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尊复仇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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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夺舍重生

在被砍了二十一刀,被抛下净化一切邪妄的神寂海后,一切有关玉无裳的事情便都成了过往云烟,世人终于都可以光明正大慷慨激昂的唾骂于她了。</p>

玉无裳原本也以为,她那副身躯已然腐朽沉入大海,就连死后的亡魂也深受神寂海的禁锢,往后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p>

但没想到,就在她死后渐而被人淡忘的某一日,竟然也会有大梦初醒的时候。</p>

她感觉身体很僵硬,双眼只能睁开一条细缝,全身上下能动的也不过只有左手的食指而已。其实微微颤动的那根手指到底是食指还是中指,恍恍惚惚间她也分不太清。</p>

她只知道,此时正身处于一间幽窄逼兀的小屋里,很黑很暗,举头三尺便分辨不出任何东西的形状了。</p>

又过了片刻,她的双眼才得已完全睁开,也能微微扭动脖子,往旁边左右看看了。</p>

身边左侧的墙上有一扇尤为狭窄的小窗,此时应该黎明未到,外边也没多大光亮,望出去亦是乌压压的一片黑暗,依稀可见树影婆娑。</p>

她的鼻子是最灵的,就在稍稍恢复了些感官之时,她便已然闻到一股十分难闻呛人的味道,仿佛是多日不曾清理打扫的牲口棚子,若是定力稍稍差些,只怕她要被臭得呕吐出来了。</p>

但即便是她想吐,这胃里空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半点儿东西,恐怕也只能吐些酸水来充充数了。</p>

就在她的身上稍稍恢复些力气时,她所做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p>

嗯,果然饿得十分彻底,已然前胸贴后背了。</p>

玉无裳仰躺着思忖了片刻,脑海中已然对自己眼下这情形有了大概的推测。</p>

当初她被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逼得走投无路也无话可说,本想反身回去自己的神寂岛,不同他们一起搀和便也就罢了。</p>

但他们竟如此不依不饶,追赶在她的身后,一群人蜂拥而上,将她格杀于神寂海上。</p>

那时她离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不过只差了几步之遥而已。</p>

就在她遍体鳞伤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时,她那残破的身体高高的落入了神寂海中,激荡而起大片的水花模糊了她的双眼,却让她最后只见,那群不知是正义凛然还是道貌岸然的修仙名士,已然齐刷刷的站在神寂岛的岸边,所有人的剑,都直指向了她。</p>

那时她合上双眼之前在想,罢罢罢,左右娘亲已然离去多年,想必也不会再回来了。而爹爹的坟墓就修缮在岸边的青云崖上,想来那些人自诩名门正道,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也做不出来掘人坟墓这样缺德的事情来。</p>

但现在她却在想,那几乎将她分尸的二十一刀,她一定要原封不动的还给那些执剑之人。</p>

否则她这样稀里糊涂的又活了过来,如果不报仇的话,好像就没什么意义了。</p>

虽说她生前也算得上是个天资聪颖敏慧通透的一个人,但死了这么些年了,乍一还阳于人世,这脑子当真有些转不过弯来,像生锈了似的很是驽钝。</p>

所以她躺了这么久,才堪堪捋清了自己眼下这处境。</p>

身处的这间小屋不仅逼兀而且憋闷,但那股子牲口棚的味道却是源源不断的涌入她的口鼻,若是再不出去透透气,恐怕就要被熏死了。</p>

这若不是在牲口棚子隔壁,便是她此时就身处于棚中。</p>

又歇了好半晌,玉无裳这才能缓缓爬起身来,坐在一堆干草铺陈的垫子上。</p>

她不由叹了口气,这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住在牲口棚子里,连张床也没的睡。想来不是贫民,便是遭人欺负践踏的低等下人。</p>

而且这个女孩子也是足够倒霉,玉无裳在被人砍了二十一刀又自高空跌落入了神寂海,本来便是力竭必死的命。但这世间谁人想死不想活着,她就算到了临死的关头,那求生欲亦是十分强烈的。</p>

想必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让她无甚意识的,夺了她的舍。</p>

所以原本必死无疑永世不得超生的玉无裳,在她死去的数年之后,竟又在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身上还了魂,想来便是被她夺舍的缘故。</p>

想着她不由又叹了口气,以一个无辜的人的性命来换取她的,虽然她也在庆幸劫后余生,但这心中却总是觉得不是滋味儿。</p>

不过事情已然是这样了,除了顺其自然的发展下去,便没了别的选择余地了。</p>

摸约是这副身体刚刚易主的原因,只觉格外饥饿之余,还十分疲累。于是就在这间弥漫着各种异味的狭小房间里,她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p>

这一觉直到天亮,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之时,玉无裳才被这动静给惊醒了。</p>

来人是个面色不善的少女,见她还躺着未曾起身,顿时便嚷嚷着骂开了,“就属你最会偷懒!你这个丑丫头,以为你那短命小姐死了之后便可以不干活了么?还不快去厨房帮忙,倒泔水喂猪……”</p>

