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踏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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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质
云成帝十年,淮河以南已经春暖花开,初春的阳光像是缓缓地流水一样流淌过南唐国都宛州。
宛州,静心殿
白皙的手指拈这一枚黑子沉吟不语,良久,才重重的叹息一声。
“孤输了,顾卿不愧是我南唐国手。“棋盘左侧,青袍博带外罩狐裘大氅的中年人含笑放下了黑子。
“国主虽困于一隅,尤有一搏之力,这样就认负不像国主平日的风格“棋盘对面的人看起来更为年起,只有三十岁的样子,身材颀长,只穿一件素色长衣,微一动腰间两块和山玉佩便叮咚作响。
“孤近日心事繁重,今日弈局,确实心不在焉了。“
中年人缓缓起身踱至窗边,年轻人也不敢怠慢,起身弯腰侍立在国主身后。尽管窗外阳光明媚,但宽阔的殿宇中仍有一片阴晦,国主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正好遮掩了他的脸色。
“今日传卿前来,卿可知所为何事?“
“想来是帝都来使让国主心绪不宁”年轻臣子长揖躬身回答。
“卿所料不错,近来南唐南越合力分蜀让帝都忌惮两家坐大,平安城遣使来责,皇室势大,不容孤应付了事啊。”叶鸿烈长叹一声,远远的望着窗外的,一时思绪联翩。
南唐国地处淮河以南,是大云王朝建国时便分封的诸侯,原本是皇室的旁支,先祖是开国皇帝云太祖的堂弟,随太祖征战天下,是不世出的一代名将。从开国至今已经有四百年的历史。四百年里诸侯纷争,皇室内乱,南唐一直是忠于皇室的诸侯,因此皇室对这个远房亲戚一直存有好感。
直到三十年前,云武帝叶清羽发动宫变,将自己六个兄长,四个弟弟屠戮殆尽,顶着全天下的指责,率领皇室十万之师与诸侯联军战于雄关下,双方死伤超过五万,诸侯不敌武帝神勇,被迫臣服。此后十年武帝向北分裂燕国,令燕国一分为三,分为北燕国,郑卫国,韩国,并掌握郑卫国,韩国政柄;向东与号称拥有天下第一步卒的楚国开战,四战四胜,陈兵楚国国都郢都,楚国被迫割地和亲;向南震慑南唐,陈,南越三国,令与云国相隔百丈江面的三国俯首称臣。那时武帝才三十六岁,诸侯无不担忧十年之后偌大的天下是否仍有诸侯国立足之地。可天妒英才,武帝于十年后突然暴毙,太子叶舒云即位,靠武帝留下的威名震慑四方到如今已经十年。十年里诸侯虽蠢蠢欲动但武帝神勇仍令众诸侯忌惮,未敢公然与皇室叫板。
“现在的确不是与皇室翻脸的时候,不过近来臣察各国动向,楚国因为曾经的割地和亲,对皇室怨怼极大,近来种种行动似乎是要与皇室翻脸,国主可修书一封于南越国主,暂缓两国对蜀地的攻势,等时机成熟,我国可顺势而动,那时恐怕皇室也无力南顾。”年轻的臣子在身后徐徐奏道。
“这件事你已经上书奏过,确实是谋国之道,孤已经将给南越的国书送出,今日召顾卿前来其实另有一事。”
“臣恭领国主圣训。”
“孤要把叶楠送往平安城为质。”国主回过头来,面色坚毅,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国主三思,我国既已停战,皇室断不会得寸进尺,若是以后我国再图蜀地,皇室以世子为人质,我国投鼠忌器,进退两难于国事无益。臣恭请国主三思,断不可为无谓的忠心令国家陷入险地。“臣子伏地叩头,说话也不免急促起来。
“哈哈,顾卿请起,顾卿说这些诛心之言,若是流传出去让皇室知晓,怕是孤也难保你的性命。不过这也确实表露了顾卿的忠心。”国主笑着亲自将顾文峥扶起来,如此顾文峥也无法再长跪下去。
