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嫡女》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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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痊愈
初春的早上,天还未完全放亮,远处吹来的细风带着露珠特有的清凉吹在身上,还是让人觉得冷飕飕的。瑾瑜带着大丫鬟之槐,二等丫鬟芳樟、雨竹沿着青石铺成的路面去给母亲诚郡王妃萧氏请安,瑾瑜穿着一件紫色貂绒滚雪色狐狸毛镶边的斗篷,把本就白皙的脸映的更加晶莹剔透。
瑾瑜如今和萧氏住在涿州的驿站里,这个时候她们本该在去京城给外祖母贺寿的途中,但不知是否因为离开自小生长的青州水土不服,瑾瑜刚上船的前两天还只是轻度的憋闷,饮食不畅,但没成想到了第七天夜里突然发起了高热,烧的糊里糊涂的,丫鬟们不敢自作主张,赶紧禀告给了萧氏,萧氏一边差人去请随船的大夫,一边快步赶去瑾瑜的房间,等她进去后发觉瑾瑜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萧氏一看,骇的腿都软了,还是身边的方妈妈眼疾手快的撑住才没跌倒。等被扶着坐到女儿身边,萧氏反而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了,连忙吩咐着丫鬟给瑾瑜换新的冰帕子,又亲自将女儿抱扶在怀里让方妈妈喂水。等到萧氏的大丫鬟问春带着郡王府里随行的大夫匆匆赶来,大夫诊脉后确定瑾瑜并没有大碍,会发热只是将这几天身体的热度散出来,听到大夫的话萧氏这才松了口气,也才发掘衣衫都被浑身汗湿打透了。
这些事情瑾瑜都不清楚,当时烧的整个人都糊涂了,只能感觉到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还是后来好转后,方妈妈在看望她的时候透露的。
她心里隐约明白萧氏为何如此,刚穿来的时候,她对这个事实接受无能,一心抗拒这个时代,因为她自己的自我放逐,日子也浑浑噩噩,对家人的关爱视而不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权当个活死人罢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才让她对现今的亲人有了认同感。从那时之后,她慢慢收心接纳家人。之后她虽然没有怎么生过病,但是自此萧氏对她的身体就非常上心,也正因为如此这次在行程中的一次小病才把她惊惧的手脚发凉。其实萧氏不知道,瑾瑜一直害怕喝那苦的让人肝颤的汤药,为了避免遭到中药的荼毒,从小时起就格外注意留意气候的冷热变化,将自己照顾的周到,这才很少着风寒。
这次幸好有郑太医的徒弟随行,当天夜里瑾瑜的热度就退下去了不少,此时船已行至诼州地界,考虑到船上不方便养病,萧氏当机立断,谴人先去了涿州的驿站打理,随后便小心地带着女儿住了进去。
走过中间的穿堂,前面就是诚郡王妃萧氏在驿站的正房了。此时门口已站着几个花红柳绿的丫头。
一见她们来了,一个穿淡紫色比甲黛青镶边的丫鬟便忙着笑迎上来,正是萧氏的一等丫鬟寻夏:“方才王妃还要打发人过去瞧您,想着您这会子还没起身,才延后了,没成想可巧您就来了。”
瑾瑜笑着回了一句:“天冷,我也差点起不来,”话罢已经走到门口,门口的两个丫鬟已经打起帘笼。
一进屋门,一股暖风夹带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袭来,之槐立刻上前帮瑾瑜解下斗篷,拿在手中。屋内中央坐着一位皮肤白腻,体态适中,神情虽温婉和蔼,眉目间却透出一股端庄雍容气势的妇人,正是瑾瑜之母,诚郡王妃萧氏。萧氏今日仅做了家常打扮:狐裘压边的蜜合色夹袄,白色中衣,赫石色绫裙,头上松松挽着堕马髻,发上插着枝碧玉瓒凤钗,萧氏本斜倚在临窗大坑的靠背上跟方妈妈说话,见女儿进来赶紧站起来拉住她的手:“我的儿,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有什么事让丫鬟来回我,我过去看你就是。”边说边将她带到炕上坐下。瑾瑜先给萧氏行礼问安,然后就坐回萧氏身边。
萧氏摸了摸女儿的手,手因为一直拿着手炉,还是温热的,又拭了拭瑾瑜的脸庞,有点微凉,萧氏心疼的说:“现今虽已经开春,但早晚还冷的很,你病刚好可经不起折腾,反正现在咱们在驿站里,不用理会那些烦琐规矩,明儿个可千万不要过来了,起晚些,让之槐她们侍侯你用过早饭再过来。否则好不容易将养好了些,再出点什么事,你可要将娘心疼死。”萧氏说到这眼角有些泛红。
瑾瑜知道这次生病吓到母亲了。怕母亲心里再难过,赶紧偎进萧氏怀中,岔开话题:“我可不要自个儿吃饭,一个人吃饭有个什么意思,再说这些天光用汤药了,舌头都麻掉了,任何东西吃到嘴里都没味儿,我过来和母亲一起吃,即使尝不出什么滋味,女儿心里也能高兴些。”
萧氏手抚上女儿肩膀,笑容满面:“偏你有各种借口。”
“这是县主的孝心呢,和王妃一起就香甜,要不就怎么说是亲母女呢,”萧氏跟前的方妈妈恭维道。
“罢了罢了,今天就在我这里吃。”萧氏点点瑾瑜的额头无奈的说道,但是声音里的欢喜疼爱还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说话的过程中,丫鬟们已经轻手轻脚地把早饭摆好,虽然丫鬟们来来往往,手里还拿着大漆捧盒,却井然有序,除了轻轻将碗盘放到桌上碰触声响外再无声息。早饭有蝴蝶暇卷、千层蒸糕、母子鲜虾饺、清蒸时鲜、慧仁米粥、荷叶膳粥,因为瑾瑜生病刚好,所以准备的饭菜很清淡。瑾瑜吃了几个虾饺,一个蒸糕,又用了多半晚荷叶粥便止了。
饭后,瑾瑜跟着王妃萧氏去偏厅说话,萧氏打发人去请高大夫,对瑾瑜到:“等下高大夫来了,让他给你把个脉,看你是否已经没有大碍了,不然啊,我的心时刻悬着,一刻也放不下来。”
瑾瑜乖巧的点头应了,而且她也知道这次生病耽搁了行程,现如今只等她好后便要启程继续北上京都,否则外祖母的六十大寿便有可能赶不及了。
过了没多会儿,一个丫鬟打起帘子:“王妃,高大夫来了,在外面候着。”
“快去请进来。”萧氏吩咐。
“是!”一直侍立在旁的寻夏迅速领着进来的丫鬟出去了。
瑾瑜自动起身去了内室,之槐上前伺候着瑾瑜托去绣鞋,方妈妈移了移红色的鸳鸯枕,又服侍着她躺坐在床上,展开锦绣蚕丝被盖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幔。
高大夫被丫鬟领进来对着萧氏行礼客套完一番后,萧氏由丫鬟媳妇簇拥着引着高大夫到了内室。
之槐看到萧氏等人进了内室,就从冰巧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的迎枕放在窗沿,然后伸出手伸进窗帐,轻轻将瑾瑜的手拉出,将缀着香草纹边的衣袖稍稍提起,露出手腕搁置在迎枕上。
“劳烦大夫给小女瞧瞧风寒是否已痊愈。”萧氏在边上说道。
高大夫忙回礼:“不敢。”
然后上前走了几步半坐在丫鬟早放置好的小杌子上,伸出手轻轻切在瑾瑜的手腕上,给她诊脉。
萧氏在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丫鬟媳妇们更是屏住呼吸,整个屋子里鸦雀无声。
大概过了半刻钟,高大夫起身对着萧氏恭敬答到:“依草民所见,县主的身体经过这段时日的精心调养,已然无碍,之前写的方子也可以停了,只在饮食在稍加注意便可。”
萧氏心中顿时一喜,虽然外观看着瑾瑜的面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但听到高大夫肯定的回答,还是在心里长松了一口气。
“高大夫不愧是郑太医的徒弟,名师出高徒果然是不假的,这次小女的病便多亏了先生。”萧氏答谢道。
高大夫连忙回道:“这是草民的本分,不敢居功,而且也是县主素来身体康健,身子的底子好,这才使得风寒尽快的痊愈。”
萧氏听后笑的很欣慰,跟高大夫又客气了后,才唤了寻夏送高大夫出去。
高大夫对着萧氏又施了一礼,然后跟着丫鬟出去了。
待高大夫离开,之槐将帐幔收起,瑾瑜半靠在床头,眼睛弯弯,嘴角扬起,可见她对自己已经痊愈也是万分高兴的。
“县主的身体大好了,王妃也可以将心啊放到肚子里了。”方妈妈笑着凑趣,“这些天因为县主的病,王妃日夜悬心,这下可好了。”
“是啊,往常你的身子轻易不出问题,这一遭病了,可把我吓的不轻。”萧氏侧身坐到床榻上对着瑾瑜说道,对女儿的康复心里无限欢喜。
瑾瑜将手从被中伸出,搂住萧氏的脖子,上身投进萧氏怀里:“现在高大夫都说我完全好了。娘,这下我们可以启程去外祖家了。”虽然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规矩要求已不算太过严岢,但身为宗室女,瑾瑜轻易出不得家门,自小更没有离开过青州的封地,所以对于这次能有机会去京城瑾瑜还是比较期待的。
“好了好了,等你再修养一天,要是不出什么事,后天咱们就上船去。”萧氏将女儿揽在怀中,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笑着答应,又对着旁边侍立的方妈妈道:“我家的小囡囡生下来还没见过外祖父和外祖母呢。”
瑾瑜刚出生的那几年,萧氏一直喊瑾瑜“小囡囡”,后来瑾瑜大了些才不这么唤了,这会萧氏脱口小囡囡可见心情舒畅。
“可不是,转眼十七年了,王妃出阁后便从未回去过。”方妈妈也在旁应道。