她的声音就在玉无裳坐起身时戛然而止,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似的,不仅没了声息,而且连扬手准备打人的姿势都被定在了半空中。</p>

玉无裳缓缓站了起来,只低声道:“聒噪。”</p>

这时门外传来了另一名少女的声音,笑着道:“玲儿,那短命小姐死了之后便再也没人护着这个丑丫头了,你便是狠狠的打她也无妨,不必将她的嘴紧紧捂住!”</p>

玲儿这身子本来就不受自己的控制,连双眸都显得格外呆滞。她连动都未动分毫,便扬声向外回道:“我知道了。”</p>

外边那个少女不过只白话了几句,便笑着走开了。</p>

玉无裳看了看被她操控住了的玲儿,只见她虽跟个木头人似的不能动也发不出半点儿声音,但玉无裳的鬼控术只能控制人身而不能掌控人心,是而玲儿的神智尚且十分清醒,此时她的双眸中正盛满了恐惧,和掩盖不住的厌恶。</p>

想来她们素来都欺负她惯了的,眼下即便身处劣势,一时之间也转换不了对她的轻视与嫌恶。</p>

不过眼前的这个人已然换了个芯儿,再不是从前的那个丑丫头了。玉无裳只随手一指,玲儿便身不由己的走到了她刚刚所躺的那处干草铺上,直挺挺的躺了上去。</p>

玉无裳推门就出去了。</p>

到了门外一看,这应是大户人家鲜有人来的后院,圈中都养满了牲畜。看来这丑丫头就住在这牲口棚中,难怪这味道那样提神醒脑。</p>

走过这后院再往前去,人显然便多了起来,个个都步履匆匆形色仓促的模样。</p>

且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应该都是下人。</p>

有几个人在看见玉无裳之后,便皱着眉头要过来找她。但还没走到她的面前来,便被鬼控术神不知鬼不觉的驱赶开了。</p>

于是她很顺利的便穿过了花厅,直往厢房去了。</p>

从前她还是神寂岛上唯一的住客玉无裳时,所走的修行之路虽说总是顺势而行,但在她离开了神寂岛来到这人世间时,众人皆说她这是专注于噬魂攥心的灵修,也是大多数女子都会选择的一条修行之路。</p>

与此相对的便是这世间大多数男子都会选择的武修,顾名思义,灵修专注于控魂修灵,而武修则更倾向于招术精湛。</p>

这二者虽然相对而立,却也相辅相成,各有涉猎。</p>

神寂岛是个灵气旺盛修行的绝佳之地,是而玉无裳那时虽懵懵懂懂不知世事,这灵修之术却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p>

所以如今就算是时隔多年,她这具新得的身体也才刚刚完全掌控,但控制这些从未修行过的常人,也是毫不费劲。</p>

来到了厢房门前,便只见廊下挂着几盏白纸糊成的纸灯在风中摇摇曳曳,白绫装饰了屋檐,一派丧礼之状。</p>

屋内简单的设下了灵堂,桌案上奉着两盏油灯,有一个身穿孝衣的少女在一旁边打哈欠边守着,仿佛随时都要睡过去了似的。</p>

玉无裳便让她彻底的睡死过去了。</p>

这座宅院显然是大户人家,非富即贵。但这间灵堂设置的竟如此简陋,想来去世的也是无关紧要不受重视之人。</p>

玉无裳曾将通鬼术研制得十分透彻,也正是这只鬼有着莫大的冤屈与怨气,正在吸引着她一步步的前来。</p>

那应是新死之鬼,最早不过昨日的丧期。看他那满身掩盖不住的暴戾之气,本来应该昨夜便要起尸发作的。</p>

但不曾想竟这样巧,因着玉无裳的突然而来,倒是压制着他不得不老实了一夜,也阻止了他自毁阴德,走上那条成为厉鬼的不归路。</p>

此时玉无裳若是贸然离开这座宅院,自行为砍她的那二十一刀寻仇去,这只怨气难平的死魂定然会变成厉鬼,将这阖府上下所有活物全都屠杀殆尽。</p>

生者多是无辜,死魂更是难以自控。</p>

玉无裳倒是没多犹豫,便想先将此事解决,也算是重活一次行善积德了。</p>

走过灵堂进了内室,迎面便只见一张破旧的小床,层层布幔之后隐隐约约好似躺着一个人影,颇为消瘦且死气沉沉。</p>

寻常人即便是胆大不怕,进门来第一眼看的也是床上之人,而不是漂浮在半空中,那只晃晃荡荡的女鬼。</p>

但玉无裳显然不是普通人。</p>

她的双眼直直的望过去,仿佛能将那只女鬼看透一般。</p>

若是将床上的那些布幔全都撩起的话,便能看到,那只面色青白七窍流血的女鬼,与床上仰躺着的那名少女长得一模一样。</p>

不同的只是那已然死去的少女显然被人收拾打扮过,虽然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但面色相对平和,不见半分狰狞之色。而且衣饰也很整洁利落,不似女鬼那般,衣裳破损云鬓散乱。</p>

