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唐诡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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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乱世遗棋
乾符五年春,冰融雪消,格外的冷。
本是夺天下大势地王仙芝,被曾元裕包围于黄梅地,誓死不降。那一场战役打了三天三夜,冉旅帅亲率百骑亲历期间,与那人有过数面之缘。
虽分属两营,却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若不是这乱世不留人,何至于此。刀劈斧砍之声响彻旷野,乌云蔽日下,唯有那兵戈反射地寒光才能让人捕捉到一丝生气。
冉麒手持的长刀,已因无数次挥砍卷刃,而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也陆续战死。鲜血染红了最后一寸土地,以至于再喷溅也无法再渗透进一寸土地,都只能在脚下流淌。
没有一人敢停手,若是有一丝懈怠,那便是死亡。终究还是不敌那数万晚唐军,王仙芝战死,五万英豪悉数殒命。黄巢闻听,仰天长啸,骂天道不公,庙堂无道。
乾符五年春,黄巢率军南下,得旧部王重隐鼎力支持,如虎添翼。同年大雪,进驻福州,养精蓄锐。
乾符六年,霜降。
黄巢军众以百万计,借天时地利,挥师北上。可奈何,天不遂人愿。本是百万雄狮,却遇瘴疫,死伤万计。形势所逼,只能退守。但黄巢何许人也,虽有众将劝诫,依旧决意北伐。
而彼时朝堂,却早有准备。早已派兵据黄巢于塞岭,以逸待劳。可那以逸待劳之师,却无那身经百战之辈,一众皆是纸上谈兵。虽有地利,却依旧将胜利拱手让人。
潭州城下,晚唐十万,血染湘江。据冉麒后来回忆,那一日本是风和日丽,不料突然狂风大作,隐约有一物翱翔于天际。不多时黄巢军至,势如破竹,不到一日,便攻克潭州。
时也命也已是惊弓之鸟的晚唐皇帝,只能黯然退场。将那风雨飘摇地江山,交予后来人。
广明元年,春。
高骈派骁将张璘渡江南下,冉旅帅随军出征。你来我往,互有损伤。战事连绵三月有余,恰逢春夏交替之际,岭南大疫再起,黄巢军损失惨重。
广明元年,大暑。
黄巢军卷土重来,枕戈待旦。一举击溃曹全晟,勇渡淮河,直逼湘北。后余十日,一路挥师西进,激战多日,攻下潼关。其后便一路西进,直逼长安。
中和元年,春分。
黄巢率众攻入长安,同年秋,即位于含元殿,建立了大齐政权,年号金统。中和二年,晚唐军卷土重来,一度攻入长安。同年晚秋,齐军将领朱温倒戈,黄巢之势岌岌可危。
中和四年,立春。
注定是不平凡地一年,李克用率兵五万,连克黄巢军。同年小暑,黄巢退入泰山,终不得出。至此,纷扰晚唐数十载的黄巢兵乱就此终结。
这一场旷日持久地战役中,涌现出太多英雄,也有太多可歌可泣地故事。可是最终也不过是一把黄土罢了。连连征战让冉旅帅看淡朝堂沙场,手足尽数殒命也让他心灰意冷。
本就是千疮百孔地晚唐,一夕崩塌。
高楼之上,尽摧甲。江湖路远,何时归。就在冉旅帅解甲归田的那年,再也没有大唐王朝,本是同仇敌忾地一众将领,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大厦倾塌,只在朝夕间。
讽刺的是,手握大唐批文地冉旅帅,只能骑着一匹干瘦老马,从那诺大繁华的都城幻境,去往那看似不远却被人遗忘的不毛之地。曾经的龙首郡,何曾有现在的半分风光
冉旅帅卸掉一身甲胄,便还了自由身。谋个一官半职,便是一地闲散人。一路走走停停,看着山河破碎,哪里还有那半点义愤填膺。有得只不过是感慨岁月无常,英雄气短。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在去往龙首郡地路上,冉麒路过一间破败酒肆。歇脚间忽闻大唐已亡,如今所处之地,乃是后唐国土。一时间山河换日,又该向何方
作为大唐王朝的一介旅帅,此时却几乎沦为丧家之犬。不得不避开官道,出走大漠。就因为这般缘分,才能遇见她。若是不曾遇见她,那这余生该怎么过呢
若是她不曾喜欢他,那这故事的结局便不会是这样。
冉郡守抱着他的寒儿,缓步走上城墙旁的石梯,一步一步走得格外仔细。而那余下地众人,除了已是疼地死去活来地张弥勒,无一例外,都抬头望向冉郡守和郡守夫人。
天地间,仿佛这一刻便不再有任何纷扰,唯有朝朝暮暮。
还记得,初见她时那日,烈日灼烧着大地。一人一马无趣地踏在满目黄沙之上。山河飘摇的今日,唯有这塞外,还未有寸染。
并不急于赴任的冉麒,百无聊赖,从驿站看门人那借了几只水囊,便要去寻找传说中的“月牙泉”。楼兰之地,本就虚无缥缈,那若要去寻,岂不是痴人说梦。
但架不住冉麒苦苦哀求,看门老者还是赠送吃食,并借了水囊。还叮嘱道“若是瞧见那血红太阳,便不要再往前,切记”
冉麒只道是那看门人危言耸听,便牵起他那匹老马,踏上了那本就不真实的寻梦之路。那虚无缥缈之地,传闻中能洞悉天地,知古今兴衰。
冉麒征战沙场多年,如今一朝国破,天道崩塌,便想去寻找那虚无缥缈地真相。可是怎会有真相真相不过是后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曾经地冉旅帅,昨夜地冉郡守,今朝的冉将军,不过在逃避而已,逃避那无法接受的事实。
这条路本就有些不好走,虽是常年征战体魄强健,但却不耐高温酷暑,行了数日也不曾寻得那眼“月牙泉”。在他几乎要绝望地时候,她遇见了他。
许是早就在这等着了吧,亦或是上天的安排。一名女子躺在不远处地沙堆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
冉麒不觉猛地擦了擦眼睛,他觉着肯定是眼花了。在这茫茫大漠黄沙间,怎会有如此惊才绝艳地女子,还那般怡然自得。
那女子已然知道有人来了,却还是躺在地上不愿起身。她也许在等一个人,一场风花雪月。也许只是在等那远眺地风景,等着那红日徐徐落下,星辉漫天。
当冉麒再抬眼时,目之所及处已见血红太阳。后来他才知道,所谓血日,不过是旅人眼睛因疲劳充血,所幻想之景罢了。
看门老头在此地驿站多年,早已多来往之人看淡,只是偶然觉着顺眼,出言提醒一句,便算作积了功德。冉麒倒下前,最后看到的是一双灵动地秋水眼眸,如那传闻中的“月牙泉”,让人神往。也许他找到了,也许他没有,谁又真正在乎呢
当冉麒再次醒转过来,那女子已然陪伴在身侧。而那驿站看门老头,坐在门口巴拉巴拉嚼着香叶,目之所及,皆是回忆。
