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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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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垂髫小儿

夕阳西下,盛夏的暑气不再那么逼人。百度搜索更新 最快最稳定}微微的东南风吹过,刚从酷热中缓过气的树叶沙沙响。小湾村的西边,散落着一百多户人家,已经有烟囱冒出炊烟,炊烟斜着寥寥向上,消散在空中。村的东边,沮漳河转过一道弯,悄悄的淌过,微微的波浪反射着夕阳,闪耀着金黄的光芒。偶尔的狗吠声和鸡叫声无不说明小湾村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小村庄,但这一切被一些叫喊打破了。

“打他,打他,打他……”村西头的榕树下,一群小儿拍着小手不停的跳着喊着。

圈子中间,两个男孩搂成一团,喘着粗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对方摔倒在地。这两个男童大约十岁左右,其中一个较为壮实,而另外一个则瘦弱点。两人的摔跤已经到了白热化,瘦弱的小孩明显气力不支,两只小脚往后滑,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壮实的小孩则一步步上前,突然他腾出一只脚,绊住瘦弱小孩的双腿,瘦弱小孩再也支撑不住,往后倒去。壮实小孩趁势压上去,让瘦弱小孩无法翻身。

“小三,你服不服?”壮实小孩用力按住瘦弱小孩,喘着气喊道。

“不服,不服,明天我们再比过。”

壮实小孩哈哈一笑,从地上一跃而起,笑道:“你都被我摔倒了七八次了,还不服,明天比就明天比!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小三也不起身,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说道:“总有一天,我会摔倒你。”

旁边的小孩都用食指刮着脸,叫道:“羞不羞啊,被摔倒这么多次了,还要比。”

小三倒也光棍,从地上爬起来,说道:“不羞,不羞,我们接下来玩将军打仗的游戏吧,今天轮到我当将军了。”

“不干不干,你摔跤老是输,怎么能当将军?”小孩们叫嚷道。

“诸葛亮又不会摔跤,怎么当将军了?”

“诸葛亮不是将军,是军师。”

……

一群小孩吵吵嚷嚷的往河边跑去。

此乃明季万历四十七(1619)年,小湾村隶属于荆州府江陵县。小湾村全村的男人基本上姓林,小三名叫林纯鸿,在家里排行老三,小名就叫“小三”。刚才那个壮实男孩就是小三未出五服的兄弟,名叫林纯大。据村里的老人说,洪武爷的时候,林家的两兄弟从南昌府来到小湾村定居,所有姓林的都是两兄弟的后代。现任族长就是林纯大的爷爷林国茂,亦担任里正之职,由于处事公正,村里的威望相当高。小湾村的男人大多以务农为生,农闲时在沮漳河或者湖泊里打打鱼,女人们大多都会纺纱和织布,赶集之日,便拿到县城去卖,也能贴补家用。所以,小湾村虽然并不富裕,但平平安安,日子还算顺当。

“娘,我回来了。”小三满身尘土,一回到家门口就叫道。然后就冲向家里的水缸,拿起葫芦瓢舀了冷水让肚子里灌去。

小三的母亲李氏听见声音,连忙出来,拉住小三的手,责怪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你别喝水缸里的水,要喝煮过的开水。”说完,倒了一碗凉开水,递给小三。

小三嘿嘿笑了笑,接过母亲手中的碗,继续喝下去。

母亲拍着小三身上的尘土,絮叨道:“又跟别人打架了?要你别打架,你看,手臂都被捏红了……”

小三没有理会母亲的埋怨,兴奋的说道:“娘,我今天当将军了,铁头和大壮他们都听我的话,我要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请 记住村里的狗都被我们撵得到处……”

小三突然停顿下来,他现母亲怔怔的盯着他。

“娘,您怎么啦?”小三抓住母亲的手,摇晃着问道。

“哦,当将军好,当将军好……”母亲随口敷衍道,“今天娘要你背的《鲁仲连义不帝秦》,你背熟练了没?”

“早背熟了,娘您听:‘秦围赵之邯郸。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

“好了,好了,娘知道了。”母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娘,爹和哥哥们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你爹他们去县城卖鱼了,应该快回来了,回来我们就吃饭。”

“吃饭啰,吃饭啰……”小三欢呼道。

月上树梢,小三已经在屋外的凉床上进入了梦乡。荆州府夏天太热,一般人家都在屋外乘凉睡觉。从父亲和两个哥哥回来后,小三就缠着大哥问如何摔倒大壮。大哥被缠不过,教了小三一招,小三才满意入睡。但父母和两个哥哥还未睡,依然在谈论事情。

“他爹,三百多斤鱼怎么才卖了一百多文啊?”母亲摇着蒲扇给小三驱赶着蚊虫,问道。

“卖鱼的人太多。”父亲林德文的话很简短。

“天气闷热,湖里的鱼死了不少,到处都是卖鱼的人,再说我们江陵县谁家不打鱼啊,也没有多少人买。”大哥林纯知补充道。

“听说今年税使还要加税,年底还要交租,这可怎么办?”母亲想起往年的税吏的骄横跋扈,不由得担忧道。

一家人陷入了沉默……

沉默良久,二哥林纯仁说道:“要是能把鱼卖到鱼少的地方就好了。”

父亲摇摇头,说道:“不成的,鱼会烂掉的。再说一路的卡税、门税交下来,就赚不了多少钱。”

一家人也商量不出什么来,只好不去想交税的事。

“他爹,辽东真的败了?”

“败得特惨,陈狗子九死一生逃出辽东,一条胳膊废了。”父亲埋着头,眉头紧锁。

“怎么就败了呢,也不知……”母亲在父亲的眼神下欲言又止。

大哥林纯知已经17岁了,本能的猜测父母有心事,但又不敢问。以往一问,父亲就怒。二哥林纯仁才14岁,还不知道辽东在何处,只问道:“陈狗子就是前几天的那个陈叔叔吗?他也怪可怜的,怎么不让他住我们家里来?”

“二弟!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说起陈叔叔。”大哥训斥道。

“你大哥说得对,不要向任何人说最近有人到过我们家!”父亲严肃的表情吓得林纯仁不敢再说话,把疑惑埋在了心底。

母亲叹了口气,良久,说道:“安排在山里也不错,那猎户也信得过。”

“睡吧,睡吧,明天还要赶早去地里。”父亲下命令了。

可母亲还不能睡,林家的晒场上又响起了吱吱的机杼声,李氏又熬夜纺纱了。

第二日清晨,林德文父子三人便下地干活,小三醒来后,匆匆吃过饭,便找大壮比试。两人又搂成一团,呈势均力敌之势。大壮正充满信心,待到小三力竭,便摔倒他,哪想到小三突然撤掉力量,往旁边闪去,大壮止不住脚步,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小三顺势压住大壮,大喊:“你服不服?”大壮大叫:“你使诈,不服,不服。”

小三放开大壮,跳到一边,道:“不管你服不服,我已经把你摔倒了。”

旁边的小孩有的在叫:“小三使诈,不算数,不算数。”也有的小孩叫道:“大壮输了。”

大壮从地上爬起来,对小三说道:“就算你赢了吧,我再也不和你摔跤了。”小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铁头笑道:“小三你也别得意,大壮早就烦了,根本就不想和你摔跤。听说陈港村来了一位秀才,正在教小孩子读书,我们去看看吧。”铁头辈分较高,叫林德绍,年龄也较大,小孩子都听他的,叫道:“去看看,去看看。”

陈港村在沮漳河的东边,跨过一座石拱桥就到了。七八个孩童就趴在窗户边,偷偷的往屋里瞧去。屋里有几个孩童正在读书,秀才先生也在读书。且看秀才坐在太师椅上,一前一后的摇晃,声音越来越高,念道:“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

窗外的孩童都捂着嘴笑起来,铁头悄悄道:“原来秀才就是这个模样啊。小三,你娘每天教你念书,秀才念的什么啊?”小三摇头表示不知。大伙也不以为意,接着往里面瞅去。这时,先生突然喊了一声“停!”孩童的读书声戛然而止。先生接着说道:“现在开始背诵,你们按着顺序来。”

接着一个孩童就走到先生旁边,背道:“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酒逢知己饮,诗向……诗向……”背到这里,孩童无法再继续,小三忍不住答道:“诗向会人吟。”先生转向窗边,喝道:“谁?”