二人遥遥相望了片刻,女鬼终于不再犹疑,只十分肯定的道:“你不是小玉。”</p>

小玉?</p>

应该是这个丑丫头的名字,看来还真是有缘分,玉无裳曾也被人称过为小玉,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p>

她点了点头,“你说的对。”</p>

女鬼在消除了疑心之后,显然更加纠结害怕了。但她就死在这间小屋里,死魂受了限制,倒也躲避不得。</p>

她成为鬼也不过才一夜的功夫,于此道还不熟悉,所以不认识玉无裳也属正常。</p>

但也正是只有成了鬼才能如此敏锐的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小玉,于她而言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存在。</p>

所以她十分畏惧的缓缓飘落了下来,跪伏在地,颤声道:“我、我不过一介孤魂野鬼,还请大人高抬贵手……”</p>

玉无裳只静静的看着她,“你既已然做了鬼,便该知道做鬼的规矩。以鬼之身杀一人为作祟,杀三人则为厉煞。我看你这架势,好似要将这全家几十口人都要杀了。你当真就不想好好投胎,再世为人了?”</p>

女鬼虽然怕她怕得牙齿直打颤,但听她提及自己的心事,还是不禁恨得咬牙切齿,目露凶光,“那是他们欠我的!都是他们欠我的!”</p>

新丧之鬼本就十分不稳定,且只瞧她这副惨状便可得知,她在临死前曾遭受过多么残酷的伤害,方才累积了如此深的恨意。</p>

此时若不能将她安抚下来,恐怕她便要借着这这份冲动,顺势便失去理智了。</p>

女鬼的戾气在骤然迸发大盛之时,门外灵堂上的那两支白色的安魂烛台就在倏然间灯芯一抖,只余两缕青烟了。</p>

玉无裳只轻轻抬手,似有无形的力量从她的指尖直直的压在了女鬼的肩上,不过瞬息之间便将她全身的戾气净化大半,她整只鬼便都安静下来了。</p>

“看你这个样子,应也是受了在此凶杀之地的影响。”玉无裳将女鬼收入自己的袖中,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轻轻安抚着她,“我便先带你出去再说吧。”</p>

女鬼尚且不能踏出这间小屋半步,但就在她的衣袖之中,却被轻轻松松的便带了出去。</p>

披麻戴孝的那个少女还在倚着桌案沉睡,玉无裳在迈出灵堂之后,想了想,便让她睡眼惺忪的醒了过来。</p>

那少女也很奇怪,自己怎会如此无声无息的便睡的如此之沉。但她抬头只见案上的一双白烛依旧在安静的跳跃着微微火光,便也就放心下来了。</p>

“小姐已然是死得透透的了,还非要我守着这两盏烛台,当真是吃饱了撑的!听那什么江湖野道信口开河,哼!”</p>

玉无裳顺着原路又回到了后院的牲口棚子,玲儿还瞪着双大眼躺在干草堆上,此时看她进门来,又是满面惊恐的神情。</p>

这间小屋虽然紧紧的挨着旁边的猪圈和牛棚,但好在小玉还算勤快,除了难闻的异味无法阻挡之外,房间里收拾得倒还挺干净。</p>

玲儿又惊又怕,不仅动弹不得且无法出声,又闻了这么半日臭烘烘的味道,她的脸早都绿了。</p>

玉无裳原想忽视她,但这整个屋子里唯一能坐下的便也就只有那干草堆了,她便伸手一指,让玲儿靠着墙角老实站着去了。</p>

于是就在玲儿的注视之下,只见那丑丫头挥了挥衣袖,她早晨还讥笑为死鬼小姐的那个少女,竟在她的眼前由模糊透明渐而变成了真实存在,且还是一副如此可怖的模样。</p>

她顿时便将两眼一翻,“扑通”一声便扑倒在地昏了过去。</p>

女鬼与她显然是有宿怨的,且大多数人在生前愈是懦弱可欺,到了死后便愈加凶性大发,尤其是在看见曾经欺负过她的人之时。</p>

这世间的厉鬼大多数来自于此,令人觉得又是可憎,却又觉可怜。</p>

这会儿若不是玉无裳也在,恐怕女鬼早就爬过去,将玲儿给掐死了。</p>

玉无裳盘腿坐在草堆上,向女鬼招了招手,“你且先过来,让我为你洗净身上的戾气与仇怨,你也好安全些上路。”</p>

她说的上路,自然是黄泉路。</p>

鬼魂留在人间本就有违天道,除非被人做成鬼使供其差遣,或是由修行之人收服,都不如老老实实去自己该去的地方来的好。</p>

女鬼不敢反驳她的话,但这心中实在是不甘,便只好抖抖索索的上前来,在草堆前跪伏下了身子。</p>

玉无裳抬起了手,便隔空轻抚上了她的头顶。</p>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女鬼的样貌顿时便恢复了她生前的美好容颜,面泛桃花眼若秋水,羞羞怯怯清新脱俗。</p>