“是啊,原来在京里不觉得,平日里被母亲拘着,出去的机会不多,可是如今想来,京城里的那些时日是最省心的,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多想。”萧氏今天得知女儿康复,心里高兴,听方妈妈这样说也来了兴致,“而且京里的吃食玩物也多,我记得我最爱吃福源楼的荔枝甘露饼,比家里那个从御缮房出来的厨娘做的还好吃。还有聚祥楼的灌汤包子,别的地方都做不出那个味儿。”
方妈妈附和:“那时候,三少爷从学里回来总是给王妃带各种吃的和玩易儿,被老夫人抓到了好几次,可是三少爷还是没改。”说到这方妈妈笑呵呵的。
“现在可是三老爷了,”萧氏笑着纠正方妈妈,“不过三哥从小就最疼我。”
听着母亲和方妈妈拉家常,说着未出阁时的闺中趣事,感受着背上母亲轻轻的有规律的拍抚,瑾瑜困意上来,慢慢偎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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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忆
在萧氏那里用过晚饭,又陪萧氏说了会闲话,瑾瑜才带着人回了她在涿州驿站的小院。
之槐手里托着一个茶盘掀帘进来的时候,瑾瑜正懒懒躺在一座花梨木雕刻花草纹的贵妃榻上翻着《徐子安游记》。
说起这徐子安,也是一个奇人,可是说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真正实践者。他出身安庆当地的一个富庶大族,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只是他生性洒脱,不喜拘束,没有象父辈们走科举之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而是从小就博览群书,立志要遍游名山大川。他先后游历了三十多个州省,足迹遍布国家的大半领土,连边境之地也略有涉足。他将自己跋涉之地书写出来,后人对他的考察研究、心得收获系统整理,结集出版,便是瑾瑜所看的《徐子安游记》了。
之槐把茶盘放在美人榻旁的漆雕小几上,将茶碗端给瑾瑜:“县主,这是从家里带来的君山银针,您尝尝。”
瑾瑜这会儿其实并不太想喝茶,但不忍拂了她的好意,笑着接过了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浅黄的茶水,金黄光亮的茶叶悬空竖立在水中,又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浅浅啜了一口,清香润口,瑾瑜满足的微微眯了眯眼对着之槐夸奖道:“你泡茶的手艺越发好了,不轻不过,恰到好处。”
之槐听了,嘴角微翘,十分开坏的样子,又惋惜道:“可惜这驿站里没有泉水,只能用普通的水凑合了。”
“无妨,这已经很好了。”瑾瑜安慰她。
一直站在旁边的二等丫鬟芳樟笑了起来,打趣之槐:“你啊就是要求高,咱们可没有你那些穷讲究。不知道的,看你这做派,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呢。”
“你这丫头就会编排我。”之槐轻打了春柳一下,也“扑哧”笑了。
芳樟和之槐闹了一阵也停了,转向一直看着微笑看着她们的瑾瑜:“县主,咱们后日就要登船离开了这涿州了吧,不知道京城究竟是个什么样儿,定是跟咱们昆州大不一样吧。”
瑾瑜摇了摇头,套了一句红楼梦里的词:“我也不知,左右不过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了。”顿了下,又正色吩咐道:“京里不比昆州,母亲也曾说过外祖母家规矩大,到时在萧家,你们要谨言慎行,不可堕了府里的声名。”
两个丫头连忙恭谨应了。
瑾瑜又接着说:“之槐和香柳我是不担心的,你们是母亲身边过来的,历来有分寸。雨竹我也不担心。”转向芳樟,伸出一根手指虚点她,“就是你性子跳脱,不肯受气,在昆州时家里人少我不忍多拘着你,屋子里你的姐妹们也让着你,不过日后你要好好约束自己的脾气,凡事不可大意了。”
芳樟知道轻重厉害,所以没有象平常那样调皮地吐舌头,而是郑重的对着瑾瑜磕头应允了。
之槐又给瑾瑜续了杯茶:“县主放心吧,她之前也只是在咱们院子里才行事要强了些,在外面从未如此过,再说我们都会多多照应的。”
“你们都是跟我多年的,在我心中自是与别人不同,我也只是未雨绸缪罢了。”瑾瑜摆摆手,让她们放松些。
正说着,一个穿着葱绿比甲的丫鬟进屋来,十五六岁,眉清目秀,正是青春好年华。
“香柳姐姐”,芳樟喊了一声,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朱地黄辉银漆牡丹花的圆捧食盒,食盒中飘来一阵奶味的甜香,眼睛一亮,“姐姐拿了什么好东西来?”一边说着,一边迎上前去。
“你这馋猫儿,鼻子灵的很。”香柳笑嗔了她一句,说着把捧盒放在圆桌上,拿出个如意纹的青花瓷汤盆,从中盛了一碗的乳白色膏体递给瑾瑜:“今日我爹去街上采买东西,看到有卖这糖蒸酥酪的,觉着是个新鲜玩意儿,就买了来呈给县主尝尝。”
瑾瑜低头看去,这糖蒸酥酪有些像前世里超市卖的酸奶,但是比酸奶浓稠,又比奶酪软些,细凝如膏,她拿勺子舀了口尝了,爽滑的口感带着牛奶的香气,也跟酸奶很象。
“帮我谢过忠叔,他有心了。”瑾瑜笑眯眯开口。
香柳闻言笑着说:“他可当不得您的谢,为主子办事本就是他的本分。”
瑾瑜点了点头,又笑着问道:“可有送去母亲那里的?”
她连忙回答:“有的,我之前亲自送过去了,还遇到了王妈妈,她说这酥酪京里前些年就有了,只是不易做,才没有流传出来,现如今估计改良了法子,这涿州也能轻易买到了。”
对香柳的周到很满意,瑾瑜笑着颔首表示知道了。她只吃了两口没敢多用,就把碗递给了之槐:“给你吃了吧,剩下的你们也拿下去分了,这东西头次吃,别贪多,解解馋便好,王妈妈既说了京里也有便以后还能尝到。”
“县主别把我们想得跟贪吃鬼似的。”芳樟轻笑着抱怨。
“别人我是不晓得,你可不是贪吃鬼么,我这里有了什么好吃的都是你跑的最快!”瑾瑜闹她。
“县主……”芳樟拉长了声音不依,作势跺了跺脚。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你把东西拿下去分了吧。”又转向之槐,“我想沐浴了,你去吩咐她们准备吧。”
“好,”之槐脸上的笑还没有散去,福了福出门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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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瑜身边的大丫鬟对她习惯了如指掌,都知她不喜沐浴的时候有人服侍在旁,所以之槐和香柳帮着她退去衣裳,取下带着的头饰,又散开发髻后就屈膝行礼退出了净室。瑾瑜放任自己缓缓沉入水中,深深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池水轻轻拂过皮肤,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已经打开。透过汤池中泛起的白色烟雾,依稀还能看见对面屏风上玲珑剔透的香樟木浮雕和精致华丽的仕女刺绣。耳边似乎蒙胧听到外间丫鬟们小声说话的声音,瑾瑜头靠在汉白玉的石台上,陷入自己的思绪。
她被萧氏金尊玉贵的养到十一岁,从未出过远门,到达的最远地方也不过是他们在昆州郊外的别院。只能在书中探寻宣朝的风土人情,虽她前世也是宅女一枚,去过的城市也没有几个,但是二十一世纪毕竟信息开放,交通发达,不用出门也可尽览天下事,网购各地特色华衣美食。但是在古代,只能通过一些游记和个人见闻来认识其他地方,瑾瑜不是没有遗憾,但是身份所限,不是人力所能及。
那****照常在房中练字,就听外面小丫头回报说萧氏大丫头之一的觅秋来了,等到觅秋被香柳挽着手进来,瑾瑜热情地招呼道:“觅秋姐姐这会子怎有空过来,可是母亲有什么事情?”
觅秋十七八岁的年纪,圆圆脸,长得白白净净,无论对着谁都是笑眯眯的,虽然什么身为郡王府后宅最高指挥官的贴身大丫头,却从不在人前拿大,所以满府里的人缘都很好。
“香柳,快给觅秋姐姐看座。”瑾瑜笑着吩咐道。
觅秋先恭敬的上前给瑾瑜躬身行完礼,才笑着回道:“县主不要叫香柳忙了,我就是过来跑个腿,王妃说县主如果这里没什么事,就让您过去一趟。”
瑾瑜爽快答应:“好,我这便随姐姐去。”
在去萧氏院子的路上,瑾瑜边走边问身边的觅秋:“姐姐可知今日母亲让我过去有何缘由?”
“奴婢不知,不过今日收到了京里老太太的信儿,所以奴婢猜测左不过就是为了这事了。”
“外祖母有信来?”瑾瑜眼睛一亮,惊喜道。
觅秋看了瑾瑜高兴的样子圆圆的脸上也不禁笑意满满:“是,今早刚收到的。”
瑾瑜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
平日里外祖母那边就是有什么消息传来萧氏也不会特意去唤她过来,今天早上去正院晨昏定省的时候,母亲也并没有什么表示,一切如常,难道这次是外祖母在心中提到了她什么?
想到这里,她不免好奇起来。
瑾瑜在心里默默思索着外祖母可能提到她的方面……
灵光一闪,瑾瑜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前几日方妈妈提起过,外祖母的六十大寿就在下月了。
瑾瑜的心不禁狂跳起来,难道这次有机会去别的地方见识见识?
