昌家集的大户小姐成的,但不知道姐夫出了什么事,最终没有娶成那家的大户小姐。这才和自己的姐姐凑的对儿。
因为姐姐曾经和屯子里的几个姐姐、阿姑们,在昌家集的皮坊子做过些时日缝线活儿。所以这些人的这个说法,在大家伙看来也是说的通的。因为这件事,她当初还问过自己的姐姐。但姐姐始终都没有回答她,姐姐也不让她问姐夫这件事。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直到有一天姐夫和姐姐如往常一样来到家里。那一天姐姐告诉了阿爹和阿娘她怀上了娃子。一家子的人都因为姐姐怀上了娃子而高兴,她虽然当时并不太懂,但也知道了姐姐的肚子里有了个小小人儿。她还记得当时的姐夫看着自己似懂不懂的表情,她还记得当时的姐夫一时兴起突然高高的举起了她。她还记得当时的她在姐夫的举起下,触摸到了家里的屋梁而欢笑...
在后来姐夫给姐姐请来了娃婆子,一家子的人都在等着姐姐肚子里小小人儿到来。在后来姐姐要生娃子了,但却怎么生都生不下来。焦急的姐夫在家里的院子里大骂娃婆子不顶用,阿爹、阿娘也急的得不知道怎么办才是。在后来娃婆子告诉姐夫,姐姐怕是生不下娃子来了。但屋子里的姐姐却在娃婆子告诉姐夫的同时提出了上牛背....
虽然姐夫、阿爹和阿娘都让姐姐放弃这个娃子,但执拗的姐姐还是要上牛背生下娃子来!是的...最终姐姐还是上了牛背!因为老林里的规矩,就算是当家的男人也说了不算。
就在姐姐生娃子的那一天里,姐姐上了牛背在也没能活着下来。姐姐还没等生出娃子就死在了牛背上。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双苍白无力的手。那双曾经无数次抱过她的手,就那么无力的垂在牛背上。她不知道和阿爹、阿娘在那些日子里流了多少泪,她只知道阿爹和阿娘的眼睛,自打那时起就不怎么好使了。姐夫在埋了姐姐后很长一段日子都不见了踪影。屯子里的人都因为这件事,也是说啥的都有。
当姐夫回来后,他拆了和姐姐在屯子里的木屋子。姐夫来到了家里和她、阿爹还有阿娘生活在了一起。后来自己渐渐的长大,阿娘在姐姐死去后没几年便也病死了。家里只剩下了姐夫和她还有阿爹。随着自己渐渐的长大她也渐渐有了自己心思。
姐夫照顾她和阿爹、阿娘的那些年里,不是没有人给姐夫说过好人家的女人。阿爹和阿娘也曾劝过姐夫,但姐夫却依旧和她、阿爹还有阿娘生活在一起。
她,心底里暗暗发誓!
她,要替姐姐为姐夫生下那个没有生下的娃子来!
她,不想让任何女人取代自己姐姐的位置!
她,要做姐夫的女人。
那是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她在那一年里来了红葵。她在同屯子里的姐妹、阿姑、阿婆那里知道了,女娃子来了红葵就算是一个能生娃子的女人了。她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天,等待着自己成为一个能生娃子的女人。
那一晚姐夫又喝醉了,那一晚她决*姐夫的女人。在那一晚她偷偷的打开了姐夫的房门。她将自己脱了个干净,慢慢爬上了姐夫睡着的炕。那是铺着一张狼皮子的炕,是她第一次落红的地方。当醉酒的姐夫摸上她的身子,当醉酒的姐夫要她的身子,无法言语的痛楚将她整个身子都淹没掉了。在被痛楚所淹没的同时,她的耳畔是姐夫呼唤姐姐的名字,但同时她也第一次听到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
就这样她成了姐夫的女人,当第二天姐夫醒来时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老林子里的汉子敢作敢当,自己做了什么样的事就必须要负责到底。狼皮子上那块处处绽开的红儿,成了她要珍藏一辈子的物件。阿爹对她嫁给姐夫高兴的哭个不停,她的出嫁没有猪头、也没有五张皮子,她有的只有他。
屯子里的人再次聚集到了她的家里,大家伙在闹了一通后她便算是嫁给他了。从那以后,自家男人喝酒的次数就渐渐少了下来。她让自家的男人在她的身子上得到了慰藉。深夜里他会将自己,当做宝儿一样搂在那宽阔的臂弯里。白天的时候是她亲自为自家男人系上皮腰带子,送他出屯子出猎。