见冉麒醒转,那女子喜形于色。待听闻冉麒所寻之物,便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世间怎会有你这种痴儿妄图去寻找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冉麒本欲反驳,却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痴痴地望着她。许是太好看了,就如昨日那般,在一望无垠地沙海里,遗世独立。
那女子脸色绯红,亦如昨日那轮血红落日,坠入了冉麒心里。
人生的相逢便是这般凑巧,冉麒深信不疑。那女子似乎对着傻愣愣地汉子也充满了好奇,一来二往,便熟络起来。数日后,冉麒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日姑娘在哪里,是在等人吗”
女子本欲开口,眼神闪烁后便噗呲笑道“我在等一个傻子。”冉麒摸着后脑勺,不置可否。
女子见冉麒木讷,便无心继续捉弄,只是淡然地说“那日,我再此,不过想看一眼日出。我看了太多日落,却从未真正看过一次日出。”
虽说不知女子言语中的真正含义,冉麒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便推门跑了出去。半晌后再回来,手里已是堆满了吃食和水囊。
见女子疑惑,便笑着说道“那日欠了姑娘,我冉某便补上。”女子闻言低头不语,再抬起时,已是眼波含情。
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驿站破旧院门,那嚼着香叶的看门老头不觉啐了一口,“长河坠江不看,非要去看那劳什子日出。”
那女子扭头嗔怪地看了老头一眼,看门老头自觉理亏,便背过身去,不予理会。女子得了势便展颜一笑,拉着冉麒一路小跑,往那瘦马奔去。
虽说是匹瘦马,却是那征战沙场多年的“幸存者”,跟冉麒一样,在这乱世中苟延残喘。这匹瘦马走的并不快,骑在背上的女子却并不催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牵着马的木头谈笑着。
听闻冉麒要远赴龙首郡上任,那女子突然面带哀怨地说“你一走,那谁来陪我看那日出呢”
一句芳心暗许,便是一生无悔。
此时的冉麒并不知道,这是一场已注定的局。眼前人不过是这场乱世开端所布下的棋子罢了。可是那惺惺相惜,亦或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冉麒不言有他,笑着说道“那你便随我同去。”
“当真”女子本是阴郁地脸恍然绽放一抹嫣红。
“当真”冉麒已知晓女子心意,停下脚步,望着马上佳人。
至此,一人深陷局中,一人甘愿成棋。那一夜有些冷,瘦马蜷缩在火堆旁,拼命啜泣。或许在它的想法里,这样会暖和一些。冉麒抱着那女子,凑在瘦马旁,两人一马就这般等待着,等待只为初升的太阳。
待那点火红跃出地平线地刹那,女子欢呼雀跃地蹦跳着,指着远方问道“那边有什么”冉麒想了想,“或许也有一个人,正在望着这轮初升地太阳吧。”
第二章 龙首之乱
“那她也跟我一样快乐吗”女子天真地问道。
冉麒并未回答,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他知道,如今乱世溅起,山河破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人人自危的当下,哪还会有人如女子这般,天真烂漫,都被这世道逼的苟延残喘。
不愿细想,只是轻柔地拂过那披肩长发,将女子环入怀中,一起望着那远处地日出。将思绪从过往中剥离,待看去。
那城墙下站立地年轻地兵士脸上写满了羡慕,他们憧憬爱情,憧憬没花前月下地美好。虽不知冉郡守为何流泪,但却能感受到那抹温情。而稍长些的老兵油子,则已泪目。顺着眼睑流出,浇灌那本已沾满鲜血地“沟壑”。
而“大逆不道”地顾醒,则负手而立,像极了那人曾经的样子,嘴角微翘,带着恬淡笑意。
当冉郡守走到城墙上时,许是被抱地有些久了,郡守夫人挣扎地下了地。颤颤巍巍地扶着冉郡守,面朝城内,手指前方,天真地问道“是日出吗”
当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冉郡守本故作坚强地内心,再一次被撕得粉碎。痛从心底蔓延,如跗骨之蛆,割不掉,忘不了。
当城墙下众人闻听这句再稀疏平常的话语时,竟无一人开口告知,皆是默默点头,泪如雨下。
本是抱着张弥勒地平常,缓缓松开一只手。又紧紧握成拳,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锤击着地面,泣不成声。那群骁骑营兵士见状,也纷纷丢掉手中兵刃,以手作鼓锤,重重击向已被鲜血染红地青石板街。
冉郡守展颜一笑,再仰头时,已泪满衣衫。
自初唐始,擂鼓振威便已流传。多年后,已是约定俗成地一种习惯。当一场大战过后,若是迎来日出,便众人擂鼓,以庆胜利,以助战威那日出骄阳越是耀眼,便鼓声越大,若是光芒万丈,便是鼓声雷动,连绵不绝。
此时此刻,冉郡守心中满怀感激。顾醒不明所以,但却不能免俗。也盘膝坐下,以手作鼓锤,锵地。一刹那,龙首郡“鼓声”雷动,有憾山动海之声势。
那女子默默等待着,聆听着那一阵阵“鼓声”,嘴角带着淡然笑容。冉郡守也默默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久违地回荡在胸怀间地感动。
也许有一天,太阳将不会再为他们升起,但这一刻,便是永恒。
那炙热正在缓缓上升,女子突然仰头指着那远方说道“麒哥,带我回乡,可好”
“鼓声”不停,此起彼伏。冉郡守轻声在女子耳边呢喃道“等你好了,我便带你乡。”女子温暖一笑,身体随着慢慢攀升地骄阳缓缓倒下,最终软倒在冉郡守怀里。
冉郡守轻抚那有些干枯地青丝,慢慢将他的寒儿放在城墙上,让阳光洒在女子身上。那群不知疲惫地“擂鼓人”,手指间已满是鲜血,待冉郡守起身时,才逐渐停下,直至“鼓声”消失。
冉郡守虽是满脸颓然,但却已恢复往日荣光,振臂一呼,“乱世不容我等苟活,我等岂能任人宰割今日起,后唐再无龙首郡”冉麒环顾城下众人,众人亦是目光炯炯,无一人异议。冉麒再次振臂一呼,口中喝道“起事”
“起事”一浪高过一浪,山呼海啸。
后世记载,清泰二年,后唐国龙首郡。火光遮月,烟燎数十里,凄厉砍杀声彻夜不绝。次日初阳,一人立于城墙之上,振臂高呼,引百众附
史称,“龙首之乱”
众人连声附和后,冉郡守作势一收,众人便整齐闭嘴,空气再一次陷入死一般地寂静。城下众人在等待着,等待冉麒地指令,亦如当年。
冉麒使劲揉搓了脸颊,蹲在墙头上,抬手指着平常朗声问道“可愿随我至死方休”
已是疲惫不堪地平常,闻言虎躯一震,没有丝毫犹豫,挺直腰板持枪而立,口中喝道“愿追随将军至死方休”
余下骁骑营兵众齐刷刷下跪,朗声同喝道“愿追随将军至死方休”