脑海中一直闪现着这个想法,以至于到了萧氏在的正房,眼睛都含着些迫不及待。
“娘!”瑾瑜匆匆向萧氏躬身行礼完,就坐到了萧氏的身边,双手也抱住了她的手臂。
萧氏看向瑾瑜的眼中慈爱温暖:“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娘,我听觅秋姐姐说外祖母今日可有信来了?”瑾瑜看向萧氏的视线中盛满了期待。
萧氏看到瑾瑜的表情不禁笑的开怀:“你啊,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只是晓得外祖母今年要六十整寿了。”瑾瑜笑盈盈地回萧氏。
听女儿说到正题,萧氏的笑容更扩大了几分:“不错,今日我唤你来也是因为此事。”
瑾瑜望着萧氏的目光简直称得上急切了。
萧氏看的好笑,忽然想逗逗女儿,便知她情急,反而只是笑着看着她,缄默不说话。
“娘亲……”瑾瑜看出萧氏的意图,也拖长了声调拉着她的衣袖撒娇。
萧氏终于绷不住被女儿只在她面前表现的孩子气逗笑了,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好了好了,你想的不错,我跟你父亲商量过了,这次你外祖母寿辰我带着你去京里贺寿。”
虽然猜到了但是最终得到证实瑾瑜还是止不住的开心,她赖进萧氏怀里,双手牵住她的腰:“那母亲,咱们什么时候去呢,我好让之槐他们提前给我收拾行装。”
萧氏抚着瑾瑜的头发,温声道:“不急,你外祖母生辰在下个月二十八,咱们月底乘船出发便可。这二十多天我要准备上京带的土仪和送人的礼物,你跟我身边好好观摩,看礼单子要怎么拟,这送礼的学问大着呢,门道讲究也多,你要好好学。”
瑾瑜神色动容,她明白母亲在提点她人情往来呢,便点点头莞尔一笑接话道:“娘亲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学,不让娘亲失望。”
萧氏见瑾瑜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一时间屋里子喜气洋洋。
瑾瑜眼角眉梢都溢满了欢悦,笑着问道:“那母亲我们能够在上京待多久呢?”
萧氏脸色微变,迟疑片刻还是笑着回答:“如果你喜欢,就在那里多住些时日,你外祖母一直惦记你。”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瑾瑜吃惊的望着萧氏。
不说萧氏身为郡王妃不好擅离昆州太久,就是可以,郡王府里的中馈事宜、钱物人事萧氏也不会放心一直交给府里的姨娘协理吧。
母亲怎么会说出她们在京中长住的话,瑾瑜的目光中满是不解。
萧氏也明白了瑾瑜的疑惑,但是却没有象往常般做出解释。
瑾瑜知道萧氏做任何事情都有所考虑,横竖是疼爱自己的亲娘,既然她暂时不想说,她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了些上京时要添减置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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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缘起
想到这里,瑾瑜不由轻叹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希望这次京城之旅一切顺利。”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十年了,但是她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自己当初怎么就穿到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
她穿越之前是一名全球连锁的外资五星级酒店的低层管理人员,说起五星级酒店,尤其是白金级别的,人们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带着耳麦的俊帅礼宾部小伙,穿着得体制服笑容可掬的优雅前台,还有穿梭在顶级餐厅里的漂亮侍应生。
是的,在这种环境里,你可以轻松见到各行各业的精英,而且说不准你一抬头不经意间就可以看到某个电视中常见的熟悉面孔或者当红明星,更妙的是,你甚至可以幻想是不是可以偶遇哪个钻石王老五然后如灰姑娘那般发展一段浪漫言情故事……
但是,隐藏在这些浮华眩目表面背后的是姑娘小伙们日夜不分的工作时间,是由于长时间站立而造成的浮肿小腿以及被一些蛮不讲理客人谩骂的尴尬难堪……
瑾瑜高考后本来报考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她知道自己本身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当不了精明能干的女强人。也不是那种口齿了得,跟任何人都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打成一片的高情商人才,适应不了拉帮结派的办公室文化。父母只是专科医院的普通医生,也无法让她象网上热议的富二代、红二代那样待在家族的庇荫下挥金如土。瑾瑜觉得以后做个文学编辑或者小学和中学语文老师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中国经历过高考的孩子们都应该记得志愿书上有一个需要确认的部分叫做“是否同意调剂”,于是她悲摧了,以一分之差调剂去了她之前从没有想过的酒店管理。
大学毕业后,瑾瑜跟实习的酒店签了合同,成为了五星级酒店的一名正式员工,也从实习期间的餐饮部转到了前厅部,穿上了酒红色的西装制服,成为了一位前台,前台不再需要时不时干些把酒箱搬来搬去的体力活,但是一天四种班次的工作时间让瑾瑜着实吃足了苦头:
早班:7:00――15:30,
M(Middle)班:11:00――20:00,
中班:14:30――23:00
晚班:23:00――次日7:00
那段时间里,她的生物钟完全混乱,皮肤也因为睡眠不足和内分泌紊乱变的粗糙不堪。而且前台工作忙碌而繁杂,有客人因为排队人数过多而向经理投诉她,有访客因询问客人房间号码而未得到满意答复威胁她,甚至有天上晚班的时候一位发酒疯的外国客人把她的手臂抓的青紫……
心酸,无奈,委屈,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让她精神状态极度萎靡,却又不得不打起勉力承受着。瑾瑜妈妈去看女儿时,见到她蜡黄的脸色,乌黑的眼圈,乱七八糟的工作时间直接让她辞职,甚至说服了古板的父亲为她在家乡拖关系找份轻松的工作,但是她想了想拒绝了妈妈的安排,咬牙坚持了下来。
每次躺在床上都催眠自己,强迫自己入睡,而且她拿出了安于平淡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的勤奋,连高考时候都没那么拼命过,她努力去学各种俚语,训练自己的听力和口语,上下班的地铁里总是在听BBC和VOA。
后来她无论何时躺下半小时内肯定入睡,她学会了煲各种养生汤来补血气,她能迅速高效地帮客人办理入住手续,能流利地用英语法语与客人谈笑风生。毕业进酒店工作的时候是以管理培训生的职位签订合同的,十一个月后,同期进酒店的人中她成为第一个升职的。
升职成为Roomtroler的三个月后她被调去集团在另一个城市的五星级酒店工作半年,回来之后可能她的职位还要再往上升一升,当她满怀希冀地要去开展自己新的生活时,在去往T市的途中,飞机,失事了。
现在想来幸好上天待她不薄,至少没有让她穿到那个被众多穿越女子光临,中国古代人均发际线最高的时代,否则她肯定抑郁而死,而是让她穿到了一个未名的时空,成为宣朝孝诚郡王的嫡女。
刚穿来的时候每次想到自己的父母心就撕心裂肺地疼,她不敢想像当爸爸妈妈听到她不在人世的噩耗时会有怎样的痛不欲生,她甚至不敢去回忆前世跟父母相处的二十多年的幸福生活,她死命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听妈妈的话回家乡工作,陪在爸妈的身边承欢膝下,为什么要倔强地坚持。她之前一直认为人世间最无情残忍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后来才发现最痛苦的是为人子女却连爸妈最后的时光也不能陪伴在身边,反而让他们来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冷酷现实。
当她最终认识到无论怎样的祈祷叩拜,怎样的虔诚恳求,她都永远回不去时,那段时日她浑浑噩噩的活着,不哭,不闹,视外界于无物,甚至当调皮的哥哥偷偷捏她的嫩脸时,她都毫无反应。
但她也从未拒绝外界加之于她的任何举动,她没有主动吮吸过奶娘的乳汁,可当奶娘将乳汁挤出用小巧的银勺喂到她嘴中时,她也会顺势咽下。她只是将思维禁锢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放任脑海一片空白,她觉得只要不思不想就不会感受到那股蚀心之痛。
原先庆幸女儿性子比一般婴儿安静的萧氏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之后就是无数大夫走马观花似的进进出出瑾瑜的房间。不同的医者,踌躇满志的来到后,离开时相同的为难表情。
瑾瑜虽对万事不萦于心,也能看的出萧氏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绝望的神情,越来越消瘦的身躯。萧氏有时在瑾瑜身边待了一天,晚上被劝回房间后,半夜又会匆匆跑来将她抱入怀中,轻轻的颠着直到天亮。
寿诚郡王虽不类萧氏整日抱着女儿不撒手,但却也是日日来看,不时拿着新鲜的玩具来逗似提线木偶般的瑾瑜,疼爱的看着女儿面无表情的小脸,从不厌烦。有时一手将女儿的小手包在掌中,一手拿着书温声读着幼儿启蒙的短篇故事。
五岁的薛翊钧不是特别明白妹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疼了不会哭,逗了也不会笑,但是还是隐约懂得这个嫡亲的妹子和别的婴儿不一样。每当他问起为何妹妹不笑时,母亲的面色都会变的灰暗,眼睛盯着一个方向怔怔的出神,直到他因等不来母亲的回答再次出声询问,她才会回过神,然后总是肯定的跟他说妹妹还小,长大了就会好了,长大了会跟他一起玩,将来还会喊他哥哥,这个时候母亲总是嘴角含着一丝笃定的微笑。
按说他已有了一个妹妹,而且这个妹妹已经会细声细气地喊他哥哥了,此时还没有人教导他什么是嫡庶有别,他却对这个不会对他笑的妹妹格外与众不同。好吃的糕点会藏到衣服里,然后来看她时试图轻轻放到她手里,虽然没有成功过,但他乐此不疲。每次来都会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告诉她他今天又做了什么,父亲又教给他什么字,厨房的嬷嬷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说道好玩的就会许诺以后带她去,最后还上加上一句妹妹你不要怕,长大了哥哥保护你。
瑾瑜能感受到这个身子的亲人都对她呵护备至,但当她稍微回过神思考,立马就能想起自己的爸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不能自拔,她也就只能封闭自己的心,对周围的人漠不关心。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瑾瑜快满两周岁之时,那日萧氏如往常般早早过来照看女儿,亲自给她喂完饭,抱着她在屋内来回走动着,却没有想到会毫无征兆地直直向前倒下,在倒下的瞬间下意识身体一侧,将她护在身前,紧紧按在胸口。