玉无裳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p>

能受她点化,且由她亲手为她洗去身上的戾气与怨念,也是女鬼的造化了。</p>

原本女鬼应该叩谢于她,再行离去便也就罢了。但只见她面色似有十分挣扎为难,踌躇满面就是不肯离去。</p>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依旧跪拜在玉无裳的面前,连连叩首道:“请大人见谅!不是小女子不肯接受大人的好意,洗尽这前尘往事去往黄泉路上。实在是这些往事太过刻骨铭心,令我回想起来,都是历历在目切肤之痛啊……”</p>

当人做了鬼,虽依旧能保持生前的形态样貌,但却有什么事情是与人大不相同的。</p>

譬如鬼没有影子,没有血泪,也没有可以触摸真正存在的形体。</p>

眼前的这只女鬼,她虽然面容悲戚声调颤抖得不成样子,但双眼却是干涸一片,没有半滴悲从中来的眼泪。</p>

玉无裳不由暗中叹了口气,自己与她又有何不同,都不过是孤魂野鬼身负血海深仇罢了。</p>

于是她也没忍心打断女鬼的倾诉,只细细的听完了她的故事。</p>

原来这是紫桑城外的一户显贵人家,曾经也是鼎鼎有名的修仙大家的旁支后裔,姓氏为程。而这只女鬼,便是这程家旁支这一脉如今唯一的血亲单传,闺名唤为翠珑。</p>

玉无裳在生前是知道紫桑程家的,虽说不是什么数一数二的修仙大家,但也不算名不见经传,也算是中流之等吧。否则依她的性格,定然对此一无所知。</p>

程家这旁支的家族子嗣实在是太过稀薄了,翠珑小姐的祖父就没个兄弟姐妹可以帮衬,只独自一人撑起了这偌大的家业。</p>

彼时那程老爷尚且也算得上是众修仙者们之间的佼佼者,人到中年时便突破了许多人都难以突破的固元期,迈步进了更上一层楼的金丹期。</p>

那时紫桑程家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便对这一脉流传下来的旁支家主十分亲切,常年都多有来往,遇事也都请他一起前去,这么多年来当真是意气风发,四处露脸。</p>

但也就因着这频频露脸惹出了事端,就在程老爷还未突破金丹中期之时,便因着一次修仙世家之间的纠纷,便让他丧了命。</p>

这时家中只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女儿,也就是翠珑小姐的母亲,如今已然过世三年之久的程小姐,后来的程夫人了。</p>

这位程夫人显然比她的父亲程老爷更有修行天赋,不到而立之年便已然突破了固元期,临死前更是一位快到金丹后期的修行者了。</p>

而至于她的死,却不是因着各大修仙世家之间难以调解的纠纷了。</p>

这位程夫人在双十年华时招赘了一名外来男子为夫婿,也就是如今这位执掌府邸内外的程老爷,是翠珑小姐的父亲。</p>

但只因着此事,却让他们与紫桑程家彻底的闹翻了,再也没了往来,只形同陌路。</p>

原本程家从宗族中挑选出了一名男子,要与程夫人结亲,好亲上加亲,使主支与旁支更加亲密,若是能重新融为一体便更好了。</p>

但彼时还是未嫁女的程夫人却是打死也不愿与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成亲,于是干脆利落的便与程家断绝了关系,搬出了紫桑城来自立门户。</p>

这样一晃便是十几年过去了,在翠珑小姐的记忆里,在她十五岁之前的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十分幸福。但十五岁那年是个分水岭,往后便是无穷无尽的苦难岁月了。</p>

也就是那一年,她的母亲好好的忽然便生了重病,不过捱了几日的光景,便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暴毙身亡了。</p>

而就在翠珑小姐还没来得及好好为母亲伤心一场之时,却忽得又听到了一个噩耗,她那平日里温和慈祥的父亲,竟然在外早就有了人了。</p>

而就在程夫人头七未过之时,那位招赘上门的程老爷已然将他的新欢迎上门来,欢欢喜喜的便霸占了程夫人生前所有的好东西,包括这个位置。</p>

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位新过门的程夫人竟然身怀有孕数月之久,就在程夫人七七还未过完时,她便已然诞下一名健康的男婴,阖府都沉浸在这新生命诞生的喜悦之中,只有翠珑小姐一人哀哀戚戚的守着她母亲的灵位,哭了整宿不曾阖眼。</p>

都说有了后娘便有后爹,这话放在翠珑小姐的身上,当真是不假。</p>

起初府里的下人都还一如既往的服侍她,谨记着从前程夫人的规矩,丝毫也不敢逾越。但渐渐的,就在那位新夫人产下小公子站稳了脚跟之后,便再也不必重视那位整日里只知道哭丧着一张脸的小姐了。</p>