“孤如何不知此去的凶险,只是富贵险中求,我送楠儿去平安城并不为让皇室对我国放心,楠儿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虽然温良恭俭,但心机却也深沉,这是他在帝使来的当夜亲自来跟我请求的,看他在烛火下侃侃而谈,眼里满是少年人的无畏和自信,真像看着二十年前的自己啊。孤舍得这个孩子,在必要时若是有碍国事,那也只能怪他自己自负才华了吧。”国主慢慢的说着,心情不知道是沉重还是欣慰,细细想来又似乎充满了一代枭雄的魄力。
“国主当真是一代雄主,魄力却为臣下所不及。”顾文峥不免感慨,想着一个父亲竟然对子女如此冷酷,为了权柄不惜血肉亲情,又不免心头一阵心绪。
“顾卿想说枭雄吧,不过顾卿一代名儒,平素在孤面前从不缺礼数,今日能在孤面前这般感慨确也少见。卿沉稳有余,却缺少机变之才,昨夜谢安来访,一听我的意图便起身长拜,感慨乱世将起,卿家这次可被比下去了。准备楠儿北上的事便委托顾卿了”国主此刻似乎心绪极好,边笑边谈,此刻枭雄气尽去,自有一股明主风流。
待顾文峥缓缓推出大殿,叶鸿烈又缓缓踱至窗前,盯着北方缓缓成型的乌云良久才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乱世将至啊。”
数日后,帝都,平安城
云国处于淮河以北,东邻楚国,北部本是燕国,武帝时被拆分,北部的韩国实际已成为云国领土,西面云梦大泽,隔云梦大泽与离国相望。平安城位置在云国北部,此时天气还略带有阴冷
皇帝坐在太皇殿望着天气怔怔地出神。
皇帝叶舒云如今已经四十多岁,可面如冠玉,保养的极好,一眼望去也不过三十岁的样子。今日他头戴紫金冠,身上是紫金缎面的长衣,外罩薄狐裘。
“不成想南唐居然如此忠心呐,居然将世子送来为质,若天下诸侯都有如此心地,我皇族叶氏何必日日如坐针毡,天天操练士兵以备战争呢。”皇帝喃喃自语。
“皇上不可大意,南唐名义上忠于皇室,可叶鸿烈阴沉狠辣,心机深沉,怕是此举没那么简单。”皇帝身后年老的大臣躬身奏道。
“杨老过虑了吧,南唐世代忠义自太祖始,朕若对这一等一的忠臣都加以防备,岂不令天下笑朕无容人之量,传旨,准备好仪仗,数月后迎南唐世子来朝。”不等臣子再奏,皇帝已然起身离开了。
第二章 叶氏的少年
初春的宛州郊外已然有了勃勃的生机,在寂静的夜里能听到草芽窸窸窣窣钻出地面的声音,近处看的时候虽然似乎空无一物,但远远看着地面上已经是绿绿的一片。
宛州是南方极大的都会,与帝都平安城,楚国国都郢都,陈国国都金陵并称,其中宛州以络绎不绝的商贸,人来人往的市场闻名,而“宛州郊外春意深”,也为世人称道。
郊外驿道的路上车马络绎不绝向城外驶去,旁有三人牵着马缓缓走着,走在中间的是一个素色衣衫少年,麻衣布鞋,像是那些去宛州谋取功名的清苦读书人。
“谢相你看,这些车马所载,尽皆是花草,瓷器,柴米油盐反而不多,看来帝都百花节对我们的商人诱惑极大啊。”年轻人对左手边的中年人说。
“少主所言不错,再过两个月便是帝都百花节,届时帝都富贵人家家家户户会买奇花异草摆在门前,相传摆出最美花草的人家会得到花神赐福,得以年年平安,我国的白蔷薇,风林桂在北方都是稀有的花草,运去帝都买,能有极好的价格,即便长途跋涉,仍有利可图。”中年人打扮成管家模样,看起来有点儿懒散,时不时眯眼打量远方,看着是那种好说话的老实人。
“楠哥此行若是顺利,能赶在百花节之前到达帝都,那时便能一睹帝都的堂皇的富贵气象。”少年右手侧的年轻人跟少年年纪相仿一脸神往的模样。
“你小子明明是自己想去看,还想着让我紧张赶路。”少年人一巴掌拍在年轻人后脑勺上。年轻人也不恼,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
