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远阔语轻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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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楚少归来
冬天天黑得早,夜幕降临,路灯还没燃起;白日的喧嚣隐去,灰蒙的暮色到临。
北风呼啸而来,吹得路边的树枝儿乱颤;冷风嗖嗖,直钻进人的衣领袖口。行人冻得紧紧衣袖,用力裹紧棉袍,加紧步伐往前赶。
一辆黄包车从远处飞奔而来。车夫敞开怀,紧握车把大步往前冲;脚板踩在地上,发出的“吧嗒哒”的和谐韵律。
车上坐着一阔边帽西装革履的男子。他懒懒地斜靠在座椅上;脚边两只藤木箱,像是从远方归来。
街上的路灯渐亮起来。
一队伪军在街上巡逻从车边走过去。
男子神色一凛;紧捏着拳头,将黑眸中的愤慨强按下去。他用手压压帽檐,低声道:“老伯,麻烦您快点!”
“得了,……先生放心,……这就到了!”
车夫边跑边喘着气;卖力气地甩开步伐,吧嗒哒地往前飞跑;又穿过两条大街,蹩进一条纵深的胡同,来到一处高门院前停下。高大门庭上,写着“楚宅”二字。
车夫小心地将车稳稳停驻。他转过身来,讨好地说道:“先生,到了!”
西服男子下了车,从衣兜内掏出一块大洋递过去;“好,谢了!”
“嘿嘿,……谢谢!”
车夫接过大洋,用嘴对着它吹一口气,拾起放在耳边听会。然后,他脸上堆起笑容;一笑皱纹都挤在一处,小眼睛眯成了线。
车夫转身走上前去,拎起笨重的藤木箱,放置于门前。他哈着腰,说道:“先生,您的东西放好了哈!”
“好。”
男子点头;目送车夫远去;……
男子转过头;摘下礼帽抬眼望去;……
楚宅大门紧闭,一株高大的槐树枝从高高的院墙内探出头来;从浓密的树桠间透出几缕稀疏的光。昏暗的亮光透过枝丫,斑驳的暗影投到他脸上。一张方正俊朗年轻的脸。他那浓黑的剑眉下,黑如深潭的眸子如星辰般熠熠生辉。
年轻人正正衣冠走上前,轻扣着门环。
“笃笃笃”的声响,在夜色下显得极为突兀。
过了好一会,院内传来木屐踢踏的脚步声;苍老的声音传来;
“谁?……谁在敲门?”
“陈伯,是我;楚远乔,您快快开门!”
大门“哐当”一声响廓然大开。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皱巴巴的脸激动地望着他。“少……少爷?”
他,是楚宅管家陈福。
“陈伯,都快想死我了。”楚远乔扑上前,伸出有力的臂膀抱他。
陈福望着他,又高兴,又惊愕;“少爷回来,为何不通知人去接?”
楚远乔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有手有脚,干嘛兴师动众?”
“呃,……少爷快快进来;……”
陈伯伸手去够藤箱,楚远乔抢先拎起来;“箱子很沉,书多;我自己来。”
两人进了院,楚远乔看到院内的两颗老梅树,疏影横斜的枝条斜向生长;梅花开得稀稀落落没精打采。
两人走到门廊下,陈福开启了电灯,四周突然亮了起来。堂屋燃着一支烛光灯泡明晃晃地直刺眼睛。廊下吊一排绘有人物的玻璃宫灯,将庭院四下里照得明亮堂皇。
楚远乔踏入堂屋,正中一副对联映入眼帘。上联,“咬定几句有用书,可忘饮食”;下联,“养成数竿新生竹,直似儿孙”。
对联是板桥先生的名句。父亲楚怀瑾手书,天天看看磨炼心智。申城沦陷后,父亲不为五斗米折腰,不再出任公职。每日流连庭院,养花种竹,无多事无废事,过起悠哉的日子。
楚远乔敛神回眸;边走边问道:“陈伯,爹爹、姆妈,家里其他人都好?”
“少爷,您去了美国;老爷与太太不久便回了浏阳老宅。”陈福笑答。
陈福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他;“老爷与太太临走前,给您和阿禾去过信。我亲自去邮局寄出的。少爷,您难道不知道?”
“哦,好像是没收到;……兴许,是大哥收了,学习紧张忘了告诉我?”楚远乔挠挠头皮,嘻笑道:“上海到美国万里之遥,寄送货物时常有丢失,何况是一封薄薄的信?”
“是,少爷说得对!”陈福点头,不再言语。
两人踏上回廊,穿过厅堂进入后院,来到楚少的卧房。房间像他走前一样,干净整洁纤尘不染;似乎他从未离开过。他无论在不在,陈伯必定吩咐佣人经常洒扫。
楚远乔将箱子放地上,脱下西服顺手搭在椅背上。“陈伯,去休息吧;收拾好,我也就睡了。”
陈福拾起西服挂在衣橱内;“阿禾是怎么伺候您的?”
他挂好西服,望着楚远乔,不解地问;“阿禾呢?他怎没陪少爷回?……难不成,您独自漂洋过海回来?”
“嘿嘿,大哥留在美国。”楚远乔嘿嘿一笑;“他是我哥,大少爷!左一个阿禾,右一个阿禾;您这样唤他不亲不敬,大哥敢回来?”
“什么?他自个留那享福?”陈伯气咻咻;“当初,老太爷同意他进楚家,可是让他照顾伺候您的!少爷这样,放任他自由了?”
“陈伯,瞧您说的;他是我哥!大哥聪明好读书;在美国那地方,可不养懒人;得努力地生活,怎可能放任自由?”