而此时站在人群中的顾醒,仿佛被某种力量鼓舞,也随着众人一起振臂高呼。而随着声浪骤起,顾醒便被一众兵士抬起往空中抛去。坠下,再抛去。
他们知道,若不是这小子,也许他们也如现在躺在地上的那些流民乱兵,死不瞑目了。
待顾醒被放下来,便马不停蹄地跑向张弥勒,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张弥勒地嘴里,眼神关切。平常望着顾醒,满眼感激。
本欲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说不出口。只是嘴唇不住地抖动着。
倒是那张弥勒,虽是身受重伤,嘴上却一刻不停,“你小子哪里来这么多灵药又为何舍得给我吃”
顾醒淡然一笑,附耳微言。张弥勒闻言一阵吃痛,正欲开口,又被顾醒阻止,只能悻悻然作罢。虽是如此,但他此时瞧着顾醒地样子,已满是感激。
平常正欲开口询问,忽见冉郡守已从城墙上走了下来,来到三人身边。平常眼神激动,嘴唇颤抖,将快到嘴边地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冉郡守轻拍这顾醒肩膀,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是来杀我的。”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惊。就连躺在地上的张弥勒,也是一阵吃痛,想要挣扎着起身逃跑,那滑稽模样,惹得一旁兵众哈哈大笑。
还未等三人辩解,冉郡守又接着说道“从这一刻开始,便忘了过往。这一刻开始,你们便是我冉麒的生死兄弟。”顾醒突然开口问道“你就不怕我们此时动手吗”
冉麒朗声笑道“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岂会在乎再死一次你说对吧”
冉麒爽朗笑着,亦如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虽是短短数日光景,却仿佛过了百年。
见顾醒一脸疑惑,冉郡守一把揽过,悄声问道“你可听说过,赊刀人”此言一出,顾醒如遭雷击。因为他们来时得到的指令便是,杀掉龙首郡郡守,杀掉所有“赊刀人”。
这时,平常突然凑了上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所谓赊刀人,便是那不良人。”
说完两人默契对视,爽朗大笑。而在远处地骁骑营兵众,也是朗声大笑,仿佛这一场生死决战从未发生过一样。
平常缓步走向那已是死透地皇甫权尸首,手起刀落,扯下一块碎布包了起来,扔给顾醒道“拿回去交差吧,他不再是不良人,权当做最后的贡献吧。”
顾醒接过皇甫权头颅,略带疑惑地问道“那这乱世间,有多少赊刀人呢”冉郡守和平常对视一眼,同时说道“天下从军者众,皆是吾辈。”
顾醒此时才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他回忆起那日袁嵩的表情,方才如梦初醒。这本就是一个死局,或许是一场考验,亦或许就是一场有去无回。
只是事情并未按照当初设想那般继续下去,反倒是平了一乱,成就一人。只是不知,那逃走的两人,此时会作何感想他们又有怎样的算计
那队追兵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只是一脸颓然,眼见便知,毫无建功。
冉郡守向前一步,拍了拍骁骑营校尉尤振威的肩膀,朗声说道“好男儿,切莫气恼。他日再遇见,定取两人项上人头。”
众兵士闻言,纷纷拾起地上兵刃,挺直腰板,手持兵刃,同声喝道“定将两人碎尸万段,为夫人报仇”
顾醒此时却像一个外人,有些格格不入。
自知再留下已是徒劳,便抱拳开口言道“此间事了,想必平常大叔也不会与我同归,那小子就拜别各位,他日有缘再见。”
冉郡守闻言有些触动,眼角已是泛起了点点泪光,嘴唇微颤。那忽而起的风,吹散了那满头花白。
许久后才开口,“我知你,是我兄弟。若是不嫌弃,便入不良人,拿此信物,他日若有难,乱世中所有不良人,定当倾囊相助,万死不辞。”
顾醒本欲推辞,但眼见冉郡守眼神灼热,平常和两人身后骁骑营兵众皆是如此,便不再推辞,接过那枚骨符,挂在了脖颈之上。
再次抱拳单膝跪地,用那无比坚毅地话语,诵出了今生最恳切也是最正确地一句话“一日为不良人,一生都是不良人”。
随着顾醒起话语,城下众人皆是随声附,那一声声“不良人”此起彼伏,响彻天际。
日上三竿不可留,顾醒抱拳拜别众人,骑上那匹枣红骏马,冲出城门,绝尘而去。众人站在那城门内,望着顾醒远去的背影,竟是有些出神。
此时,张弥勒才开口言道“他不让说,但我忍不住。他说他不是这里的人,来自一个遥远地地方,只是因为一些事,不得不留在这里,我实在听不明白。”
冉郡守望着顾醒远去地方向,最终喃喃道“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他属于整个天下。此人他日若是入行伍,定能成就一番大势。所谓时势造英雄,岂非不是英雄造时势”
众人闻言皆是默默点头,抬眼望去。那少年和骏马,已然消失在黄沙里。
第三章 沦落天涯
顾醒跃马扬鞭,竟是忍住不曾回望。他心知那群人会挤在城门处,或坐或站,或喜或悲。他隐隐有些后怕,担心自己不慎言会对历史造成不可预估的影响。
这本就是一场乱世硝烟,而自己不过是身在局中的一只小小蜉蝣,又岂会撼动大树呢点头浅笑地少年摇头晃脑,嘴中轻哼着不知名的乡遥。
“我自跃马跨西山,不拒外蛮终不还。对饮长河坠江去,八百夜袭裹寒衣。啷啷恰,啷啷啐。父老泪眼湿衣衫,只盼儿郎把家还。红妆初上佳人俏,孤灯单影盼郎瞧。奈何山河烽烟起,男儿何时归故里”
待这曲毫无音律美感的乡遥唱罢,顾醒已是泪满衣衫。人生,不过是一场场迎来送往,只是不知何时,自己会成为那被送往的人。
顾醒满脑子胡思乱想,不觉手上动作加重了几分,猛抽那匹枣红骏马。好鼓不用重捶,好马不必急鞭。那马儿似闹了脾气,速度开始降了下来,还不住地到处乱窜,想把顾醒给颠下来。
本就不熟骑术的顾醒,此时已是被颠的七荤八素。只能死死拽住那枣红骏马随风而动地乌黑鬃毛,才堪堪稳住身形。就在此时,一声惊呼响起,顾醒连忙拉住缰绳,那枣红骏马骤然停步,前蹄高高跃起。
顾醒这才看清那马蹄下有一老一小两人,此时倒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眼见马蹄将要落下踩伤两人,顾醒俯身抱住马脖,用足内劲,生生将马蹄落下的位置挪开了几寸。
随着咚的一声,溅起满地烟尘。那一老一小本就体弱,又被这骏马所惊,已是快背过气去。顾醒此时已是顾不上不多,翻身下马俯身看去。
才发现,这两人便是此前在郡守府,打过照面的老黄头和二丫头。只是老黄头此时显得更加苍老不堪,似经过长途跋涉后的未进滴水寸食的疲态。