“话说起来少主赴帝都宜早不宜迟,如今楚国调度兵力频繁,皇室也在国界上增派兵力,局势已经渐渐的剑拔弩张了,少主早去,洞察布置局势也容易一些。”中年人肃容说道。
“谢相所言有理,我今夜就去见父亲,争取半旬之内出发,不出两个月便能到帝都,还不至于赶不上局势变化。”年轻人拍拍袍子上的尘土,轻松地说。
宛州城,宁郡王府
“大哥,听说二哥要去云国为质?”一袭紫袍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对面的人与他面目相似,只看起来更成熟年长,身材高大,颧骨高耸,让人望而生畏,头戴高冠,却身着胡服,像是刚刚打猎归来的样子。
“不错,我已经从内侍哪里打探到了确切消息,父亲欲让二弟为质,去讨皇室欢心。”年长的人说话声音低沉,与他那相貌相配,让人难生亲近之心。
“大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二哥为世子多年,在宛州地位早已稳固,继承南唐国主的爵位也是板上钉钉,大臣支持他的人也不在少数,还有老四做帮手,你我这些年可都是毫无差事,可这次不知二哥做了什么失宠于父王,要被派去为质,朝臣都是些老油条,落井下石的事儿不会少干,见风使舵的本事也是一个比一个强,只要二哥一走,你我进入朝堂,老四一个莽夫料来难有作为,渐掌权柄,父王百年以后,你我一呼百应,二哥即便有皇室支持,隔着百丈淮河,也不能率兵打回来。”年轻人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一阵潮红。
“叶棋,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你怎么能这样乱说。”年长者呵斥。
“大哥你我心里都明白,你绝对不是那种甘心居于人下的人,咱俩一母同胞的兄弟,你的盛衰荣辱就是我的盛衰荣辱,小弟只是给你提个醒,做与不做,争与不争我都以你马首是瞻。”南唐国主叶鸿烈的第三子,叶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王府。
叶栋听完三弟的一席话,面沉如水,望着三弟远去的背影,门外人来人往,叫卖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的传来,落日的余晖照在王府青檐碧瓦上,四散绚丽,默然良久,他缓缓叹道:“这满目的繁华,怎么让人不想去争一争啊。“
两个月后,一队禁军簇拥下,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缓缓驶离宛州城,南唐国主叶鸿烈亲自驾车送至城外十里,宁王叶栋领着两个弟弟,三弟叶棋,四弟叶栖与世子叶楠洒泪而别。次日叶棋封安郡王,叶栖封庄郡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背后,南唐已经暗流涌动。
历史上的云成帝十年,唐文成帝入平安为质,成帝亲迎于宫门,设宴御花园,宾主尽欢而散。
这一年,日后的唐文成帝只有十八岁。
历史是那样的讽刺,那时候成帝以为天下仍牢牢掌握在云国叶氏手中,殊不知乱世已经悄然开始。那时候唐文成帝还是一个质子,不知道前途吉凶。可冥冥之中,终结乱世的武器已经开始展露锋芒。
第三章 帝都
云国,平安城
百花节刚过,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平安城的喧闹尚未落幕,大街小巷处处是残枝败叶夹杂着各色的花瓣。平安城不同于宛州城,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城池,三面环山,剩下的一面被高达八丈的城门守卫,门禁森严。城内的大小房屋也错落有致,设置按照礼法,正中是占地巨大的城中之城-紫禁城,设置九门,门外是环绕紫禁城的御道,往外依次是皇室亲族的府邸,六部的衙门,黄紫公卿的居所,再往外围是闻名天下的万安街,商铺林立,酒肆咸集,最外围是豪绅商贾的豪宅,其规格法度森严,是集礼法之大成的产物,完全不同于宛州房屋随意率性的安置。