方妈妈搀扶不及,眼睁睁看着萧氏倒在了地上,丫鬟婆子见状也赶紧围了过来,想将瑾瑜抱出好将萧氏移到床上去,没想到萧氏昏迷着却依然抱着瑾瑜不撒手,试过各种方法却无济于事,下人们无法,只得将萧氏和瑾瑜一起挪到床上,焦急地等待着郡王府的太医。
瑾瑜被萧氏搂的有点疼,却也没有挣扎,安静地伏在萧氏怀中,屋子里的丫鬟们惊慌失措,方妈妈声色俱厉的大声呵斥:“乱什么,再有吵嚷的,不用回禀,立马寻人牙子领了去。”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这份无声无息却加剧了众人的恐惧,只是碍于方妈妈的话勉力忍耐下来。
瑾瑜一边耳朵贴在萧氏的怀里,“咚咚咚”的快速心跳声不断侵袭着她的耳膜,好似顺着血管一路奔腾流入心脏,同一个频率“咚咚咚”不停地敲响,共振式的声音越老越大,瑾瑜不由抬起了头,趴在萧氏身上向上望去。萧氏紧闭着双眼,嘴巴却还在无意识的微小煽动着。
耳边好像能听到模糊不清,时有时无的呓语,仔细辨认应该是“不怕”“儿不怕”之类的。
她呆呆地一动不动紧盯着萧氏,大颗大颗的汗水不停从萧氏光华的额头渗出,滑落在身下的锦缎布料中。方妈妈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又不时回头焦急询问大夫来了没有。
刚才萧氏在摔倒时还会出自本能的护住她,让她想起12岁时,面对呼啸而来的摩托车,妈妈不假思索地将她推开,摔倒在地后却一叠声地问自己有没有事,甚至没有感觉自己骨折了,这件事瑾瑜一直牢记在心里,因为这就是母爱,天底下最伟大最无私最不求回报的爱。
瑾瑜大大睁着眼睛,眼前的萧氏仿佛和那个给了她二十多年无私温暖的却再也见不到的女人重合在了一起,她们一样给了她生命,一样无条件的爱她宠她,呵护她成长。
瑾瑜眼前模糊了,她怎么能放任自己的悲伤而去伤害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她望断天涯路也无法回到妈妈的身边,她恨,她怨,但她却忘记了这个世界里也有一个女人可以为她付出一切。她又怎么忍心一次次地毁灭她的希望,无视她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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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出来到这个时空第一声哭泣,她大声地、肆无忌惮的哭着,发泄着自己的哀伤,自己的委屈,以及自己再也回不去的痛苦绝望。
不知是否真的是母女连心,女儿的嚎啕大哭唤回了还在昏迷中的萧氏,她慢慢睁开眼睛,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她那被认定天生呆傻的女儿这时竟然出声了,只是挣扎着坐起,将瑾瑜向上拢了拢,轻轻拍抚瑾瑜的背部,出声哄道:“噢噢,娘的乖乖,不哭不哭。”
从这一刻瑾瑜发自内心地认同了萧氏。
萧氏后来跟方妈妈说起这件事情,她觉得当时自己陷在一团白色的迷雾里,怎么也辨不清方向,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出迷雾,她正暗自着急,却突然听到一阵大哭的声音,她追着哭声而去,就看到了哇哇啼哭的女儿。
方妈妈闻言说必是瑾瑜的功劳,是瑾瑜感到母亲受苦,心有所系,才出声唤回了萧氏。这坚定了萧氏原就有的看法,更加的疼爱瑾瑜。
出声后的瑾瑜如一般婴儿迅速成长起来,萧氏本还担心瑾瑜两岁才发声,同龄的孩童此时已能说些简单句子,进行简短的对话,瑾瑜在能力上或许会逊于郡王府中其他的女孩子,她虽能竭力护佑自己的女儿一世荣华,却防不了悠悠众口,免不了世人诟病。承天之幸,她的女儿虽启蒙晚些,却好学异常,出落的比别的孩子还好,性子沉静,聪慧乖巧
瑾瑜儿时自我放逐之际虽有无数大夫被接进王府中请脉,但是每位大夫离开的时候必有一名诚郡王的得力下人恭送出府,点明瑾瑜是郡王和王妃的掌上明珠,身份金尊玉贵,大宣也容不得有半点污言秽语污蔑皇室宗亲,这些大夫自然是明白人,听着如此轻描淡写一番话,却也懂得什么是该说什么是要闭口不言的,况且他们也惧怕皇家的威仪,所以瑾瑜的病症在上层社会隐隐有些传言,却并未在民间传播开。
在父母和兄长的关爱下,瑾瑜渐渐地融入这个称为“宣”的朝代。
五岁之前,瑾瑜并没有正式的名字,身为宗室,出生便要上报宗人府,五岁才得请名并请封。所以五岁之前,萧氏和诚郡王按青州当地的民俗称瑾瑜囡囡,小世子喊妹妹,王府中下人一律统一称呼二姑娘。
五岁的时候她的身份上了宗人府玉碟,得到赐名:瑾瑜,与此同时也得到了县主的封号,并赐号佳薇,这代表着瑾瑜从此有了俸禄,而且还不少。
瑾瑜是郡王嫡女所以才能得到封号,按照宣朝律法,瑾瑜的庶出姐姐和妹妹均没有请封的资格,但是她们身份毕竟也是宗室,皇家血脉,所以也有俸银和婚嫁之资、墓葬费等,只是相比瑾瑜要少了很多。
得到封号也表示着瑾瑜从此结束了被喊二姑娘的日子,又开始了县主的征程。
宣朝国姓为薛,据说前朝末代皇帝荒淫无道,迫使各地豪强纷纷揭竿而起,瑾瑜的曾曾曾曾祖父也就是太祖皇帝当时是一个祖宗根基已尽的薛姓没落贵族,但性格豪爽大方,为人义气守信,天下割据之时,在身边也聚集了不好好汉,之后又娶了清河大族李家嫡支的嫡女,收拢了甘陕的势力,令自身实力在短时间内迅速壮大。
后来群雄逐鹿中原,太祖跟全军将士约法三章。一,不伤平民;二,不**百姓;三,不掠夺民财。军队所过之处不但对城镇秋毫无犯,而且经查证确认当地官员有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罪行,则绝不姑息,当众处决。并打开官仓,开仓放粮。
这些举动充分迎合了天下百姓望平安的期盼,所以太祖能在各地豪强的围追堵截下,在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最终问鼎九五至尊的宝座。
瑾瑜当初得知这段历史的时候,不由感叹原来红星党(你懂的)取得天下的那套“统一战线”政策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刘邦最后大败项羽,逼其自刎乌江,根源也是民心之所向。只要取得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胜利女神就会眷顾与你。
但天不假年,太祖一次风寒引发了连年征战中留下的痼疾,所以在统一中原后不久这位宣朝的开国皇帝就薨逝了,幸好皇宣开国后的两代皇帝皆是励精图治、勤勉国事的君主,即便后来的几任皇帝仅能被称之为守成之君,如今的宣朝依然物阜民丰,堪称盛世。
瑾瑜这世的生父,诚郡王薛邵源,是大宣朝开国皇帝的第六世孙,先帝的亲侄子,当今天子的堂弟,敏亲王的嫡长子,在敏亲王也就是瑾瑜的祖父过世后,由王世子的身份世袭了郡王的爵位,封地青州。
在宣朝仅有少数的王爷有封地,大部分宗室还是在都城中荣养,薛邵源能有封地这事还要从瑾瑜祖父说起。
瑾瑜祖父是宣朝第四任皇帝孝宗的第七子,因**嫔妃之间的争宠陷害,七皇子不幸早产,落下病根,自幼便体弱多病。按理说这样的药罐子体格根本不具备争夺储位的能力,但是身为皇子兄弟之间总避免不了为了得到天下最珍贵的那把椅子而相互倾轧,七皇子有时也会被流弹波及,所以即使不出头却难保没有有心人拿着你的名字作伐。
于是瑾瑜的曾祖母,孝宗时期贤妃娘娘陶氏临终之际恳请皇帝,念在那么多年的夫妻情份上,能准许七皇子离京修养。孝宗想着陶氏这些年虽不受宠,但也算尽心尽力服侍自己和太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恩准了贤妃所请,将青州封给了七皇子。
青州虽不象江南那般富庶也不是蜀中那样的要地,但胜在四季如春,气候宜人,适合七皇子修养身心。就这样瑾瑜的祖父早早避开了后来席卷宫廷的夺嫡风暴,平安活到了儿子成年娶妇。
敏亲王辞世后,先帝看着继承父亲体魄的亲王世子一直安分守己,性子也平庸恬淡,也就没有将封地收回,恩封给了袭爵的薛邵源。
在大宣即使有封地的王爷也没有军权,不能插手地方政务,简而言之就是在封地,王爷们虽然是身份最高的人,但是这个地方不归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所以本朝没有被皇帝猜忌痛恨,视之为心腹大患的藩王,宗室们也不具备登高一呼,指挥军队来“清君侧”的能力。相对来说,宣朝的宗室还是比较有安全保障的,不会担心哪天皇帝头脑一发热就给了“谋逆、全家抄斩”的圣旨。
萧氏,也就是瑾瑜这世的生身母亲,出嫁之前是原礼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的幼女,这萧家虽不是钟鸣鼎盛的王公大族,却也是诗礼书香的仕宦之家。萧家女儿更有贤良淑德的名声,所以被当时的亲王妃看中,聘来做自家的媳妇。与亲王做亲家,对萧府来说虽说不上高不可攀,但也是一份不小的殊荣,尤其是能使萧家女的名声更上一层楼,于是在两家都心甘情愿之下,这门亲事顺利结成了。
诚郡王的身体不好,所以萧氏出嫁十几年,也仅一子一女,换言之瑾瑜只有一个嫡亲哥哥,薛氏翊钧,现年十六岁,年及五岁,得到赐名,朝廷授金银册银宝,被封为郡王世子。
宣朝宗室仅册封嫡子嫡女,嫡长子降等袭爵,其余嫡子比嫡子降等袭爵,在无嫡子情况下,庶长子册封降两等袭爵,庶子庶女无故不得进封。太祖开国后便修订宗室承袭的律法,规定设定爵位次序为: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瑾瑜大哥现在还没有定亲,宗室们的婚嫁在历朝历代都被视为关于朝廷的大事,在宣朝也不例外,宗室婚姻要经过皇帝亲自批准,下旨赐婚。但是也并非意味着宗室家庭对儿女们的婚嫁没有任何自主发言权,庶子庶女只需上报宗人府领取相应婚嫁之资即可。嫡子二十,嫡女十八还未婚配,朝廷会直接下旨赐婚,但是在此之前,如果宗室父母看中相应人家就可请旨赐婚,除非特殊情况一般皇帝都会批准。
就瑾瑜所知,律法还规定宗室不得操持工、农、商贾之业,不许参加科举考试,选授官职,即使才华出众,才能在仕途上也得不到彰显。宗室之女婚嫁对象宜从衣冠士族中选取,除有特例与恩旨不得嫁入工、商,杂类以及有叛逆行为的家族。
此外,郡王府还有三位姨娘,一位姓王,萧氏进门之前便是瑾瑜父亲的通房丫鬟,萧氏进门后观察了一段时间,见她安分守礼,郡王与她也没有深厚的感情,对自己地位没有任何威胁,便做主抬了姨娘。
还有一位姓谢,是萧氏怀世子的时候老王妃将身边的大丫头指给了薛绍源,后来生了郡王府的庶长女,萧氏以她生育有功也抬了姨娘。
最后一位是青州当地一户展姓望族人家的庶女,被家主做主送与郡王为妾。她也生了一个女儿,比瑾瑜小半岁。
诚郡王一共一子三女,对于子女人数动辄十几二十几的宗室贵族来说,他的孩子数量着实不算多。
第四章 行船
瑾瑜坐在驿站东厢正堂的圆凳上,隔着珠帘看香柳和之槐站在小院子里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收拾从郡王府带出来的家什,进进出出忙活个不停。幸好这次携带的物什齐全,即使因为瑾瑜生病滞留在驿站也没有显得不方便。
院子里的人正被支使的团团转,从院外涌来几个人,仔细瞧去,是方妈妈带着三个婆子进来了。
香柳赶忙紧走几步到方妈妈近前,微微躬身:“妈妈来了,县主在屋里歇着呢,妈妈可有甚吩咐?”