也不知新夫人是否有授意过,反正府中的下人们对翠珑小姐愈发的不好,衣食住行无一处是顺心的,倒好似她越来越刁钻,难以伺候似的。</p>

而从前对她百般宠爱的程老爷,也在有了儿子之后便对她渐而不重视了起来,即便他知道翠珑小姐的困境窘态,也不过只不痛不痒的申斥几句,便轻轻带过了。</p>

于是翠珑小姐的日子便更加难过了起来。</p>

直到她长到了十八岁这年,无意间听到了她那黑心爹与恶毒后娘的谈话,从此便知道了,原来她的母亲是被这二人合伙算计而死,根本就不是病逝。</p>

翠珑小姐实在是太过天真单纯了,她在门外听得此等隐秘之事,竟然直接便冲进门去,质问那对害人性命谋人家业的奸夫**。</p>

如此一来自然是正中对方下怀,直接便将手无缚鸡之力的翠珑小姐给拿下了。</p>

拿下之后,那夫妇二人便对如何处置她,产生了分歧。</p>

自然是不能再放她自由了,否则这样的事情一旦被宣扬出去,引得紫桑程家前来肃清旁支,那便是自寻死路了。</p>

但这丫头即便是再不好,到底也是程老爷的亲生骨肉,若是将她无声无息的杀死自然断绝后患,不过想起来终究是有些不落忍。</p>

那新夫人眼见着无法将这根眼中钉拔除,不过眼珠一转,便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p>

就在程夫人死后,这位招赘而来的程老爷便愈发扶不上墙来,也无法好好打理这偌大的家业。并且他不过只是个刚入固元中期的惫懒庸才,即便是有这样的心思,亦是无能为力。</p>

于是他们便死皮赖脸的又以程家旁支的身份贴上了紫桑程家,日积月累下来倒是有些收获。</p>

紫桑程家有一位财色皆沾臭名远扬的二公子,这程老爷贴不上旁人,便与他臭味相投走得十分相近。</p>

都说了这位二公子贪财好色,而翠珑小姐长得又如此楚楚动人,若是能将她送给二公子不论是为妻还是为妾,于双方而言都有着莫大的好处。</p>

原本程老爷还有些犹豫,担心把女儿给了那位二公子,会过不上什么幸福的日子。</p>

但那程夫人却是力劝,只道这丫头早晚是留不住了,还不如就这样打发出去,不仅省事儿而且省心。何况紫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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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桑程家

玉无裳继续仰躺了片刻缓了缓头晕的感觉,这才翻身起来,靠坐在床边,看着翠珑淡淡的道:“我无事,你不用担心。”</p>

翠珑笑得颇为天真,连连点头道:“大人难道就不想知道,此处是在何地么?”</p>

玉无裳老实的摇了摇头,“你说吧,那夜之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p>

原来就在她失血过多晕倒之后,程老爷与程夫人就如何处置她的问题上,又起了分歧争吵了起来。</p>

程老爷虽是一家之主,但这性情实在优柔寡断,便只想着先将玉无裳关押起来,待她醒来再好好审问,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如此通晓通鬼术,翠珑的魂魄又去了哪里?</p>

程夫人却是蛇蝎心肠,全力坚持要趁着玉无裳昏迷之际将她杀死,以绝后患。横竖她瞧得十分清楚,翠珑的灵魂之所以能那么厉害,还不是那个性情大变的丑丫头操控的么?</p>

二人争吵得十分厉害,但就在还未见分晓之时,府中忽得造访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襟袖轻盈步履飘然,相貌非凡气质超群,一看便知不是个普通人。</p>

果然,翠珑躲在珠串之中,只见这两位见了他来,连争吵都忘记了,忙十分谦卑满面笑容的向他问好,直称他为“程大公子”。</p>

翠珑曾在生前听过与这差不多的称呼,那个被她的后母找来,意图强暴她的猥琐男子,可不就是这位程大公子的弟弟,程二公子么。</p>

原来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品貌仪态竟然也能有天差地别之区分。</p>

翠珑在说到这位程大公子时,双眸之中似有整片星空在微微闪烁,面上神情既娇羞且神往,仿佛是在诉说自己的心上人,少女情怀一览无遗。</p>

玉无裳看她这个样子便只心中暗叹,这缘分当真是十分奇妙,若是那位程大公子能够早些认识翠珑,依翠珑这花容月貌,得幸与他想来也不会太难。</p>

不过如今人鬼殊途,即便是缘分降临,也只是有缘无份而已。</p>

这位紫桑程家的大公子之所以会漏夜前来,只是因为他的式神出了不可掌控的状况,于他有所感知而已。</p>

原来那个假作道士欺骗过众人的双眼的那只式神,是他之物。程老爷眼见着解决麻烦的救星来了,便忙竹筒倒豆子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全都告诉了他。</p>

他便藉由要夺回自己的式神,便将昏迷不醒的玉无裳给带了回去。</p>

当初那程二公子逼死了翠珑之后,大公子的式神偶尔路过小程府,感知这院中似有冤魂盘桓,且不日便要化作厉鬼,掀起一场诛灭满门的血雨腥风。</p>

是而他便得了大公子的指示,在翠珑的灵堂前供奉上了一盏白色的镇魂灯,以此来压制那不安的灵魂,既保住了生人的性命,又保全都死魂的阴德。</p>

原本这举手之劳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想来那位程大公子也没有想到,这其中竟然牵扯了许多的情仇怨恨,甚至其始作俑者,都是他的亲兄弟。</p>