而那二丫头则是紧紧抱住一根长条物件,到这般地步都不曾松手。
顾醒本想将那物件扯出来,刚想去拿便被一旁老黄头伸手抓住。那双如鹰爪般地干枯老手,此时几乎用尽所有力气,钳住顾醒手腕,令他不能寸进分毫。
瞧了瞧眼前已是眼睑微闭,奄奄一息地二丫头。顾醒抽出身侧的水囊,用牙一口拔掉囊塞,便顺着二丫头一张一合地干裂嘴唇往下倒去。
只是倒的有些慢,怕她呛着。老黄头看着顾醒如此,心中暗松了口气,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但却并放手。反而有些勉强地支撑起身子,狐疑地望着顾醒。
顾醒给二丫头饮了水,便将水囊推给老黄头,咧嘴笑道“给你,老人家,还记得我吗”
老黄头接过水囊,半信半疑地往嘴里灌了一口,缓缓咽下。片刻后察觉并无异样,才大口猛灌起来。顾醒在一旁笑道“老人家,你咋跟那匹老马一样,吃了点就有些暴躁呢”
话说这里,老黄头才隐约记起,那日前往步月轩接的两人里,有这么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只是那日少年干干净净,半尘不染,像个有身份有品位地贵公子。而现在,满身血污,还一身汗臭,实在无法将两人对等起来。
一声“咿呀”,那二丫头饮过了水,才缓缓醒转过来。瞧见眼前出现陌生人,便开始往老黄头身后缩去,眼神中满是恐惧神色。
顾醒眼见于此,只能缓步倒退,直到退出数丈距离后,才面带苦笑地问道“你们俩咋搞成了这样”两人互望一眼,一脸迷茫神色。顾醒一拍脑袋,随即说道“为何你们会出现在这里发生了何事”
许是提及了伤心事,二丫头本就已经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眶,又有泪水渗出。只是这泪水,混杂着一点血迹,泛着微红。老黄头有些不忍,瞪了顾醒一眼,转身安慰。
顾醒有些莫名其妙,将昨晚之事一联系,恍然大悟。突然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这一走不要紧,把那已是惊弓之鸟地两人吓得够呛。
顾醒带着几分歉意,又往后退到了原地。那本是停在一旁的枣红骏马,不分事宜地打了个喷嚏,喷了顾醒一脸。没想到,这无心之举,却让那二丫头破涕为笑。
顾醒本来已经举起的手,只能轻轻放在那枣红骏马脖颈鬃毛上,抚摸了起来。此时心中已是咬牙切齿,却要那般云淡风轻。
老黄头见顾醒并无恶意,才将昨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昨夜流民乱兵突袭郡守府,我赶到时已是晚了一步。只有二丫头一人躲在别院靠墙的暗处,已是吓破了胆。”
“我自知此地不能久留,便背着二丫头寻着出城方向,摸索出去。不知是我们运气好,还是那群流民乱兵被后来的驻军阻拦,我们一路从南城门逃出,没有遇到太多阻碍。”
“一路行来,想着可能会被追上。便择路而逃,向着都城方向逃去。我心中此时后唐各处已是烽烟四起,便只有这都城才能有一线生机。”
“就这样拼命地跑,每每回头便看见城内火光冲天,喊杀声连绵不绝,心中已是肝胆欲裂。我一介老匹夫死不足惜,但那丫头还小,不能枉送性命。便也顾不得许多,就凭着一口气,一直奔到现在。”
“奈何我一夜疾奔,精疲力尽,才跌倒在此,已是绝望。当看到你时,以为是赶来的追兵,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刚才出手实属无奈,小哥切莫见怪。”
听完老黄头这一番遭遇,顾醒不禁唏嘘。本是好端端地一座龙首郡,因为这一场厮杀已是面目全非。而这其中还有多少像老黄头一样逃出来的人,他们又将去到何处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在城外的旷野上,偶有微风吹拂。这一年又是暖春,只是烽烟遮日,何人有心来品这世间美景呢顾醒接过老黄头递回的水囊,挂到枣红骏马马鞍旁,眼中满是萧索。
那马儿极通灵性,此时竟是低头摩擦顾醒脸颊,似在安慰。顾醒被这一阵“耳鬓厮磨”挠地有些痒,便俯在枣红骏马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不知那马儿是否听的明白,只是不住地嘶鸣,有些兴奋。
二丫头此时已恢复了些力气,不觉开口问道“大哥哥,你跟它说什么呢”
“我跟它讲,它将要被一位举世无双地美人和一位盖世英雄所骑,所以有些兴奋。”顾醒笑着说道。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顾醒便快步上前将二丫头一把抱起,放在那枣红骏马身上。
那马儿竟是没有一丝抵抗,乖巧可爱。顾醒又一把拉起老黄头,待两人侧身时,老黄头悄声说道“你许了那马儿多少好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
顾醒低头浅笑,表情玩味,只是说“到了都城就知道了,快些上马吧,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老黄头也不含糊,在顾醒搀扶下坐了上去。待两人坐稳后,顾醒才牵起枣红骏马的缰绳,又哼起了那段毫无音律美感地乡遥,快步向都城方向走去。
这一路,走地有些云淡风轻,三人皆是心事重重,却无一人提起昨夜之事。
顾醒牵着枣红骏马,带着两人又行到那处乡野客栈。许是换了掌柜,生意冷清了许多。门口台阶上,一名店小二打扮的小哥,正在撑着头打着瞌睡,脑袋不自觉地往下坠,不知昨夜是不是又去扒了墙头。
顾醒快步走到客栈拴马桩处,将马上两人小心接下,便嘱咐稍等片刻。自己则快步走上前,弯下腰,望着店小二。那内堂算账的掌柜瞧见来了客人,而自己伙计还在酣睡,不觉有些恼怒。
便随手抓起正在打着的算盘,朝门口那店小二扔去。这一记算盘打在店小二背上,将他从美梦中惊喜。店小二擦了擦嘴角地哈喇子,又在有些污渍地衣衫上擦了擦。
打着哈欠,职业习惯地说道“几位客官里边请。”说着便要起身往里走。这时那扔算盘地掌柜,才出言提醒,“先喂马,再把算盘捡回来。”
声音不大,作用不小。店小二打了个激灵,双手揉了揉脸颊,将残余的哈喇子也擦到了脸上,才看清眼前人,满眼堆笑地迎了上去。
顾醒此时已走回两人身边,小心搀扶着往店内走去。那店小二在后面出言提醒,“小心台阶。”便屁颠屁颠地捡起算盘,抱起一堆干草,扔在那枣红骏马旁边。
那马儿噗呲一声,又喷了店小二一脸。店小二只能拉下肩头的桌布,往脸上一抹,一溜烟地跑回了客栈内堂。在三人尚未落座的当口,开口言道“三位客官远道而来,想想吃点什么本店虽小,却是应有尽有。”
本是笑盈盈地掌柜,听到店小二又在胡言乱语,已是气得七窍生烟,只能连忙打圆场道“只是乡野客栈,上不得台面。有些粗鄙吃食,客官切莫见怪。”