窗外的孩童拔腿就跑,结果小三刚好绊在一根木头上,摔倒在地,被走出门外的先生提溜进屋里。

“你是谁?为何在窗外?”

小三耷拉着脑袋,嗫嚅道:“我是小湾村的林纯鸿,大伙说没有见过秀才,要来看看,我也就来看看您。”

“你识字?谁教你的?”

“娘每天教我的。”

先生暗暗称奇,要知道,平时识字的男人都难见,更别提女人了。

“平时都念什么书?”先生继续问道。

“我家没有书,娘在地上划出来教我的。”小三说完,眼睛就往先生刚才读的书上瞅去。书的封面上写着“春秋左传”几个大字,小三牢牢的记在心里。

先生顺着小三的目光一看,心里就乐了,原来这小子对这本书感兴趣。先生佯怒道:“以后不准趴在窗外,明白了吗?”

小三点了点头。

“你走吧。”

……

小湾村的孩童还在学堂不远处等候,见小三出来,叽叽喳喳的问道:“秀才打你了没?”“秀才和你说什么?”……小三都一一作答,一行人兴趣索然,各自回家。回家后,小三就缠着母亲问《春秋左传》是什么书,母亲从小三的口中得知今日之事,虽然想给几个儿子买几本书,无奈家计艰难,只好作罢。次日上午,小三就守候在学堂外面,他不敢趴在窗台上,离学堂远远的观望着。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先生的眼里,先生故意不理会他,看他能徘徊多久。临近放学,小三依然在那里张望,突然现先生走过来,撒腿就跑。

“站住,不准跑。”先生喝道。

小三只好站住,先生只说了一句“跟我来”,便转身而去。小三跟着先生,进入一个屋子。原来这里是先生住的地方,里面除了一些生活必须品,就只剩下一张摆满了书籍的书架。小三眼睛盯着书架,再也挪不开。

“想读书?”

“嗯!”小三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好,从明日开始,你每日上午到我这里抄书,只准你拿走抄好的,我这里的书一本也不许动。”

“可是我没有纸和笔墨啊?”

先生拿出一些纸张和笔墨,说道:“这些都给你用。”

小三喜不自禁,马上就想开始。

先生笑道:“明日开始,今天就算了。”

小三的父母得知此事,马上张罗着给先生送点礼物。家里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捉了一只老母鸡和提了一篮子鸡蛋给先生送去,但都被先生拒之门外。从此,小三每日上午便到先生处抄书,下午和晚上便读背。小三最感兴趣的便是《左传》、《战国策》之类的书,先生也随他,反而闲时还指点指点他。

一来二去,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天启元年。小三现在每日下午还需到农田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打猪草、放牛,更是每日必干。诚然,劳动最能锻炼体魄和耐力,现在的小三不复当年瘦弱模样,估摸着大壮现在的力气也比不过他。大壮也开始读书,而铁头则早就跟着父亲忙于生计了。小三生活充实而平稳,直到有一天林家起了争执。

“我不去,就让三弟一个人去。”林家传来林纯仁决绝的声音。

“你还太小,给爹也帮不了多少忙。就让大哥一人留家里就行了。”母亲不停的劝告林纯仁。

“我怎么帮不了多少忙?打鱼我也会,扶犁我也会,插秧打谷子我什么不会啊?”林纯仁争得脸红脖子粗。

“二哥不去,我也不去,我还可以放牛和打猪草。再说我还要跟着先生抄……”小三也说道,结果被母亲狠狠的瞪了一眼。母亲说服不了两兄弟,只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父亲。

父亲沉默半晌,决定道:“就让小三一人去吧。”

父亲的话不可违抗,林纯仁得意的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三弟。

原来从前年开始,林德文和林纯知便现沮漳河和长江在夏季的时候会漂来很多树木,父子二人水性好,便冒着危险将木材捞上岸,卖几个钱,熬过这两年。可是今年夏天,父子二人现长江里不停的漂流死尸下来,从服饰来看,应该是官兵,林德文敏锐的感觉到上游可能有兵灾,又想到小湾村西北二十多里的地方出了一股盗匪,绑票、杀人、祸害乡里,父亲便想把两个幼子送到山里的猎户那里。

第二天一早,小三便去与先生辞别,先生叹了口气,将小三平日喜欢的书送给了他,临行叮嘱小三:“我知道你不喜欢念四书五经,这些史书你拿着,别忘记多读!”

小三跪着拜谢先生:“先生多多保重身体。”

先生转身而去,不受他这一拜,边走边唱道:“去兮去兮,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小三在门外呆立良久,方恋恋不舍而去,转头望去,先生的小木屋显得那么的孤寂和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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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故事很多取材于我小时候的生活,和小孩子打架啊,看老爸在长江里捞木材啊,偷看大孩子上课……这些事情现在特怀念。尤其是老爸在长江里捞木材,现在想起来就心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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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林野趣

“纯鸿拜见周叔、陈叔。百度搜索更新 最快最稳定}”小三在父亲的要求下,对周望和陈狗子纳头而拜。

周望和陈狗子赶紧扶起小三,陈狗子说道:“还是林大哥你厉害,老三都这么高了。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倒像嫂子。”

周望听陈狗子说得不像话,苦笑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说话你会死啊。”

陈狗子摸了摸头,嘿嘿一笑,说道:“我就是一粗人,第一次看见这小子,我得拿点见面礼。”说完,转身进屋拿来一把匕,递给小三。周望也拿了一把弓,送给小三。小三固辞不受,父亲在一旁命小三拿着,小三才接过匕和弓。拔掉匕外面的牛皮套,匕出慑人的寒光,小三喜滋滋的收起来,挂在腰间。又拿起弓,拨了拨弓弦,弓弦出嗡嗡的响声。小三又拜倒在地:“谢谢周叔,谢谢陈叔。”

陈狗子呵呵笑道:“这小子真够婆婆妈妈的,有什么好谢的。不过他这样一谢,我心里也怪舒服的。”

林德文和周望哈哈大笑,说道:“咱们兄弟多日不见,今天好好喝两杯。”说完,林德文从毛驴身下解下两个酒葫芦,道:“县城里张记陈酿,存了十年的。”

周望和陈狗子大喜,相邀着进屋。

周望忙着招呼婆娘和女儿出来倒茶,乡村里的女人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小三一一拜见婶子和妹子。周望的女儿名叫小凤儿,年方十岁,自从见到小三后,眼睛就滴溜溜的围着他转。也难怪,山里难得见到小孩,小三的到来,当然让小凤儿惊喜莫名。

已经是掌灯时分,小三一路劳顿,吃饭后就迷迷糊糊睡去。而林德文、周望和孙狗子三人好久不见,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直至深夜依然精神旺盛,谈性不减。

小三睡到半夜,被尿憋醒,隐隐约约听到三人的谈话。

“贺总兵身中十余箭,落马而死,沈阳城破,辽东全完了!”陈狗子悲愤莫名,颤抖着说道。

三人想到那片曾经流过血的土地,无不愤懑于胸,一股怨气无法泄,只好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兄弟们都战亡了,建奴成了气候,我大明的麻烦大了。”周望沉吟道。

“建奴没那么容易突破宁锦防线,大明真正的麻烦在内啊。”林德文捏着空酒杯,说道。

周望和孙狗子瞪着林德文,忙问道为何。

林德文接着说:“老百姓生活日益艰难,又是加税又是干旱的,江陵这个鱼米之乡居然都有了土匪。长江里漂着卫所兵的尸体,也不知道哪里的官兵吃了败仗!”