就这样她和她的男人一起送走了她的阿爹。阿爹在临走时还对她和她的男人说,自己将自己的两个女人嫁给他很知足。说自己的女儿们能够当他的女人也是他的福气...后来阿爹开口还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将话给咽了回去没有说出来。虽然最后阿爹并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但她却能够猜到阿爹想要说的话。
那就是没能够亲眼看到,她生下娃子来而感到可惜。阿爹之所以最后没说出后面的话,还是因为姐姐的缘故。他不想在自己就要走的时候,在提这件事让她和她的男人在多添伤感。就这样阿爹带着属于他的那份遗憾和没有说的话走了。在她和她的男人将阿爹下葬后。她和她的男人,已经在这个屯子里没有了任何牵挂。她的男人提出带着她去别的地方走走,看到那里好就从那里安个家起处木屋子。她,答应了他。
就这样自家的男人,带着她离开了她出生的屯子。带着她离开了她所熟悉的那片林子去了远方。最终他们来到了这里安顿了下来,这是一处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屯子。屯子里的男人们帮衬着盖起了他们的木屋子。她也在屯子里结识了很唠的来的好姐妹,牛家姐姐和刘家姐姐。自家的男人也在屯子里有了不错的好兄弟,牛家姐姐的男人牛犊子大哥。只是没有想到的是,牛犊子大哥竟然早早的就认识她的男人。但牛犊子大哥是怎么认识她家男人的,牛犊子大哥和牛家姐姐却都没有说过。她也不是没问过牛犊子大哥和牛家姐姐,但他们都对这件事含糊而过,她也因此就不好在问了。但她在牛犊子大哥在来家里,和自家男人吃酒时。她曾从牛犊子大哥的嘴里,听到过当年、昌家集、万家等等。
万家,她还记得自己真正成为女人的那一晚。自家的男人除了念出姐姐的名字外,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里就有一个万字。她并没有去过昌家集,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万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但她在去过那里的姐姐口中得知,那是这片老林子里最热闹的地方!那里是有士族大老爷住的地方。就连从乡里来的乡役老爷,见了那个叫士族大老爷的都要低着脑袋。而当时姐姐和屯子里的几个姐姐、阿姑就是为集里的,大老爷家的皮坊子做过针线缝补的。姐姐和屯子去的那几个姐姐、阿姑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了好多的好物件儿。姐姐还带回了将近半吊的大钱来,倒是让阿爹和阿娘大大的欢喜了一阵子。
她虽然心里有很多的疑惑。但并没有将这些疑惑,从自家的男人身上去问出答案。因为她回想起了曾经的姐姐,姐姐曾经的不要问...
后来她也怀上了娃子。当她看着自家男人那股子高兴劲儿时,她又回想起了曾经姐姐怀上娃子的时候。那个时候有姐姐、阿爹还有阿娘,现如今只有她和他了。她终于完成了一半对姐姐的誓言,她的另一半誓言就是生下这个娃子来!
第四章 无言的婴
鹃子紧咬着牙关,阵阵的剧痛已经让她感觉早已麻木。这最后一半的誓言,就算自己就这么站的死去也要将它完成!她似乎从望着的那双紧握的双手中,看到了自己姐姐的影子。是的!她的姐姐也曾像她这样站着,为生下娃子而拼尽了全力以至于死去!
牛背对于女人来说是可怕的,是女人生娃子的鬼门关。虽然她也亲眼目睹姐姐是怎么死在了牛背上,但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相信牛背即便带走的是她,也绝不会带走她的娃子!她要让她的娃子生下来!她要让她的娃子长大成人!她要让她的娃子成婚生子,为自家的男人承继香火!
屯民的女人不惧怕死亡!这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阿娘,为了自己肚子里的娃子,换掉了自己的命。也不道又有多少娃子,失去了他们未曾见过一面的阿娘。但正是由于这些屯民女人,他们的子孙才得以撑起了屯人这片天!才有了现如今生活在大兴云山老林里的屯人!
屋外的辛老三焦急的,在屋子周围来回走着。牛犊子蹲坐在屋门口,来回搓着自己的手。屋子里仍旧时不时传出女人的嘈杂声,不知从何时起晴朗的天空中,又渐渐飘起了淡淡的白雪。
“在加把子劲儿!”
“福阿婆快点!快点!辛家小嫂快要倒啦!”
“出来啦!出来啦!快要出来啦!”