顾醒抬头一笑,脸上血迹此时已干涸,吓了店小二一笑。“来一斤白干,三斤牛肉,再来五屉馒头。若是吃不完便麻烦打下包。”说完便从腰间播出一锭银钱,扔给了店小二。
店小二眼疾手快一把接下,正要放在嘴里咬,不料瞧见掌柜那怨毒眼神,只能快步走去放下银钱,扶开门帘到后厨去了。
那掌柜轻轻一咬,便是眉开眼笑。连忙亲自跑来倒茶,招呼三人吃好喝好。要知道,这一锭银钱,抵得上这间客栈半月营生。这么大笔买卖,还不得伺候好
第四章 无根浮萍
那店小二许是觉着有利可图,便也麻溜地悉数将酒菜送上。掌柜嗔怪地剜了店小二一眼,碍于面子,也就转身回到账房台边,装模作样起来。只是偶尔斜眼瞧一瞧,看能不能再捞点好处。
本就饥肠辘辘的三人,看着眼前热气腾腾地大白馒头和酱香牛肉,却是没有一人先动手,只是下意识地擦着嘴角地哈喇子,老黄头领口都已经沾湿了一大片。
顾醒瞧着有些好笑,便张罗着两人上手,自己夹起一块放在嘴里,咀嚼起来。虽说味道一般,但胜在劲道,不知不觉便已咽下三块。
老黄头眼见顾醒吃得斯文,也顾不得那么多,抓起一个馒头和几片牛肉就往嘴里送。这下倒好,一股脑全怼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若不是那店小二察言观色功夫了得,轻拍老黄头的后背,还给他倒了一碗酒就着喝下去。估计老黄头没饿死都被噎死了。
二丫头瞧着老黄头狼吐虎咽地样子,觉着有些好笑。也学着夹起一块试着往嘴里送。许是一夜没有进食的缘故,吃到嘴里的东西悉数又吐了出来,渐了满身。
换做往常,顾醒早就笑得前仰后合。而现在,却是面带关切,嘱咐店小二端一盆温热清水和一条干净帕子,急用。而自己则挪到二丫头旁边,一手扶住二丫头肩膀,一手按在二丫头脖颈处。
老黄头眼见顾醒如此,连咀嚼都给忘了,连忙糊糊不清地问道“小哥,二丫头犯了啥病”
顾醒头也不抬地说道“不妨事,许久不进食,胃痉挛反刍罢了。”
老黄头闻言已是目瞪口呆,顾醒自知失言,便补充道“跟你说了也不明白,简单来讲,就是吃不下东西,要吐出来。”
待店小二端上温热清水,顾醒便拧了一帕子敷在二丫头额头上。又点下梁丘穴和中脘穴,见情况有所好转,便让二丫头趴在桌上,将已有些冰凉地帕子揭下。又要了一碗清水,让二丫头慢慢饮下。
待做完这一切,二丫头才长长舒了一口浊气。
此时那老黄头,已是看得目瞪口呆。比刚才那句“胃痉挛”还要吃惊。就连嘴里的牛肉都忘了咀嚼,险些掉了出来。顾醒回坐又对殿小二吩咐道“取一些醋来,就着清水,麻烦了。”
店小二此时对顾醒刚才的“神之一手”已是钦佩至极,哪敢怠慢。便一溜烟小跑去了后厨,将一碗加了醋的清水端了上来。
顾醒将清水推倒二丫头面前,让她闻了闻。眼见二丫头脸上有了些血色,顾醒开口说道“你将馒头撕成小块,沾着醋水吃,便不会再呕出来了。”
而丫头此时虽是有些疲态,但刚才那一番救治,已是信了七八分。便试着吃了一口,没想到却是不难受了。此时一旁的老黄头和店小二已是惊为天人,就差跪拜祈福了。
顾醒慢条斯理地吃着,也不理会两人诧异目光,只是冷漠地说道“不快些吃,若被追上,怕是连命都没了。”老黄头一个激灵,又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待三人酒足饭饱,便将剩余馒头和牛肉打包,顾醒顺手又丢了一锭银钱,叮嘱道“若是有人问起,便说不曾见过,切记。”
店小二和掌柜目送三人一马远去,直至消失在漫天黄沙里。
这时拿店小二才回过神来,满脸疑惑地问道“掌柜的,这可是传说中的医术通神”
掌柜没好气地说道“你若是有心思琢磨这个,不如把桌子收拾了,客人来了我还怎么做生意。”店小二莫名被怼,心中恼怒却是发不出来,只能将动静弄的大了些,似在抗议不公。
顾醒三人前脚才走没多远,两名女子便风尘仆仆地赶来。掌柜一拍桌子,心中喜不自胜,“难道今天要走大运不成”
那店小二眼见来了客人,便要迎上去招呼。被掌柜一脚踹了回去,只能垂头丧气接着擦桌子。不过偶尔朝两人撇上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便夺了魂去。
虽说书读得不多,但那店小二满脑子都是仙女下凡的样子。而眼前两位女子风姿出尘,竟比那天上仙女还美上几分。展柜满脸堆笑,上前问道“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那名青纱裹身的女子轻启朱唇,悦耳说道“掌柜的,可否添些吃食,顺便打听一件事。”
掌柜本是笑容满面,听见打听一件事,便琢磨着又有油水可捞。瞧着眼前两位佳人也非寻常人,出手定然不凡。便谄媚笑道“请问姑娘,要打听什么呢”
这掌柜和店小二来此处不久,上一任店家据说有急事回乡,走的匆忙什么也没带走,只差一名守店人留下张罗。恰巧这两人逃难路过此地,便将此处接了下来,干起了客栈营生。
这才开张每两日,却是觉着亏大发了。每日来往之众,入店之人寥寥无几。更有吃白食者,让他俩苦不堪言。本想卷铺盖一走了之,可就那点盘缠全都交了保费,走时走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本想着今天又是喝一天西北风,没想到刚走了一位财大气粗,又来两位俏丽佳人。
那来人便是思烟和楚南霜,两人一路逃窜,趁着夜色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这才想起昨夜不曾见过二丫头,暗叫一声不好,便想反身往回探。
但两人一合计,便猜到二丫头许是已趁乱逃跑,只是不知去向,便来此处碰碰运气。
思烟听闻掌柜言,妩媚一笑,“我姐妹三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曾想半路和妹妹走散,便来此处找寻。不知掌柜可否看见,一名扎着朝天辫,齐这的小丫头。”
说完还有意无意地将手往胸口比划,看的掌柜两眼发直,眼看口水就要流出来了。而那身后擦着桌子的店小二,望着掌柜那肥胖身躯,满脸鄙夷神色。
见掌柜许久不曾发话,楚南霜轻咳了声,掌柜这才回过神来。不觉有些尴尬,开口说道“不曾见过。这乡野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会有什么小丫头。”
思烟姑娘何等妙人,便是一点就透。从那腰间摸出一锭银钱,在那掌柜面前晃了晃,口吐芬芳,“若是告诉我,这银钱便是你的。”
掌柜瞧着眼前美人手中的银钱,不免咽了咽口水。若是相比起来,反倒是这银钱来得亲热些。
话未出口,便要伸手去接。就在这刹那,那本在一旁冷若冰霜地女子,突然出手插入掌柜后心,又一把拉出。可怜这掌柜还未拿到那锭银钱,便瘫倒在地,已是死透了。
那本是一脸鄙夷地店小二,此时已是吓得双腿发软。不住地颤抖,就连逃跑都给忘了。思烟见楚南霜不愿多言,便也收敛了性子,缓步走到店小二面前,“说吧,同样的问题,不想重复两遍。”
语气声调神色,已是判若两人。