“这样就让他脱离了楚家?”陈福心里颇不平;“楚家养育了他,他不思回报;……”
“陈伯,他是姆妈的儿子!”楚远乔打断陈福,催他走;“陈伯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也乏累了;……”
“好,”陈福并不生气;“少爷赶了许久的路,定然是饿了;我让厨房给您弄点吃的。刘妈在,她知道您喜欢吃啥;……”
老陈头边走边嘀咕着。
楚远乔眸子泛起微光,老管家是真心疼自己;陈伯奉老太爷的命令,打小步步守护,待他如自家子侄。
楚远乔将衣物收拾妥当,坐在书桌前。他拧开台灯,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相册。相册上有一层浮灰,他用手轻轻拭去;慢慢翻开来看。
第二章 父慈母爱
相册第一页有一帧照片,是他一家四口的合影。
父亲楚怀瑾长袍马褂端正严谨。母亲微笑着,修身旗袍在身温婉贤淑。
楚远乔那年五岁,站在爹娘中间。他被姆妈紧紧拢着,笑得极为灿烂。父亲紧抿双唇端正坐着,金丝珐琅镜片的目光是温和的。大哥阿禾十余岁,远远地站父亲一侧。他比同龄孩子成熟,眼神里充满忧郁,脸上挂着几分落寞。
楚远乔那时太小,不懂得那份落寞。
楚远乔慢慢翻过去,大多是他的照片;从他幼年到少年,再到青年照片都有;……每一帧照片旁,母亲都细细地做了标注。再往下翻,一张合影照映入眼帘。左侧的照片是父亲;右侧的女子却不是母亲。
她,是谁?难道是?……
父亲楚怀瑾在北平求学时,认识了同在北平求学的女学生。那女子有学问也文雅,两人情投意合,互结连理。婚后,恩爱甜蜜羡煞旁人。太太如愿怀孕,十月怀胎,生产那关却没闯过。
妻儿一尸两命,楚怀瑾昏厥在地。
楚怀瑾内疚不已;从此,行单只影十余年,身边再没有女人。
身边如花般女子,他只若看不见。
有人问他;“你心里,难道没有一点想法?”
他道:“不是不动心。女人嫁过来,迟早生孩子,鬼门关上走一遭。可伶,很不忍心。”
众人皆笑,道他迂腐。
楚怀瑾我行我素,全然不理会。楚老太爷怕楚家断后,总逼婚于他;他亦无所动摇。
刘氏带三岁儿子寡居,省城里十几家店铺,家财万贯。寡妇门前是非多,多少人费尽心力求娶她,她没一丁点动心。听人说起,有这般心疼女子的男子,为发妻十几年守身如玉。此等男子,该是真情真性之人;她很想见见。
在友人的聚会上,她得见楚怀瑾本人,便再挪不开眼。刘氏开始强势追爱。
“你,为何相中我?”他望着她,淡淡一笑;“吾所爱走远,心中再不会有人;……”
“世间男子待女人,如换衣裳;唯独你能心疼女子,真懂女人;……不求爱我懂我。长路漫漫,一个人走太难熬;何不携手同行,不比你形单影只好过万分?”
楚怀瑾考虑了许久;决定明媒正娶,风光将她迎入门。
老太爷听说,儿子要迎娶一寡妇入门;气得一病不起。楚家世家遗风,怎容寡妇入门?
老夫人怜惜儿子;怕儿子心死,老年孤单。她劝老太爷;“头胎生子皆凶险;再生,如瓜熟蒂落不费劲。兴许,那女子能带来子孙,也是好事一桩;……”
老太爷无法,只能同意亲事。老太爷有条件,女方不能带子入门。
楚怀瑾答应着,先娶了亲;婚后,楚怀瑾带新婚妻子到了上海;接其子阿禾来一起生活。
老太爷鞭长莫及,胳膊拗不过大腿;派陈福替怀瑾管家,暗中监督看管刘氏母子。
太太假装不知;既已成楚家媳妇;凡事不好太较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至,楚家正牌少爷楚远乔出生,众人再无话可说。
楚怀瑾四十多得子,大喜过望;人生该有的,都享有了。楚家蒸蒸日上,妻贤子孝;楚怀瑾正欲一番作为。
不料,抗战爆发国土沦丧。为了孩子们的前程与未来,楚怀瑾与太太刘秀珠商议,送他们兄弟去美国;……
楚远乔沉浸在回忆中,思绪激动起伏;……
“少爷,您回来了!”
苍老而欣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楚远乔闻声,转过头来望。
一位湛蓝棉麻粗布衣裳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站在那憨厚地笑着。看到他回头瞅;她便再忍不住激动情,眼眶的热泪扑簌簌顺着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
老妇人低下头,拾起腰上的围兜抹了一把脸;“少爷,宵夜给您备好了!”
“刘妈,刘妈妈,……是你?”楚远乔走上前,紧紧抱了她一下。
“少爷留洋回家来,是越发调皮了;”刘妈显然不适应;忸怩地推开他;“少爷,老妈子在灶上忙活,弄脏了您的衣裳;……做了好吃了,要不要吃些?”
“好!您这一说,我还真饿了!”
远乔随刘妈一道来到后厨。他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如秋风卷落叶般将盘中的饭菜吃得干净,直至吃得撑不动了才作罢。
远乔回了卧房,吃得太饱睡不着;拿了相册接着看。这本相册,他走时没有;想必是母亲悉心保管,特意整理出来留给他的。
楚远乔翻到最后,露出一张粉色的信笺。
他抽出信,展开来看;
“乔儿:不盼汝归来,又望汝回家;心甚彷徨!啥时看到此信,必定是回了。乔儿认定的路,姆妈不知说啥;前路茫茫,好自珍惜!与你父在湘,几条船几亩薄田,可安然度日。勿念!渣打银行你户头上存了钱,急需时可取用。姆妈即日。”
落款日期是两年前,楚远乔合上信,心内愧疚不已。“姆妈,儿子不孝,让您为我操心担忧;……”
他的行踪,母亲早已了然于心。她劝父亲回湘中老宅,免儿子后顾之忧。
这,定是大哥刘禾瑜告诉了母亲。
……
三年前,港口码头
楚怀瑾夫妇将两个孩子送上了前往美国的轮船;夫妻俩互相扶携着,慢慢离开;……
“呜呜嘟;……”
汽笛长鸣,船锚收起,轮船渐渐离岸;……
一个年轻人拎着藤箱,奔跑上了甲板;以百米冲刺速度,纵身一跃回到岸上。
刘禾瑜紧跟其后,气得跺脚;“楚远乔!你,给我回来!”
“大哥,您保重!”