叶楠漫步于街道不禁赞叹于设计者的精密设置,这样的布局不仅无形巩固人们心中皇室的地位,更便于管理,如果说宛州如同书法大家率性而就的狂草,那平安城就像是儒家圣人一笔一划写就的楷书。
今日受皇太子叶云澜邀约去东宫赏花,叶楠穿过重重叠叠的宫殿,通报之后被皇太子亲自迎入东宫。
对于未来的皇帝,当今的储君叶云澜,叶楠在来之前早已利用南唐情报网将其调查清楚了。
叶云澜是当今云国皇帝的嫡长子,自小聪慧过人,师承一代硕儒张仲臣以及武帝时名将苏威,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堪称文武全才,难得的是礼贤下士,温良恭简,十三岁时便被立为太子,被视为未来的一代明君。
一代明君呐,叶楠在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叶少主可有什么心事?”见叶楠出神,叶云澜出声询问。
“见满园淮南奇花,不禁想起来故国啊。”叶楠口气似乎不胜感慨感慨。
“远离故土思乡毕竟难免啊,明日我叫人把这些南方草木送至叶少主的漱玉宫,聊以抚慰少主思乡之苦。南唐风物我其实很感兴趣,只是身在皇都难得一见,今日倒要向少主讨教了。”叶云澜不轻不重地说。
“臣定当知无不言。”叶楠躬身答道。
其实今日叶云澜不光邀请了叶楠,还邀约了陈国质子-陈怀亮,帝都各大公卿家的子侄。叶楠其实对陈国质子很感兴趣,南唐距离陈国仅隔着南越,而以南唐多年经营的情报网对这个陈怀亮居然鲜有记载,只说 其雅好刀剑,杀伐果决,除此之外别无记载,是个神秘的人物。
“今日难得请到南唐与陈国的两位少主,我代云国各位公卿敬两位一杯。”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叶楠也微笑举杯,朝各位公卿子弟致意,而后饮尽。而陈怀亮却只低头一饮而尽。陈怀亮自小出质在云国,诸位公卿子弟对其孤僻早已见怪不怪,反而在相较之下让人对南唐世子倍生好感。
“相传南唐宛州城秋天有百里霜打红叶的壮丽景观不知是否真有此景啊?”一位尚书的儿子向叶楠询问。
“百里之数做不得准,只是霜打红叶确有其景,虽无百里盛大,但美人红装素袖舞于枫林也确实赏心悦目。”叶楠笑着作答。
“听说南唐宛州每夜不设宵禁,夜夜笙歌,花柳之地极多,想来叶少主艳福不浅。”
“在下倒是的确心系花柳之地,奈何家教严厉,待日后诸位来访南唐,在下一定以此为待客之道好好款待各位,也让在下能得享这等艳缘。”
“哈哈哈,叶少主取笑了。”
……
“听说叶少主师从剑术名家杨克,定当剑术了得,他日定当讨教。”陈怀亮这句话在谈笑风生的席间格外刺耳,说什么讨教云云,意思便是要好好较量一番了。
“在下未得老师技艺的十分之一,恐怕让陈少主失望,不如以酒当剑好好较量一番。”叶楠不卑不亢地说。
“两位都是当世英才,何必舞刀弄剑,忧伤和气,来喝酒。”叶云澜举杯。
于是叶楠也举杯,陈怀亮也无所谓地笑笑举杯。
酒宴一直到黄昏,席间大多是各人向叶楠打探南唐的奇闻,叶楠倒也见多识广,嬉笑席间从容自得。不过叶云澜期间偶尔发问,倒都是南唐局势,南唐各人地位高低,政府运行,叶楠自然不能尽说实话,半真半假地搪塞
曲终人散,自是宾主尽欢。