店小二本就是逃难来的乡民,哪里见过这等杀人放火的勾当,眼见女子逼了上来,颤颤巍巍地说道“那丫头,那丫头跟着一名男子,还有个人老头,一起往都城方向去了。”
待那话音刚落,店小二眼前一黑,耳畔最后留下的便是两人的细语声。只是他这一生,便就此结束了。
待收拾掉店小二,思烟从怀中摸出一方绢帕,仔细地擦了擦手,看着有些翻皮的指甲,不免有些不悦。楚南霜此时站在客栈外拴马桩处,仔细瞧着。
思烟信步出了客栈,随手砸掉几坛子劣酒,丢出一只火折子,如轻描淡写一般。随着这乡野客栈被付之一炬,那两人的尸体也在这场大火中将被烧成灰烬。
楚南霜对思烟所作所为全然不顾,只是起身望着都城方向说道“还没走多远,能追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说完便快步往漫天黄沙中走去,只是这黄沙被冲天烟火浸透,有种即将凋零地美丽。思烟停步回望龙首郡方向,眼神充满了哀伤。待楚南霜催促,才快步跟了上去,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而此时已走出一段距离的顾醒等人,并未察觉身后危险地靠近。只是一路行来无人言语,显得有些沉闷。
老黄头本就是个话痨子,憋了一路。终于按奈不住道“小哥,去了都城我等怎么办可有地方安置”
顾醒本在思量后路,被这一问打断,不免有些愣神。二丫头敲了老黄头一下,意在提醒他别得寸进尺。已经多有麻烦,本就非亲非故,何来理由帮忙呢
顾醒回过神来,语气温和,“我自有安排,两位切莫过于忧心。别的不敢说,衣食无忧在下还是做得到。”
顾醒心中盘算,若是不能带回明月楼,那安置在葛老或是白琊处也不妨事。只是许久没见冥尊,不知这位叔叔此时在谋划些什么。
而此时都城内,一处密室中,有两人正在密谋着一些不为人道也的事。
第五章 欲盖弥彰
那一头白发,杵着龙头拐杖的老者,此时面色凝重。而他对面一人,则是端着一盏琉璃玉杯,正在细细品着那清澈见底的甘甜。面上云淡风轻,并无丝毫慌乱。
“他回来了。”老者重重将龙头拐杖锵地,言语中分明已满是焦虑。而那端着茶盏的中年人,则是慢条斯理地说道“可得手了”
“据探子回报,并未得手。而忆楚的两个小娘们,正在一路紧追。”那老者沟壑纵横地干枯双手,不觉将掌下龙头拐杖握地紧了些。
那本是云淡风轻地中年人,闻听“忆楚”二字,便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负手而立。“项迁可是有所察觉”
老者下意识地转了下左手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压低声音说道“我派出的探子昨日来报,并无异动,似在等待一个时机。”
“哦此话怎讲”中年人有些疑虑,走到桌案前坐下,望着那一盏清澈茶水出神。
老者似下了很大决心,一字一顿地说道“云澜死了。”
“啪啦”一声,那盏琉璃玉杯应声坠地,碎了个粉碎。而其中茶水渐了一地,缓缓淌到两人脚下。只是两人此时各怀心事,却是无一人察觉。
那中年人愤然起身,有些激动,已没了刚才那般云淡风轻。反倒是那老者已稳住了心绪,口中宽慰道“既然如此,便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可知何人所为”中年人似有不甘,但却略显无奈地问道。
“此时还不知,但出手的不超过四人。”老者寻思片刻,笃定地说道。中年人强压下心中的怒气,略带探求道“柳轻眉冥尊还是纳兰”
老者捋了捋胡须,言语中满是阴狠之色,“恐怕还得再加上罗休。”
“此人是谁”中年人似对这名字有些陌生,不免多问了句。
“孤啸山庄成名多年的杀手,武功不在你我之下。只是蛰伏多年,近日知晓此人来都城,或是有所动作。”那老者言语中满是怨毒之色。
“你说此人会不会是来跟冥尊联手,要将你”中年人还未说完,那老者便打断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王爷不会不懂吧。”言语间的威胁之意,渐上尘硝。
那中年人便是后唐国的王爷,而跟他密谋的,便是那壹分钱庄的幕后掌舵人阁老。
只是那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阁老,不知何时又搭上了后唐国王爷这条“大船”,同舟共济。而那一直为其卖命奔波的云澜,此时已成了两人口中的弃子。
而从两人言语中,分明可以推测出,那忆楚使者项迁已在两人监视之下,只是不知那密谋之事,可是那日顾醒所见之物若是如此,那这后唐,乃至整个九渊,便要乱了。
葛老已是许久不曾回过壹分钱庄了,许是担心冥尊上门找晦气,或是那明月楼暗中使绊子。便在云澜拼命求生的时候,悄悄躲进了后唐王爷府。
葛老本就再都城人脉颇广,只是表面那些生意,怎敌得过背地里的勾当。这些年,后唐王爷表面奢靡浪费,挥霍无度。实则背地里招兵买马,要一雪当年夺位之耻。
而那忆楚使者选在这个节骨眼来朝,定是知晓一些秘辛。加之后周蠢蠢欲动,国主恐怕无暇他顾。而后唐王爷埋在暗处的势力,却是兵强马壮。
饶是那明月楼横插一手,恐怕也奈何不得。
后唐王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盯着葛老的面容,许久不曾吐露一个字。这个老狐狸此时这般硬气,不过仗着背后的“壹分钱庄”,他日若我能得势,必然第一个杀了此人,一泄心头之恨。
只是心中所想并非嘴上所言,“葛老多虑了,我等已是同舟共济,何来覆巢完卵之说。当下最紧要的,还是要找到那根现世的秘藏才行。”
葛老何许人也,怎不知王爷心思,只是此时若是撕破脸,那便是两败俱伤。只能借坡下驴,“王爷所言极是。待明日有了消息,我再来告知。若无其他事,在下便告退了。”
说完便要起身告辞,那后唐王爷并未阻止,只是温和说道“葛老注意身体,年岁已高,还要劳心劳力,小心”
葛老出言打断,“多谢王爷关心,在下定会多加注意。”一时间,两人话语里的火烟味便弥漫开来。
此时一人匆匆赶来,眼见葛老在场,便闭口不言。葛老眼见于此,抱拳告辞,转身离开。待葛老走远,那王爷才一脚踩在破碎茶盏上,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老匹夫欺人太甚。”
而那来报的侍从,此时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只能愣在当场,面带纠结神色。
待王爷发泄完后,才挥手说道“何事惊慌,慢慢说来。”“启禀王爷,国主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让您速速前去。”仆从抱拳朗声回道。
王爷眉头微皱,思量片刻后便挥手斥退仆从,嘴中喃喃道“不知这李存勖又打什么歪主意”
