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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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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后之威

苏麻喇小心翼翼地捧着糖块,向福临保证:“皇上放心,奴婢一定把这糖果给那小姑娘送去。”

“那好。”福临故意做出少年老成的模样,也不知是跟谁学的,神情语气倒是像先帝三分。他背着小手往书房走,猛地想起什么来,一回身,这下露出的全是孩子气的胆怯。

苏麻喇却已经猜到,笑悠悠举着糖果:“皇上别担心,有奴婢在呢。”

福临这才欢喜了,转身蹦蹦跳跳进了书房。

这事儿,不论大小,苏麻喇终究还是要禀告给格格知道,大玉儿看了看那糖果,不以为然地说:“你想法儿处理了吧,别送出去了,牵牵绊绊,万一横生枝节,惹麻烦不好。”

“格格……”

大玉儿抬头看苏麻喇,见到她眼底的无奈和担忧,心下一软,垂眸道:“知道了,你看着办,送去吧。”

苏麻喇松了口气,先小心将糖果收起来,再来给大玉儿倒茶,她轻声道:“是皇上的心意,且皇上知错能改,不欺负女孩子,这不都正是您所期待的吗?”

“我是怕那边有什么想法,你知道的,现如今他们就在算计皇上将来大婚的事,科尔沁巴不得将孟古青直接送进清宁宫。”大玉儿揉了揉酸痛的额角,叹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如今才知道,我要死要活地为了雅图的事和皇上闹,他当时是多无奈多为难。我知道你觉得我待福临太严格,可苏麻喇,我骂他打他纠正他,怎么都好过让大臣在背后指责他嗤笑他,他现在是皇帝,不是九阿哥了。”

苏麻喇低下头道:“那皇上也不是心甘情愿……”

大玉儿冷酷地打断她的话:“这是他的命,就像雅图一样,生来富贵,可责任也同时在肩上,他的姐姐能顾全大局,为了朝廷为了爹娘带着笑容嫁去远方,他如今成了九五之尊,万万人之上,他有什么可委屈的?”

殿内一时清静,苏麻喇不再言语,将玉儿面前的茶,又换了一盏,可大玉儿却局促不安地,打开茶碗盖又盖上,不知是要喝还是不喝,之后索性在窗下来回踱步,浮躁极了。

“这话,你听过就是了,咱们俩之间说说。”大玉儿长长吐了口气。

“其实您说的这些话,都是雅图格格的委屈,都是皇上的委屈。”苏麻喇红着眼睛道,“您比任何人都心疼自己的孩子,倘若可以不这样,您一定不会让他们走现在的路。可世上没有如果,偏偏什么事儿,都落在您和孩子们身上。”

大玉儿大口喘息着,压着心中的疼,好半晌才缓过来,对苏麻喇道:“有姑姑和你宠着,我瞧着多尔衮也不大狠心的样子,他不会受太多委屈。就让我来唱黑脸,让我来管束福临。我是亲娘,他是我身上的肉,这辈子分不开的。”

“格格,皇上很懂事,您偶尔也要听听孩子的想法,听听孩子怎么说。”苏麻喇道,“您总不让皇上说的话,皇上将来就什么都不说了,就算是亲生骨肉,也……”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有你在吗?”大玉儿走上来,拉着苏麻喇的手,“我给四个孩子做了十几年的额娘,可还是头一回做皇太后,苏麻喇,你多帮帮我。”

这日傍晚,估摸着福临要下学,大玉儿带着苏麻喇来等儿子,福临一见母亲就高兴,本想像从前那样飞奔向额娘,可才跑了两步,就想起自己如今是皇帝,不是九阿哥了。

但大玉儿听了苏麻喇的劝,主动蹲下来张开怀抱,冲儿子笑悠悠的。

福临面上一喜,乐呵呵地扑进额娘怀里,骄傲地说:“额娘,今天我把所有的书都背出来了,先生都夸我了。”

玉儿抱起儿子,赞道:“皇上这么棒,皇上啊,额娘有件事要求你,只有皇上能为额娘办到。”

福临扬起小脸:“额娘只管说,朕可是皇上了。”

十月初时,昔日皇太极为女儿们开的书房,又重新办起来,尚未出嫁的格格们再次回到书房,在圣母皇太后的监督下,每日要念两三个时辰的书。

但这表面上看来,是后宫女眷无所事事下用来打发日子的闲事,可渐渐的,就有人意识到圣母皇太后的用意。

大玉儿自己也在书房念书,打着为格格们挑选先生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接见了许多文武大臣,明面上看着两宫太后不干预朝政,可事实上,有什么事,休想瞒过圣母皇太后。

这书房,本就是先帝创办,前朝大臣非要对着来,不占理也没底气,且新君即位以来,两宫太后不曾对朝政提过一个字,权臣们就是想捉把柄也捉不到。

如此,玉儿大大方方地见了许多她想见的人,从他们的口中,了解各国形式,清楚大清眼下的实力。

而多尔衮从不避讳与玉儿谈起朝政,昔日他曾羡慕皇太极何以和玉儿谈古论今,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一天,纵然彼此的身份依然隔着千山万水,他也满足了。

这一日,在范文程的引荐下,明朝降将洪承畴,第一次见到了圣母皇太后,大玉儿以礼相待,半句不提昔日劝降之事,与他侃侃而谈,问明朝边境时下的军事实力。

“吴三桂是一员悍将,但手下兵力不足,眼下只是大清没有攻过去,他看着像是还能守,真到了两军对峙的时候,不足为惧。”洪承畴坦率地说,“不过,另有隐忧……”

玉儿蹙眉道:“洪将军是说,李自成?”

洪承畴惊愕地抬起眼,看了看边上的范文程,范文程却一副是他少见多怪的不屑,示意他继续认真地听太后说。

大玉儿神情凝重:“我听睿亲王的意思,是要等李自成攻入北京后,我们正式发兵入侵,那个时候,明朝恐怕已亡,而李自成也耗得差不多了。但眼下听洪将军的意思,是不是担心吴三桂到时候没了朝廷支持,无力孤军作战,就会想重新给自己找个主子,若是投靠了李自成,对大清而言是个麻烦。”

洪承畴抱拳道:“臣深知明廷无情,离家作战时,将妻儿老小都遣送藏匿,才能有今日,可以安心在这里与太后谈论兵家之事。”

“那吴三桂?”