楚远乔回眸,朝他伸下舌头;抱着藤箱汇入人流中;……
寒风中,刘禾瑜孓孓独立;热泪顺着脸颊淌下;……
他耳旁响起远乔的话;“大哥,我不去美国了!我要去一个给中国带来希望的热土。大哥鹏程万里,多学知识学技能;等到家国安宁那日,等你回来建设国家!大哥,一定帮我瞒着;不要告诉爹娘,免得他们为我忧心!”
第三章 你,太大意了
连日来舟车劳顿,没怎么睡觉。楚远乔很疲乏,这一晚他睡得很沉。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起床洗漱,推门出去;刘妈在厅堂扫除。
“少爷,饿了吧;……”刘妈笑脸相迎;“昨日,见您实在疲乏没好好吃;今儿一早,我做了可口饭菜,现在吃吗?”
“好呀,正好也饿了!”
楚远乔点头,在餐桌前坐下。刘妈端上一桌好饭菜,他匆匆吃了些。
回到房间,他从藤箱内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来。他迅速翻开书,夹页里是中空的;内里的暗格放置了密码等不能让人知晓的绝密。他小心地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小型密码本和一摞卡片。然后,他将书本合上扔进壁炉中。火苗窜起吞没了书。
楚远乔望着它;燃起了青烟,慢慢烧为灰烬。
他低下头,拿出一张卡片摩挲着,将上面的字默记于心。
晌午过后,楚远乔又眯了一会,养足了精神;穿上西服大衣,说是会朋友就出了门。
即将过年了,大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川流不息的汽车不知从何开来,不知匆匆奔向何地。
风中飘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参杂着丝铉管乐的声响;突然,又荡开来一阵轰然大笑,放肆地在空气中撞击着,如同推骨牌般一波一波荡开,在声浪最弱处最后偃旗息鼓。
楚远乔在人流中慢悠悠踱着步;已经很久没这样闲着。大上海繁华依旧,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得好好看看,以便能更快地融入。
从正街上拐进一条小路,楚远乔停下了脚步。他抬头,右前方是万熙园茶楼。他在报亭内买了一份最新的申报;抖一抖大衣,迈步进了茶楼。
一楼大堂前方有一处舞台;台上是空着的,名角还没上场。大厅内,二十几张桌子是茶水,各式点心、瓜子、糖果各一。
桌前都坐了人,说得上是座无虚席。前排坐几位穿西服马甲油头粉面的男人;身边或旗袍或洋装的女子,嗲声嗲气地打情骂俏。
楚远乔蹙眉,低头走了旁侧过道。
一阵急促的三弦和琵琶伴奏响起。顿时,全场鸦雀无声。
女声娓娓道来,词如下:“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南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是张继的《枫桥夜泊》,苏州评弹。楚远乔点点头,脚步没停来到二楼,在一江春包间外停下。
他伸手敲敲门;“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清脆委婉的声音,分明是一位女子!
楚远乔不由一愣,推门而入;……
包房很宽阔。靠窗有一方桌;另一侧,有茶台与茶具。炉火上有一茶壶沸腾着,正往外冒着热气,靠窗的方桌旁,坐着一名穿旗袍女子。女子高举着一张报纸在看;报纸将她上半身挡住,看不到她的模样。
他眯着眼睛细细瞅;突然,他心内一喜;颤声问道:“请问,小姐手里拿的是旧版的大公报?”
“闲来无事翻一翻。”
“这,是过期的大公报。”
“过期?……无所谓,打发时间!”
“您在等人吗?”楚远乔将手中的报纸递过去;“您看这份,今日最新的申报!”
“不用!我说了,打发时间而已!”
“本人不反对您打发时间;”他很执着;“看新闻品时事,才是看报的意义吧!”
“谢了,先生!”
那女子将高举的报纸放下,既是一张生动明艳的脸。这张脸,楚远乔魂牵梦绕,是何其熟悉。
“顾语霓?真是你?”楚远乔喜极,迫不及待坐下。
话音刚落,楚远乔一震;腰间被什么顶住。他能感觉到,那支乌黑的枪口对着他的腰眼;……自己光顾着说话,既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站了人。
瞬间,他后背直冒冷气,头顶上沁出了汗珠。
“老吴,自己人!”顾语霓抬抬手,低声说道:“自己同志,老吴,去外面把风,有动静,迅速敲门;……两长一短,记住!”
“好!”
老吴退了出去,并掩上了房门。
楚远乔杵在那,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楚远乔,你大意了些!”顾语霓气定神闲,望着他很是担忧;“若是军统或日伪间谍跟踪而至,我们可都危险了!”
“我……我,重新见到你;太激动了;……”楚远乔红着脸,嗫嚅道;“我,下次不会了;……“
“下一次?没有下一次!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更何况你这样的大疏忽。”顾语霓杏目圆瞪,很是恨铁不成钢;“敌后工作人员,最需要是高度的警惕性!而你,刚才完全没有任何的自我防护意识!你想想,今日若因你的疏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意外;该是多令人遗憾呢!”
“我,不会了,……不过;……”楚远乔想解释。
“不过什么?”顾语霓不客气地打断他;“远乔,你是一位好同志!待人热情,也很仗义。但,你必须时时刻刻牢记,这是敌后!在你周围,财狼虎豹环伺着;你若不够小心暴露了自己,随意会被那些猛兽扑上来。若不够警惕,不够小心,等待着你的是牺牲、流血;血淋淋的事实!”
“语霓,……”楚远乔瞥她一眼;气嘟嘟地问:“我若如此不堪,组织上为何会选我回上海执行任务?”
“当然,方正同志的决定我是支持的!”顾语霓觉得说辞狠了些;她稍顿一顿,又道:“日军在太平洋地区中渐渐走向弱势。日军窥视中国久矣,岂止是一城一地;该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为了狠狠地打击敌军,组织上制定了一套行动计划,“红色狂飙行动”。组织上选派了你潜入敌营,做好秘密侦探;随时配合组织获取情报。要积极完成上级组织交待的任物,你有没有必胜的信心?”
“有!”