漱玉宫,叶楠跪坐书案前,回忆席间情景,公卿子弟问那些奇闻异事并不奇怪,其中也颇有几个有识之士。陈怀亮似乎的确没有心机,说话总是直来直去,酒到杯干,倒是慷慨豪迈。而叶云澜,却仿佛一团迷雾,温良恭俭让,待客十分周到,对于众人忽视的陈怀亮也毫不鄙夷,可旁敲侧击南唐的情势却净是些云国早应该知道的消息,身为皇储不应该不熟悉这些东西,波澜不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此刻,东宫,太子寝室
太子也正跪坐在书案前,对面前半跪的黑衣人说:“带我的手谕去调遣夜枭里面五名高手,日夜监视漱玉宫,叶楠一举一动不分巨细都报上来。”
“是”黑衣人纵身跃入黑夜,悄无声息的远去了。
黑夜的黑似乎是吞噬人心的,让盯视黑暗的人仿佛要被吸入其中。
起风了,风吹过寂寥无声的紫禁城,夹杂着某些不知名的叫声。
第四章 风,起于微末
楚国 郢都
楚国毗邻皇室云国,是诸侯中实力极强的一支,在云武帝叶清羽之前,连续出现了几任圣明之主,开疆扩土,训练出一支号称天下第一的步卒楚枪兵,有称霸的势头。在征讨云武帝的战役中,楚国出兵两万,是诸侯联军的领袖,适时楚国势大兵强,正欲建立千秋的事业。不成想武帝神勇,领皇室禁军败联军于雄关下,楚国就此割地和亲,年年进贡,实力受损,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楚国仍保有雄壮的兵力。
当代的楚国国主,姜衅站在郢都王国宫殿首座前,目光深沉地盯视着阶下站立的文武百官。
楚国国势由盛转衰已经二十年了,上代国主姜成业跟他的先祖一样,精明强干而又杀伐果决,本欲借诸侯之力趁势瓜分皇室国土,奈何遇到了百代难遇的雄主名将叶清羽,雄图霸业,毁于一旦,之后的几年里含恨而终,这份仇恨像一道疤痕深深地烙印在楚姜氏一族的心里,直到现在,姜衅还时不时想起父亲坐在这座位前阴沉的目光与脸色,那不甘的眼神仿佛穿越时间的长河盯视在姜衅身上。
“鸿胪寺卿,郑武”姜衅雄浑的声音响起在大殿里,如一道惊雷,阶下大臣不由地将头又低下去一截。
“臣在。”台下闪出一个长须白面的中年人。
“收受云国叶氏三万两黄金,将我国边界布防图拱手送敌。即刻送往刑场,腰斩。”姜衅面无表情地下令,两旁马上有侍卫上前拉走了中年人,中年人却一言不发,只面如死灰。
“怀化将军,代钟琪,不战而降,甘做云国细作,即刻腰斩。”
“归德将军,徐启辉……”
“黄门侍郎,谢宇”
“御史中丞,成宿”
……
短短一刻钟,已经有四人腰斩,六人下狱,十多人被免职。
“阶下的各位,这些人有的是二三品的文官大吏,有的是统兵千万的武柱国,可他们却寡廉鲜耻,他们不知道二十年前我楚国宣威赫赫,只知道今日皇室如乌云压顶,笼罩在楚国头上,他们不明白先王为何抑郁而终,不知道孤王为何宵旰勤政,不知道为何我楚国家家户户不畏死战,糊涂啊!”姜衅声音由低沉转为高昂继而悲愤,最后却满面萧瑟,仿佛不胜凄楚。
“你们都是我大楚的子民,都生长在大楚的土地,都拿着我大楚的俸禄,可并没有都忠心于你们的故国,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我大楚之敌,不在庙堂之外,而在庙堂之内,不是云国叶氏,而是今日在场各位的内心!”姜衅似乎又恢复了精神,两眼精光摄人,目光所及似乎穿越了郢都的层层楼宇,蔓延向大楚的每一寸国土。
“今日惩处通敌叛国之臣,只为我楚国已经被云国压制二十年,二十年里层层剥削,我楚国每年三分之一的税赋流入云国叶氏,这些人居然去接近我大楚的敌人,就算孤饶了他们,大楚的臣民也绝不会饶了他们,今日起,我大楚要洗雪前耻,皇室要么免除我大楚的赋税,要么就承受大楚二十年的积怒。”说罢,姜衅回头拂袖而去,留下群臣战战兢兢的面面相觑,除了少数知情者,谁也想不到今日会有这般雷霆万钧的朝会,会这么快与云国撕破脸皮。
郢都宫殿外明明是盛夏,却分明有几分凉意。
云国,平安城,东宫
“这几个月来,漱玉宫可有异动?”叶云澜捧着书,边踱着步子边问。