方妈妈笑着还了香柳的礼,口中才道:“县主的行装收拾得如何了?”
“大件的家什大都已经装进箱笼,剩下的半个时辰也可规整妥当了。”
方妈妈又问:“县主今日和明日起程前还需用到的可备下了?且莫将还得用的也收起来了。”
“奴婢省的,县主需用的单独安放了,明日用后再行打点,承装的箱子也已收拾出来。路上县主拿来解闷的书本玩易儿也清点好了。”
“恩,你素来谨慎,又是从王妃那里出来的,你办事我自是放心的。”方妈妈欣慰点头,“不过我还是要叮嘱你,明日离开之前你还要再检视一遍,莫要落下什么东西。”
“谨遵妈妈教诲。”香柳恭敬低头。
方妈妈进屋的时候瑾瑜正在吃酸青梅,见方妈妈进来,瑾瑜笑眯眯地受了她的见礼便招手让香樟给她看座,方妈妈推辞了几下后便恭身在下首的小杌子上坐了。
“王妃让我过来告诉县主晚上不必再过去了,让您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辰时便从涿州渡口登船了。”方妈妈传达着萧氏的吩咐。
瑾瑜询问:“那明日咱们登船后还需几日才能到达京中?”
“咱们的船快,且在各个渡口也不需等候打点,说来不出十日便可抵达京城。”方妈妈沉吟了下,略略有些自豪地答道。
在渡口能顺畅通行这点并不出乎瑾瑜预料,她爹虽然只是区区一个青州的郡王,却是正正经经的宗室,且和当今圣上是同一个祖父的血缘近亲,料想应该没有哪个不长眼敢让他们排队通过。
瑾瑜对着方妈妈也与有荣焉般笑着点点头。
见瑾瑜没有别的问题,方妈妈就笑着站起身告辞:“县主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瑾瑜也站起身送客:“劳烦妈妈跑这一趟。”
方妈妈笑着推辞,屈膝行礼后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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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刚放亮香柳就轻声叫醒了瑾瑜,伺候她梳洗装扮,去萧氏那里用过早饭后,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瑾瑜和萧氏乘坐了马车便浩浩荡荡的向渡口出发了。
驿站离涿州的渡口不远,瑾瑜感觉马车没行多久就到了,到达渡口时,就有婆子来回禀说涿州知府夫人孙氏已带着各家官府女眷候着了。
话说瑾瑜生病停留在涿州的这段时间内,知府夫人数次派人上门探望拜见,也送来不少珍稀药膳补品。初时因为忧心女儿的病情,萧氏不耐烦应付这些官眷中的礼尚往来,特特遣了方妈妈去礼数周到的告知原委,又将一些青州的土仪作为回赠,并未接了拜帖与各女眷相见。待后来瑾瑜病情好转,才在驿站简单宴请了涿州的官眷夫人们,算是聊表谢意。
渡口已被家人用帐幔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围了,闲杂人等早就清理干净。
瑾瑜轻轻掀了马车的羽缎纱帘,小心顺着窗口的缝隙向外望,每隔十几米都有一位鸦青色比甲的丫鬟恭谨的站着,不远处停了几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见郡王府的车架慢慢驶进,马车里便先后走出几位衣着讲究的妇人。她们的马车停稳后,跟车伺候的方妈妈先下去,就和从后面车里赶至的问春一起打开马车的帘子,随后瑾瑜扶着萧氏出了马车。
待略站定,一位的四旬妇人领着各位夫人上前给萧氏和瑾瑜见礼。
瑾瑜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夫人身上,这位妇人穿着湖绿色的对襟长袄,露出绛蓝色妆花裙,头戴三尾衔珠小凤钗。
她心知这位应就是刚在车里听到的知府夫人了。
果不其然,萧氏亲热的笑着:“孙家姐姐不必多礼,各位夫人也快快请起,在涿州停留这几日,多亏了众位的惦记照应,本该再在此地停留几日,但家中母亲寿辰将至,实在不便耽搁,还请各位夫人多多见谅。”
“王妃太客气了,”孙氏笑着上前虚扶着萧氏的一侧手臂,“这回有幸见到王妃和县主已是我们三生有幸了,哪里还敢强留,况且还是萧老夫人的寿诞。只是王妃和县主离开,我们必是要送一送的。”
萧氏感激地拍拍孙氏的手。
又与众人客套了一番,萧氏和瑾瑜才在众人的目送下带着各家呈上的礼品登上早已等候的郡王府官船,驶离停留数日之久的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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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粼粼上的河面上一只灰色尾羽的鸟儿疾掠而过。
烟波万里,浩瀚无涯。
纵然斗转星移,纵然人间改朝换代,帝王翻覆无常,无论是荒年饿殍遍地还是盛年富足安康,这条孕育了无数生命的河流总是静静流淌,载着一代又一代人南来北往。
这次出行,郡王府一共派出了四艘船,一艘大型楼船住王府众人,一艘全部用来放置到京里要送人的礼物,前后两艘是护卫船只。
瑾瑜他们乘的官船底尖面阔,分为三层,巨型的风帆高高扬起,船队快速行驶在宽阔的河面上,浪花盛开在船身两侧,沿着船行驶的方向,一路蔓延。
之前让香柳向她爹打听过,瑾瑜知晓这条巨大的船只采用了水密隔舱,这样在航行中,即使有一两个船舱破损进水了,水也不会流到其他船舱,这样结构的船能避风涛,少致损坏,大大增加了航行的安全性。
而且忠叔还说过这船长二十二丈,阔九丈,瑾瑜默默心算,古代一丈,大约相当于3.33米,所以折合公制,长约73米,宽约30米。
她当时心算出来后深吸一口气感叹,怪不得这艘船看起来那么庞大。
宣朝的海洋贸易高度发达,所以造船技术十分先进,但是上船之初让瑾瑜最惊讶的是船舶造型与印象中并不相同。船舶的最宽处不在中部靠前的地方,或者纵向中轴线的正中处,而是将最宽处定位在了中部稍微靠后的地方。
瑾瑜糊涂了,船只应该是按照鱼的体型来设计的,可是实际却并未如此。她想不明白,周围也没人能对她解释清楚,所以她至今还是很困惑。
这艘三层官船,船舱里是存放食物的,楼船的第一层是为小厮杂役准备的,这些男仆由郡王府二管家萧定忠也就是香柳父亲直接管辖。中间那层住粗使的丫头婆子们。
船上设了两处楼梯,一处在船的东面,一处在西面,每层楼梯口均安排了专职人员把守,最底层的男仆一律不得往上,二层的下人未有召唤也不准入三层伺候。
萧氏住三层的左侧,有六间房以供起居,瑾瑜住在第三层的右侧,少了一间房。
上船之后萧氏听着过道里的仆妇管事如过江游鱼般来往穿梭,便招来方妈妈领着几个大丫头清点带上船的土仪回赠,才堪堪将事情料理个大概,瑾瑜就过来了,也没等方妈妈的最终回禀,萧氏便与瑾瑜进了内厢房说话。
等到方妈妈把整理出来的清单一一核对好,琐事安排的井井有条,吩咐丫头在门口好好守着,便进去内厢房服侍,正听到萧氏跟瑾瑜科普外祖家的情况:“你大舅舅家里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你大姐姐、四姐姐是你大舅母亲生的,别的姐姐妹妹都是庶出。二舅舅和三舅舅家里都是只一个姐姐。至于兄弟,到时你见到就认识了。”说着萧氏叹了一口气,“你大舅舅在后宅是有点领不清的,你大舅母又素来不是个宽仁的,反正,到了外祖家里,不要表现的跟大房的某个姐妹们过于亲近,只要让他们挑不出你的错即可。”
“我省得。”瑾瑜乖乖点头答应,只看母亲只重点介绍了大房的子女情况,就完全可以相象的到大房是如何一个鸡飞狗跳的情形,她肯定要跟大房保持安全距离,没的把自己牵扯进了他们的妻妾纷乱里,免得碰不到鱼却沾惹得一身腥。
不过萧氏接着补充:“但你与大房的姐妹们也不要显得过于外道了,免得有人说你自矜宗室身份。而且你大舅母出身国公府,是当今奉国公的嫡长女,你对她也不能显得失礼。”
瑾瑜在心里稍微思索了下,笑着应了萧氏的话:“女儿明白,女儿不会与大舅舅家的姐妹们靠的太近以为我跟哪个姐妹关系亲热,也不会表现冷漠让她们以为我不耐跟她们相处。”
“知道你懂得分寸。”萧氏笑呵呵地点点瑾瑜的鼻尖,又从罗浮暗香盘中拈了一块的蜂蜜桂花糕给她,“你三舅母却是个好的,她原是你舅老太爷的次女,你外祖母的嫡亲侄女儿,她小时便常来家里走动,你外祖母素来欢喜她,便也没舍得让她外嫁,及笄之后就把她讨来配与了你三舅父。”萧氏顿了顿,脸上流露出怀念神色来,“在闺中时,我和你的三舅母还有定安将军夫人,我们三人是最最要好的,你见了她就知晓了,她性子是最爽利不过的。”
瑾瑜听罢知道这些又勾起母亲的乡愁了,这个时代的女子也要讲究三从四德,遵循的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出嫁后如果夫家与娘家住的近,多少两家还能常走动走动,如何似萧氏这般离家远嫁,那是轻易不得归家的。
瑾瑜捧起只青釉刻莲花纹托瓷茶盏,扫了眼清澈透亮的茶汤,嗅了嗅素心龙井独有的香气。从萧氏刚才的话语里,可以看出她跟三舅母的感情很好。以对萧氏的了解,从萧氏性子处事来看,让她认同并与之交好的三舅母至少人品没有什么大缺陷,还是可以信赖的,但是这些年毕竟和母亲也仅是通信来往以及过节时的人情往来,所以没有见到本人之前,还是不要过早下结论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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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外的阳光透过月白色的窗纱照进来,被窗棂可怜的分割成了不规则的一块一块,目目分明。