听了这些话,玉无裳倒是对他有了些好奇心。紫桑程家虽跻身不了一流仙门世家的行列,但好歹也是紧跟着大家的脚步,宣扬自己名清派明,即便是如此小有名气,也都是走的正道,绝不可能踏足半步邪门。</p>

而依翠珑之言,那位程大公子在紫桑程家想来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否则以小程府都别院而居的资历,是不必对他毕恭毕敬的。</p>

而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会以血与亡魂祭成式神,还掩藏得这样好,在这种不大不小的地方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p>

玉无裳思忖着这些,却只见翠珑面上思春的的神情似有愈演愈烈之状,便只好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我躺了多久了?怎么觉着都过去数日了。”</p>

“是呢,大人。今天已然是第三日了,大公子日日都亲自来看你,瞧这时辰,他应该马上就会来了。”话题略绕了绕,却又绕到了那位程大公子的身上。翠珑面上的神情愈加陶醉,当真让玉无裳忧心不已。</p>

这个傻姑娘,刚做了新鬼就是不懂事儿,不知道人鬼殊途的道理。</p>

躺了好几日的时光了,玉无裳这副凡人的身子骨儿早已颇为吃不消,浑身都只觉十分僵硬了。这让她想起了从前曾为祸人间的走尸,可不就是这样四肢僵硬脑袋里一锅浆糊么。</p>

她尝试着要下床走走,之前被捅的那一刀倒是不怎么痛了,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厚厚的纱布,也不知是谁包扎的伤口,这手法略有些蠢。</p>

翠珑温言阻止道:“大人,您的伤还未痊愈,应该躺在床上多多休息才好……”</p>

她的话音未落,却只见玉无裳愣在了原地,仿佛整个人灵魂都被抽空了似的,顿时便没了任何反应。</p>

翠珑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只见在她的面前不过摆放着一面落地的铜镜而已。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耀进来,正好落在那面铜镜之上,将里边的那个人影镀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光晕,乍一眼看上去,倒是看不清那人的模样。</p>

玉无裳直到今日方才真正看清了她如今的这副相貌身姿。之前她也不甚在意这个,想着不过只是一副皮囊而已,生得无论美丑都无所谓,是而一直也不曾仔细留意过。</p>

但今日在这面光洁的铜镜之中,她终于明白了,为何之前在小程府时,她明明有名字叫小玉,旁人却偏偏都叫她丑丫头。</p>

只见镜中的那个小姑娘,身量虽不是太矮,却十分干瘦难看,于身姿便已然没有任何优势了。再看那副相貌,说她生得平平便已然是最大的赞誉了,因为没有任何一个长相平平的少女,面上会有那么大一片麻斑,简直难看至极了。</p>

这也难怪当初在她取出珠串相助翠珑时,那位程老爷看着她十分的惊讶,仿佛是美玉落入了粪坑,美人长了满脸的络腮胡子似的。</p>

那样灵力强大的灵器,实在不该是一个丑丫头的所有之物。</p>

在如今这人人都崇尚修仙的世道,人们对于格局愈高的人,便有着愈高的要求。就譬如说这长相,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不仅会驻颜有术寿命长延,而且仙气在周身萦绕,令人相貌愈发容光焕发,格外光彩照人。</p>

这便是到了修仙的境界了,之前敢到近前来围攻她并且乱刀劈头盖脸的砍过来的那些人,应该都步入了修仙期,方才如此大胆。</p>

是而如今虽与那时相隔百年,但玉无裳还是挺相信他们的,没有因凡人的生老病死而亡,正都等着她去报仇呢。</p>

那时说起来也不是太快乐,因着父母的相貌都好,给了她也是一副挺好的容颜姿态,不论走到哪儿都颇令人瞩目。</p>

世人最擅以貌取人,就在她才出神寂岛刚刚涉世之时,人人皆对她十分恭敬,在这敬畏的背后还有很想亲近的意思,但却无人敢做那只出头鸟,都生怕被旁人打了去。</p>

渐渐的她便被捧上了神台,身为仙尊便有着许多条条框框的约束,譬如说要清清冷冷只可远观,不管做事还是说话都要端着架子,一刻也不许放下。</p>

可她本只是个活泼天真的少女而已,日日都这么端着,当真是累得慌。</p>

所以说做人就是这么的身不由己,她曾经很不喜欢那样的自己,但那种行为方式却已然都刻到她的骨子上了。是而她即便重生再世为人,依旧还端着从前做仙尊时的架子,生怕放下了。</p>

但直到这一刻,她在铜镜之中看清了自己这张满面麻斑的脸,忽得便只觉自己解脱了,再也不必像以前那么似的活得那样累了。</p>

从前顶着张仙尊的脸,便须得端着仙尊的架子。如今长着张自己的脸,便只需好好做自己,旁的什么也顾不上了。</p>

翠珑只见她直勾勾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半晌都没怎么动弹。这心中正担心呢,忽得只见她转过头来,冲着呆站在一旁的翠珑诡异一笑。</p>