“这几个月,叶少主一直在喂养信鸽,但属下率人查遍信鸽,日夜监视,并未发现有消息传出。”一身黑衣的人隐没在阴影处,小心翼翼地回复。
“不用查了,他养鸽子就是为了让你们去查的,他一定有别的渠道传递消息。真是狡猾的人啊,密切监视周遭情况,不要再管鸽子了。”叶云澜放下书卷,望着漱玉宫方向出神。
漱玉宫,叶楠卧室
一个人从床底缓缓地爬了出来,手里那只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
“少主所猜果然不错,我们的信鸽被日夜监视,不过他们应该暂时想不到我们已经挖通了一条通往远处的地道。楚国的影子来信了。”管家模样的人笑着递上了信封。影子是南唐的间谍机构,跟云国的夜枭一样,不从属于任何部门而且只对国主负责,在叶楠离开宛州前就已经接管了这个机构。
“叶云澜是个如狐狸一样的人啊,想琢磨他的心思,就想一想我会怎么做就知道了,看来相似的人毕竟容易相知也难以相处啊。再过半月不要再养信鸽了,估计他也应该察觉信鸽是掩人耳目的了,”叶楠接过信件,打开封口之后笑容渐渐凝固了。
信件里仅有一行字:
“楚国将动”其中动字已经模糊难辨,显然是仓猝间写就的。其实写信的人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只为了将这个消息早点传递出去。
“终于开始了。”叶楠低声喃喃道。
第五章 将乱
“混账!混账!”云国紫禁城的金銮殿上,皇帝气急败坏地咆哮着。大殿里的大臣呼啦啦地跪了一片,沉重地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都看看,楚国那些个逆臣都写了写什么。”皇帝愤恨地将手边的奏表扔到台阶下。
叶云澜低头小步趋上前去,“父皇息怒,楚国跳梁小丑,不值得父皇大动肝火,有伤龙体。”
“云澜,把这封奏折念给诸卿听听。”皇帝似乎怒火稍息,脸上阴沉得似乎要滴出水来。
叶云澜小心翼翼地小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折,展开后略一定神,缓缓地读了起来。
“臣楚国公姜衅有本启奏
近年楚国天灾日盛,民不聊生,淮河之畔有大雨瓢泼,雨大如豆,连下数日,多处决堤,民众多有死伤,且耕地淹没,秋收已然无望。而楚北烈日当空,数月无雨,大地龟裂,掘地九尺无滴水出,民均无水可用,而况牲畜,田地乎。
我国地处偏僻,向来清苦,而近年赋税日重致使民众耕时无收可盼,收时无粮可交,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近日楚地多有民众啸聚,日益猖獗,多地大臣上表,以致不可收拾之势。臣实不忍见民众身陷水火而另陛下遭民众怨怼,为民为君,臣斗胆奏达天阙,请旨免除今年之税,望陛下怜民孤苦,体察臣心,以免民众无路,揭竿而起,届时于君于民,难免有不忍言之事。
臣复乞陛下,蠲免赋税,上合天心,下安社稷,诚惶诚恐,微臣草上。”
读罢,大殿里久久无人出声,群臣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
这封奏章来得太过突然,楚国虽然对皇室怨念极大,除了暗中屯兵一直也算安分,今日居然公然与皇室撕破脸皮,这封奏章更是无礼至极,旱涝之事各国均有记录,每月都会按时上报,而且对比同年此时的气候,旱涝灾害更是闻所未闻,至于奏章中“揭竿而起,不忍言之事”云云意思更是明白不过,皇室若是不答应免税,恐怕楚国公就要在民众的“逼迫”下起兵作乱了。
一个苍老的身影踽踽而出,是时任左丞相兼太子太傅的殿阁大学士徐谦 “陛下,楚国不臣之心早已有之,今日之事实是意料之中,但变起仓促,我国尚无准备,想来楚国早有预谋,前几日楚国以贪赃枉法,玩忽职守之名处决多位大臣,其中不乏忠于皇室的志士,可见楚国准备之充分,以臣看来,不如先行答应蠲免之事,暂行缓病之计,待我国整顿天军再行讨伐。”