而此时都城内宫一处卧榻之上,国主李存勖正衣冠不整,发髻散乱。此时瞧来,已是有些憔悴。而在卧榻下大殿中,有一白衣男子,负手而立。
而一旁的总管太监,双手拢袖。虽说面色瞧不出端倪,但那心中的焦虑,已是展露无遗。多年来,他从未见过国主这般憔悴,一向运筹帷幄的国主,竟也失态自此。
三人形成掎角之势,只是一人云淡风轻,一人衣衫不整,一人内心焦虑不已。
此时,那侧躺卧榻之上的国主,哼了一声,语气有些不悦,“纳兰,我容你在此,若是有什么好计谋,便悉数道出,不要在那杵着一言不发。”
纳兰似才缓过神来,温和言道“不知国主所言之事,可是那乱兵游勇”
国主拉扯衣衫,将散乱披发抚到脑后,轻哼了声。纳兰接着说道“这等小事,何须劳您忧心,派兵镇压即可。”
国主正欲发话,一名执事太监通传道“王爷到。”
那本是站在内殿中央的纳兰,此时缓步走到一边。而那太监总管王痒,则是走到国主卧榻近前,尖声说道“宣”
一名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入内殿。待他踏入的那一刻起,便数着步子,走了不多不少十八步后,便立身跪地,口中朗声道“微臣李闫韵叩见国主。”
那卧榻之上的男子,挥了挥衣袖。一旁的总管太监王痒便言道“起。”肥胖中年人才极为滑稽地站了起来,拱手施礼。
那肥胖中年人眼见明月楼主也在,不免有些疑虑,但却并未说出口,只是抱拳朗声道“不知国主唤微臣,所谓何事”
“不知臣弟可知,龙首郡已乱”虽说表面云淡风轻,但那言语中的试探,已再明显不过。
那肥胖中年人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的鞋间,仿佛上面有答案一般。半晌后才开口言道“知道。”他心知肚明,若是说不知,那下一刻或许便会赐下欺君之罪,思量再三,还是如实回答。
国主微微邹眉,眼神玩味。刚才一通试探,明月楼主滴水不漏。虽说不能断言此事是他所为的,暗也脱不了干系。
而自己这位亲兄弟,当年若不是父皇念在自己战功赫赫,恐怕坐在这里的人,便是他了。虽说心中怨恨难消,但已过多年,许多事,还是藏在心底的好。
国主李存勖突然起身,一旁的太监总管王痒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一把推开。顿时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倾泻而出,那本是置身之外的纳兰,也是微微皱眉。
这便是帝王之气
而殿下之人纹丝不动,只是等待着殿上之人的诛心试探。“那有何应对之策”国主李存勖轻描淡写地言道。
而那殿下之人,明显有一丝不安。因为一日不曾坐上去,便是一日君臣,那李存勖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若是有本分言语不敬,或是惹恼了他,恐怕自己的下场都不会太好看。
而且还有一人,在一旁,虎视眈眈。
王爷李闫韵微微抬头,却不敢直视殿上之人双眼,而是拿捏着极其到位的恭敬,朗声说道“一郡之事,不可小觑。若是处理不当,后患无穷。微臣以为,可派兵镇压,已展国威。”
果然如出一辙。李存勖眼神中露出一丝狡黠,这两人看来都有问题。
虽然得到了一样的答案,但李存勖并未恼怒,反而循循善诱,“若是派兵前往,两位以为,谁最合适”纳兰并未言语,而那李闫韵抱拳朗声道“启禀国主,微臣以为,禁军统领高承英,可堪大任。”
李存勖双眼微咪,嘴唇紧闭,深邃目光中,竟是瞧不出丝毫深浅。而一旁纳兰见此,走到李闫韵身旁,抱拳说道“在下看来,王爷便可堪此大任。”
国主李存勖闻言一喜,却不接口,只是朝着太监总管王痒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往卧榻后走去。
太监总管王痒多年伴君身侧,早已心领神会。随即朗声道“国主有些疲乏,两人跪安,其他事宜,容后再议。”说完便再次合手腰前,面色平静。
那殿下两人抱拳施礼,便缓步退到殿前,再转身跨步而出。只是这一路走的极其小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而那在卧榻旁的太监总管王痒,则是轻声自语道“伴君如伴虎啊。”
第六章 妇人之仁
王爷李闫韵先行一步跨出殿门,当他一脚踏下时,心中稍安。虽说是同袍而泽的手足兄弟,但他此时已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位皇兄了。
李闫韵并没有疾步离开,而是伫立在殿外,抬头望着天空。来时许是走的有些匆忙,竟忘了欣赏这般美景。此时远处红霞如一团惹火熊熊燃烧,那缠绕而逝的云,却逐渐被蚕食殆尽,直至眼前一片火红。
李闫韵突然微咪起眼睛,想努力看清远方的一切。他从未在此处驻足太久,曾经没有,现在也没有。只是现在,他想逾越那从未跨过的鸿沟,试上一试。
亦如当年在崇文馆学文时,被太傅拿着戒尺敲打,他隐忍许久后,终于抓住太傅的把柄,将那老匹夫一纸令状告到了父皇那。虽说父皇并未降罪责罚,但也让太傅学乖了很多。手中的那把戒尺,也再未落到他身上。
当他站在崇文馆讲师台上时,便有一手握天下的豪迈,亦如现在这般。但这种憧憬并未长久,一阵轻微地脚步声响起,提醒他尊卑有序。
紧随而至的纳兰,此时却后来居上,先行一步,似没有丝毫要搭话的意思。
王爷李闫韵心中一阵翻腾,但碍于明月楼在国主乃至整个后唐的地位,他忍下了。但在这一刻,便是下定决心,有朝一日,定要让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跪倒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想到这里,他有一阵感慨,再次眺望远方的“天火”,直至消失在天际尽头。
当王爷李闫韵准备动身离开时,那如一条老狗的太监总管王痒,低垂着头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侧,未出一言,未发一语。当李闫韵转身瞧见他时,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虽是满心厌恶,但却还是礼节周到,抱拳问道“王总管,可是有何吩咐”
此人在国主身边多年,从侍寝太监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也从一个青葱少年到垂垂暮年,亦如此人心境。多年来,也是这般波澜不惊。
李闫韵不是没想过,能不能拉拢他。但若是迈出这一步,倘若打草惊蛇,那便是万劫不复。所以一直保持着克制,不敢流露出分毫。
这位入殿外看门老狗的男人,此时眉眼堆笑,“王爷,时辰不早了,还请挪驾回府,免得国主挂心。”
咯噔李闫韵的心猛地跳动了下。若不是自己刚才的举动已被皇兄知晓