“林大哥你把小三送过来就是为了躲兵灾?”周望问道。

“如果真有兵灾,这里也躲不过,我只想让两位兄弟教小三点本事,乱世将至,多点本事多条命。”

“要说本事,我们兄弟俩哪比得上你?你怎么不教?”孙狗子问道。

林德文也不谦虚,说道:“村里人多口杂,我教老大老二都是偷偷摸摸的,结果还引来不少闲言碎语,他们现在还是半吊子水平。老三就交给你们了。尤其是周老弟,虽然我拳脚功夫比你好,行军布阵下辈子也赶不上你。”

……

小三年纪轻,撒尿后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连后面的学本事之话都没有听到。

第二天一早,林德文便离去,只留下了小三。小三很想哭,但拼命忍住了眼泪。陈狗子刚好看见了,笑骂道:“你想哭就哭呗,男子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有那么麻烦的。”

小三叫道:“谁说我要哭了?上次我被狗咬了就没有哭。”

“被狗咬了算什么?要是你被老虎咬一下还不哭,那才算本事。”

“这里哪有老虎?有了老虎陈叔也打不过。”小凤儿在一边说道。

“老虎算什么?就是来三只,陈叔我也是手到擒来。”

“陈叔吹牛!”

“吹什么牛,我今天就带小三抓一只老虎给你看。”

……

“这是什么书?”小凤儿拿着小三的书,问道。

“别动,这是先生送我的书,叫《史记》。”

“什么‘死鸡’?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凤儿扔在一边,又拿起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人,嘿嘿笑道:“嗯,这个有趣,送给我吧。”

“这个不行啊,是大哥送给我的,不能送你。赶明儿我给你雕一个。”小三忙道。

小凤儿气呼呼的扔掉小人,说道:“谁稀罕,真是小气鬼。”说完便离开屋子。

小三也不去理会她,自己收拾好带过来的东西,准备到外面转转,看看周边的环境。刚走出门口,就看见一条棒子迎面而来。小三急躲,结果身体失去平衡,摔了个四脚朝天。小三急忙爬起来,却见到小凤儿手杵着棒子在那里得意的笑。

小三气急败坏的问道:“你为什么无故打人?”

小凤儿扔掉棒子,拍手叫道:“真笨,连棒子都躲不过去,还摔倒了,真丢人。”

小三脸憋的通红,说道:“你要是不拿棒子,也不偷袭,我肯定能打过你。”

“那我们试试。”

小凤儿站在那里,也不动,小三冲上去,准备推倒小凤儿。结果小凤儿往旁边一闪,用脚勾住小三的腿,小三就摔了个嘴啃泥。小三爬起来,慢慢的走到小凤儿那里,突然伸出手,准备抓住小凤儿的手臂,将她摔倒,结果小凤儿手一翻,避开小三的手,向小三使劲推去,小三又仰面摔倒。如此这样,小三被摔了五六次,依然没有放弃,爬起来又上。这时,周望走出来,拉住小三的手,说道:“她练过的,你现在打不过她。”

小三虽然不再上前,但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周望训斥小凤儿道:“不准调皮,去娘那里玩!”

小凤儿嘟着小嘴,回房去了。周望对小三说:“你反应倒挺快,就是下盘不稳,这个别担心,练练就好了。”说完,从屋里拿来两个装沙的布包缠在小三的双腿上,叮嘱小三道:“以后每天至少戴两个时辰,今天就戴着这个和我一起进山去。”

晚上,小三正准备默一默书,结果被小凤儿缠住了,非要听小三讲故事。小三没办法,只好把父亲讲的故事拿出来糊弄她:“从前,有个小孩特别调皮。一天,他又做了错事,他的爷爷在打他。刚好这时他的爹回来了,看见爷爷正在打孙子,小孩的爹就非常气愤,心里想:您怎么能打我的儿子呢。想来想去又没有什么办法,因为打他儿子的人是他的爹,他不能犯上。想来想去,只好把自己狠狠的打了两巴掌。爷爷就非常吃惊,问他为什么打自己。结果他非常气愤的说:‘你打我的儿子我就打你的儿子!’”

小凤儿根本没有听懂,倒是三个大人听得哈哈大笑,小凤儿也跟着嘿嘿的傻笑,把小三也给逗笑了。小凤儿的娘看见小凤儿终于有了玩伴,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自此,小三就跟着陈狗子学刀法,跟着周望学箭术和排兵布阵。时常三人也进山打猎,闲下来陪着小凤儿一起玩,听陈狗子和周望讲在朝鲜和辽东的故事,也没有忘记读书。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一年时间就过去了,中途小三回了两次家,家里也没有什么变化。

小三的本事渐长,小凤儿早就不是对手,但小三也从不欺负她。倒是小凤儿经常耍耍脾气,小三就尽量的迁就她。这日,小三跟着周望和孙狗子去打野猪。

树林很密,阳光鲜见,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三人只好用匕开辟新的道路。一边走,周望和孙狗子一边传授经验。

“打野猪先要找到水源,找到水源后就看看有没有野猪的脚印。行军打仗也是一样,敌人扎营肯定在水源附近”,周望说道。

“根据野猪的脚印查看野猪有多大,大概有多少只,以后你如果带兵,也要提前查探明白敌方有多少人,是不是精锐。”小三不停的点头,牢牢的记住周望的话,准备回家后用笔记录下来。

三人沿着山里的小溪前进,不多久,就现一块平地上有野猪洗澡后的痕迹。孙狗子根据脚印判断大概有三只左右的野猪来过。孙狗子和周望都觉得这个地方好,在下风的地方很适合隐藏。于是几个人继续沿着小溪前进。

小三很疑惑,问道:“找到了野猪喝水的地方,在这里等着不就行了,干嘛还要找?”

孙狗子呵呵笑道:“野猪喝水的地方很多,我们就骗野猪,让他到刚才的那个地方喝水。”

“怎么骗?”

孙狗子从背包里掏出几团烂棉絮,说道:“就用这个骗。”

周望解释道:“野猪鼻子很灵,闻到人的气味就不过去。我们在其他的几个地方放置这个破棉絮,野猪不就乖乖的到刚才的地方去?打仗的时候,也讲究虚虚实实,尽可能的将敌人骗到我们选好的战场上去,明白了吗?”

小三又点了点头,三人找了六个这样的地方,都一一放置了破棉絮。然后返回第一个点,三人在下风处藏起来。小三用的就是周望送的弓,周望用的弓比小三的力道要强得多,而陈狗子的左臂已经残废,用的是手弩。

“过会野猪来了,我喊射,你们就一起动手。以后打仗也讲究一个纪律,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动手。”三人一句话也不说,静静的等待。

大约等了一个多时辰,小三就有点耐不住了,不停的伸头出去看看。孙狗子笑骂道:“看把你给急的,老子当年在朝鲜雪地里趴了好几夜都没像你这样。”小三不好意思的笑笑,安静的歪在那里等待。周望说:“把握战机很不容易,要有相当的耐心,有时要等好几个月呢。”

三人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天都快黑了,才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周望悄悄的抬头观察,果然是一头野猪。周望缓缓的举起弓,拉满弦,小三也学着周望拉满弦后瞄准,而孙狗子的手弩早已经上弦,只需瞄准即可。周望小声喝道:“射!”三支箭立即向野猪飞去,只听得一声惨叫,野猪飞快的掉头就跑。

小三一跃而出,向野猪追去。周望和孙狗子赶紧叫住小三,要他别追了。

小三不解,周望说道:“野猪要是受了致命伤,迟早会死掉,我们过会去找就行。要是没有受致命伤,就穷寇莫追,搞不好还会被野猪所伤。”

周望看天色不早了,说道:“看来今晚我们就只有宿营在这了,小三去检柴火,狗子你和我去打一些小动物晚上烤着吃。”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三人在另外一个山头才找到野猪。一看,现三支箭都中了要害,陈狗子拍了拍小三的头以示赞许。三人将野猪抬下山,回到周家,结果现林德文、林纯知和林纯仁三父子也在。小三欣喜若狂,不停在父亲和兄弟旁边叽叽喳喳,父亲抚摸着小三的头,见小三长得越来越壮,心里着实感到欣慰。

周望和陈狗子好像对林德文父子三人的到来早就知道了,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小三,你和小凤儿出去玩去,我和叔叔们商量点事。”父亲命令道。