“快!赶快扶着辛家小娘!”
“啊!”
随着屋内鹃子又一次的痛呼,嘈杂的女人声也随之消失不见。辛老三赶忙站到了木屋子门口,蹲坐在门口的牛犊子也赶忙的站起了身来。
“嘎吱”木屋子的门被牛家婆子打开了。
辛老三二话没说便大步的走进了屋子,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正抱着娃子的福阿婆。而是紧走几步,来到了鹃子半躺着的炕边。刘家婆子在一旁扶着半躺着的鹃子,看向走到近前一脸关切的辛老三。
“刘家妹子,俺辛老三多谢了!”辛老三对扶着鹃子的刘家婆子道
刘家婆子稍微侧了侧头:“行啦!行啦!辛三哥,咱又不是外人都是一个屯子里的。在说辛家小嫂可是俺的好姐妹,这都是应该的!谢个啥?”
刘家婆子看着半依偎在她怀里的鹃子:“俺说辛三哥,辛家小嫂可为这娃子豁出了命!你以后可要好好待俺小嫂,她生这娃子..这娃子...真是..真是太不容易啦!”
刘家婆子说着说着就联想起,辛家小嫂生娃子的过程。不免就想到了鹃子,为了这个娃子差点上牛背的事来。眼珠子一红,就有些哽咽了。她是当真没想到,辛家小嫂能这么扛得住。硬是扛了这么久的时间,也没有放弃肚子里的这个娃子。还在生不下娃子的时候,选择了上牛背来用自己的命换娃子!
此时的鹃子因为长时间消耗,早已经让她差不多丢掉了半条命。苍白的脸上尽是疲惫之态,但她那双微闭的眸中,却是闪耀着异样的光彩。她终于实现了曾经的那个誓言,她终于生下了姐姐没能生下的娃子。她终于生下了自家男人的娃子,虽然她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娃子是男是女。因为在生下娃子的那一刻,经验老道的福阿婆便很麻利的,将娃子接到了事先准备好的獐子皮褥里,抱到了一旁去了。因此就连扶着她到床上休息的刘家姐姐,和去开门的牛家姐姐,都没来得急看一眼被福阿婆抱着的娃子。
“娃咋不叫?”有些疑惑的刘家婆子这才想到了什么道。
辛老三也觉得奇怪,这娃子咋没动静呢?刚才太担心自家女人,也没有去看一眼被福婆子抱着的娃子。当他转过身望向抱着娃子的福婆子时,却发现最爱咋呼的牛犊子和他家婆子,都围着福婆子不说话。
辛老三立马就觉得不对劲,牛犊子在这个时候,也扭过了头望向他们这边。
只见一脸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牛犊子,连话都说不清了:“三...三哥..哥..这..这,这娃子..这娃子..这..他..”
辛老三没等牛犊子继续这么断断续续的嘀咕。自己几步就走到了,抱着娃子的福婆子跟前。福婆子抱着娃子看着他,那干橘子皮的脸因为皱着眉头更加的深陷。辛老三也没等福婆子开口,他轻手一探便掀开了裹着娃子皮褥一角。这么往皮褥子里一看...心里顿时就是一个咯噔!
皮褥子里是一张还没长开的皱巴巴小脸。小脸并不是红福福的,而是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看着自己的娃子那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儿。辛老三的心里就已经知道,这个娃子早已经死了。怕是在鹃子还没生下他的时候,这个娃子便已经死在了他阿娘的肚子里。
辛老三那掀开皮褥一角的手此时微微颤抖着。他不知道这贼老天,为啥子要这么折磨他!他的第一个婆娘鹃子的姐姐,没有生下来娃子便死在了牛背上。现如今鹃子又为了给他生娃子,差点也上了牛背。了了到了最后,好不容易生下了这个娃子来。这个娃子还是个早已没了气儿的!难道他辛老三注定要一辈子都不能有个后吗?他辛老三要注定断子绝孙不成!
辛老三如同石化般呆立在了当场,他突然想到了还躺在床上的鹃子...他该如何向为了这个娃子,差点也要上牛背的自家女人说呢?