“是,吴三桂在京城的妻儿老小,全都被崇祯软禁。”洪承畴道,“是以先帝和睿亲王围困松山时,吴三桂不论如何都要突围,宁愿带走一支残兵,也绝不能降,他妻儿老小的命都在崇祯手中。”

大玉儿道:“若待李自成攻陷北京,吴三桂的妻儿老小,就又落在李自成的手里。”

洪承畴颔首:“吴三桂很可能被逼无奈,投靠李自成。”

大玉儿起身站在窗前,隐约能听见福临的书房里传来的诵读声,这孩子如今一个人念书闷得慌,多亏还有岳乐,愿意陪伴在一旁。不过岳乐很快就会成年,而福临尚小,她要想法子,再给儿子挑选新的伴读。

“娘娘?”范文程出声,“您如何看待。”

大玉儿莞尔:“我如何看待不要紧,我一个女流之辈懂什么,不过是听你们念叨几句而已。今日没什么事了,二位请回吧。”

范文程和洪承畴互相看了眼,毕恭毕敬地离开。

远离书房后,洪承畴才轻声问范文程:“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范文程道:“不必深想。”

他再看一眼洪承畴,那眼中定定的神情,自从第一次对他提起庄妃娘娘后,他就心驰神往,如今得见玉容,果然……

“走吧!”范文程在洪承畴背上重重一拍,“老哥哥,你可别找死啊。”

这日午后,多尔衮到崇政殿来,向皇帝禀告近日的国事,虽然福临还不能理政,但形式上,任何事都要向他禀告。

可怜福临小小年纪,每日念书骑射十分辛苦,枯燥的国事听不过半个时辰,就昏昏欲睡。

多尔衮心疼小侄儿,没有训斥他,可偏偏叫后来的玉儿看见,一声呵斥,吓得福临颤抖,被额娘罚站到屋檐底下吹风清醒。

多尔衮道:“他还小呢。”

大玉儿却冷冷地说:“过些年,大臣们就不会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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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多尔衮,求你守护福临

“玉儿,你太紧张了?”多尔衮道,“福临比他同龄的孩子更聪明更懂事,但不论如何,他还是个孩子,他……”

话未说完,便见大玉儿神情郑重地望着自己,多尔衮才突然意识到,他喊了她名字,而这里是崇政殿,是整个大清最严肃庄重的地方。

“我、我会谨慎些。”他到底不甘心。

“只是一个称呼,我从前见了你也都直接叫你的名字。”大玉儿却道,“问题是,我不在意,可旁人在意,齐齐格也会在意,倘若你从前就这样喊我,倒也没什么事了。”

“玉儿?”

“没有外人的时候,你若愿意这样喊我,我不会不高兴。”大玉儿落落大方地说,“但就像我喊你的名字一样,只是一个称呼,请不要误会也不要多想。”

多尔衮沉下目光:“我知道你的意思。”

大玉儿说:“从前我是皇太极的女人,你只能站得远远地看着我,纵然难受,你也知道什么是不可能。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你站在这大清的最高处,你想要得到我轻而易举,可我还是离你远远的。我能想象,我们的关系很快会恶化,你会在得不到我,和怀疑我对你的利用中反复挣扎,到最后,便都成了恨。”

“怎么可能,玉儿,我怎么会恨你?”多尔衮急切地表白他的心意,“我对你说过,哪怕你利用我,我也心甘情愿。”

大玉儿平静地说:“倘若我永远不知道你的心意,我或许能心安理得,如今正因为知道,而我的无法回报,成了我心中最大的忧患。所以,把话挑明了也好。”

多尔衮摇头:“你不要这么想,不要在心里存忧患,我绝不会恨你怀疑你。”

大玉儿真诚地说:“我诚心期待你和我一起,为了大清江山辅佐福临,但多尔衮,你是千古难得的英雄,你本该是帝王之命。若有一日你想要拿回这一切,我不会意外更不会恨你。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把你对我的感情,牵扯到江山社稷中,不要把将来的敌对,变成爱恨情仇,这样对你对我,对皇位江山,都是亵渎。”

多尔衮目光凝重:“我不会,玉儿,你相信我。”

大玉儿望着他:“我当然信你,不然我不会把自己和福临交给你。只是将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现在都还清醒冷静的时候,把该说的都说了,真到了那一天,至少心里都是明白的。”

“若说我心甘情愿放弃皇位,那是假话,我为之奋斗了一生,每次都豁出性命去拼一场胜仗。”多尔衮拍了拍胸脯说,“你说的对,将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但我向你起誓,以我额娘在天之灵起誓,我若要拿回皇位,我会堂堂正正地来问你和福临要,我绝不会为难你们母子,绝不会让你们受半点苦。”

“福临若不成才不争气,我不能眼看着大清折损在他的手里,我心里早就想明白的。”大玉儿道,“但是多尔衮,求你守护福临。”

多尔衮向她伸出手,终究不敢触碰,缓缓将手放下道:“福临是我的侄儿,你放心。”

他转身走出殿门,福临还在屋檐底下罚站,见了皇叔委屈巴巴的,多尔衮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说:“活该。”

“十四叔,我错了。”福临低下头。

“福临啊,你现在是皇上,不能轻易说我错了这样的话,如果不想自欺欺人,那就不要做错事,不做错事,就不用认错了是不是?”多尔衮蹲下来,拍拍侄儿的屁股,轻声道,“宫里这么闷,我们去骑马?”

福临听说有的玩儿,立刻来了精神:“把皇兄们也叫上可好?”