小三有点不乐意,周望笑着说:“让他也听听吧,这家伙也长大了。”

父亲点了点头,小三便跟着大人进入陈狗子的房间,关上门,父亲严肃的对三兄弟说道:“你们也长大了,这里的事情谁也不许透露,否则我们几个人都没命,明白了吗?”兄弟三人郑重的点了点头。

六人坐下来,父亲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地图,小三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山寨的地图。这个识图方法周望教过的。父亲接着说道:“我已经探听清楚了,孙菩萨的手下共有二十三人,其中包括孙菩萨共有五人身手不错。他们没有甲,也没有强弓。这是他们的山寨。”

原来父亲他们准备去剿灭石子岭的孙菩萨,小三兴奋莫名。要知道,孙菩萨在小湾村可以用来止小儿夜啼。

“情况都这么清楚了,还商讨个屁,我们兄弟三人就能杀他们个鸡犬不留。”陈狗子一推地图,说道。

“这次也让鸿知和鸿仁参加,不见见血,功夫也白练,至于小三……小三也参加吧。”父亲下了决定。周望和陈狗子看了看兄弟三人,没有反对意见。

“我们还是好好商量下怎么干,周详点总没有错。”周望提议道。

父亲点了点头,说道:“周老弟说的没错,还要考虑下得手后的事情,免得事到临头露出破绽,被官府盯上。”

六人一直商量到深夜,确定了细节,约定在十月二十八日凌晨动手。小三躺倒床上后,一直处于兴奋中,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次日卯时二刻便起床习练箭术,他越来越期待十月二十八日早日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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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石子岭上

十月二十七日深夜,林德文六人按照计划在石子岭附近潜伏。百度搜索更新 最快最稳定)林德文、周望和陈狗子在后山,而林纯知、林纯仁和林纯鸿兄弟三人则伏在寨门前的山路边。十月二十七日真是一个动手的好日子,由于乌云遮蔽,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往山寨望去,里面还有火光,可以清晰的看见寨门附近有个瞭望台,上面居然还有人在值哨。山寨里喧闹不已,一直到子时才慢慢安静下去。

小三右手紧紧的握着弓,手心里全是汗。浑身也情不自禁的颤抖,小三很想让自己的身体别抖,但怎么也做不到。大哥林纯知拍了拍小三的头,悄声道:“别紧张,过会按爹吩咐的做就行了。”说完握住小三的手,二哥也按住小三的肩膀。说来也奇怪,小三安定了不少,身体也不再颤抖,静静的盯着寨门方向。

石子岭后山有个悬崖,大约有十五六米高,待到山贼都入睡,林德文先徒手爬上悬崖。林德文早就来过此地,这个悬崖也爬过两次,这次当然是轻车熟路,片刻时间,便至悬崖顶。他将随身携带的绳子系在树上,周望便爬上来,然后两人合力拉上陈狗子,三人便在悬崖边的巨石后潜伏,静候凌晨最困的时候动手。

陈菩萨认为后山有悬崖,便没有建寨墙,也没有安排人值哨,只是在这里扔满了荆棘,但这点荆棘根本挡不住三人,三人悄悄的朝寨子摸过去。离寨子越来越近,三人正准备冲出去,突然有个山贼推开门,直接向他们走来,一边走一边掏那玩意,原来是出来尿尿的。

林德文一挥手,三人一跃而起。林德文在前,手提一杆铁枪,向山贼刺去,正中山贼心脏,山贼出一声惨叫,倒地而亡。

惨叫惊动了寨门口的值哨,一时锣声大响,山贼们纷纷拿着兵器从屋里冲出来,有的甚至还是*。林德文双手端枪,一马当先向山贼们冲去,而周望和陈狗子各拿一把朴刀分护林德文左右,三人组成一个战团,锐不可当,立时便有三个山贼被挑翻在地。

三人一边冲一边高呼:“官兵来了,官兵来了!”贼正不知来者有几人,听着这呼声无不心惊,纷纷向后退去。

值哨的山贼站在瞭望台上,不停的用猎弓射向三人,但猎弓力度太小,箭支有点飘,很轻易的就被周望和陈狗子用朴刀拨开。林德文对箭支也不管不顾,只管枪挑当面之贼。

突然孙菩萨在人群中喊道:“只有三个人,弟兄们给我宰了他们。”山贼复鼓起一丝勇气,将三人围在中间。三人越战越勇,兵器使用得越来越顺手,转眼之间,又有二贼受伤倒地。林德文挺枪向孙菩萨冲去,周望和陈狗子默契的紧随而上,三人始终组成一个三角,不离左右。孙菩萨见三人冲过来,大惊,自知不是对手,转身就逃。

寨门处的值哨见孙菩萨逃跑,扔掉猎弓,从瞭望台上滚下来,打开寨门就跑。没跑多远,一支箭迎面而来,正中面门,顿时扑到在地,挣扎了几下便死去。{请记住读 看看的网址孙菩萨大惊,还没决定往哪里跑,两支箭又呼哨而来,孙菩萨用刀拨开一支,另外一支正中喉咙。孙菩萨手扶着箭杆,出啊啊的声音,仰面倒在地上,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众贼也纷纷的朝寨门外飞奔,林德文三人在后面追杀,林家三兄弟在寨门口附近不停的射出箭支狙击,不多时,除了抱头蹲在山路边上的五个人外,其余的贼全部身亡。林德文三人将六人驱赶至寨内。林家三兄弟也手持朴刀,进入寨子。

小三看见满地的尸体和血液,忍不住就想呕吐。但还是拼命忍住了。

“大哥,怎么处理这五人?”陈狗子问道。

林德文面无表情,说道:“全宰了!”

这时,一个山贼突然向小三冲去,小三一愣,本能的拿起朴刀就向山贼刺去,山贼迅侧身,避开这一刺,拳头向小三袭来。小三力未用老,便改刺为劈,一刀将山贼砍死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小三一身。小三再也忍不住,拼命的呕吐起来。林德文五人见小三无危险,干净利落的杀掉其他四人。

周望走过来,拍了拍小三的背,微笑着说道:“下次就习惯了。”

六人清点地上尸体,刚好二十四具。于是,六人开始清点孙菩萨的财物,共搜得银子一千二百多两,金银铜器皿若干。正当大伙兴高采烈之时,陈狗子带着一个女人走过来。女人还相当年轻,颇有姿色,满眼含泪,又不敢哭,在那里不停的抽噎。

陈狗子笑嘻嘻的说道:“从孙菩萨的房子里搜出一个女人。”

林德文大感头痛,正待下令杀了这个女子,陈狗子说道:“我已经问过这个女子了,她是荆门人士,夫家被孙菩萨全杀了,被掳掠到这里已经半年,娘家也不敢回去了。”

林德文等人心里明白,女子在匪窝呆了半年,即便回家也是死路一条。陈狗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方说道:“大哥,你看,我还缺个暖脚的……”

林德文盯着女子,问道:“你可愿意跟着我们陈兄弟过活?”

女子赶紧点头,口称愿意。

一行七人将尸体摆在寨子里,泼上油脂,点起一把火,将石子岭寨子烧得干干净净,方才赶往周家。

江陵知县史调元怎么也想不到,让他头痛了一年多时间的石子岭土匪居然在一夜之间尽数毁灭。江陵县不是没有组织过弓兵进剿这批土匪,但弓兵根本攻不进寨门,反而白白折损了几条性命。接到典史董三友的汇报,他犹自不信,亲自上石子岭走了一遭,方才暗自心喜。和幕僚商议良久,估摸着孙菩萨得罪了一股更大的土匪,被黑吃黑干掉了。史调元无意扩大事端,向荆州府报了个“匪遭火灾,尽数烧死”完事。

典史董三友乃精细之人,虽然他也判断孙菩萨被黑吃黑了,但绝对不是一股更大的土匪,来人不过八个人。但史调元给事件定了调,他也没有多事的道理,只是在心里琢磨着大概应该是谁。这时,下人报告小湾村林德文来访。董三友暗自得意,心里暗道:果然是他。董三友对林德文的履历一清二楚:万历四年(1576)生,自小好枪棒,万历二十三年与人斗殴,以为已将人打死,遂远遁。后得知人未死,远赴九边投军,万历二十八年,离开边军回乡,次年,协助直隶周望落籍江陵,万历四十七年协助山东陈雷落籍江陵。几个动手之人呼之欲出。董三友闲时也好点枪棒,手下某些捕快和狱卒同好此道,因此常请林德文指导指导,两人也算有点交情。

董三友看着摆在面前的一百多俩银子,但笑而不语。

林德文也不多话,抱拳道:“些微点意思,不成敬意,望典史大人不要介意。”

“林教头,称我董兄即可,何必那么客气。”捕快和狱卒平时觉得林教头这个称呼很顺畅,加之林冲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遂称林德文为林教头。

董三友接着说道:“我就问一个问题:剿灭土匪与县有功,林教头为何遮遮掩掩?应该不全是图财吧?”