楚远乔知道,做一名出色的特工,是光荣而艰巨的;养精蓄锐三年,总要出来搏击。
“好!”顾语霓黑眸一闪,说道:“日伪保安司令部需一名英文翻译;我们的同志将这消息传出来。你恰好与亲朋说,去美国留学;又是在上海长大。组织上综和考虑,结合你的个人条件推荐了你。希望你自己多努力。”
“语霓,可,我英文拿不出手!尤其是口语说得很蹩脚!”楚远乔急急说道:“在抗大时,几乎都不怎么学英文的。我为了查资料,自学的英文;……这,也拿不出手吧。”
“阿拉是上海人耶!”顾语霓瞥他一眼;“这是工作需要!”
“我那蹩脚的英文,怎么能上场?……你不怕我一张嘴就露陷?”
“这个问题,我也清楚。保安司令部不需多少口语翻译;多半是为了跟踪美方电台和监视国军美方顾问,需要能听懂英文就行;没有太多机会遇见外国人。英文过得去就行。”
顾语霓瞅他一眼,又说道:“圣依纳教堂的神父麦考,是来自美国的传道士;……我们同志已和他接洽过;说有人来向他学英文。你正好来了,就说准备去美国,学习语言,过英文关!”
“哦,这还差不多!”
哦,有英文老师啊。楚远乔最擅长的事,学习占了一个;……他心里有谱了,这才稍稍安心。
顾语霓将工作细细交待了一番,楚远乔都记住了。
夜幕降临,两人走出了茶楼。
路灯忽明忽暗;霓虹灯时时变换,影影绰绰很朦胧。顾语霓披了一件银狐披风,银白的狐领衬得她的肌肤瓷白如雪。
漫天的雪绒花飘飘荡荡,纷纷扬扬从天空洒落下来,顷刻间,地上铺上一层晶莹的雪花。
顾语霓身姿袅娜款款而行;……楚远乔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她的情景。
楚远乔跳下船冲入人流,搭上一辆人力车,其他几位进步青年汇合,转展北上来到了延安。
在延河边迎接他们的有两位同志;其中一位就是顾语霓。她举手投足非常像一位老干部。他一度以为,她年龄比他大几岁。后来,在一次年级评比时,他才知道,顾语霓与他同岁。他们都来自上海,有许多话可聊。
楚远乔心里渐渐有她。去年末,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顾语霓突然就走了;……楚远乔因此,怅惘了许久。
今日再次相逢,莫不是上天的安排?
楚远乔兀自站着细想那些过往。他身材挺拔魁梧健硕,不时引来路人的观望。他望着顾语霓傻傻地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你,傻笑什么?”顾语霓瞥他一眼,低头瞅瞅自己;问道:“你这么看着我,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对!顾小姐闭月羞花、貌比西子;小生何其有幸,能与小姐同行。”楚远乔一说话就皮;“请问小姐,小生可否挽你前行?”
“楚远乔,想什么呢?“顾语霓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别想入非非,领你去圣玛利亚教堂,见麦考神父!”
第四章 教堂前的邂逅
“正因要去见麦考神父,我们才应该亲密些;”楚远乔趁机挽着她的肩;低声说道:“上课学习时学过,特工走路说话以及行为举止要自然合理。一男一女在这璀璨的夜下漫步,不该发生点什么不一样的?……咱俩一前一后,相隔八百米;太让人怀疑了。”
楚远乔伸右手紧紧拢着她的肩。个子娇小的顾语霓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怀中。
楚远乔眉毛上扬着,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楚远乔,差不多得了!”顾语霓羞红了脸;不情愿地掰开他的手,低声吼道:“放开你的爪子!”
“哦,这都不行?”
楚远乔摊开双手,一脸痞痞的坏笑;“别人远远看,一对情侣在闹别扭。”
“你?……”望着他坏痞坏痞的笑,顾语霓心里恼火;“收起你那浪荡公子哥样!”
“哦,那请您教我,我该如何做?”楚远乔绷住笑,极为严肃地问:“小姐,您说,我该这样是好?”
“双手握拳,老实站好!”顾语霓瞪他一眼;伸出左手腕搭着他右胳膊;“这样;……就好。”
“Yes,Madam!”
楚远乔矜持地点头,小心挽着她前行;心里禁不住喜滋滋的。
雪花纷纷扬扬飘着;楚远乔夹紧了胳膊,希望她能暖和些。
圣依纳天主教堂典型的哥特式建筑映入眼帘。教堂披着白色的一层,尖顶上两个十字架直插云霄,远远望去悲悯而肃穆。
此时不是弥撒的时间,教堂里人不多。顾语霓提前约定好见面;便有人直接带他们去见神父。
“麦考神父是个中国通,来中国已经十几年了;……他对现在局势很忧心,整体来说,倾向于反日;……”
顾语霓边走边低声告诉他,关于麦考神父的一些事。
麦考神父高大而强壮,黑色浓密的卷发,褐色的眼睛深邃而明亮;眼角眉梢细密的皱纹历经风霜。
麦考神父穿着神职人员常见的长袍,安详地坐在茶炉前在熬煮着红茶。一张做工精致的漂亮的深蓝色桌子上摆放着一套精细的茶具。每一件茶杯上都有深蓝相间的图案,理由奇形怪状的树,蓬蓬松松的花朵,还有装饰华丽的小宝塔。
“麦考神父,您好!”顾语霓轻快地走过去;“谢谢您百忙之中,抽时间来见我们!”
她眉梢扬起,言语轻松自然,脸上绽放灿烂笑容;可见,她与神父相当熟。
麦考神父点头笑笑,伸手一扬:“请坐!顾,这位是你说的朋友?”
“楚远乔!”楚远乔伸出手,用力与他握一握;“麦考神父,初次见面,请您多关照!”
“乔,Ok!”神父点点头;从炉具上拿起茶壶,熬制的红茶倒入茶杯中,递给了顾语霓与楚远乔。“喝茶!”
茶汤色泽红润清香扑鼻,轻轻呷一口齿颊留香。
“谢谢!”楚远乔谢道。
神父笑笑,再耸耸肩;“楚,准备去美国,想学的是什么?”
“西方经济学!”