多尔衮答应了,抱起福临大步往外走,他伏在叔父的肩头,见额娘站在殿门前,欢喜地冲母亲挥了挥手,转身抱着多尔衮的脖子,叔侄俩就这么走了。

玉儿一手扶着殿门,一手默默在衣袖中握紧了拳头,这番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一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对多尔衮挑明。毫无疑问,她无时无刻不在利用这个男人,可她同样是真心的,不愿伤害他。

但这世上,哪能有两全其美的事,她对待多尔衮的态度,落在多铎嘴里,便是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多铎就是这么对齐齐格说的,多铎无力改变兄长的决定,便从齐齐格下手挑唆。

各种难听的话传到耳朵里,齐齐格曾一度动摇,可她十几年来和玉儿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多尔衮相伴还长,她哪怕不信多尔衮,她也该信玉儿。

而多尔衮若真的对玉儿有情,从而被玉儿利用,那也是他活该。

齐齐格挑明了对大玉儿说:“外头这风言风语,怕是要一直传到北京城去了,我已经没了二十几岁时的傲气,现在就算为了东莪,也是要存一份体面的。我知道你们清清白白,可掌不住我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攒下的怨气,回头我若是来冲你发脾气,还请太后多担待些。”

彼时玉儿坦荡荡地白她一眼:“你倒是还知道,我是太后了?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传话的,巴不得你翻脸,我跳脚,闹得不可开交,他们就得逞了。你信不信,倘若多尔衮是拥立十一阿哥,他们还能给你编出七八桩娜木钟和多尔衮的艳事来,那我觉得,多铎定是头一个信的,他自己就试过呗。”

齐齐格啧啧不已:“这个女人,也实在了不得,撇开恩怨立场,我还挺佩服她的,活得恣意洒脱。”

大玉儿摇头:“倘若她不曾来嫁归降,现在仍旧是林丹汗的遗孀,她就是把全天下的男人拢到裙子底下,我都不会嫌她,和你一样,指不定还佩服她。可她既然嫁给皇太极了,做人做事就要有底线,这世道不论将来如何开化,都是要讲规矩的。这会儿,你还是把佩服两个字咽回去。”

她们姐妹俩,有什么话都摆在明面上说,而多尔衮也坦荡荡地直面妻子的疑问,将自己关于江山关于皇位的所有计划,都对齐齐格讲清楚,齐齐格见多尔衮不逃避不遮掩,反而踏实些。

转眼,已是腊月,因大行皇帝之殇,宫内不得热闹,回望这两三年,宫里就没什么喜庆高兴的事儿,一直都是悲戚戚,纵然前线大捷,也提不起什么精神。

腊月的皇宫,冷冷清清,大玉儿从书房归来,见淑太妃带着她的女儿在路边堆雪人,乖巧的孩子来向太后请安,大玉儿道:“一眨眼这么大了,再过两年,该嫁人了。”

淑太妃温婉地说:“还请太后,给这孩子找个好额驸。”

之后命宫女们陪着孩子,自己则跟着大玉儿走了几步,玉儿便问:“有事吗?”

“太后娘娘……”淑太妃怯然道,“我的宫女说,有阵子没见到丽莘了。”

大玉儿看了眼苏麻喇,苏麻喇扶着淑太妃道:“把她送回老家去了,留在麟趾宫也是叫那人欺负折磨,怪可怜的。”

“是吗?”淑太妃松了口气。

“到这时候了,你还惦记她们的好坏?”大玉儿问。

“毕竟……”淑太妃不敢正视玉儿,“请太后恕罪。”

大玉儿淡然:“你心软心善,这不是过错,不然先帝也不会托你抚养宗亲遗孤。”

淑太妃垂首称是,没再跟着太后往前走,她们走远了,玉儿才问苏麻喇:“为何编谎话骗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丽莘已经死了。”

苏麻喇笑道:“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没必要多一个人心里膈应。您一贯是狠在骨子里,不张扬在脸上的。”

“我还不张扬,过去多少人在外头议论我呢。”大玉儿眼眉冰冷:“你告诉看守娜木钟的人,要‘好好’待她,体面一些,她的儿子阿布奈,还在察哈尔当亲王呢。”

她们回到内宫,正要去清宁宫看望哲哲,转身见阿黛带着小宫女从凤凰楼下走来,见圣母皇太后在这里,阿黛忙快走了几步,玉儿道:“地上滑,小心些才是,你怎么出去了?”

阿黛叹道:“科尔沁又送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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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家一报还一报

吴克善的来信,无非是求两宫太后将皇帝与科尔沁的婚约订下,除了他的女儿孟古青,谁也不能做福临的皇后。

说是顺治元年正月来盛京朝贺皇帝时,希望这件事能给他一个答复。

哲哲将信看了两遍,吴克善的言辞很不客气,实在叫人气恼。

哲哲知道,自从皇太极去世,玉儿在很多事的看法上和从前不一样,她现在正体会着一个帝王的无奈和责任,就连阿哲和阿图的婚事,她也松口了。

“这件事,我想和几位辅政大臣商议。”大玉儿很冷静,不再像从前那么偏执,“他们会给出更客观冷静的建议,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至于福临,他还那么小,就是给他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不论是不是娶孟古青,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将来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是啊,就算真的娶了孟古青,那孩子若是不好的,还有我们在呢,她也不能怎么样。”哲哲道,“既然你不那么反感,我就放心了,你去和多尔衮他们商议,看看他们怎么说。”

“是。”大玉儿应下,仔细看姑姑的脸色,担忧地说,“您要保重身体,这几个月的光景,瘦了一大圈,身子要养起来才好。”

“姑姑上年纪了,哪能像你似的好的那么快。”哲哲温柔含笑,伸手摸了摸玉儿的面颊,“可是一眨眼,你也过了三十了,我的玉儿啊……”

崇德年的最后一天,大玉儿独自带着福临,撇开皇帝太后的仪仗,私下离宫去皇陵祭拜皇太极。

玉儿站在丈夫的灵台前,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将痛苦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过了今晚,明日就是顺治年,皇太极的历史彻底结束了。

“额娘,我会像皇阿玛一样了不起吗?”福临站在母亲的身边,瞻仰父亲的灵位,昂首问大玉儿,“额娘,我觉得好难,每天学的功课很难,国家大事我更是听不懂,我是不是特别的笨?我好想皇阿玛,额娘,我想我阿玛。”

福临哭了,他很少哭,因为姨妈说过不能在外人面前哭,此刻大殿里只有母子二人和苏麻喇,他才毫无顾忌地哭了。

“额娘,我不喜欢做皇帝。”福临说了很老实地话,怯怯地看着母亲,“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要做皇帝,额娘,我会用功。”

大玉儿屈膝和儿子平视,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是额娘对你太严格,吓着你了,福临是不是觉得额娘不喜欢你了?”