林德文神情瞬间黯然,道:“活着的兄弟就我们仨了,没有战死沙场,已然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何必在乎这些剿匪虚名。”

董三友内心有点小触动,他年轻时中过举人,也经常幻想学班定远投笔从戎,在沙场上运筹帷幄,杀敌报国,所以才好点枪棒之术。可惜随着年龄的增大,再也不去想这些可笑的事情。待今日接触到这些沙场九死余生的人,才真正体会到战争的残酷和血腥。

董三友劝慰道:“活着的也是英雄豪杰,何必妄自菲薄,朝廷记得你们的功劳的。”

“多谢典史大人,林某也不打扰了,就此告辞。”

林德文转身而去,暗自心惊:这董三友果然精细,看出陈老弟身份尴尬,幸好他不计较,双方也没说破这事,否则就棘手了。

董三友看着林德文离去的身影,也在盘算如何利用这三个精锐士卒剿匪积累点功劳,然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升点官。

江陵县城望江楼上。

“但凡有条活路,咱们也不会再干这个刀口舔血的营生。”林德文酒有点过量,舌头直打卷,“现在一想起以前的兄弟们战死沙场,就心痛,真他娘的心痛!”林德文禁不住有点哽咽。

“大哥,我看这样也挺好,剿匪不仅积德,还挣银子,天底下哪有这么爽的事情?”陈狗子一想起多了一个暖脚的,就乐呵呵的。

“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虽说现在多了点银子,也不能坐吃山空。大哥你看看我们以后做点什么好?”周望到底想得比较远,问道。

“没钱花了再找几个土匪出出气钱不就来了?”陈狗子食髓而知味,念念不忘剿匪的所得。

周望摇头道:“这次运气好,土匪只有二十多人,要是以后点子硬点,咱兄弟仨肯定要交待在那里!”

“咱仨除了舞刀弄枪、打打鱼、摆弄下农田,还能干什么?”林德文叹道。

三人尽皆沉默,舞刀弄枪那是在刀口上玩命,打鱼、打猎和种田能不能活下去还值得怀疑。

过了良久,陈狗子说道:“日他娘的世道,想做好人活下去都难。”陈狗子紧握着酒杯,差点捏碎。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说道:“林教头好雅兴,在此饮酒也不叫上在下!”原来是典史董三友,路过此地,见三人正喝闷酒,便打招呼道。

林德文连忙站起,说道:“我们兄弟仨胡乱喝点酒,倒让典史大人笑话了,要是典史大人不嫌弃,不如一起喝点水酒?”

“既然碰上了,岂有不蹭点酒的道理?”董三友说完,大喇喇的在空位上一坐,大声叫道:“小二,加一副碗筷。”

林德文兄弟仨暗自称奇,这年头有功名之人谁瞧得起这帮武夫?更别说同席饮酒,这董三友倒是士林中的另类。常说有事处反常必有妖,林德文兄弟仨提起十二分小心应付董三友。没想到董三友连话都少说,胡吃海塞、风卷残云将菜吃得差不多才拿起酒杯说道:“我敬三位壮士一杯。”

“你是读书的人,居然也……居然也……”陈狗子端着酒杯,话都不会说了。

董三友微微笑道:“午饭还未吃,正饿着呢,还管他什么吃相?”

周望说道:“典史大人率性之人,草民佩服!”

“真正让在下佩服的是三位,以三人之力直捣匪窝,非精锐之士不能为之。”

三人一时色变,端着酒杯不知道说什么好。董三友连忙道:“是在下莽撞了,来,来,喝酒。”

四人喝酒后,董三友继续道:“在下知道三位在辽东都是响当当的好汉,现在埋没于乡野中甚为可惜,三位难道就没想过为朝廷做点什么?”

三人愕然,没想到董三友居然是想招募三人。周望和陈狗子不由自主的望向林德文。他们三人一向以林德文为。

林德文问道:“我们兄弟仨也不知道做点什么好,典史大人有什么建议?”

“江陵县近日地方不靖,西北有穿山豹赵一德占山为王,弓兵进剿,则避入荆门府当阳县,弓兵离开,则返回江陵,为祸乡里;水路上也有过江龙吴成抢掠商旅,谋人性命,无恶不作,但吴成行踪诡秘,弓兵想进剿,却找不到人。我看三位必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帮匪徒为祸乡里。”

“弓兵都无法完成的事情,我们三人能有什么办法?”林德文摇头道。

“如果弓兵让三人带呢?”

三人面面相觑,一百多两银子不至于让董三友如此抬举兄弟仨啊。

董三友接着说道:“虎渡口巡检司副巡检空缺,林教头若是有意,在下可活动一二,为林教头争取这个职缺。”

“这个……这个还是让我们兄弟仨商量一下吧。”林德文迟疑道。

“没问题,在下就等着林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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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家门之变

林德文最终选择了赴虎渡口副巡检之职,陈狗子无事可做,跟随林德文充当弓兵。读看 看 更新我们度第一】而周望着实厌倦了争斗,宁愿在乡野之间了此残生,林德文也不勉强。林德文上任后,以兵阵之法整顿虎渡口巡检司,加上林德文武艺高强,为人仗义,有什么油水从不忘记手下弓兵,弓兵战力提升,一举将穿山豹赵一德剿灭。一时之间江陵县无人不晓林教头,口皆称善。董三友借此机会,将原巡检调任他处,林德文升任巡检。

虎渡口地处交通要道,油水丰厚,董三友、林德文与陈狗子皆大横财,周望也顺带着日渐富裕。有了余财,小三便正式拜陈港的先生为师,终日念书习武。先生名叫张道涵,字昌德。小三喜读史学和兵书,先生也不去管他,只是将一句话挂在嘴边:“昔日岳武穆文武全才,不容于士林,方有风波亭之祸!”小三也不介意,往往回道:“若学生有武穆之功绩,便身死风波亭亦足矣。”

小三也经常跟随周望一起打猎,只可惜江陵地处平原,即便有荒山,野物亦少得可怜,最多的猎物即为兔子类的小动物,连野猪也甚少碰到。周望一有机会便给小三讲解行军打仗的故事,顺便把自己的经验和体会传授给小三,但时日一多,周望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授,周望对小三就经常说,将军都是在战斗中学习打仗,没听说哪个将军可以被教会的。小三深以为然,终日幻想立刀横马于战阵中,建不世之功业。

各位看官,闲话少述,咱们的小三一眨眼也18岁了,现在即为天启七年(1627年)。林德文任巡检之后,逐次剿灭了穿山豹赵一德和过江龙吴成,一时之间江陵县大靖,董三友考绩为优,早升任湖广襄阳府竹山县知县。奈何天灾仍频,税收仍巨,流民渐现,土匪如春后的韭菜,剪掉一茬又起,剿之不尽。这日,江陵知县又接到报告称:一股土匪人数大约5oo余人,盘踞在当阳县,时常进入江陵劫掠。江陵知县鉴于林德文善战,便函至当阳县,约定共同剿灭这股土匪,之后,便令林德文率弓兵进剿。

林德文接令后,聚合陈狗子、林纯知、林纯仁及几个弓兵队长商议道:“土匪吴敢纵横荆门府,官府多次进剿均无功而返,目前我们对吴敢有多少人马,聚集在哪都不清楚,当先摸清情况再做打算。”

几人均点头称是,至于从哪里着手刺探,几人觉得棘手。商议良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最终林德文决定自己亲自带领陈狗子、林纯知、林纯仁及张仁前去当阳县见机行事。张仁乃河南人士,四年前逃荒至江陵,林德文见张仁手上功夫不弱,便招为弓兵。张仁作战勇猛,且脑子灵活,甚得林德文器重,被任命为队长。当下张仁听闻去刺探吴敢,便迟疑道:“我这几天一直拉肚子,很不舒服,能不能派别人过去?”