“西方经济学?你们这年龄的年轻人,要么自甘堕落,要么热血抗争;……能静下心学经济,颇为不容易。”神父褐色的眼眸扫他一眼,笑道:“你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种恳切、倔强;是一种不服输的状态。年轻人最不缺乏的就是勇气;为何现在选择去美国?拿你们的话来说,现在不是要抗争吗?”
“哈哈,远乔是楚家的骄傲,拗不过家里老人;”顾语霓笑着帮他掩饰;“叔叔阿姨宝贝着儿子呢,国内战乱频繁,怕他出意外;才愿送去遥远的国度。”
“哦,老人的心愿。顾,与他很熟?”神父瞥她一眼笑问。
“不,是一般朋友!”顾语霓小心得回答。
“哦,明白!要学英文是吧?”麦考神父又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细究。“楚,真要与我这老头子学英文?”
“的确是!请神父您成全。”
神父望着楚远乔,说道:“好啊,在我不做弥撒的时间,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神父没提出异议,而是爽快答应了。楚远乔这才放心。
两人坐了一会,与麦考神父聊了一会。然后,向神父告辞走出教堂。
教堂外面没有人,纷扬的雪已停了,北风收紧了些,不再横行肆虐;但,依然寒意逼人。
楚远乔站在路旁,抬手招呼黄包车。
“远乔,等一下;……我们有车!”
顾语霓说完;远处开来一辆黑色轿车,嘎地一声在教堂前停住。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老吴?”顾语霓望着那男人笑笑,拉开汽车后座的门上了车。
老吴?他,莫不是在茶楼拿枪顶着自己后腰的那老吴?
楚远乔一咧嘴;……乖乖,方才,是不是全程被他看到了?
顾语霓瞪着他,喊一声:“楚远乔,发什么愣,上车!”
“哎,好!”
楚远乔点头,正要开车门。
一辆崭新的轿车在他身侧停住。汽车门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位穿戴入时的洋装小姐。
那位小姐急急朝他走来,大声喊道:“楚远乔,是你吗?”
楚远乔一愣,转过头回眸;……
这位小姐穿着藕荷色的洋装套裙,一双坡跟红色小皮靴,莲步姗姗而来;皙白如瓷的肌肤,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顾盼有神。
他就站在近前;可人儿眼睛发亮,更加确定是他。
她高兴得眉飞色舞,上前给他一个抱抱。她立时放开他,快乐得飞起,笑道:“远乔哥哥,是我;我是轻妤!”
这丫头又搂又抱;楚远乔着实是懵了。他低下头细一瞅;
“轻轻,怎么是你啊?”
“怎么不能是我啊?”那丫头拽着他的手;心里欢快极了;“远乔哥,好久好久好久不见你!你好吗?这几年,你在哪里?”
“我……;……”
楚远乔顿一顿,却不知从何说起。
身后汽车嘀嘀声传来;……老吴不耐烦地按了汽车喇叭。“楚先生,您还走不走?”
顾语霓在车内凝神望着他们。
“走!”楚远乔大声回一句;然后,低下头来,对轻妤道:“轻轻,很高兴见到你。我陪了朋友出来;……正好我们要走了!改天,我们再聊吧!”
“她,是谁呀?”那丫头瞥了顾语霓一眼;撅着嘴巴问:“她,不会是远乔哥的女朋友吧?”
“哪里呀!就是普通朋友!”楚远乔急急说道。“不聊了,我有急事,真要走了!”
楚远乔上了车。
“远乔哥,你住家里吗?我去找你啊!”
那丫头追着车后紧赶了好几步。直到汽车扬长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远乔,那姑娘是谁?对你蛮痴情的!”顾语霓笑问。
“别瞎说!”楚远乔红了脸;“她是父亲朋友的女儿;轻妤乖巧可爱,我一直拿她当小妹的!”
“哦,小妹。”顾语霓点头,笑道:“夏小姐对你可不一般的亲切呢,”
“语霓,就是小妹,你别想多了。”
“组长,那姑娘对他太关注了,会不会对我们的行动不利?”老吴阴沉着脸,提醒顾语霓;“要不要想想办法,让她暂时离开上海?”
“不可!她是夏家四小姐。”楚远乔急急说道。
老吴这话的意思,楚远乔当然明白。他想,找人威胁逼迫她离开。
“夏家?哪个夏家?”顾语霓望着她;“你是说,这姑娘不怕这;还是,她家背景后台硬。”
“倒不是她家背景多硬。这个夏家,前面三个儿子,就这一位小姐;家里人宠得不行。”楚远乔蹙眉,轻声说道;“谁要敢动夏家四小姐,有人会跟你拼命!”
“你说的夏家,工商界联合会会长夏初实的家?”顾语霓说道:“夏初实沪上名流,著名实业家。他与你父亲年轻时同在北平求学;你父楚怀瑾主张教育救国;夏初实主张实业救国的。有三子,老大老二在夏氏企业,是他的左膀右臂,老三在租界巡捕房。还有个女儿,就是方才那位小姐?”
“是!”楚远乔点头,疑惑地盯着顾语霓;“不过,你如何知晓夏家这许多事?”
“夏初实,不单纯是生意人那么简单。”
顾语霓盯着车窗外飘然而过的风景,慢慢道来;“夏初实开始也是抗日的。当年淞沪会战,夏氏企业捐钱捐物为抵制日军出了不少力。后来国民党政府节节溃败,退到山城重庆。夏初实一看,爱国不能当饭吃。他是生意人,还是要讲究利润;然后,渐渐和日商修好;……这个人,有他的复杂性和两面性。上级组织说,我们抗战是全面抗战,要联合一切能够联合的力量。夏初实还是有爱国情怀的,是我们努力争取的对象;……”
“我与夏氏有交往,夏家的人不应避讳?”楚远乔轻声问。
他想着,轻妤太热情,又有心眼;着实有些头疼。
“不是避讳,应密切接触!”顾语霓说道:“夏初实沪上名流,家中常高朋满座;与军界政界的人都有交往。你想早日融进上流社会,从夏家入手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五章 夏家四小姐
楚远乔睡得晚,一觉睡得很沉。
早晨,在睡意朦胧中,他被刘妈推醒;“少爷,醒醒,有客人来!”
“谁呀?这么早!”
楚远乔睁开眼,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夏家的四小姐!”