“嗯。”福临伏在母亲肩头,呜咽着,“我不喜欢额娘骂我。”

“可是福临啊,额娘骂你,你可以跟额娘撒娇可以哭,若有一天,天下人骂你,大臣骂你,你要怎么办?”玉儿安抚着她弱小的儿子,温柔地说,“福临不要怕,有额娘在,有十四叔在。”

从殿外传来兵器和铠甲碰撞的声音,苏麻喇到门前看了眼:“格格,是睿亲王到了。”

“我猜想他会来接的,我们私下出门,他必定不放心。”大玉儿起身,低头见福临匆忙地擦眼泪,她道,“十四叔不是外人,福临可以对十四叔撒娇。十四叔是跟着你皇阿玛长大,才变得这样威猛勇敢,如今福临跟着十四叔,将来一定也会更了不起。”

福临说:“额娘,我喜欢十四叔,但是我更喜欢我阿玛。”

大玉儿苦笑:“那是自然的,哪有人会比自己的阿玛更好。”

说着话,多尔衮已经走到了门前,苏麻喇向他行礼,多尔衮将身上的兵器卸下来交给苏麻喇,才阔步走进殿内。

大玉儿带着福临让开,多尔衮向皇太极上香叩首,而后才带着几分怒意,对玉儿道:“你们怎么私下离宫,这多危险?”

“鳌拜跟着呢,没事。”大玉儿道,“人人都在为了明日的朝贺祭天忙碌,我只是想带福临来看一眼他阿玛,就不折腾什么出行仪仗了。”

多尔衮低头看孩子,蹲下来问:“福临哭过了?”

福临跑来,熟门熟路地挂在多尔衮的身上,多尔衮一反手,就把小人儿背在了身后。

“福临,没规矩,快下来。”大玉儿嗔道。

“天色快暗了,我送你们回宫。”多尔衮和气地说着,拍拍福临的屁股,“抱紧了,别掉下来了。”

叔侄俩说笑着往外走去,大玉儿最后给皇太极上了柱香,轻声道:“到二月里,我就让福临把姐姐的陵墓迁来陪伴你,为了不叫人非议,暂时不能让姐姐和你同穴,就将就一下吧。”

苏麻喇将香束请入香炉,从一旁娶了的风衣为大玉儿披上,主仆俩缓缓走出殿门,玉儿又回眸,对空荡荡的殿阁说:“多尔衮很喜欢福临,福临也喜欢他,你都听见了。我不愿挑唆他们叔侄的关系,至于我和多尔衮,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算什么,你若有看不惯的,也就只能看着了,大家一报还一报。”

苏麻喇嗔道:“格格,您说什么呢?”

大玉儿苦笑,摇了摇头:“是啊,我说什么呢。”

“额娘,快来……”远处,福临大声喊着,坐在多尔衮的背上朝她招手。

“没规矩,这里怎么能大声嚷嚷。”大玉儿责备道,便是急匆匆赶来,带着儿子上马车,赶回皇宫。

次日,顺治元年正月初一,福临在十王亭大政殿前,受众臣朝贺。

福临赐礼亲王代善面圣免跪,济尔哈朗则以身体违和,无力辅政,请皇帝谕各部,凡事先启奏睿亲王,他退而居次。

多尔衮推辞了一番后,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眼下礼亲王年迈,郑亲王退让,朝政之事,几乎是他多尔衮一人之言,但明面上,仍旧是几位辅政大臣互相牵制,旁人说不得闲话,也不敢说。

而范文程等大臣上奏请愿,恳请皇帝出兵伐明夺取天下,以祭告先帝英灵。福临封多尔衮为大将军,亲赐大将军敕印,令他择日统军南下,攻打明朝。

朝贺礼毕,女眷们退回内宫,哲哲和大玉儿再受女眷叩拜,忙忙碌碌,直到午后才消停下,齐齐格歪在永福宫的暖炕上,午膳吃了两口酒,这会儿就晕乎乎的。

大玉儿从外头归来,嗔道:“你也真是放肆了,在我这里歪着就睡?”

齐齐格说的也不知是不是醉话:“如今我自己的男人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大玉儿只当没听见,吩咐宫女为福晋取醒酒汤来,她上前摸了摸齐齐格的脑袋:“这么歪着,该着凉了。”

齐齐格醉眼迷蒙,眯成细长的一条缝,将她自己的眸光深深藏起来,抓着玉儿的衣袖,这么“看”了好一阵子,宫女们来了又去,醒酒汤在暖和的屋子里散发出酸涩的气息。

“玉儿,你要答应我。”齐齐格说。

“答应你什么?”

“多尔衮是我的男人,玉儿,你要永远记着,多尔衮只能是我一个人的。”齐齐格半醉半醒,说完这句话,竟是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睡吧。”大玉儿不知她是否真的醉了,好脾气地给她盖上毯子,口中温和地说,“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顺治元年二月,皇帝下旨,将先帝元妃博尔济吉特氏迁入皇陵附葬,虽非同穴,但此举的意义,朝野皆知。

皇帝的意思,自然是太后的意思,事到如今,两宫太后如此宽仁地成全一对有情人,一时在盛京传为美谈。

姐姐迁陵下葬的那一日,大玉儿没有去观礼,她在崇政殿,与多尔衮等人一同听取前线送来的战报,李自成已经打到北京城下,不日就要攻城。

多尔衮神情严峻地说:“崇祯的日子,到头了,我还没亲眼见过他呢,真是可惜了。”

大玉儿见在座的,都是她可信任的人,便开口直言:“吴三桂的事,你们有主意了吗,他卡在边境,是个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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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姐姐当年的狠心

如何对付吴三桂,一时并没有好的主意,大玉儿心中有个算计,但不愿贸贸然说出口,一则在大臣面前太过张扬,再则,她更不想让多尔衮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要干涉。

偏偏多尔衮一心一意愿和玉儿共理朝政,这日崇政殿散了不久,他单独追到内宫来,站在凤凰楼下,避开旁人对大玉儿道:“其实,我收到了吴三桂的密信,暂时除了你我,还没有旁人知道。”

玉儿长眉轻蹙:“他与你谈条件?”