翠珑被惊了一跳,小心翼翼的唤道:“大人……”</p>

玉无裳笑眯眯的摆了摆手,“以后不要再这么叫我了,我不是叫小玉么?”</p>

翠珑不由满面惊恐,“……”</p>

她虽与小玉自幼便一起长大,也对着这张脸唤过无数次小玉了,但就在她漂浮在卧房之中看见那小玉推门进来,只静静地看着她时,她便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再是小玉了。</p>

她们主仆二人也真是倒霉,不过一夜之间的功夫,小姐成了孤魂野鬼,侍女成了行尸走肉了。</p>

既然做了鬼,便要遵循鬼道。凡人亦分三六九等各不相同,鬼便更是势弱依附势强,方才能保魂体不受损伤。</p>

这么些日子下来,翠珑早已对玉无裳有了敬畏依赖的心思,否则又怎会这么心甘情愿的一直跟着她,几乎寸步不离。</p>

“我是小玉,你便叫小翠吧。你可以做我的鬼使,我会帮你实现你的愿望并且保护你,而你便要听从我的驱使为我办事,如何?”玉无裳面上的笑意不减分毫,继续道:“这是你我的魂定契约,签还是不签都随你。”</p>

程夫人简简单单的捅一刀就被撂倒了的经验告诉她,若是想要复仇,只凭她自己这凡人之躯是绝对不行的。所以从现在开始,她要多攥些筹码在手中,收鬼使便是第一步必行之路。</p>

翠珑自然是毫不犹豫的便立下了契约,毕竟若只凭她的能力,决计不可能再杀回小程府,痛痛快快的报仇雪恨。</p>

这边才刚达成共识,那边便有人在敲门,颇有礼貌的三下连敲,便按下不再急敲了。</p>

翠珑面露喜色,低声道:“大人……”玉无裳不由看了她一眼,她连忙改口道:“小玉,是程大公子来了。”</p>

玉无裳只略想了想,便回身上床靠坐在床头,将被子盖好,以眼神示意翠珑,可以让他进来了。</p>

门外刚好在敲第二次,翠珑的声音颇为空灵,“请进来吧。”</p>

一名侍女应声轻轻推开了门,躬身站在一旁,请入了一位衣着十分齐楚的公子。</p>

紫桑程家的这位大公子果然不出所料,身长玉立神采奕奕,长得很是俊朗。因出自世家,他的神态做派亦十分端正有礼,是一位翩翩佳公子的模样。</p>

跟在他身后还有两名侍女,一个手中端着一碗药,另一个则提着食盒,都低着头不说话,这家规显然十分严格。</p>

那程公子一进门来便只见玉无裳是醒着的,面上不由微微一怔,才浅笑道:“姑娘终于醒了,翠珑姑娘可算无需再担忧了。”</p>

一开口便令人只觉如沐春风,也难怪翠珑这样情窦初开的女鬼都不免动了情肠。</p>

那三名侍女显然是这几天就在这儿服侍着的,只十分熟练的抬过来一张小几放在床边,又依次放下药碗与饭菜,这才低着头又全都出去了。</p>

这整个过程她们不仅一声不吭十分静默,且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p>

玉无裳原本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这个男子身上的,但她到底心思比较敏锐,还是让她发现了端倪。</p>

翠珑本来很想与他说话,但玉无裳还没有开口,她便有些怯怯的,不敢再像之前那么多话了。</p>

等到那几名侍女全都出去且将门带上之后,玉无裳这才看着他,凝神静气的问道:“你究竟是存了什么居心?”</p>

翠珑不由一愣,张口便想为他辩解。但只见那程清歌依旧笑意盈盈面不改色,倒是让翠珑无话可说了。</p>

“姑娘当真是好眼力,不仅破了我的式神,且一眼便看穿了我的招魂术。”程清歌的双眸中似有赞赏之意,“看来我当真是救对了人。”</p>

“那你这样费心的救我,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横竖自己如今也不再是什么高人了,玉无裳索性便将话挑明了来说,“你若是想与我做交易,那得要拿出能吸引住我的筹码才是。”</p>

程清歌不由愣了愣,“我原以为,救回了姑娘的性命便是给姑娘最大的好处了。”</p>

“这话你应该在救我之前说才是。”玉无裳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现在才说,未免也太晚了些。”</p>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横竖我现在也死不了了,你又有求于我,总不能将我打得半死不活再医治好,重新拿来谈条件。若是真想实现自己的愿望,那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来。</p>

这些话是从前神寂岛的仙尊不敢说出半个字,只能在脑中转一转便也罢了。但如今她既是毫无仙气的一个丑丫头,自然是半点儿亏都吃不得了。</p>

程清歌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姑娘当真是十分精明,我甘拜下风。不过此事对我尤为重要,即便姑娘坐地起价,我也必须得答应下来。”</p>