刘妈笑吟吟地将拧好的热毛巾递过来。
“夏轻妤?”楚远乔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她,这么早来,有事?”
“夏小姐一大早来,我也吓了一跳。”刘妈眯着眼笑道:“小姐说;她昨儿在教堂前看到了你。今儿一早过来,就是想见见你!她还买来少爷爱吃的早点;要与少爷一起共进早餐。”
“共进早餐?”
楚远乔莫名惊愕;“夏家小姐,到我家来吃早餐?”
“夏家不缺早餐;”刘妈望着他,扑哧一笑;“夏小姐有心!她也是很实在,一大早买来了许记小笼包,豆浆、油条;……啧啧啧,不要太好吃了。”
刘妈边说边啧啧称赞;……楚家就这一位少爷,她盼着少爷能早些寻一门亲事。再说,他俩个从小就认识;很般配,又知根知底,多好的一对儿。
“轻妤,亲自去许记买来的?”
楚远乔蹙眉;这丫头,莫免太热络了些。
楚远乔本想拒绝;但想到上级交待的任务,如果接近夏家与一些要人搭上,能迅速完成身份的转换,为更好地完成任务做装备。
楚远乔穿过回廊,推开门走进去。夏轻妤穿一件精致而合身的鹅黄呢绒毛大衣;站在雕花屏风后,望着老树节瘤花架上一件澄碧色的玉瓶出神。
楚远乔道:“轻轻,早!”
“远乔哥!”
夏轻妤看到他,眼睛突然一亮;“还没吃早餐吧,我一早去了许记,买了些你爱吃的;……快,咱俩趁热吃!”
上海人爱吃小笼包,楚远乔也不例外。
轻妤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入他面前的瓷碟中;“来,快吃啊!”
“好!”他夹起一个放入口中,细细地吃了。“嗯,不错!小笼包还是许记的正宗!”
“远乔哥,还有甜糯的汤圆,也来一个!”她又盛一个放汤碗中。
“嗯,好吃!”楚远乔点头,“轻轻,以后莫要大清早去买早点,太费心神了。家里有刘妈妈,手艺不错。以后,千万别麻烦了。”
“远乔哥,叔叔阿姨不在;……我;……”
“轻轻,你这样做,让我很局促;……”楚远乔打断了她;“真不用!”
他佯装瘟怒;不能让她这样。他必须制止她这不分远近不分里外地献殷勤。
“远乔哥,……你以前喜欢许记的小食,阿姨常给你买的;”夏轻妤望他一眼,垂眸;怯怯地说道:“我……我不是特意为了买早点,……早餐,是顺路买的。我,想请你参加夏家周末派对。”
“周末派对?轻轻,你可以打电话来,为何要亲自跑这一趟?”楚远乔拉着她的手,指指电话匣子;“有电话不用,不也是浪费?”
“怕你拒绝!”夏轻妤咬咬唇,“你混不把我当回事!三年前,你走;没告诉我!我以为,你对我有意见。”
“三年前,走得匆忙;……我考虑不周全,让你为我担忧了?”楚远乔笑道:“轻轻,因为这,耿耿于怀?”
“切,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夏轻妤满心期盼地望着他:“远乔哥,周末会来吗?”
“恭敬不如从命,接受夏小姐的邀请!”
【夏公馆】
夏公馆高大瑰丽的洋楼伫立在浦江畔。红墙墨色琉璃瓦,前门大理石台柱,中西合璧的设计,透着气派非凡。
洋楼后身是草坪,往后是后花园;进了花园深处。设计精巧的花圃,有丛生的矮树。更深处假山石层层叠叠,别有一番风景。
一条弯曲的石径直通后院。走在小径上,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夏家造园挖出的水渠,渠水流入四五十尺宽的水池内。
池中上有一亭,曰“水榭”。有一块木匾;上有三个墨绿颜色的字,上书“听雨轩”。水榭居高临下,潺潺流水环绕,周围绿树掩映风光无限。
水榭内摆放有方桌;桌上有茶具、水袋、香炉等物。几个仆人在那忙碌着;烹茶准备茶水和新鲜的水果。
水榭宽敞明亮,是年轻人的活动场所,足够办一场三五十人的小型舞会。
正式的宴会在夏家洋楼一楼大厅内。
宴会上,商界名流须臾到场;主人在军政界的朋友也来了不少。主人还没出场,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还有的宾客坐着,慢慢喝着酒或者品着茶慢慢等着。
夏初实在上海商界是响当当的人物;又是新任工商界联盟会的主席,前来夏家捧场的人不少。
只听一声喊;“夏董事长到!”
内宅通大厅的门豁然大开。
夏初实笑容可掬地走出来;“诸位老少朋友,欢迎莅临夏家晚宴!今日,是年轻人的派对!我呢,来露个脸,与老朋友们叙叙旧;……大家尽兴,好好玩!”
夏初实说完,来到大厅东南与几位老朋友握握手,亲切地问候几句。老大夏立威一身笔挺的西服,陪在夏初实身侧,不时与几位长辈聊几句。
今日,夏初实十分低调,一身中式礼服随意修身。五十多数保养得很好,精神矍铄红光满面。
老二夏立仁挽着一位小姐在大厅中央的舞池内轻盈地旋转。
“老夏,立仁的婚事快了吧?”董为勋笑着问:“我看,一对璧人很般配!”
“哎,年轻人的事,我向来不插手!”夏初实抽着雪茄,笑一笑;“他若看好了,举行婚礼好了。我素来不干涉!年轻人要讲民主,我不服不行了!”
“哈哈哈,夏董事长,您这话听着,颇为无奈!”董为勋大笑;“你家老三?敢这样与你说话?”
“董伯伯,我们兄弟几个谁敢?”夏立威朝他使眼色,悄声说道:“小妹呀!”
“哈哈,对!”董为勋笑道:“老夏呀,你,被你的宝贝女儿制得服服的!”
“呵呵,只此一女;……偏点心罢了。”夏初实呵呵一笑,抬头没看到宝贝姑娘;很是焦虑;“轻轻,轻轻呢?”
“爸,我去叫她吧!”大儿媳玉芬走上前;“爸,我一直盯着呢;轻轻压根没下楼!”