等瑾瑜离开后,萧氏从青花瓷碟中拣了个蜜金钱桔吃下,然后接过方妈妈递过来的杯盏漱了口,躺在厢房内的黄花梨攒门万字纹围子罗汉床上闭目养神,半饷才语气平淡地开口:“母亲这次想让瑜儿留在京城。”
“老太太想的周到,县主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青州,虽然贵为金枝玉叶,但青州毕竟是小地方。”方妈妈走到榻前低声回道。
“母亲是想让瑾瑜长长见识。”萧氏缓缓睁开眼睛,“我又何尝不清楚青州的女孩子们跟瑜儿的身份相差悬殊,哪个面对她的时候不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失了分寸,丢了家里的人。家里另外两个丫头也不爱跟她亲近。京里体面人家的姑娘们即便身份不如她,却也都是大家出身,自幼被教养的就是面对公主规矩也是丝毫不差的,更何况……”萧氏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有的身份未必不如她,瑜儿正该学着跟这样的姑娘们相处。”
“县主是个聪慧的,她定能理解您都是为了她打算。我这些年瞧下来,虽然县主表面上言语不多,但心里敞亮着呢,小小年纪就行事有模有样,气度不凡。”方妈妈开解。
萧氏听到方妈妈的话眼里终于沾了点笑意,舒展了眉眼:“那里就有你说的那么好了,平时也就是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唬唬人罢了,内里还是一团孩子气。”话虽这么说,声音里却有掩饰不住的自得。
方妈妈从旁边的紫檀木桌上拿起茶壶为放置在床榻小几上的茶盏添满水,接口道:“那也只是在您面前才现出小女儿的娇态来,府里的丫鬟婆子哪个不说咱们家县主端庄大气,高贵得体,这可不单是奉承您和郡王,也是咱们县主真的具备这样的品德才被所有人认同。”
萧氏脸上的笑容益发大了些,却又想起了什么蹙了蹙眉,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微微苦笑道:“可是,她毕竟从未离开我身边半步。她出生后又是那么一个模样,我真是恨不得为她操碎了心,现在一想到她要离了我身边一年半载,我的心就跟浸进了冰渣子里似的。”萧氏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里也含了一丝哽咽。
方妈妈急忙劝道:“我能明白王妃的心,可是老太太想的也对,县主的年纪也瞧着一天天的大了。虽说这些年您一直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县主也聪慧伶俐,对事情看的也通透。但是有些事总要亲眼见了,亲耳听了,亲身体会过才能明白利害。”
萧氏喉咙似乎有些发痒,拿起身边的茶碗,掀开碗盖喝了一口,低低叹气:“我都知道,但是当娘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儿女永远活在自己羽翼之下,为他们遮风挡雨,使他们不必经历任何的污秽腌臢,平顺过一生。”说完长叹一口气。
方妈妈眼角微红,特地将声音压低:“可王妃也明白以如今的形势,世子和县主是不能真正保持与世无争的,就是咱们没有那个心,别人也未必真的放心,您总是最聪明的,无论做什么都心中有数,所以即使心中再不舍,还是带县主来了。”
萧氏听到方妈妈的话,心里一酸,口中还是淡淡道:“是啊,我就是看的清楚才忍着剜心的痛让我的囡囡去京城里历练一番,不管将来会如何,她总要懂得怎样跟世家的女子相处,怎样才能谨慎自保。”
方妈妈跟萧氏相处几十年,虽名为主仆,但感情早已如家人般,如今看着萧氏拧着的眉头,鼻子微微发酸。这些年谁都羡慕萧氏的际遇,丈夫身份高贵,府里人口简单,小妾们虽不是单纯无害,却也算是安分守己,翻不出大浪去,膝下儿女又双全,可谁知……
方妈妈想到一月前收到的那封从凤梧城发来的信就忍不住心惊肉跳。
大概萧氏也想到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也没有说什么,靠到罗汉床上闭目养神起来。
方妈妈见萧氏如此,也低头不说话了,安静的站在那里发呆。
一时厢房内静谧无声,只能听到船飞速行进中冲开水面时发出的声响,哗哗~哗哗~
丝丝屡屡的香烟从屋角檀木桌台的香炉中飘出,慢慢升腾到空中,盘桓,飘散……
此后几天,河面平滑如镜,船帆高高挂起,风将船快速推行着,水疾船速。
这次从淮州到京城的途中倒是真的顺风顺水,不知道是不是这次生病将瑾瑜的水土不服和晕船都彻底治愈了,在接下来的行船中她竟然没有丝毫不适,让一直担忧的萧氏喜得直念佛。
她们在一个修建的大气庄重但是往来之人甚少的码头停了船,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的一层层台阶,郁郁葱葱的树木,远远看去,还能依稀望见四角飞檐的双层塔台。
受古装剧的影响,瑾瑜一直认为渡口或者码头都应该是人来人往,船只穿梭,热闹非常才对。没想到这么冷清。
瑾瑜暗自思忖,宣朝海贸如此发达,这又是都城,一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原不该如此才对啊。
直到上了马车,瑾瑜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声。
萧氏笑意深入到了眼底:“难为你对什么都感到好奇。”
没等萧氏再说什么,方妈妈就笑着接口道:“县主没怎么出过门,不知道也不足为奇。这京城地界地广人多,一个码头怎可能会够。从城东到城西,大大小小二三十个码头。咱们刚才靠岸的是朝京埠,为历代皇亲宗室专用码头,离得不远的是平德埠,是供朝中大臣和新任官员及其家眷停泊的。别的还有平头百姓用来驳船的石兴埠,还有盐码头、粮码头、柴埠头等均为货物上下码头,不同的货物码头也不同。”
瑾瑜听的明白,笑着接道:“所以咱们用的码头人才这么少。”
“可不是,这天底下能用朝京埠的可不就那么一家。”方妈妈呵呵笑。
瑾瑜心里五味具杂,再一次亲身感受到了古代森严的等级制度。
车厢里暖意融融地说着话,马车轱辘辘向前行驶。耳中传来的声音渐渐斑驳噪杂起来。
瑾瑜撩起了锦缎的帘子,只留最外面的一层纱帘,视线透过素色的窗纱朝外看去,大街两旁摆着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站立着各式各色的摊贩,扬着南来北往的不同口音卖力吆喝,让人听了忍俊不禁,别有一番情趣。
繁华的街市中商铺密集,不同穿着打扮的人出出进进。门口的小伙计笑容灿烂,尽心招呼。
街上熙熙攘攘,得得得的马车声,小贩敞亮的叫卖声,行医手中铃铛铃铃铃的转动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车来车往,行人如蚁。
居于大宣朝都城的百姓,有着明显区别于任何大城居民的那种位于天子脚下的骄傲,他们对于往来的奢华马车、冗长车队,表面上已经做到了淡定如常,见怪不怪。只在马车经过时低调避开,待车队经过后,该做什么的继续去做,从容自在。
瑾瑜兴致勃勃地盯着眼前晃过的各式各样的匾额,虽然隔了一层窗纱并不能看青上面的字迹,但也聊胜于无。只要想着下次再看不知道又是什么年月了,这次能看的机会务必要珍惜,尽可能的一饱眼福。
萧氏看瑾瑜那么有兴致,就在一旁不时地轻声解说:“这个是柏翠楼,总店开在余杭,南边的东西总比北方的精致些,所以他家的头面首饰都是以轻盈和雕工见长。京里的许多夫人小姐都爱在他订东西。”
“这个是百宝斋,从前朝就是有名的大商号。有脸面的人家都有几件他家的古董字画瓷器什么的。”
“清雅斋是咱们大宣最有名望的书坊,朝中的几位大儒都给清雅斋题过词。”
……
萧氏想不起来的方妈妈就在旁边补充。
瑾瑜听着萧氏详细的介绍,内心默默低叹:难为母亲离家那么多年也还能记得这些。
经年的午夜梦回,不知出现过多少次此时的景色吧。
马车稳定的行进,吵嚷糟杂的声音慢慢的褪去,往来行人也少了很多,方妈妈在旁边解释:“咱们进东城了,东城历来是公侯之家,仕宦大族的聚集地,平民百姓等闲不讳过来这边走动。”
马车这时拐进其中一条街,方妈妈介绍:“现在进了萧府所居的阳宁街了,这条街是萧府和吏部一位徐姓郎中的府第,这位郎中出身阳郡大族徐家。”
方妈妈话中隐含的意思应该是若这位郎中徐大人仅是微寒出身,一跃龙门成为朝廷官员的话,也是住不进这样的地方。
再往前行进不久,一座轩昂壮丽的大宅便出项在瑾瑜眼前,此时萧府的中门大开,二十多个小厮家丁在门口恭敬肃立。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萧府的大门,行了一射之地,一顶顶尖冠以镶珠错金宝瓶,盖檐垂正红色缎绸的华丽暖轿已等候在将要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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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入府
进了暖轿,瑾瑜感到萧氏握着她的手有些颤抖。
据萧府前来迎接的管事说,萧老夫人自打接到萧氏要回京的消息后,就日日掐算着她上京的行程,天天要念叨一遍王妃该走到哪里了。
萧氏当时听到眼角就红了,如今她已为人妻、为人母,更能体会母亲当初送她远嫁的心情。
离家门越近,越是百感交集。
曾经父母膝下的天伦之乐,兄长的庇护疼爱,闺中姐妹的喜乐年华,一幕一幕在眼前呈现,越来越清晰。
十七年的归家路!