他对鹃子其实心里一直存着一份愧疚。因为他在鹃子的姐姐还活着的时候,曾经答应过鹃子的姐姐,等鹃子长大后会亲自给鹃子找个好男人。当鹃子的姐姐死后,对自己女人许下的事他一直都记得心上。就这样他看着鹃子一天天的长大,从一个小女娃子渐渐出落成一个俊模样的少女。他也在鹃子渐渐长大时,在外出打猎的时候注意了不少老林的汉子。
但没有想到的是,鹃子会在自己吃了酒的那一晚爬上自己的炕。他并不因为鹃子趁着自己吃酒,爬上自己的炕找理由来说服自己这一切不是他的错。因为自己不吃酒的话就不会要了鹃子,所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那一晚他睡了自己死去婆子的妹妹,那一晚他疯狂的要了鹃子的身子,那一晚...他又迷迷糊糊的想到了她。他知道鹃子一直对阿爹临走时没有说出的话耿耿于怀。他也知道鹃子这么做,是想生下那个她的姐姐未能生下的娃子。他知道他真的很亏欠鹃子,还有鹃子死去的姐姐。因此他会一辈子对鹃子好,因为鹃子已经是他辛老三的女人了。
“当...当家的...当家..的...娃..娃子...俺的娃子!咋..咋了啊!”
辛老三听着身后传来鹃子有些急促的询问。他并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双手接过了福婆子手里裹着娃子的皮褥子。他不能回头!他不能让自家的女人看到怀里的死娃子!虽然这样做...对刚刚生了娃子虚弱不堪的鹃子太过残忍!但他辛老三必须这么做!
“鹃子,娃子没了。”辛老三淡淡道。
顿时屋子里只能听到众人的喘息声。听到自己当家回话的鹃子,楞在了刘家婆子的怀里。睁着大大的眸子,望着自家男人的背影。刘家婆子能够感觉得到,半靠在她怀里的鹃子那轻微的颤抖。此时的她也早已双眼蓄满了泪水,她扶着辛家小嫂的双手也紧了许多。
“牛犊子。”辛老三道
有些愣神儿的牛犊子赶忙:“三哥!”
辛老三:“和哥哥走一趟。”
牛犊子立马就知道了,辛三哥这是要去埋了自家娃子。马上二话不说的出了屋子向自家而去。他要回自家屋子去取铲土的家伙事儿去。在他出屋子之前,还特意望了眼眼珠子红红的自家婆子。牛家婆子对着看向她的牛犊子,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她知道牛犊子是要她好好陪着辛家小嫂。
牛犊子刚刚走出屋门,屋子里便传出了辛家小嫂的哭喊声。他跑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跑到了自家的屋子,屋子里还有女娃子说话的嬉笑声。牛犊子开了屋门走了进来,只见自家的大丫儿和二丫儿、还有刘麻子脸儿家的雀儿都在。刘麻子脸儿这猴精,还在二十里外的牛市坊没有回屯。所以刘家婆子在辛家小嫂生娃子时,就将自家的娃子留在了他家和大丫、二丫待着。
年龄最大已经七岁多的大丫儿,见自家阿爹回来了,但阿爹的脸色并不好。懂事的大丫儿赶忙,让还在嬉笑的二丫儿和雀儿闭上了嘴。牛犊子没说什么,找到了家里的锄和锨扛起来就要出门。
“阿爹!阿爹!你咋不说句话就又走啊!”
二丫儿的的话从牛犊子背后传来,牛犊子扭过头看向自己的二丫头。只有三岁大的二丫儿最像她阿娘,从会说话起那小嘴儿就是一刻不停的主儿。但他还是很喜欢自己的这个二丫头,也因为她是自己小女儿的缘故。
有些腼腆的刘麻子脸儿家的雀儿,站在二丫儿身后:“犊..犊子叔...”
牛犊子看了眼二丫、雀儿扭头又看向大丫:“大丫儿,在屋里好好看着俩妹妹。阿爹出去了。”
“阿爹,俺阿娘..”
没等大丫儿说完话,牛犊子便带上了屋门。此时辛老三也已经走了过来。牛犊子没说什么,他跟在三哥的身后扛着锄和锨出了屯子。
第五章 往事与身前人
淡淡的白雪还在无声飘落,牛犊子紧跟在辛三哥的身后出了屯子。就在离屯子半里远的地方,有一处十分合适埋人的地界儿。牛犊子看着前面走的三哥,从他所走的方向,就猜到了三哥要将娃子埋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界儿当初,还是他和辛三哥一起出猎时瞅到的。那是个有山有林的小山包儿。小山包儿的树林子里,还有一口子小泉眼。按照老林子里埋人的说法儿,有山、有林还有水眼子,就是很不错的埋人地儿了。埋在这小包儿就是下了地府,也是有山老爷护着、林子里是吃不完的果子和打不尽的猎物。喝不尽的好酒水,从泉眼子里冒着。这些好物件儿就这么着,将埋下去的人包在里面享不尽的福!