多尔衮低沉地说:“倒也不是谈条件,说什么,他假装投降李自成,待李自成松懈防备时,我带兵攻过去。类似的话说了一些,说是既然要归降大清,要给大清送一份厚礼才行。”

玉儿细细琢磨这些话语,谨慎地问:“你不信他。”

多尔衮见自己的心思能被玉儿猜中,展颜道:“不信,洪承畴对我说,他觉得吴三桂虽是个将才,但为人不够光明磊落。”

“吴三桂与你同龄,在将帅中实属年轻一辈,洪承畴是大前辈,眼里落不下年轻有为的后辈也是有的。”玉儿却冷静客观地说,“洪承畴片面之言,我们不可全信。”

多尔衮颔首:“不错,在军队里能挣到这份上,哪一个会是省油的灯。”

玉儿道:“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们还是可以斟酌。此外,有一件事,我很在意,你能不能派人去查一查。”

多尔衮欣然:“只管说。”

玉儿提起上回洪承畴说的话:“他当时说,‘吴三桂在京中的妻儿’。我很好奇他这样的说法,或许是我多想了,是不是除了在京中的妻儿,吴三桂在别处还有家室。而眼下他既然向你投来归降之意,那是把京中的妻儿都抛下了吗?”

多尔衮明白玉儿的用意,应道:“我今日就派人去查。”

正经的事情说完,自然要道别,大玉儿见多尔衮穿得单薄,不自觉地说了句:“早春尚寒,你要保重身体。”

虽然说完就觉得有几分尴尬,玉儿还是努力掩饰了,顺势道:“和科尔沁联姻的事,既然你们都认为这样对福临和大清有利,我和姑姑也就答应了。只是吴克善这个人太张狂,不必这么早告诉他,等我大清入关后,再与科尔沁订婚不迟。”

多尔衮道:“我明白了,你放心,吴克善我会应付他。”

不知为何,两人的话,总像说不完似的,玉儿不知该在哪里结束才好。

也许是国事繁重没有尽头,又或许是多尔衮看她的目光太焦灼,即便玉儿不愿多想,一天天地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和多尔衮之间变得越来越自然。

“福临昨天挨罚,没得用晚膳。”大玉儿含笑道,“十四叔今天哄哄他吧,他近来爱吃肉,切的肘子能吃下一大盘。”

多尔衮嗔道:“好人都让我做,你自己成天凶他罚他,我都替福临委屈了。”

大玉儿含笑:“那十四叔就多疼疼侄儿,福临才不怕我,人家背靠着十四叔,有恃无恐。”

两人的对话,最终在玉儿说要陪姑姑礼佛而结束分开,多尔衮没有依依不舍,如今他每天都能见到玉儿,每天都能说很多话,心中的杂念反而平复了许多,这样,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这日午前,福临兴奋地跟着多尔衮出了宫,宫门外齐齐格带着东莪早就等候,福临见了东莪姐姐很是欢喜,东莪却说:“怎么不带阿哲姐姐和阿图姐姐来?”

福临委屈巴巴地说:“姐姐们来了,额娘就该知道了,十四叔是偷偷带我出来的。”

东莪对着她阿玛威胁:“阿玛,我可要去告诉皇伯母的,您看着办呗。”

齐齐格责备女儿:“敢威胁你阿玛,屁股痒了是不是?”

东莪朝额娘吐吐舌头,就爬到多尔衮身上要阿玛背着,可多尔衮本就人高马大十分显眼,再背个东莪,更是走到哪儿都找人瞩目。

齐齐格说这集市是没得逛了,带福临去吃顿好吃的,早早回宫才是,不然没走出一条街,整个盛京城的官员都知道,他们的小皇帝出来微服私访了。

在酒楼里,福临一面大口吃肉,一面“控诉”母亲如何罚他不许用晚膳。

齐齐格劝福临慢些吃,心疼地说:“额娘也是为了福临好,福临饿着肚子,你额娘怎么吃得下,额娘必定也陪你一道饿肚子的。”

多尔衮在一旁看着,见齐齐格如此温柔体贴,心中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敬重,也许唯一能让他直面妻子的,便是纵然心中万般心思,他和大玉儿之间仍旧是清清白白。

而多尔衮也比从前更聪明更稳重,知道该如何面对齐齐格如何安抚她,但反过来说,仿佛是齐齐格变得更可怜。

多尔衮不自觉地给妻子夹菜,说:“你也吃。”

东莪把自己的碗伸过来撒娇:“阿玛,我也要。”

福临忙一本正经地说:“姐姐,你别捣蛋。”

多尔衮大笑,齐齐格也笑了,可她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东莪不是她生的,福临更不是她和多尔衮的儿子,这样美好的天伦之乐里,本是和她没半点关系。

罢了……到了这个年纪,她不得不向命运妥协。

将福临安全送回皇宫,多尔衮再送妻子女儿回府,东莪在马车上就睡着了,他抱着女儿送回卧房,躺下的东莪却勾着阿玛的脖子不肯撒手,多尔衮哄了一会儿,小丫头才睡踏实。

“这些日子光顾着忙,没仔细看女儿,她都这么大了。”多尔衮说,“刚来的时候,这么小一团。”

齐齐格为女儿盖被子,对多尔衮说:“阿哲和阿图的婚事,玉儿都松口了。我想着,我们东莪也是要远嫁的,可多尔衮啊,能不能通融,我们只有东莪这一个孩子,让她嫁在身边可好。”