萧氏眼前蒙上一层水光。
瑾瑜朝萧氏偎近,向母亲表示无声的宽慰。
暖轿一直行到垂花门方才停下,走在暖轿两边的丫鬟婆子恭敬上前立在车帘边等着搀扶萧氏和瑾瑜。
这次萧氏回京省亲从郡王府带的丫鬟仆妇并不算少,进入箫府后却都十分规矩,一直都是低头行路,不曾胡乱张望,一个个谨慎小心,不敢有分毫的怠慢。三太太在旁默默观察了萧氏带来这些人的行事作派,不由暗自点头,姑奶奶果然会调教下人,看来这些年在郡王府不仅没有被王府的繁华威严束住手脚,反而越发老练了。
萧氏挽着女儿从车上下来,今日她着装委实费了一番心思。
发髻高耸,左边插着一支三尾挂珠金凤钗,凤尾采用镂空雕饰,富贵大气又不显沉重,上身着了件大红金牡丹刺绣尾坠排穗衫,橘红描金纹样蔽膝,下身配了一条与蔽膝同色丹凤朝阳纹样精致马面裙。
从马车里一下来,郡王妃的威仪端的是熠熠生辉,贵气逼人。
瑾瑜第一眼就看到了站立在最前面的由一蓝一绿搀扶着的老妇人,花白的头发整齐地盘成髻,插着富贵双喜金步摇,身穿金边玄色镶领赤金撒花缎面对襟披风,内称青灰色中衣,下饰棕绿云纹绣金缎面蔽膝马面裙。
慈祥中不乏精明,严肃中难掩温和。
瑾瑜知道这个就是萧府的实际掌权人,领袖级的灵魂人物,她的外祖母萧老太太了。
搀扶着萧老太太的两位夫人,左侧穿着玄金缎子滚边靛蓝竹叶暗纹对襟褙子,右侧着松花绿底金缕梅纹样圆领长衣,瑾瑜暗自猜测:这两位应该就是大舅母和三舅母了。
稍后站立一位穿着桃红撒花袄,大红洋绉银鼠皮裙,发间带着一个卷须翅三尾点翠衔单滴流苏的凤钗的妇人,没有意外这便是萧氏庶出兄长之妻二太太了。
让瑾瑜惊讶的是,二太太并未如瑾瑜想像的穿些素色不起眼至少是不那么引人注目的颜色,而是选择了争夺眼球的桃红色。
在大太太和三太太不约而同穿了稳重低调的蓝绿色调的对比下,这位二太太可真是够显眼的。
瑾瑜垂下眼睑,她本来认为二太太身为二老爷之妻,二老爷在萧府中地位微妙,上有父亲亲自教导的嫡长兄大老爷,下有受嫡母宠爱的嫡幼弟三老爷,身份尴尬无措。二太太在大太太和三太太的光芒遮盖下应该谨小慎微,低调做人才是。
想到这里,瑾瑜抿了抿嘴,不曾想这位萧家三太太如此高调。
瑾瑜偷偷打量了一眼萧氏的神色,她面上似乎并未对此产生什么惊异的表情,看来母亲应该早就知晓这位二舅母的做派了。
看着不远处候立的老太太等众人,萧氏向前紧走几步,赶到了老太太跟前,口中念道:“母亲,不孝女回来了。”
老太太却携众人行礼问安,口称王妃娘娘。
萧氏看着母亲已经斑白的头发,心里微微发酸,眼睛立即红了:“母亲,嫂嫂们,切切不可,快快请起。”
一边说一边连忙拦住萧老太太,弯身将之扶起:“我如今回到家中,若是最亲近的人都只遵从礼法规矩,而不顾念母女天伦之情,生身母亲反要屈膝行礼,那我还不如不来的好,也不必看了伤心。”话毕掩面流泪。
旁边瑾瑜和寻春问柳已将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扶起。
萧老太太一把将萧氏拉进,按在怀里大哭:“再不会了,在家咱们只论骨肉亲情。我的儿,你可回家来了哦,我这把老骨头在闭眼前总算能再看你一眼。”
萧氏伏在老太太怀里泪如雨下。
旁边站着的人也都跟着泣涕流泪。
一时间只听哭声一片。
看着眼前的场面,瑾瑜也抑制不住心内的悲伤,只不过相较于萧氏的重逢哭泣,她更多的是感慨万千。
即使离家千里,毕竟萧氏还有家可回,而她……
瑾瑜想起再也不能回去的家,悲从中来,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过了许久,众人才上前将老太太和萧氏劝住了,三太太红着眼睛道:“母亲,咱们先回房吧,妹妹带着外甥女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我们回房再说话。”
萧老太太拉着女儿的手泪眼朦胧地开口:“是了是了,我倒疏忽了,你三嫂说的很是,我们先进屋。”言罢拍拍萧氏的手。
原以为是要去萧府正房,没想到萧老太太领着众人出了朝华院,走了没多久向东经过东西走向的穿堂,萧氏明白母亲是要去她所居住的春晖堂了。
想到母亲并未如原先打算在正房正院的朝华院居坐宴饮,而是去了春晖堂,她心里一热,更是握紧了母亲的手。
出了穿堂直着走经过一个小巧的石雕拱门就到了萧老太太所在的院落了。
然后她们又沿着游廊到达正中的三间小厅,瑾瑜想着应该到了外祖母的春晖堂正院了,果不其然,转过小厅中喜鹊登枝彩绘漆插屏,映入眼帘的就是偌大一个庭院。
朱红色的三间上房,左右各有三间耳房,飞檐画栋,富丽堂皇。院中两侧建有东西厢房,各三间,亦有耳房,轻巧俏丽,幽雅清新。四周廊下环立红漆巨木承重拄,均以整棵树刻成。上房至穿堂南北走向与两边厢房东西走向铺就的青石板路交叉成十字形的甬道。
走进院中,看到东北和西北角遍植成行的松柏,浓荫蔽日,营造了一种清心涤念的环境,纷乱的心瞬时就能平静下来。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展示着萧家世代书香的儒雅和沉甸甸的文化底蕴和历史的厚重。
瑾瑜回忆刚才所走的路线,萧老太太所居春晖堂在她们下车正房正院的东面,前后按照北方贵勋人家建筑布局,应该前后有三进院落,经过三门,始至上房,而且三进院落被纵向轴线贯穿,左右对称,布局严谨,气势宏伟。回廊相接,直至上房,瑾瑜思忖这大概就是《九州山河志》卷十所提及的典型贵族院落了。
瑾瑜跟着萧老太太等人由一群丫鬟簇拥着来到正室门前,早有穿着湖兰色交领压松绿绣花边的比甲,烟蓝中衣的丫鬟打好了帘笼,众人依次进入正房。
身后低头跟随的丫鬟仆妇笑盈盈停在门前分成两边在门口规矩站了。
进屋后,瑾瑜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只见中堂正中挂着一幅前朝书画名家吴松子的《眉寿仙鹤图》,图前立有紫檀雕云纹大案,案上中间摆着一个白玉四层八角宝塔香炉,袅袅香烟从第四层塔身缓缓溢出,飘散在空中。
长案两侧放置了一对郎窑粉彩蓝釉花斛。
紫檀大案前独设一金丝楠木罗汉床,正面设着红缎描金线靠背,云紫缂丝引枕,两边铺设檀色绸面坐垫。地下两溜黄花梨木交椅,交椅间同色小几上各摆着粉彩百花茶盖碗。交椅中铺着荷叶纹栽绒毯,毯边为黛青色,毯心在葡灰色的荷叶纹中用青碧、翡翠、绿沈等色线编织荷叶纹。
正厅左侧放了一个楠木透雕月洞门的博古架将里外间隔断,右侧立着一座梅兰竹菊落地屏风。
整间正厅布置的典雅气派,形态庄重。
瑾瑜神色微动,没有想到外祖母房中如此讲究。
她又想到从出了轿门一路细眼瞧来,萧府的格局虽与昆州家中不同,但是陈设比之他们的郡王府也不遑多让。
这就是京中门阀大族的写照?