林德文看着张仁脸色苍白,便指着另一名队长窦冲道:“张兄弟不舒服,那你去吧。”

五人也不拖延,便伪装成商旅往当阳而去。一路晓行夜宿,逶迤而行,行至当阳县半月镇,见此处山不高而秀,五人大赞,一路说起赵子龙在此单骑救主,无不豪情万丈。刚行至一山口,突然闯出三十余人拦在路口,大声叫道:“留下卖命钱!”

五人见这三十余人未携带弓箭,也不惊慌,暗自好笑:没想到剿匪的人居然遇到了剪径的土匪。林德文吼道:“你们头儿是谁,叫他出来。”

吴敢分开前面的人,上前冷笑道:“林教头,林巡检,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区区五人就想灭了我?”

林德文以眼神示意四人,四人心神领会,齐声大喝一声,拔出朴刀向吴敢扑去。由于伪装成商旅,五人均未携带长兵器,只带了朴刀防身。

吴敢见五人扑上来,退后几步,喝道:“儿郎们上,得一级赏银1o两!”众匪蜂拥而上,但那挡得住林德文五人,眼见五人便要冲出,吴敢一声呼哨,从路边又钻出百余人,更有二十多个弓箭手,将林德文五人团团围在中间。

林德文五人无不色变。

“林教头,还不住手吗?”吴敢得意的叫道。

林德文五人也不答话,继续缠住当面之贼,反而让弓箭手无法出手。吴敢气急败坏,大声喊道:“放箭、放箭,射死他娘的!”

“大当家的,兄弟们也会被射死的!”旁边有个军师模样的喽啰质疑道。

这时,有四五个弓箭手已经出手,林纯仁右肩中箭,还有一个土匪也中箭倒地。当面之土匪无不后退,唯恐遭池鱼之殃。眼看五人就要冲出,吴敢喝道:“谁他娘的不射箭,老子杀他全家!”

一时之间,弓箭手再不迟疑,嗖嗖的射向五人,五人均已中箭,窦冲、林纯知和林纯仁倒地身亡,林德文和陈狗子身中数箭,用刀支撑住身体,单膝跪地,目光如血,愤懑于胸。

众匪用刀枪指着二人要害,防止二人暴起伤人。

一声大笑传来,吴敢说道:“凭你林教头有多武勇,今日也命丧我手!”

“吴贼,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林德文喘着粗气,问道。

吴敢一拍手,说道:“张兄弟,出来吧!”

只见张仁从路边树丛钻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林德文和陈狗子。

“张兄弟是我表兄。”吴敢得意的笑道。

陈狗子和林德文紧盯着张仁,满眼的怒火,似乎要将张仁融化。

林德文又看了看林氏兄弟二人和窦冲的尸体,突然与陈狗子暴起,向张仁扑去。众匪毫不迟疑,刀剑加身,二人圆睁着双眼,带着十二分的怒火和不甘心,伏地而亡。

和煦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五人的身上,似挽歌,又似母亲的双手,抚慰着受伤的孩子。

“三哥哥,你说这里有野猪出现,怕不是骗我的吧?”小凤儿已是二八年龄,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煞是可爱。由于幼时习武,少了大姑娘的羞涩,多了一份灵动,没有裹脚,此时也能随着周望和小三一同打猎。

小三的右眼皮不停的跳动,心绪正有点不宁,一时没有听清楚小凤儿说什么。

倒是周望笑道:“你三哥哥眼光奇准,没有失算的时候。”

小凤儿见小三怔怔的不说话,问道:“三哥哥,你怎么了?”

“哦,没事。附近的农田被糟蹋了,一看就是野猪干的,我们肯定能找到这个畜生。”

“可是我们已经找了两天了,连野猪的影子都没见到!”小凤儿对两天没有任何猎物很不满意。

“周叔教我要有耐心,呵呵。”小三把球踢给周望。

周望笑了笑,也不说话。

小凤儿根本不理会这个球在哪里,突然兴奋说道:“三哥哥,要不我们打个赌,我赌你今天之内肯定找不到野猪,你赌能找到野猪,你输了后要给我刻一个猪的木偶,你送我的十二生肖偶就差猪了!”

“要是你输了呢?”

“我要是输了,大不了给你纳一双鞋,比上次那双还下功夫,如何?”小凤儿的针线功夫不错,都是她娘的功劳。

“一言为定哦!”

三人又搜寻一天,终无所获,小凤儿倒比打到野猪还兴奋,让小三的心情也变好起来。三人不再纠缠,便下山回周望家。

离周望家老远,三人便现有一人在家门口转来转去,小凤儿眼尖,说道:“是你村的铁头!”

铁头来这里干什么?三人带着疑问向家里走去,此时铁头也现了三人,连忙奔过来,边跑边喊:“小三,快跟我回家,你爹和哥哥让土匪给杀了!”

小三咋一听,犹自糊涂,随口问道:“哪个我爹和哥哥?”

铁头急道:“你爹、大哥二哥全被土匪杀死了,身上全是伤痕!”

小三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的牵过周望家门口的马匹,向小湾村飞奔而去,连招呼都没有打。

周望见状,也一阵惊乱,吩咐道:“小凤你回家陪着娘和婶子,铁头你跟我来。”说完,就向小湾村而去。小凤儿在后面喊道:“我也去看看。”

三人紧随小三赶到林德文家,现家门口围着一群人,分开人群,现地上放置着五具尸体,都用白布遮着,小三跪在尸体旁,目光呆傻,一滴眼泪也没有。小三娘也呈痴傻状,几个婆子正在试图开解她。

周望一一翻看五具尸体,现五人全身都是伤,犹自双目圆睁,饶是周望沙场征战多年,也禁不住浑身颤抖,慢慢用白布盖好五人,心痛得无法自已,拿出刀架上的朴刀,疯似的挥舞,一刀砍在门口的老槐树上,再也拔不出,才扶着槐树大哭道:“兄弟啊……”

周围的人群一看周望疯,马上散去,只剩下铁头。小三这时才醒过来,从地上跳起来,抓住铁头,使劲的摇晃道:“你说,是谁干的?快说!”

“听县里的公差说,是当阳的吴敢干的。”

“操*他娘的!”小三一声怒吼,转身拿起一把大砍刀,冲向马匹,就准备上马而去。

周望见状,赶紧一个箭步拉住缰绳,问道:“你去干什么?”

“周叔你让开,让我去杀了吴敢!”