当初自己和辛三哥找到这小山包儿的时候。还开玩笑说,等自己死了后一定要埋在这里。自己还问三哥,要不要到时候也埋在这里继续做邻居。辛三哥说这么好的地方,确实不能光让他老牛家给占了,自己到时候也要来这里埋到地府去。还说就怕自己这口酒虫子做了鬼,把山包儿上的那口子泉眼给喝干了,破了这里的好路子。
想起曾经和三哥的说笑,牛犊子怎么着也没想到,这个小山包儿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只是这小山包儿埋的不是他牛犊子也不是三哥,而是三哥家生下来就死了的娃子。他知道走在前面的三哥心里肯定难过极了,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上去劝三哥。
牛犊子其实在辛家小嫂刚怀上娃子时,他的心里就不知怎么着想到了一件事。他想...如果辛家小嫂生下的,是个男娃子的话...是不是..可以..让自家的二丫儿,给辛家的娃子当婆子呢?辛三哥是老林里响当当的一条好汉!他的娃子那长大后,也肯定是老林里的好汉。老林子里的女人谁不想嫁个好汉?当初的辛三哥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么。
为此他和自家的婆子在晚上睡觉时,在被窝子里把这件事琢磨来琢磨去。自家那个从来看自己干什么、想什么都要叨叨的婆子,还是第一因为这档子事大大的夸了他。可不是!能和老林里的好汉辛三爷攀上亲,那也是他老牛家祖上积了德了。
就这么着他在这次出猎前就打定了注意!一定要让辛三哥答应这门子亲事!但..如果辛家小嫂这一胎生下的是女娃子...那就按自家婆子的盘算,有第一胎那就有第二胎。总会有个男娃子的,那到时候只要是个男娃子就算是这门子亲。可自家婆子也知道,不能让自家的二丫儿,为了等辛三哥家里的男娃子耽误了。所以要是二丫儿来了红葵,辛家还没有男娃子这门子亲也就算了。
就这么着他带着自己和自家婆子,合计好的这门子亲事和三哥出猎去了。他知道三哥是个直性子,你不能跟他绕什么花花肠子。所以牛犊子挑了一个,辛三哥在出猎时高兴的当口儿,就把自己的这档子事说出来了。跟预料的一样三哥很爽快的就应下了,还说他家的二丫儿一看就是个好婆子的料!他家如果真有小子的话,肯定讨他家二丫儿做婆子!听了三哥的话,高兴的他真想当场好好的来上几口子...可惜自己和三哥出猎时没带酒囊子。他恨不得当场就拿刚刚猎到的,那只野猪的尿膀子,当酒攮子给自己灌上两口来欢快欢快!
也因为这档子事,虽然这次出猎是顶着冰刀子天。但他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快活!一路上自己也就说的话比以往多了不少...就连在回来的路上,明明知道辛三哥心里在想着什么事。还要和三哥搭上两句话头子来。可没想到的是三哥竟然想的是,两年前昌家集那档子事!他是当真打心底里,怕听到狼头子的事。因为他自己的家人,都惨死在了十多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狼头子屠戮里。
牛犊子最不愿意回忆起的,就是曾经十多年前的那场狼头子屠戮!虽然他们所在的这片老林,在数百年里,也经常出现狼头子袭扰。发生死人和灭屯的事也不是没有过。但十多年前的那场狼头子屠戮,却是百年来都未曾发生过的!因为那场屠戮,几乎让这片老林里所有的屯人,都失去了他们的亲人,或相熟的好兄弟、好姐妹。
现如今认识自己的人,都管自己叫牛犊子。而这个名字最早当初,是自己的阿娘给自己取的。因为自己打小儿就比别的娃子要矮些。可自己粗胳膊粗腿儿的也不输别人。就像是没有长成大牛的牛犊子一样。虽然没有大牛那么大的力气,但也是有一把子力气。他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牛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牛三。在阿爹和阿娘先后早早的死了后,是他们三兄弟相依为命过活。他和大哥、三儿一直都住在一起,虽然后来大哥和三儿,都先后成了家分了开来。但他们哥仨儿依旧住在同一个屯子里。他这个没有婆子的懒散汉,还会时不时的去俩兄弟家蹭饭吃。
他还记得大哥家的大嫂,虽然模样长的不算俊,却是个很好的人。自己每次去大哥家里蹭饭时,大嫂都会拿出家里最好的饭菜让自己吃。大嫂后来还给大哥,生了俩带把儿的娃子。自己还记得当初,逗弄那俩小侄儿的情形...三儿家的婆子倒是生的俊,但三儿家的婆子小家子气十足。而且三儿这个当家的还怕自家的婆子。在三儿家里头,是他家婆子当家。即便如此他也装着看不见,最后吃的三儿家婆子都没了脾气。还因为这档子事,三儿还在就他哥俩的时候,大大的佩服了自己一通。
他的生活本应该,就在那有大哥一家、三儿一家的屯子里度过。但是没有想到是,在那个十几年前的短秋时节,他会失去所有的亲人!