多尔衮竟是立刻就答应:“你舍得,我也舍不得,她不过是亲王的女儿,和阿哲她们不一样。”

齐齐格欣慰不已,起身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多尔衮,故意道:“最近你怎么总是顺着我的心思,叫我心里怎么舒坦怎么来,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多尔衮比从前从容踏实多了,拥过妻子在她唇上香了一口:“你找出一两件来,我随你处置。”

齐齐格眼圈儿泛红道:“其实我一直不踏实,皇太极死后到如今,为了你不做皇帝,为了你在宫里进出,为了你每天和玉儿见面说话,你可知道我听了多少流言蜚语?你看不见的时候,我在家不知发了多少回脾气。多尔衮,我心里是苦的,你可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多尔衮真诚地看着妻子,“可我和太后,是清白的。”

齐齐格含泪:“真的,不骗我?”

多尔衮神情坚定:“不骗你。”

皇宫里,大玉儿和哲哲收到了福临出宫一趟捎回来的点心,哲哲十分欢喜,叫上阿黛和苏麻喇一道来尝尝。

玉儿倒是在一旁淡淡的,其实今天多尔衮问能不能带福临出宫逛逛,她当时就说,带上齐齐格一起才好。

之后退回永福宫,苏麻喇见格格一个人发呆许久,贴心地来问:“您有什么心事吗?”

大玉儿道:“多尔衮曾对我说,姐姐她那么爱她的亡夫,最终也投入了先帝的怀抱,他问我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次机会,一切重来。”

苏麻喇问:“所以呢,您想什么?”

大玉儿摇头:“我和多尔衮之间,越来越自然,刚开始我还总时时刻刻提醒他,我们要保持距离恪守分寸,但渐渐地,彼此都不那么刻意了。”

“您……”

“苏麻喇,我可以吗,我对皇太极之外的男人,明知道人家心里有我,我还毫不避讳地去接近,我这样,是不是背叛先帝了?”玉儿痛苦地说,“我有时候会分不清,到底是在利用他,还是在自私地享受,我没能从皇太极身上得到的爱意?我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理解姐姐当年的狠心了,人心,真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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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我在

苏麻喇善解人意,劝道:“人心都是肉长的,睿亲王忠心耿耿为了朝廷为了皇上,以及对您的用心,那么好的一个人在面前,难道不去喜欢,而要讨厌吗?您未必是对睿亲王动了儿女之情,不过是感激感恩,在这样的情形下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护着您和皇上,换做谁都会动心的。”

“你说的话,我心里怎么会没想过,可我还是迷茫。”大玉儿嗔笑,“就属你聪明?”

“奴婢自然是聪明的。”苏麻喇笑道,“但奴婢觉得,哪怕是儿女之情,又如何?大格格能对皇上动情,您为什么不能对睿亲王动情?这不是公不公平,非要报复一下先帝的事儿,因为都是凡胎肉体躲不过人心。问题则在于,您若真动了情,您会不会跨出那一步,您会不会伤害福晋。”

大玉儿怔怔地看着苏麻喇,忽然释怀地笑了:“对啊,我何必压抑自己的情感,恩也好,情也罢,我的感情是我一个人的事,要紧的是,我会不会跨出那一步。”

“只是感情中的人,做事儿可不受理智控制。且不说大格格和先帝那会儿怎么样,就说您自己,您爱先帝爱得那么痴,争也好闹也好,回想起来,您自己也觉得很多事儿不可思议吧。”苏麻喇笑悠悠道,“格格,咱们做个约定可好?”

玉儿问:“什么约定?”

苏麻喇却是跪下了,严肃郑重地对格格说:“您不要压抑自己的感情,不要让自己活得太憋屈,您还记得先帝的话吗,要您照着自己的心意活下去。但伤害十四福晋的事儿,奴婢不愿您去做,十四福晋纵然有私心,十几年来待您当真是掏心掏肺。格格,若有一日,您真动了心,控制不住自己要做些什么,奴婢一定会劝阻您,哪怕断了我们一辈子的主仆情分,我也不能让您变成自己曾经憎恨的模样。”

“我眼下没有动情,只是有些迷茫,你别担心。”大玉儿拉着苏麻喇起来,“但我们说好了,真有一天我昏了头,你一定要拦着我,我不能对不起齐齐格,绝不能。”

“那这事儿,就放下吧,别搁在心里头,没什么大不了的。”苏麻喇暖心地笑着,“现如今您都是太后了,圣母皇太后也不再管束您,天下没有人能凌驾在您之上,咱们还不过的恣意洒脱些?”

大玉儿长长舒了口气,展臂松松筋骨,站起身挺直背脊:“是啊,现在这样自由,我得做点什么才好,大把的权利搁在手里,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用。”

她站在窗前,看见了往麟趾宫送饭的宫人,那宫人出门时,像是往兜里塞了什么。大玉儿朝苏麻喇递过眼色,苏麻喇会意,待那人走出内宫,立刻带人跟了上去。

没想到豪格仍旧不死心,竟然主动联络宫里的人,帮他和娜木钟传递消息。

虽然娜木钟再不济,亲生儿子在察哈尔做王,背后还有阿霸垓娘家撑腰,若不然皇太极也不会没事把她养在宫里。可豪格也太天真,他是太高估娜木钟呢,还是看不起两宫太后。

这日傍晚,福临来内宫,向两宫太后禀告姨母的陵寝顺利迁入皇陵的事,刚走到清宁宫门前,猛地听见麟趾宫里的躁动,有女人痛苦的咒骂声零星传出几个字,接着就是很痛苦的呕吐声。

大玉儿刚好从永福宫走过来,走到儿子背后,问他:“皇上听见什么了?”

福临怯然看着母亲:“额娘,里面像是有人在打架。”

大玉儿问:“皇上会可怜她吗?”