“你去送死啊,吴敢几百号人,你怎么杀他!”周望喝道。

小凤儿也在后面怯怯的喊道:“三哥哥……”

小三仍然骑在马上,不肯下来。这时,小三娘说道:“小三,下来吧,先办理丧事吧。”

小三迟疑了一下,从马上下来,一看见五具尸体,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仰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这一晕,就晕了一夜,谁也不知道小三什么时候醒来,当然谁也不会知道小三晕倒的时候生了什么变化。

※※※※※※※※※※※※※

这章也真够惨的,但也说明一个道理:军队的战士来源于老百姓,老百姓需求得不到满足,军队随时会反水。可惜统治者总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有了精锐部队在手,便可以随意欺压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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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愁于生计

在晕倒时,林纯鸿融合了一份二十一世纪的记忆。

在二十一世纪,林纯鸿经过多年的打拼,凭借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勤奋和节俭,终于积累起小小的资本,开了一家小软件公司。软件公司开业之后,人情练达的他通过各种手段,接到了zheng fu机关一份大订单。眼见着事业蒸蒸日上,哪想到高公路上出了车祸,于是,他便离开了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二十一世纪,回到了十七世纪时的明朝。

明朝!再过十多年,满清即将入主中原,几乎断绝了整个中华民族展的希望:通过剃令,使中华民族的主体汉民族失去了骄傲、自尊、自信的精神境界;通过删改古书的内容,造成了汉民族精神传承的大断裂和大毁灭……这些触目惊心的史实,往往让人不忍卒读,愤懑于胸。

林纯鸿不仅背负着丧父之痛,而且置身于历史巨变的前夜,这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觉得,必须得做点事情,改变整个中华民族的命运。

然而,理想是理想,林纯鸿必须得面对生活的现实。在办完父亲等五人的丧事后不久,吴敢就放言,将对林家赶尽杀绝,以绝后患。吴敢势大,官府无能为力,无论是周望,还是林纯鸿,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远远的避开吴敢。

在一番商议之后,周望和林纯鸿带着李氏、陈狗子留下的孤儿寡母及周望妻女,搬到了夷陵州城。夷陵城物价腾贵,在买了住所之后,银子所剩无几,再加上需要养活的人较多,林纯鸿和周望不得不到码头打零工,挣点力气钱。

三家的生活日益陷入窘迫之中,这让周望和林纯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林纯鸿想到以前父亲和两个哥哥经常到长江里捞取原木,便与周望商量着依葫芦画瓢。周望有点为难,毕竟他在北方长大,虽然会游泳,但水性谈不上好。林纯鸿拿出四个羊皮囊,周望见了,大喜,便马上与林纯鸿付诸行动,捞取原木。但漂流而来的原木毕竟是可遇不可求的,三家的生活改观不大。

多日的劳累,让林纯鸿认识到,无论理想有多远大,第一步必须得谋生。他在捞取原木时,就一直琢磨,这些原木显然是伐木之人的漏网之鱼,与其在长江中冒着生命危险撞运气,还不如自己召集人马进深山伐木。

这日,周望与小三捞取了一根原木,两人浸在水里扶着木头顺流而下,伺机将木头划向岸边。看着今日有了收获,林纯鸿和周望心情都不错,林纯鸿摸了摸脸上的水珠,喘着粗气对周望说道:“周叔,你看从上游漂来的木头越来越少,我们是不是也到山里自己砍伐啊。”

周望捏了捏身边的羊皮囊,确保羊皮囊没有漏气,说道:“好的木头都在深山,怎么运出来?进深山的话被蛇虫叮咬而死的危险也比较大。再说那里都是一些土人,也有可能招致无妄之灾。现在甚少有人进深山伐木,便是这个原因。”

林纯鸿水性不错,一个猛子扎下去,刹那间又钻出水面,靠近了周望,道:“运出来好办,我们顺着溪流往上,砍伐小溪边上的木头,然后把木头顺着水道往山下推,应该难度不大。为避免蛇虫叮咬,尽量在冬天去砍伐,夏天雨水丰富了再运出来,即便是夏天,往身上喷上雄黄酒可以避开蛇,至于其他虫子蚊子之类的东西只要穿上厚衣服,遮住裸露部分便可防止,至于猛兽,我们正好可以打死了下酒。”

周望微微一笑,道:“我说上次打猎的时候,你为什么在溪流里推那根烂木头,原来你是早有预谋啊。”

林纯鸿嘿嘿一笑,来了个默认。

二人便沉默下来,各自揣摩细节。良久,林纯鸿说道:“现在就缺人手,有了人手,便可以开始,至于土人,相安无事则已,若是敢挑衅,则杀他个鸡犬不留!”林纯鸿手往下用力一挥,眼睛中露出嗜血的光芒。

周望暗自一惊,感觉小三惨遭家门之变后变化了很多。

“周叔,赶紧往右划,进了小河,我们就可以靠岸了。”

周望收摄心神,与小三喊着号子,拼命往右划。

……

林纯鸿想到做到,立即与周望投入到火热的准备之中。林纯鸿的第一步就招募人手,他想到了小湾村的伙伴们,立即动身返回小湾村,鼓动伙伴们进入深山伐木。

※※※※※※※※※※※※

“他婶子,小三一家也真够惨的,一下子死了仨。”两妇女正在沮漳河边清洗衣服,其中一人说道。

“谁说不是啊,小三和他娘还怕土匪找麻烦,小湾村都不敢住了,搬到别处去了。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别处哪有小湾村好啊?”

“小三当时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杀吴敢吗?”

“吴敢几百号人,他哪敢啊。”

“我跟你说啊,你可别告诉别人,听说他家出事后,小三就有点痴痴傻傻了,一连好几天坐在河边一动不动的。”

“可不是啊,据说那天他还吐血了,晕了一个晚上,没准脑子那个时候就坏了。”

“看来还是老老实实种田比较好,像小三家自以为武艺过人,现在落了个家破人亡。哎……”

铁头放牛,正好牵牛到此处饮水,听闻两人嚼舌根,忙道:“娘,不知道就别乱说。”

“好好,娘不说,你牵牛到别处喝水,要不牛又要撒尿在河里,我还怎么洗衣服?”

铁头顺从的牵牛到别处,边走边思考。

铁头正在思考的就是进深山伐木之事,林纯鸿前天来到小湾村,个邀请的就是铁头,铁头没有当场答应,只说考虑一下再说。林纯鸿在小湾村邀请到了三个小时候的玩伴,一同赴夷陵而去。铁头有点烦闷,不停的用鞭子抽打着河边的灌木。从他内心来说,他真的不愿意过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更何况每日劳累,还不能混一个肚儿圆。

但是进深山伐木就是一种好的活法吗?不必说蛇虫、也不必说猛兽,即便是伐木本身就是一种艰苦的体力活,充满了各种未知的危险。虽说林纯鸿有着详细的计划,但铁头知道,事情做起来才知道难,计划永远只是口头上的东西,越是诱人,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

林德海、林纯义和郑天成三人毫不犹豫的跟着林纯鸿而去,这对铁头又是一个诱惑,仿佛不去就是懦夫一样,即便其他人不这么想,铁头本身就觉得有点抬不起头。他又不停的安慰自己:林德海、林纯义和郑天成都是爹不亲娘不爱的角色,所以才跟着林纯鸿去。林德海是一个孤儿,从小就没了父母,吃着百家饭长大。林纯义虽然家境不错,但他是庶出,早就想离开家。而郑天成本来就想离开小湾村,毕竟郑姓在小湾村是小姓,总是受到若有若无的排斥。

“操你娘的,好好的草你不吃,跑什么跑?*唇啊?”铁头拉住试图过河的牛,一鞭子抽过去。往常他把这头牛当宝贝似的,可今天看这头牛越来越不顺眼,忍不住抽了一鞭子。牛转头用委屈的眼神瞅着铁头,铁头又感到一阵心疼。

这时候,旁边有人喊道:“铁头,林宝家说你犁地的时候耕过了界,喊来了族长,要重新丈量一下田界,要你过去一下。”

铁头一听这话,一股火从心头冒出。林宝家的田和他家的田相邻,平时林宝就不停的犁过界,这次更是倒打一耙,说铁头犁了他家的田,小湾村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往往为了屁大一点事情闹得鸡飞狗跳。铁头早就厌烦了这些屁事。

“老子不去,族长该怎么量就怎么量,他娘的林宝就不能消停点?”铁头气道。

喊话的人吃了一惊,一向好脾气的铁头今天居然连族长的面子都不卖?一路回走,一路盘算。

同时,铁头也下定了决心,跟着林纯鸿去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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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幽谷巨木

不必说铁头的家人如何阻止他去夷陵,也不必说铁头怎么说服家人的,只说铁头来到了夷陵州城,就按照林纯鸿留下的住址寻去。只见夷陵州城里繁华无比,各种小店比比皆是,布店、鞋店、饰店……应有皆有,到处都是伸出的招牌和旗帜,小店门口的大街两边排满了小商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铁头的目光有点应接不暇,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前行。

刚走到一家铁匠铺前,便传来一阵争吵声,铁头隐隐约约听出好像是郑天成的声音,便走过去。

往里一看,果然是郑天成带着几个人正在和铁匠争吵。

“老师傅你也太黑了,五把锯子居然收我六两银子!”郑天成脸红脖子粗,争辩道。

“嫌贵?你也不看看这锯子多大,费了我多少好铁和功夫?单单为这几把锯子,便耗了我一个月功夫!”