虽说心中大骇,但嘴上依旧云淡风轻,不经意地说道“烦请王总管通传,微臣这就离去。”说完未等王痒接话,便拂袖大步离开。
太监总管王痒,目送这位权势藩王消失在内宫九曲回廊尽头后,才转身小心翼翼地关上内殿大门。那动作轻柔,如抚摸一名女子的纤纤玉手,生怕一不小心损了这人间尤物。
待殿门关上,王总管点头后退,待走到刚才李闫韵伫立的位置时,才转身昂首。学着那权势藩王作态,咪起眼,眺望远方。
若此时被别人瞧见,怕是不由得会赞叹,这老阉人学的这般惟妙惟肖。只是这种姿态转瞬即逝。待那天边火红完全消散,王总管才恢复往常模样,老态龙钟,往那九曲回廊走去。
此时内殿深处,那本是衣冠不整的国主李存勖,已梳洗打扮,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人只是一个替身,而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内殿深处灯火有些昏暗,昏暗地让人视物都有些生疼。而他李存勖,却不以为然,甚至有些理所应当。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两尺见方的桌案,一言不发。
而这内殿深处,似只有他一人端坐于此,没有侍从,没有宫女,就连巡夜的甲士都不曾有。待看了那桌案半晌,一点月光从窗沿处偷溜进来,才看清桌案上的沙盘。
这沙盘上清晰展现了后唐广袤的疆域,甚至还有那后唐之外的土地。只是,李存勖盯着的,是那两日前,才发生兵乱的龙首郡,许是想得有些出神,竟是忘了将插在上面泛着寒光的匕首拔起。
不知是瞧出了什么端倪,李存勖朝着一处轻声问道“你可有什么发现”
内殿深处空旷寂静,八根顶天柱有序排布,帷幕随风起舞,却无人可藏身。但当他这句话问出口,便有一名女声应了。只是声音听来有些冷漠,不似刚才那几人,倒跟纳兰有几分神似。
李存勖并未恼怒,他在等待这人的回答,亦如刚才等待李闫韵离开一样。他在转身进入内殿深处后,便在一处暗室观察着这三人。
只是这三人并未有一人察觉。招之则来,挥之则去,要问的并非言语中的点滴,而是这三人对此事的态度。纳兰本想置身事外,却奈何不得不深陷其中。
而那李闫韵,显然已嗅到一丝味道,虽说是极其单薄,却是那样的真切。况且刚才,他在此处停留,便是犯了大忌。岂能容他
还有那条老狗,想到太监总管王痒时,李存勖脸上肌肉不觉抽动了下。忠心三十余载,可不能千载道行一朝丧啊。虽是心中微微恻隐,却还是没来由地啐了一口,“狗奴才。”
那女子终于说话了,简单且直接,并没有半句废话,也不曾多说一个字,“三人皆不可留。”六字箴言,字字诛心。一语既出,便断生死。
李存勖闻言抬起了头,饶有兴致地望着黑暗中的人,不经意地问道“纳兰,你舍得”
“纳兰”二字一出,女子明显有些停顿,但随即恢复如常。这一细微动作,怎么能逃过李存勖的眼睛。他如一只黑暗中的斑猫,俯身压掌,静待一击扑杀。他容不得半分闪失,更何况是自己的心腹。
“柳轻眉”李存勖突然提高了嗓音,厉声喝道。
那黑暗中的女子应声跪地,在这空旷的内殿深处,那扑通地膝盖锵地之声,清晰可闻,但却不曾从女子嘴中听到一点痛楚之声。
李存勖猛地拔出插在沙盘上的匕首,拿在手中把玩道“你可知,你的鲁莽,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此时已是一身冰凉地柳轻眉,噤若寒蝉,“微臣知罪”
“知罪,你通风报信,可是料定我不知还是说,料定了我不会罚你你要知道,在这都城之中,谁说了算。是我李存勖,不是他纳兰”李存勖几乎是用嘶吼地方式说出刚才那番话。
只是一言用尽,便是气喘吁吁。
柳轻眉此时俯身贴地,大气都不敢喘。若不是她此时暗中通风报信,那少年在去龙首郡地路上,便会被截杀。如此一来,乱了纳兰全盘计划,便能从中浑水摸鱼。
可奈何,人世间还有一种情愫,叫做相思。而她,便是那一眼爱上,便再也走不出来。
李存勖收起了歇斯底里,又恢复那高高在上,只是语气有些冷漠,“柳轻眉,你心乱了。”
那此时已是紧贴冰冷大理石地面地女子,紧紧握住了那柄佩刀,只是不住颤抖,却不敢妄言。而那把玩着匕首地李存勖,忽又将那抹寒光扎了回去。
只是这一次,扎的不是龙首郡,而是青霞镇。
当他再次开口,女子才暗松了口气。因为李存勖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云淡风轻,似刚才那一通怒火宣泄后,便再也不会燃起。只是她不知,明火虽灭,暗苗犹在。
“起来吧,这一路辛苦了。”李存勖拍了拍手,示意女子起身。
柳轻眉哪敢怠慢,忙不迭地爬了起来,就连衣衫都未有整理,便伫立当场,等待那人接下来的话。
李存勖忽然笑了,笑的那般真挚,似一位温厚的君主,眼中没有一丝杀戮。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女子不寒而栗。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你且去那青霞镇,屠城。”李存勖望着匕首所扎之处,慢条斯理地说道。
柳轻眉不敢怠慢,抱拳领命。此时内心已是波涛汹涌地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此时的情绪。虽说手掌天狱司大权,对那些江湖败类和贪官污吏绝不留情,但让她行这不义之举,便是万万不行的。
可是,她面前的人是李存勖,后唐国主,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拒绝。
李存勖噗呲一声笑了,“你在想,我为何遣你做这件事为什么是你”这笑声中夹杂的话语,分明充满了玩弄的意味。可偏偏,不能拔剑斩了这人。
若是又一丝杀意,便会被隐藏在内殿之中的护卫,砍成肉酱。
柳轻眉并未回答,只是低头沉默不语。此时窗外的月光已经照耀整个大地。月色是清冷的,没有骄阳那般炙热,那般动人心魄,却又一种婉约的美,如一人细腻地心思,细水长流。
柳轻眉本想抬眼望去,但她不敢。李存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因为你不够狠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而你,却处处留一线,让我怎能放心呢”
柳轻眉此时浑身战栗,双手抱拳不住颤抖,亦是有些失态。
李存勖突然指着那沙盘上的匕首,一字一顿地说道“两月之内,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若是不成,提头来见。”
说完便扬袖起,和衣而卧,不再理会内殿隐匿在黑暗处的柳轻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