“好,玉芬,去瞧瞧你妹妹;”夏初实点头;“长辈们都来了,叫她来见见。”
“爸爸,放心吧!”
大儿媳陶玉芬能说会道,人也聪明会做人;深得夏初实夫妇的赞许。她微微鞠躬退后,转身出了大厅。
……
夏轻妤在闺房中费心地打扮。
衣橱门敞开;……两个超大的衣橱内挂满各式服装。她挑了半天,既没找中一件合适的。
她翻出一套翡翠绿绣花中式的旗袍。她穿上站在镜子前,用挑剔的眼光瞅着;
镜中的自己,旗袍穿身上玲珑妙曼曲线竟毕,有不可言喻的成熟之美。一颗待嫁的心噢,昭然若揭!
她不太满意,赶紧脱下了旗袍;扔在那堆衣服里。
再翻出一件藕粉色洋装裙,外面套洋装外搭;看起来落落大方别有韵味。她觉得,这还可以;便决定穿这套。
她对着镜子涂浅浅的唇彩,抹上浅浅的蔻丹;雪白颀长的手挽镶嵌粉色珠花的手袋很时尚。
“轻轻,还在打扮呢;”玉芬推门进来,看到床榻散乱堆放的衣物;笑道:“客人们都来了,你还能不能出绣花楼?”
“大嫂,莫要打趣我。来了很多人,我穿得漂亮些,是对来宾的尊重;……以免别人说,我妆容不精致,被人笑话了。”
“丫头,你这要取悦谁呢?”玉芬笑道:“好久没见你这么费心去打扮。以前……;嗯,今儿这套洋装,和你的妆容很搭。”
“大嫂,真觉得好吗?”夏轻妤心里不确定,又拿起那套旗袍问道:“您看,这套是不是要庄重一些?”
“什么时候唬过你?这套洋装很活泼的,明亮色的丝光蓬蓬纱,更衬托你白皙的肌肤。”玉芬笑道:“你穿上这洋装年轻活泼,明媚动人。某人看到才会挪不开眼哦。”
“大嫂,就会打趣我!”
她低下头来,粉面含羞越发娇俏可人。
“活脱脱一个美人啊;我要是个男的,也会挪不开眼的。”玉芬凑近她耳畔,悄声说道:“你告诉我,是不是,他要来?;……他许久没来,用不用特殊安排?”
“大嫂,……你说什么呢?”丫头嘴很强硬。
“哦,你不知道见谁?”玉芬点点头;“那行,我不管了。今儿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太太夫人们会带自家小姐来赴宴。你要是不热心,一表人才的他,很快就会成为小姐们的抢手货!有投怀送抱送的女孩子,你可不要后悔哦!”
“……投怀送抱?”轻妤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他敢?”
“听你这语气,醋意十足啊!”
这小妮子果真心口不一;算了,不逗弄她了。
玉芬笑道:“他过来,……你要不要到正门去迎迎?告诉你了,你爱去不去!”
第六章 夏公馆礼遇
陶玉芬离开轻妤的房间,在走廊与婆婆梅丽婉不期而遇。“姆妈,您怎么上来了?”
“唉,还不是你爸爸不放心?”夏夫人笑道:“玉芬,轻轻怎么还不出去?你爸担心她,催促我再来看看呢。”
夏夫人声音温和,语调不高。五十出头的她保养得很好,脸色红润皮肤紧致未见风霜风韵犹存;乌黑的头发向上挽了个好看的发髻,湖蓝色刺绣暗纹的锦缎旗袍,将她挺拔的身姿衬得玲珑有致。
“姆妈放心,轻轻啊,快了!”玉芬温婉的答道:“她呀,一心要见一位特别心仪的人;必须好好打扮一番!”
“哦,谁呀?”夏夫人眯起眼睛;“这一年多,她整天闷着,未见对哪家男孩热情;……这回,是开了窍麽?”
“还能有谁?”玉芬笑道:“自然是楚家少爷!”
“哦,远乔回来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妹在教堂前遇到了楚少爷;第二天,去许记买了早点送上门去!”玉芬挽着婆婆,悄悄说道:“司机老王不放心,将这事悄悄告诉了我。我这才知道,原来是楚家少爷回来了。不过,我心里纳闷,楚少爷回来都没告诉咱们?两家关系原本不错的,咱家轻轻对楚少爷钟情已久,不是正好亲上加亲?”
“楚家,那楚怀瑾是个死心眼。哎,不说也罢。”夏夫人叹一口气,望着儿媳摇摇头;“轻轻啊,心里只有他;……哎,这孩子是实心眼,人极单纯。人心里若有她,早该来提亲了,为何等到现在?”
“姆妈,楚公子上进,海外学成归来,才想成就终身大事吧。您想,楚家与咱们夏家怎能比?”玉芬挽着婆婆的胳膊,边走边说道;“若不是远乔救过轻轻,轻轻是个重情分的。他怎能配得上咱家轻轻?”
“嗯,但愿,楚家那孩子能明白事;莫辜负轻轻一片真心才好!”夏夫人点头;“不然,还真是让我操心呢;……”
“姆妈,他又不是个傻子,现成的好姻缘不要?”玉芬宽慰着婆婆;“轻轻那样,百里挑一的模样,打着灯笼也难找!”
“那是!”夏夫人心里也得意。
……
赴宴的客人早早进来了;除两名认领名帖的下人,大门处人不多。
一辆人力车急急奔来,在夏公馆前停下。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下来,朝夏公馆大门走来。
走到夏公馆前门;被人拦住吧:“站住!干嘛?”
夏公馆的下人不认得他,他这般清隽的男子少见。来夏公馆赴宴的,非富即贵;乘轿车耀武扬威而来。
“哦,我姓楚,来赴宴的!”男子淡淡地一笑;“是贵府小姐请我来的。”
“我家小姐,会有你这样的朋友?”下人自然不信。
他脸色微红;三年过去,夏府的格调越发高端了。难怪这些下人势力。
“大胆!狗仗人势的东西!敢如此待远乔哥?”
夏轻妤悄悄下了楼,从侧门出来正好看到;她急急冲过来,“还不开快些请进来!”