福临连忙摇头:“她是坏人,我知道。”

虽然大玉儿从没对儿子提起过娜木钟做过什么,可福临身边一大群嬷嬷和乳母跟着,宫里的是是非非,他多少是明白的。

“贵太妃做错了事,要挨罚禁足,这是上一辈大人的事,皇上不必放在心上。”大玉儿平和地对儿子说,“但贵太妃的十一阿哥,是皇上的弟弟,皇上要有做哥哥的样子,好好教导疼爱弟弟,好吗?”

福临答应:“额娘,我知道,您放心。”

他拉着母亲的手,要去见皇额娘,大玉儿见几个年壮的嬷嬷从里头出来,恭恭敬敬地向自己行礼,她没有理会带着儿子走了,苏麻喇则过来问话。

嬷嬷们说:“那信纸,已经给她喂下去了,太后娘娘不追究奴婢们的过失,奴婢们感激不尽。”

“别再有下回,也别让她吃坏肚子,一天喂一次差不多了。”苏麻喇冷酷地说,“吃不了就慢慢吃,别伤了她。”

隔天早朝散后,礼亲王代善进宫向太后请安,哲哲与他客气地说了会儿话,便要去礼佛,留下大玉儿,向代善提起豪格私下联络娜木钟的事。

“那个不成器的大阿哥。”代善叹道,“他怎么那么傻。”

“听说大阿哥最近特别忙。”大玉儿笑悠悠,“在盛京城里,挨家挨户地拜访叔伯们。”

代善面色一紧,忙离座站起来,六十多岁的人,经历了那么多的风云起伏,岁月带走了他所有的强壮威武,世人早就想不起来,曾经的二贝勒,也是英雄般的人物。

“皇兄请坐,皇上都赐您面圣不跪,您何必与我客气。”大玉儿命苏麻喇上茶,亲手端到代善的面前,“先帝身前也最敬重您这个哥哥,和我提起来,总是代善哥哥这样称呼您,您和褚英哥哥在先帝心中,如父如兄。”

“臣不敢当。”代善抱拳谦卑道,“臣不敢当。”

“大阿哥心里不畅快,手中的权利也渐渐被削弱,他不踏实他浮躁,都是人之常情。”大玉儿温和地对代善说,“您在叔伯中居长,您说的话最有分量,他不来找您,找谁好呢。”

“是……”代善一脸的沉重和为难。

“还请皇兄,为我和皇上安抚大阿哥。”大玉儿笑道,“皇上很敬重他的大哥,但多年来兄弟俩聚少离多,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难免有些生分。所以皇上纵然有心,也做不到,这一切,只能拜托皇兄了,不论大阿哥对您说什么,望您能安抚他稳住他劝解他。”

代善还是站了起来,抱拳道:“太后娘娘放心,臣虽然老了,可不糊涂。为了豪格,老臣已经赔上了一个儿子,他还能觍着脸来找我,也实在叫人服气。臣如今老了,做不了大事,但为您看住一个人,还是能做到的,请太后娘娘放心。”

大玉儿请他坐下:“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大清家大业大鱼龙混杂,皇上继位,少不得要做些清理门户的事。将来若有什么事,皇兄莫要生出唇亡齿寒的感慨,您是皇上最敬重的伯父,怎么算,也算不到礼亲王府上。”

代善肃然道:“娘娘今日与老臣推心置腹,老臣也说几句逆耳忠言,只怕将来未必是皇上要清理门户,而是……多尔衮。”

大玉儿轻轻拂开茶碗盖,静默不语。

代善则继续说:“臣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多尔衮正当盛年,大清的江山若说是他打下来的,也不为过。娘娘,您凡事,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大玉儿抬眸含笑:“多谢皇兄,您的话,我记下了。但出了这道门,您也忘了吧,好好安享晚年,皇上一定会孝敬伯父。”

代善躬身道:“臣不敢当……”

是年三月,明朝传来消息,李自成攻克北京,崇祯帝在皇宫后的煤山自缢,多尔衮连夜集结八旗将士,率军奔离盛京。

出兵前,大玉儿带着半梦半醒的福临来到十王亭,多尔衮身披铠甲,气势威严地朝他走来,将睡眼惺忪的福临抱在怀中,目光坚定地看着玉儿:“我走后,不论发生什么,别惊慌,一定会有人保护你和福临,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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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清入关

“保重。”纵有千言万语要说,此刻也只有这两个字,大玉儿将福临抱回来,后退几步。

多尔衮明白她的心意,依礼向皇帝和太后告辞,即率领兵马奔离盛京,挥师南下,对明朝发起最后的攻击。

且说李自成攻破北京,占领紫禁城不久,京中农民军开始拷掠明官,四处抄家。城中气氛恐怖,人心惶惶,传说:“凡拷夹百官,大抵家资万金者,过逼二三万,数稍不满,夹打炮烙,备极惨毒,不死不休。”

而明朝军队自洪承畴、祖大寿归降清朝后,边关仅剩下吴三桂一人能战,现下崇祯自缢,明朝崩塌,吴三桂及其手下军队已无归属。

他在京中的妻儿落入李自成手中,李自成下诏招抚吴三桂,吴三桂面上是答应了。但其为人精明,自知李自成绝不会善待他,暗中给多尔衮发密函,愿以黄河南北分治为条件,领清兵入关。

多尔衮早与玉儿和诸位大臣有商议,绝不能答应南北分治,清军此去必要夺下明朝全境,灭杀明室后人,不给明朝任何转圜余地。

李自成得知清军南下,立刻统帅十万大军北上迎敌。

吴三桂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之时,得知李自成手下刘宗敏将他藏匿于京外的爱妾陈圆圆掳劫至军营凌虐羞辱,冲冠一怒誓于与李自成相抗,奈何他兵力不足,面对李自成十万大军难以为战。

而后方多尔衮按兵不动,在投降条件上决不让步,吴三桂最终为求麾下数万将士和自己的性命,放弃联清击李之策,转而彻底投降清朝,多尔衮接到降书,旋即发动大军,攻入山海关。

两军交战,李自成节节败退,于四月二十六日携三万残军逃回京城,三日后在北京称帝,怒杀吴三桂家大小三十四口,次日逃往西安。并在临行前,火烧北京城,紫禁城中太和殿等皆毁于大火之中。