“徐师傅所言甚是,儿臣以为我国兵力分散,若强行调动,劳民伤财不说,且有乱我国民心,再者行军百里作战于我国兵力有损,楚国秘密调动大量楚枪兵于雄关,显然早有准备,此时不宜作战。”叶云澜附和。
众大臣也纷纷表示不宜进兵征讨。
皇帝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目光阴沉,听着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是缓兵之计,不宜进军,心里像有一团棉花一层一层的缠着,层层叠叠的又像是重若千钧。
“够了!”皇帝大力地猛拍御座把手,巨大的响声让大殿里喧闹的大臣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震惊地盯视着御座上的皇帝。叶云舒并不是一个暴躁的君主,甚至平时温文尔雅,是个太平皇帝的样子,今日行为与平常大相径庭,让底下那些自以为摸透了皇帝心思的大臣有些吃惊。
“朕的祖先是一统天下,分封诸侯的太祖皇帝,是运筹帷幄,包罗万象的文景皇帝,朕的父亲是慑服诸侯,重整天下的武皇帝,朕已经御宇十年,十年里皇命所到之处,诸侯拜服,朕坐拥十万天军,比之先帝孤家寡人,朕文臣武将云集,朕怎能被小小楚国威胁,朕要让他楚姜氏知道,楚国一日为臣子就终身为臣子,想要朕屈服,除非朕死。不必再议,朕意已决。”说罢,皇帝拂袖而去,留下大臣们不知所措。
“父皇,父皇,”叶云澜还要阻止,叶云舒已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漱玉宫,后院
“少主所料不错,今日朝会上大发雷霆,一意孤行地要出兵攻楚,各大臣劝谏无果,皇太子随后进宫再劝,好像也没有效果。”管家对着浇花的叶楠笑道。
“叶云舒毕竟留着武皇帝的血啊,从小兵马娴熟,虽然后来受大儒教诲,心性文雅,但绝不是阴沉深谋之人,倒是叶云澜,对局势洞察清晰,头脑冷静,是个角色,我得去添一把火,联系影子里的云国棋子,今夜子时,让他地道里的密室等我,”叶楠放下手里的水壶,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是。”管家肃穆地躬身答应。
“还有,代英叔,帮我联系叶影,我想见她”
“是。”此次代英却没有了上次的严肃,眼底里闪着笑意。
第六章 战
漱玉宫 地下密室
其实在叶楠入住漱玉宫当晚,影组织就已经开始对地道的挖掘。这条地道由东宫跨过公卿王府直通商铺林立的万安街中的春霖楼后院,春霖楼是万安街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背地里的实际主事人是影部里面的二把手代英,而代英明面上却是叶楠从南唐带来的管家,就算明目张胆地出入春霖楼也无人起疑。这个地方绝对算不上掩人耳目,但或许是春霖楼太过出名,关系也太过匪夷所思,云国的间谍组织夜枭暂未起疑。
“臣,影部一等影卫,陆谦,参见世子殿下。”一个儒雅的年轻人向着叶楠行叩拜礼。
“陆侍郎请起,今日叫你前来有要事交待,不需多礼。”叶楠虽然嘴上客气,但坐在桌边不去搀扶,脸上神色冷漠,比起日间对待大臣的谦恭有礼大相径庭。
“世子尽管吩咐,但有所命,在所不辞。”陆谦却仍然长跪在地,毫无气恼,神色愈发恭敬。
这当然并非陆谦性子温和,实际上在朝堂上陆谦以直言不讳闻名,曾多次公然顶撞皇帝,以死进谏,是朝内外公认的骨鲠忠臣。只是因为从陆谦的爷爷陆渊明起,陆家一直都是影部安插在云国的棋子,也算得上是影部这些年在云国安插的最隐蔽,地位最高的棋子,到陆谦这一辈,陆家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影的身份,但到现在陆家不知泄露过多少机密,无数的把柄被抓在影的手中,一旦暴露,必诛九族。因此陆谦除了忠于南唐,别无选择。