“小姐,您认识他?……哦,好!”下人慌忙放行,朝楚远乔不断地哈腰鞠躬;“少爷,您请!对不住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与小的计较;……”
“无妨!新来的吧?我好几年没来,看你们也眼生。”
楚远乔笑一笑,进了楚公馆大门。夏轻妤站在廊下,望着他迈着自信的步伐拾级而上,站在她的面前。
他不露声色地笑着;身姿伟岸挺拔,白皙棱角分明的脸盘,唇角向上弯起似笑非笑;一双浓黑的剑眉下,深不见底的黝黑眸子望着她;“轻轻,你夏公馆不好进啊。”
夏轻妤目不转睛盯着他看;心里喜滋滋的;远乔哥真好看,真美男子也。
楚远乔类似诘责的话语;她有些无地自容,羞涩地低下头去。“远乔哥,都怪下人们不懂事;……我……我会说他们的;……让嫂子辞退了他们!”
“轻轻,不关他们的事;……”
楚远乔蹙眉道。他不想因他不关紧要的一句话,让那下人就丢了饭碗。
“乔哥哥;……”夏轻妤抬头,疑惑地望着楚远乔。“你,不高兴?”
“没有,轻轻,别想太多!”楚远乔微微侧身,变换下自己身形,缓和一下方才的冷场。
“哈哈啊,……远乔来了?”
高亢温厚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夏初实推开门走了出来。夏初实上前,用力拍拍他的肩。“轻轻告诉我,请了一位老朋友来;我真没想到是你!年轻人,回来就好,不错,不错!”
“夏伯伯!”
楚远乔肃立着;夏初实是长辈,他不敢不尊。
“爸爸;……”
夏轻妤有些怪父亲这时候出来,破坏了她与楚远乔亲密的氛围。
“呵呵;……轻轻起、远乔,我们一起进去。屋里都是朋友,也没有外人。你可以多认识些年轻人,可以慢慢聊;……”
夏老爷温和地笑着,领着楚远乔进了大厅。夏轻妤跟在父亲身侧。
夏初实右手挽着女儿,边走边打量着楚远乔。
进到大厅,他招呼望楚远乔;“远乔,坐!说实话,好几年不见了,长得更高了,也越发帅气了。”
“谢谢夏伯伯夸奖,”远乔微笑着,礼貌地问候;“您气色真好,与几年前比起来,越发神采奕奕。”
“哈哈哈;……你这孩子真会说话!什么时候学会了哄人?”夏初实欣赏地望他;“嗯,温润如玉,一表人才!你爸有福气啊,你是见识过人的孩子,打小学习学得好。听说,你后来去了美国;怎么也不来告诉我们一声!”
“您过奖了;只知一二,只是略懂皮毛,年轻,有的是大把时间,尽力多学点!”楚远乔很自谦;“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却是考虑不周全!”
“学无止境,后生可畏呀!”夏初实笑道:“呃,不怨你!你爹是个老顽固,他……不喜与我交往的;……哈哈!不说那些,你能回来就好!”
夏家长大夏立威、老二夏立伟围拢过来。
“楚远乔;”夏立威伸手与他紧握一下;“好几年不见了,越发帅气了!”
“大哥过奖;”楚远乔微笑着回道;“大哥才是英姿勃发,越来越像夏伯伯了。”
“哟,楚少爷;”夏立仁双手环抱于前;“什么风将您吹回来了?美国的洋墨水不是挺好的,还回来干嘛?”
“二哥,父母双亲在,远乔岂敢不归?”楚远乔笑道:“我爸就我这一个儿子,我更应该回国来,一为了报效国家,二,该尽人子之道。”
“嗯,你,变了!”夏立仁拍拍他的肩;“我可记得,当年在学校,你可是相当激进;……”
“嗯;……咳咳……”夏初实故意咳嗽两声,打断立仁的话。“立仁,远乔刚回来不久,提以前那些癫狂之举干嘛?”
“二哥,远乔哥刚来,你干嘛与他发难?”轻妤娇嗔道:“还是爸爸好,爸爸会疼人呢。”
夏轻妤见二哥如此,心里早就不高兴;碍于亲朋好友在场,她不好意思说。有父亲撑腰,她就什么都不怕。
“呃;……轻轻,二哥没那个意思。”夏立仁蹲下来,伏在妹妹耳边;讨好道:“二哥哪敢怼他?不是与他套套近乎么?”
“二哥,你这样与人套近乎?”丫头得理不饶人,朝他二哥翻了白眼。“他好端端地坐这,不会说点别的啥?”
“轻轻,你说话注意点分寸!”夏夫人梅丽婉赶到客厅,听到女儿这尖锐的声音。她急急走到轻妤身旁,低下头来,说道;“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不给你二哥留点面子?你高家姐姐在这呢;……”
夏夫人暗暗压着嗓音,边说边朝她使眼色。
“二哥,……”夏轻妤瞥一眼高小姐,不好意思地望着二哥笑;“你,好好说话;……我,……”
“小妹,没事!”夏立仁宽厚地笑笑;“小曼不是小心眼的人,你放心好了。”
“对,对;……轻轻说得对,以后,大家都得好好说话!”夏初实哈哈一笑,替女儿圆场;“轻轻,爸爸这么说,可对?”
“嗯,谢谢爸爸!”夏轻妤得意地一笑;“爸爸,我们陪远乔哥去花园水榭那边,好不好?”
“你与远乔去吧!”夏初实瞥一眼楚远乔,疼爱地望着女儿;“爸爸老了,跳不动了。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就该蹦蹦跳跳,快快乐乐的。”
“爸爸,我带远乔哥过去了?”夏轻妤喜笑颜开;朝楚远乔抛个媚眼,禁不止眉飞色舞。
“去吧,……;”夏初实望着女儿,笑着点头;“远乔、立仁,你们都去;……我们几个老东西蹦不动,在一处说说话。”
“小曼,我们先走;”夏立仁挽着高小曼先行。
夏轻妤拽拽远乔的衣袖,喜滋滋地说道:“远乔哥,我们也去。”
楚远乔朝夏初实鞠一躬;然后,挽着轻妤的胳膊,笑道;“轻妤,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