老林子里的秋天是最短的时节,正如老林子里常说的那句话“过了冬就是春,过了春就是冬。”。在这大半年里,都是冬天的老林子里。夏天是春天的头阳暖,秋天就是春天的小尾巴。但就是这么个小尾巴的数十天里,却是这老林子里出猎忙活的最好时节。
短秋时节那些个山林里披毛戴角的家伙,也都到了最肥美胖大的时候。就像大多数屯子边儿河沟子里的鱼一样,也都是到了该大把子吃的时候。而一些在屯子周围,开了些田地的人家儿。也赶上了粮熟的日子,也要忙活着他们种下的谷子。所以在这段时日里,是老林屯人最忙活的时节了。大多数屯子里的男人们,也离开了屯子出猎去了。一些坊市里上好的皮子,不少就是在短秋里打到的。男人们离开了屯子,留在屯子里各家的女人,也都开始忙活着自家的事。因为过了短秋就是大半年最难熬的冬天了。
没想到就在这么个大家伙儿,都忙活的节骨眼儿上狼头子来了!而且这一次来的狼头子不是几个、也不是十几个,而是成百上千!这么多的狼头子,就这么突然冒了出来。男人们因为大多数都出猎在外,很多的屯子里除了老人以外、几乎都是些女人和娃子。狼头子就这么着,杀光了一个又一个屯子!他们就算掳人也只要女人,娃子和老人都会被杀个干净!有不少老林子的大户、大族,都在狼头子的刀下被杀的绝了户!
他因为在短秋时节,跟着几个屯子里的男人们,一起出猎而躲过了这一劫。而留在屯子里开了些田地,晚走些时日的大哥和三儿一家,却都死在了狼头子的屠戮里!
他在外面出猎时遇到、听到狼头子来了的时候,就马上和一起出猎的汉子们急忙的赶回了屯子。但他们看到的只有烧成废墟焦炭的家...他,在大哥家那处烧塌的木屋里,找到了两具烧焦的身子。就在大哥家木屋子门口,他那俩小侄儿像烤獐子般,被狼头子架在木架子上啃的残缺不全。
而在三儿的家里,他找到了死了的三儿。三儿的后背上到处都是被捅出的大窟窿,三儿就那么蜷缩着身子倒在了屋门外!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他家婆子的脑袋!三儿家的婆子只剩下了个脑袋,他在三儿家附近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没了的身子。
后来他和一起回来的人,在屯子的一片大空地上,发现了一堆没了脑袋的身子。那些没了脑袋的身子,都是屯子里女人的。有很多身子都被开了肠肚,被啃过撕咬的血肉到处都是!他曾听屯子的老人说过,狼头子是有喂狼规矩的。那些被狼头子吃过的屯人血肉,也有不少是他们带来的狼啃过的。
他和那几个人一起忙活了好几天,才将屯子里的人都好好埋了。其中一个死了全家的人,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用刀子抹了自己的脖子。
就这样这片老林中很多的屯子,在狼头子的屠戮下成了一个个死屯。那些整屯子人,都被屠干净的。因为没人知道,也就没人去埋尸首,就那么着烂在了废墟里。当缓过味儿来的老林男人们,开始组织起来想反抗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因为狼头子早已掳掠了足够的粮食、皮毛和女人。他们已经在老林男人们组织起来前,离开了这片老林回了关外。正当因为这场突如其来,从没有遇到过的,狼头子屠戮渐渐平息的时候。因为一个人的出现,使这片饱受狼头子杀戮的老林屯民,在失去亲人和屯子的痛苦中沸腾了!
那个人,就是现如今走在自己身前的老林好汉辛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