“好铁?我怎么看不出,好铁磨出的锯子会闪光的,你这个锯齿就没有闪光。你还说费功夫,你看,这里还有这么多*毛刺,这还叫费功夫?”郑天成拿起一把锯子,指指戳戳的说道。然后又加一句“你这个锯子做的实在太差劲了,我也不多说了,四两银子!”旁边的几人立时起哄道:“就是就是,这么差的锯子我们还要,就对得起你了。”

铁匠一把抢过锯子,嘟囔道:“四两银子?我宁愿不卖给你们。”

这时,郑天成见到铁头进来,惊喜道:“铁头,你终于过来了,纯鸿说你过几天肯定过来,倒不出他所料!”

铁头看见郑天成,也很高兴,问道:“纯鸿?你以前不是一直叫他小三吗?”

“可不是,这次我们来夷陵后,他就死也不同意我们再叫小三,要叫名字,说再叫小三就跟我们急,还说小三是偷汉子的女人才叫小三。我也打不过他,只好就叫纯鸿了。”说到后面,郑天成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铁头也笑了,然后他拿起锯子,现和平时所见的完全不同,锯板远比其他的厚,也没有装木架,只是在两边装了两个把手。

郑天成见铁头疑惑,便解释道:“纯鸿说适合伐巨木,需要四个人才能拉得动。”铁头也不知这个锯子是否真的好,问道:“平常伐木不都是用的斧头吗?这锯子真能行?”

“当然行,纯鸿用一把试过了,又省力,度又快,还……”

“你们到底买不买?”旁边的铁匠见他们只管聊自己的,不由得焦躁起来。

郑天成见晾得差不多了,便说道:“好了,我也不多还价了,一口价四两二钱!”

“不行,五两!”

“四贯三钱!”

铁匠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卖给你吧,算我倒霉!”

几人付了款,扛起五把大锯而去。

没走出多远,有一中年人快步追上他们,拦在前面,说道:“几位请留步。”

几人定睛一看,此人衣着华贵,浑身透露出一股富贵气,一看就知道是个大财主。此人刚才一直在铁匠铺,目睹了郑天成还价的全过程。

郑天成疑惑不已,上前抱拳道:“不知这位大叔有何吩咐?”

关仁美笑道:“小兄弟在哪里高就?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做点小买卖?”

“大叔抬举小子了,小子哪懂做买卖啊?”郑天成小时念过几天书,对数字尤其敏感,顺带着说话也带点文士味道。

关仁美大笑道:“你不会做买卖,天下就没有会做买卖的人了。区区六两银子的买卖,便用了诸多技巧。”

郑天成嘿嘿一笑,道:“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卖鱼,倒让大叔见笑了。”

“怎么样?跟着我必定让你见识到什么叫做买卖。”

“不知大叔怎么称呼?我和兄弟们正准备自己做点事情,倒不能如您所愿了。”

关仁美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不过转瞬即逝,答道:“在下关仁美,你现在不来我也不强求,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便到东城福满楼找我。”

“原来是关老板,失敬失敬。”

……

辞别关仁美,铁头就问郑天成旁边那些人是谁。原来这些人便是林纯鸿在夷陵码头上招募的一些苦哈哈,准备进山伐木。其中更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叫小戴子,林纯鸿见他机灵,便招募进来,浑不管他体力是否够。

铁头对郑天成说道:“跟那个姓关的废话了那么久,你直接拒绝他不就得了?”

“多个熟人多条路,既然我们准备做生意,多认识一些人也好。”郑天成答道。

小戴子年龄小,心里藏不住话,连忙叫道:“天成哥可厉害了,这几天什么雄黄啊、衣服啊、绳子、斧子啊都是他去买的,连两艘小木船也是他去买的,总能比别人便宜。林三哥说有了天成哥,这几天就省了十多两银子呢。”

郑天成大窘,试图揪小戴子的耳朵,小戴子机灵的躲闪在一边,郑天成未得逞,便笑骂道:“不说话能憋死你啊。”

众人都大笑,铁头接着问道:“小三……纯鸿在哪里弄的那么多钱?”

“砸锅卖铁呗,感觉他这次是孤注一掷了。”

铁头又问一些准备的情况,郑天成一一作答,不多时,便至林纯鸿居所,林纯鸿见铁头到来,大喜,众人喝酒庆祝不提。

崇祯元年(1628)九月初十,林纯鸿、周望一行十二人乘坐买来的两艘小船,有风则挂帆,无风则亲自上岸逆清江而上,一路上见白云绕青山、猿猴戏林间,众人无不心情畅快,踌躇满志。除了周望和李承宗外,其他的十人都在二十岁上下,一路上欢声笑语、打骂声不绝于耳。李承宗是林纯鸿高薪聘请的木匠,能熟练分辨各种树木和用途,并对其价值了如指掌。出前,林纯鸿就交待道:“伐什么树,怎么伐由李叔说了算,谁要是自行其是,看我不揍他。李叔除了找树,别的体力活都不用干!”李叔倒也满意林纯鸿的安排,一路上盯着青山出神。

出神的还有一位,就是周望。他一直在想林纯鸿找他商量的事情。林纯鸿出前几天,就对周望说,这个世上,最重要的就是钱和人,我们现在缺钱,也没有人,给父亲他们报仇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单靠官府剿灭吴敢,还不如指望雷劈死他。进山伐木,挣钱固然重要,但养着一帮人,迟早有用。待到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借机以兵阵之法训练,找吴敢报仇应该不难。况且有了钱和人,在官府打通关系,谋一职位,借助官府的力量去剿匪也省力。

周望隐隐觉得林纯鸿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父报仇,联想到大明内忧外患,犹如一艘巨大的破船挣扎在狂风巨浪中,随时有倾覆的可能,周望认为林纯鸿所图非小。周望当然乐于见到林纯鸿有雄心壮志,也愿意和林纯鸿一起闯荡一番。虽说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早年建功立业的心思淡了不少,但周望骨子里有着一股傲气,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所以对林纯鸿请他协助训练的事情一口答应。

“林大哥,你有一个你自己现在都不认识的儿子!”周望在心里默念道。

俄顷,周望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现在才开始,就想那么远,管他那么多,先挣到钱再说。

一行人逆流而上二日,终于抵达隔河岩,林纯鸿和周望在清江周边探查过很多地方,才选定了隔河岩。年轻人欢呼着上岸,就如金山在前面招手般。

周望在后面骂道:“慌什么慌?赶紧回来拿工具和粮食,前面的山路至少还要走一天!”

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又回到船上,一人扛着一些东西,在林纯鸿的带领下,沿着山谷的小溪往深山进。山路崎岖,不一会,年轻人就收起了嘻嘻哈哈,换成了沉重的喘息声。也幸亏这些人都是苦哈哈出身,力气不一定很大,但耐力绝对一流。脚越来越重,喘息声越来越响,腰弯的越来越低,最后就像狗一样,四脚用力上山。

这里面最灵活的反而要算小戴子,就如猿猴一般,扛着的包裹丝毫不影响他的轻快。而周望和李承宗到底人到中年,气力比年轻人差,渐渐的落在后头。经过一天的艰苦跋涉,众人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一块谷地,这里便是周望和林纯鸿选定的营地。该谷地位于溪流边,大概有五亩地的面积,长着茂盛的灌木。众人休息片刻,便七手八脚的清理了一块地,撒上石灰,暂时先住一晚再说。

虽说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但众人隐隐约约看到周围的密林,无不兴奋,仿佛这些巨木已经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放在了腰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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