瑾瑜若有所思。
搀扶萧老太太在卧榻坐定,看着母亲比出嫁时苍老许多的面孔,萧氏如鲠在喉,只觉胸口被大石堵住,泪水已涌到眼底,但顾虑母亲的身体勉力忍住了。
拉过一直乖巧陪侍在身边的女儿,她勉强打起精神:“瑾瑜快来见过外祖母。”
瑾瑜小心走上前:“见过外祖母。”
还没躬下身便被萧老太太拉起:“好孩子,快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萧老太太细细打量眼前身份高贵的小姑娘。
瑾瑜出生后没多久,萧府就接到了从青州报来的喜讯,她还高兴了好多天。
虽郡王身体不是太好,但也因为如此王府中女眷甚少,后院清静,即使知晓女儿的本事,但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清宁无愁,平安康太。
女儿在郡王府地位稳固,如今又添了闺女,恰好凑成了一个好字,但谁成想后来是那么个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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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拜见
萧老太太自从知道了瑾瑜的病症愁眉不展,只期盼着郡王府的大夫能够圣手回春。
不料却收到了方妈妈的来信。
方妈妈信中希望她规劝萧氏。
萧氏那段时日心烦躁动,动不动就发火,精神不济,已然没有了往日的干练分寸,并时常忘着瑾瑜发呆,方妈妈不时开解却成效甚微,她无计可施只得写信进京,她知萧老太太平日最疼爱小女儿,不会对女儿放任不管。
萧老太太心忧女儿的同时,却也在仓促之间想不出什么有用办法,只能私下里在京城为女儿遍寻名医。
郎中虽找了不少,但一提及瑾瑜这样的病症,皆道闻所未闻,无甚见效之法。
萧老太太急的以泪洗面,日日在佛前祷告,望菩萨怜悯,治愈外孙女之奇症。
天可怜见,不知是不是菩萨显灵,连萧老太太经过一次又一次打击也变的不抱希望的时候,方妈妈捎来消息:小县主会哭了,变的比一般的婴儿还要聪明些。
萧老太太害怕自己眼花,连连看了几遍纸笺上的字,又让身旁的杜妈妈给念了一遍,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这才确认她的外孙女“病”好了,拍着胸口连声念“阿弥陀佛”。
当天晚上萧老太太高兴异常,连一向看不顺眼的大太太也很是得了几个好眼。
萧老太太反常的举动让大太太疑惑不已,回去还跟王妈妈分析了好久都没有得出结论。
萧老太太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儿。
雨过天青色的袄裙,乌黑亮泽的秀发,漂亮的发髻间双插碧玉簪,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点缀在乌黑的发丝中,白嫩精致的皮肤,一双明亮的眼睛盛满了孺慕之情,可不是当年她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儿小时的模样,心尖的女儿膝下承欢的样子仿佛就在昨日,转眼外孙女都已经这么大了......
瑾瑜恭敬抬起头,眼前的老太太虽只管打量自己没有出声,眼里却溢满了对自己的慈爱。
萧老太太将瑾瑜拉进怀里,“心肝肉儿”的叫起来:“我的乖,你如今长的如此好,让外祖母欣慰不已,可怜见的,我却见不着你兄长了。”
瑾瑜安慰萧老太太:“外祖母见谅,哥哥这些年也分外想念外祖母,但因皇家规矩所限,不得擅离。我临走之前,哥哥还嘱咐我,让我带他给外祖母磕头。”
说完屈膝下跪端正的给萧老太太叩了一个头。
萧老太太赶忙把她拉起,继而又搂入怀中,轻拍瑾瑜的后背,想着未曾谋面的外孙,萧老太太不禁又流下泪来。
瑾瑜伏在外祖母怀中,急忙拿着绣着梅花纹样的绢帕给外祖母拭泪:“外祖母莫哭,不然就是我和哥哥的不是了。”
萧氏大太太等也都跟着劝慰。
萧老太太勉强抑制住了哭泣。
萧氏过来把瑾瑜从萧老太太怀中扶起,口中说道:“过来拜见你的几位舅母。”
“这是你大舅母。”萧氏带着瑾瑜走到在马车里看到的那个穿玄金缎子滚边靛蓝竹叶暗纹对襟褙子的夫人面前。
瑾瑜忙上前给大太太下拜,大太太不敢受,忙侧了身子,继而笑着拉住瑾瑜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真是个端庄大气的姑娘,看着就聪慧乖巧,”又对着萧氏笑道,“妹妹真是有福气”。
瑾瑜脑海中浮现那句著名的放之四海皆有用的话:一般夸漂亮的女人就说她漂亮,不漂亮的就说她有气质,既不漂亮也没有任何气质可言的就夸她可爱。
大概因为她生的虽然眉眼清秀,但并未十分出色,只是皮肤较常人更加白皙娇嫩。大太太没好意思夸她漂亮,就按着她的身份赞了句端庄大方,看来大太太也深谙这句话的精华。
瑾瑜暗忖经典不光是不分国界,也时空都不分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笑,赶忙伸手去拈锦帕,装作一副娇羞的表情,这个动作被萧氏看到了,默默扭头看了她一眼,转过头笑着对大太太道:“大嫂还是那么会说话。”
萧氏指着瑾瑜早已猜到的二太太说:“这是你二舅母。”
在瑾瑜准备行礼的时候已被二太太拉住,笑呵呵说道:“可使不得,且不说县主的身份我承受不起,即便受得起我也舍不得那么灵透的人儿给我见礼。”
瑾瑜对着二太太微红着脸害羞微笑:“多谢二舅母夸赞。”
萧氏刚想指着着松花绿底金缕梅纹样圆领长衣的妇人对瑾瑜说什么,那妇人就上前挡住萧氏,笑嘻嘻地搂住瑾瑜道:“县主当猜到我是谁了,就剩我一个了,可不就是你三舅母了么。”
三太太声音爽朗,语气调侃,当着萧老太太的面就敢如此放松,可见母亲说三太太在萧家极为有体面的话是确有其实。
瑾瑜对着三太太微微躬身福了一福。
“哎呦,可不敢不敢,”三太太连忙回了一礼,嘴里推辞道,“县主年纪虽小,可是身份正经的摆在那,给我行礼可不是要折我的寿了吗,我本来啊,就不如老太太福禄双全,将来也必是福泽绵延的,今儿个来这么这一遭,可不是把我不多的福气又给分薄了么,我呀可是不依的。”说着轻轻拍了一下瑾瑜。
瑾瑜暗想三舅母这话可说的漂亮,既抬高了自己,讨好了母亲萧氏,又不忘奉承了萧家最高领导人,可谓一箭三雕。
“你这猴儿,竟会浑说,在小辈面前也不知收敛,往后他们小瞧了你,我可是万事不管的。”萧老太太手点着三太太的头对她笑骂。
“我这些话可字字真心,句句在理,县主可不是人小位高么,只有老太太您才能安心承她这一福。我以后可是要时时陪在您身边,借借您的福气,哪怕您不经意间流出的,也够我红火这一整年了。”
“越说越没个正经了。”老太太被三太太逗的哈哈大笑。
瑾瑜不着痕迹的扫视了一眼,萧氏发自内心的笑着,表情欣慰而满足,想来老太太和三舅母所表现的这一出家庭和睦让萧氏非常愉悦。
而从刚才就站在那里的大舅母,表情就不那么好看了,虽然勉力的笑着,手里的帕子都被指头绞变了形,而且谁都能从她脸上看出笑容里隐含的嘲讽冷淡。
萧氏似乎也意识到了大太太被抢了风头的不高兴,走到大太太身边问道:“大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跟我们大家说说,好让我们都跟着高兴高兴。”
大太太赶忙侧身,满脸笑容对着萧氏道:“我在想刚姑奶奶从车舆下来,我再视真颜,恍若回到姑奶奶还在闺中之时,这些许年妹妹竟容颜未改。这通身的气派啊,我们哪个能比得了,果真是母亲的嫡亲闺女儿。”
“大嫂真是会拿我打趣,”萧氏笑着挽起大太太的手,颇为感慨地开口说道,“我怎么会没有改变,翊哥儿现如今都十六了,瑾瑜也十一岁了,转眼快成大姑娘了我又怎么会不老。”
三太太笑着反驳萧氏的话:“妹妹休说这样的话,你老了我和大嫂二嫂成什么了,”三太太故作姿态的抬高下巴,扬起脸,“我还觉着我年轻着呢,跟家里的姑娘们没有什么不同,就是母亲,现在也是春秋鼎盛呢。”
萧老太太被逗笑,故意斜睨了三太太一眼:“你这猴儿好不害臊,自个儿浑说便也罢了,却又牵扯与我。”
萧氏也是笑的不行:“好了好了,你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铁嘴婆,我可说不过你。”
“是啊,三弟妹的嘴是最伶俐的,木头都能被她说的长出花来。”二太太不装布景墙了,上来笑着凑趣了一句,脚步一动,那插在发髻中的红宝石点翠如意金布摇也跟着微微晃动。
大太太被三太太抢走了话题主导权,脸虽然在笑,那笑意却只伏在表面,没有到达眼底。
萧氏好似没有注意到嫂子们之间的波涛汹涌,她又转向大太太:“我当年离家的时候,鸿哥儿才三岁,粉雕玉啄般的小人儿,我出嫁之时,他哭闹着紧紧拽住我,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把我心都给哭酸了。那么些年过去,小娃娃想来如今也变成潇洒的公子哥了吧?”
天下没有哪个人听到问起自己儿子的话不开心的,大太太自然也没有例外,连忙笑道:“可不是,如今已和他父亲一般高了,妹妹如今看到他也指定认不出来了。”说了叹了一口气,“只是他没福气,这回见不到妹妹了。他如今在衡州当差,媳妇又刚有了身子,母亲做主便不让他们回了。”
萧老太太坐在旁边自然也听到了萧氏和大太太的对话,闻言也说:“他现今不必从前,正正经经的给朝廷当差,他媳妇又是胎位不稳的时候,不必让他们来回折腾。”又看向大太太,“正是说到小子们了,除了鸿哥儿回不来,别的小子们如今在哪里?”
大太太听到问询,立马恭敬答道:“哥儿们知道今个儿姑妈远道而来都跟先生请了假,没有去学里,如今正在东厢侯着呢。”
萧老太太随即吩咐:“那让小子们赶紧过来见过他们姑妈……”顿了下,想了想又加了句,“让姑娘们也来。”
“是,媳妇这就着人去请他们过来。”大太太亲自走出门,吩咐门口侍立的大丫头几句,才又回到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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