是年五月,玉儿带着福临在皇陵为皇太极和姐姐祭扫时,收到了多尔衮的捷报。

多尔衮已率大军抵达北京,在火后余生的紫禁城武英殿中为她写下这封信函。

大玉儿将信函交给福临,命他念诵给皇太极听,一字一句,铁血铮铮,她含泪道:“皇上,我们终于赢了。”

“额娘。”福临抓着母亲的手问,“我们是不是要去北京了?大姐说,去北京的时候,一定要叫上她。”

大玉儿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福临,你是大清入关后的第一个皇帝,从此你的臣民又多了数万万,福临你要记着,是十四叔为你杀出这条血路,你要像敬重皇阿玛那样敬重他。”

福临点头:“我听额娘的。”

大玉儿给多尔衮的信函中,以皇帝的名义,下旨以帝礼为崇祯发丧,命旧明内阁、部院诸臣以原官同满洲官一体办事,按制葬崇祯皇后周氏、妃袁氏,明熹宗皇后张氏、神宗妃刘氏。

福临在盛京祭天,祭告太祖太宗大清夺关定天下,连续三日的庆贺,将盛京氤氲了数年的沉闷气息一扫而空。

大玉儿身着华服,站在内宫宫苑望向苍天,她仿佛已记不起来,上一回看见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湛蓝是几时。

同日,身在北京的多尔衮,忙完政务后,走出武英殿,跟随紫禁城旧侍,徒步走遍了整座皇宫。

紫禁城之大之宏伟,超乎他的想象,当日带兵入城,站在午门前,纵然是大火之后的断壁残垣,也让他为之震撼。

皇城中最为宏伟的太和殿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但骨骼仍在,多尔衮这一生都没见过如此宏伟的建筑。

他知道,大清铁蹄强打下来的,是怎样一座富饶巍峨的江山。

多尔衮凝神仰望时,身后传来铠甲的声响,多年相伴,这熟悉的动静早已刻入心骨,不必回身,也知道是弟弟多铎。

多铎站在他背后,冷声道:“哥,这么好的江山,你要拱手让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畜生?”

多尔衮不言语。

多铎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哥,你别逼我!”

多尔衮平静地转过身,一手搭在多铎的肩膀上:“你来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建成如此宏伟的皇宫?多铎,崇祯的那张龙椅,在大火中煅烧,那么烫,我不敢坐,你敢吗?”

“屁话!”多铎挥开了哥哥的手,气得脸色通红,恨不能捶胸顿足,“多尔衮,你混蛋,你这个混蛋!”

数日后,盛京城里,数名官员从北京赶回,范文程便是其一。他在崇政殿见过皇帝,象征性地禀告了北京城中的事务,具体的话,自然是要对两宫皇太后来说。

清宁宫里,阿黛为范大人搬了一张圆凳,范文程稍稍挨着边,神情凝重地讲述这两个月来明清两朝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到吴三桂被逼伐李投靠大清,玉儿问:“那个陈圆圆,现在在哪里?”

“被刘宗敏挟持走了。”范文程道,“吴三桂已经向睿亲王请愿,要追击李军残寇,自然是要去找他的爱妾。”

大玉儿道:“眼下穷寇莫追,安定民心为重。”

范文程抱拳道:“睿亲王亦是此意。”

大玉儿眼波轻转,问范文程:“有没有办法,把那个女人救回来?吴三桂给了我大清一份大礼,我们也要还礼才是,陈氏若还活着,就尽力救回她。你告诉睿亲王,是我的意思。”

朝政之事,哲哲虽懂,但玉儿比她更精明,她早已全权交付给玉儿,此刻便道:“我该是礼佛的时辰了,你们慢慢说吧。”

玉儿和范文程起身相送,哲哲离去后,范文程便一脸紧张地对大玉儿道:“娘娘,往后的日子,您要千万小心,您和皇上千万不要私下离宫,必须命鳌拜日夜守候,时时刻刻能让人看见您和皇上。”

大玉儿淡淡道:“范大人是怕多尔衮暗杀我们母子,他在北京称帝?”

范文程严肃地说:“娘娘,不得不防,且不说睿亲王,豫亲王至今不服,或者说,两白旗旗下所有人至今……”

大玉儿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泰然道:“先帝崩殂那一刻起,我便是把自己和福临的性命都交给老天爷了,这么说听着像是没出息,但到死前的那一刻,我绝不会退让。你放心,除非多尔衮或是别的什么人明着来杀我,想暗中下手,算了吧。”

范文程见太后早有准备,心中松了口气,浑身紧绷的气息也散了好些。

大玉儿反而宽慰他:“听说太和殿被烧了,咱们说好的,要你站在太和殿上,了却范氏先祖夙愿,这下恐怕要再等一些年,待大清定都北京后,必然会动工修缮,先生再等一等。”

范文程抱拳道:“娘娘的心意,臣明白。”

大玉儿开门见山地说:“去了汉家之地,明着暗着指责你的人会比现在多百倍千倍,但我会和皇上一起兑现我们的约定,清室绝不重蹈元蒙覆辙,纵然要有些强压政策驯服百姓,满汉一家仍旧是治国宗旨,我们的路很长很艰难。”

范文程道:“臣早已抛弃民族之别,只愿天下昌盛。”

大玉儿颔首:“先生忠心,我深信不疑,实则连我也无法预估将来之事,眼下走一步是一步。”

话音才落,门外宫女匆匆跑来,慌张地说:“太后娘娘,膳房走水了。”

大玉儿淡定从容,对范文程说:“先生随我来,一同去陪伴皇上。”

范文程紧张不已:“娘娘,小心有诈,您这样走出去……”

大玉儿却阔步走出清宁宫,走在正中的路上,这是她和皇太极的家,若在这个家里都不得安生,还要什么天下。

书房里得到膳房走水的消息,众人拥簇着小皇帝出来,福临老远就看见母亲,向她奔跑来,大玉儿站定了道:“皇上,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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