“今日朝堂上的事我都了解了,但我恐怕叶云澜没那么容易放弃,必定要进宫再劝,叶云舒心志若是不坚定,怕是要更改主意。所以我要你去献一良策,稳住叶氏父子。”叶楠不理会没有起身陆谦,说到。
“恕下属直言,叶云舒或许容易相信,但叶云澜心思深沉,足智多谋恐怕不易欺骗。”陆谦再顿首道。
“哼,这计策让云国有五成把握能打败楚国,叶云澜即便怀疑,怕是也会动心。”叶楠冷笑。
“是,是,世子计谋超群,非下属所能理解。”陆谦诚惶诚恐地说。
密谈直到丑时方才结束,陆谦匆匆起身告辞,离开。
“代叔”叶楠盯着陆谦远去,脚步声渐不可闻之后轻声叫道。灯光阴影下代英的身影缓缓出现。
“叶影到了么?”叶楠问。
“明日一早便能到达平安城,我尽快安排少主与她见面。”代英躬身道。
此时,皇宫宣化门前,嗒嗒的急促马蹄声响起,精神疲惫的守军立马警觉起来。
“什么人,停下,皇宫禁地,禁止放马奔驰。”守军大吼。
“我是陆谦,有要事觐见陛下,哪怕动用文钟我也必须见陛下一面。”陆谦也大吼。
臣子深夜不得觐见皇帝,除非有紧急军务,即便如此,夤夜觐见,也必须经过内阁当夜值班大学士的审议,除非国家处在危亡之际,大臣必须见到皇帝,大臣可敲响文钟,惊动整个紫禁城,让皇帝不得不立刻接见。
皇帝步履匆匆地从内账走出,衣衫尚未整理齐整。说起来叶云舒算得上勤政开明的君主,对于臣下意见一直十分重视,白日时一意孤行的情况并不多见。
“陆卿夤夜觐见,所谓何事?”皇帝虽然尽力克制,但仍难掩语气中的不悦。
“臣有一计,可保我国与楚国开战至少五成胜算,因此不得不立刻觐见陛下。”陆谦跪拜下去,语气比面对叶楠时强硬了许多。
“哦?爱卿请讲。”叶云舒倒颇感意外,日间大臣所劝都是请他三思,不要进军,难道居然有人主张开战,而且有计策扭转局势。
“臣散朝之后苦思半日终得以良策,怕陛下进战之心不坚,故出此下策,望陛下恕罪。”
“卿家放心,只要卿家之计可行,朕必当出兵诛姜氏逆贼。”
“楚国兵力已然集结,兵临雄关不过一旬之事,而我国兵力分散,要想调动必然令士兵疲惫,敌军以逸待劳,我军必处于劣势,臣以为,此战胜负关键在于主动权握于谁手,因此我国可不调兵守关,不如直接调集兵力从韩国,郑卫国取道,直指楚国国都,若楚国出兵拦截,我军以逸待劳,配合雄关守军,前后夹击,必然取胜,若楚国一意孤行,全力进兵雄关,我雄关三万守军,皆为精兵,至少可当一月,一月之内,我军可从容夹击,那时必然胜券在握,或直指郢都,以雄关换郢都,楚兵已然成为孤军,楚国灭国,指日可待。”陆谦从容坚毅的声音缓缓道来,一道明朗的战争图画似乎缓缓展开,仿佛战争之神的手已经扫过云国内外。
“好,陆卿之计当得十万雄兵,若此战果如卿所料,朕舍得一个侯爵,以表彰忠臣之心。”叶云舒眼中闪着战争的狂热,那一刻他似乎体会到自己的父亲武帝纵横六合,横扫八荒时的心情。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天下皆为刍狗的感觉,是的,那才是一代帝王应该做的。
“臣不敢奢求,但求我国昌盛繁荣,万代不衰。”陆谦声音不变,平稳坚定。
云成帝十年的夏天,史书上记载“谦夤夜进宫,进破敌良策,帝大悦,相谈甚欢。”但是史书上没有记载前一天还激烈反对的群臣为何第二天就鸦雀无声,为何史称一代雄主的叶云澜没有再行阻拦,后世的人一直不明白为何乱世中君臣如此疯狂,拼着一半一败涂地的危险去打一场战役,那是乱世中独有的精神,乱世中的人,或许,也不能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