显然,他想让玉无裳为他所做之事,是他非做不可的事情。</p>

听他这话便知这是个厚道人,玉无裳便径自直截了当的道:“公子不必太过担心,我想要的只是个小玩意儿而已。百余年前,整个修仙界对神寂岛进行了一次围剿,紫桑程家定然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不知围剿之后,程家都得到了些什么东西?可有一两样方便拿来给我看一看?”</p>

程清歌这下是彻彻底底的愣住了。</p>

他不由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姑娘,这不过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而已,其貌不扬无甚出彩之处,让他之所以会将她给救回来,也不过只是为了那件事而已。</p>

而围剿神寂岛之事则是百年前所发生的,那时他都尚未出生,更别提她了。她为何想要神寂岛的东西?为何又要从他这儿取去?</p>

见他沉默不言,玉无裳也不着急,只摸索着手中的珠串,对翠珑柔声道:“小翠,你可是累了?要不要进去歇一歇?”</p>

翠珑虽然天真单纯,但她也知道瞧人眼色,便点了点头,化作一道虚影钻入了珠串之中。</p>

程清歌再一次目睹她这精湛的通鬼术,倒是叫他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姑娘所求,倒也无不可。但是我的事情,不知姑娘可能应承下来。”</p>

“招魂术本就是禁忌之术,非正道修仙世家可用。紫桑程家虽说不是什么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但好歹也门风清正,不偏不倚。”玉无裳不紧不慢的道:“但你可真是胆大的很,不仅以鲜血祭式神,且擅用招魂术,损伤了生灵的心智。”</p>

那几名照顾她的侍女,她们的生魂可都是被人以纯熟的招魂术给强硬的召唤回来的。本来人死不可复生,做了鬼便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这才是世间正统。</p>

若是硬将她们召回扣留在原来的身体里,不仅会损伤生魂的心智,且如此逆行,势必是要遭到天谴的。</p>

玉无裳在看过那些侍女之后,便知程清歌竟连天谴都不怕,也要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么,他便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她也就可以坐地起价了。</p>

程清歌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涩然道:“姑娘这是误会了。我的目的既是想将招魂成功,必然不会做这些有损阴德之事。否则即便是我担待得起,她、也是承受不住的。”</p>

“你知道就好。人存于世即便是阴德有损,亦是能做善事补救回来。但若是一只鬼,于她而言便是万劫不复了。”玉无裳许是想起了些什么往事,眸光不由既寂静且哀伤,喃喃道:“做人啊,还是厚道些最好……”</p>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p>

程清歌没想到她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竟有这么多的心思,不仅有些疑惑,而且颇为不解。</p>

但他们二人之间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而已,这小姑娘显然就不是个简单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他的事最重要。</p>

“姑娘,你用了我们紫桑程家的秘制伤药,即便之前伤势惊人,经过这两天的休养,你这身子已然无大碍了。不知何时能够应承我的事情,我们彼此也好早些安心才是。”</p>

玉无裳略沉吟了片刻,才道:“招魂术之所以被列为禁忌之术的行列,不仅是因为逆天而行,而且这其中风险极大,很容易便会全军覆没,魂魄缺失。为了保险起见,我须得有一件灵器护身,方才不至于到了关键时刻,为了保护自己而放弃死魂。”</p>

“这有什么要紧的,我虽说不济,但几件不错的灵器还是能拿出来的。”程清歌答得极快,“姑娘先服药用饭,我去取了灵器再来。”</p>

他告了辞便去了,很快又有两名侍女进来,跪在床前便要服侍玉无裳吃饭喝药。</p>

玉无裳虽说什么妖魔鬼怪没有见过,被几名活死人服侍也不算什么。但她如今可不似以前那样坦然受之,这阴德得小心谨慎的积攒着,否则哪日被那飞来横祸当头砸死,她都没地儿哭去。</p>

是而她便发出了简单的驱使指令,伸手一指门外,轻声道:“你们都出去,在门口守着便是。”</p>

那两名侍女便毫不犹豫的起身来,出去了。</p>

她们虽是由程清歌招魂而来,本应只听他一人的驱使才是。但玉无裳到底不同于常人,即便是如今换了一副躯体,亦是如此。</p>

就在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之时,却只见翠珑不知何时出来了,正站在床前低着头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p>

玉无裳只自顾自地放下了药碗,又端起了饭碗。</p>

刚用这副身体时,她便差点儿饿死在那牲口棚中。就从那时开始,她尤为珍惜在意粮食,再也不想生受那种被饿得半死的感觉了。</p>

翠珑作为一只鬼,最能体察人的弱点与恐惧之处。此时她将这一腔心思全都扑在那程清歌的身上,自然将他的渴望与害怕看得清清楚楚。</p>

程清歌心中的那个人,便是他想让玉无裳为他用招魂术召回的那个死魂,不仅原是个女子,而且是他心中所爱之人。</p>

玉无裳虽说没有刻意去探知,但翠珑对此定然十分介怀。</p>

所以她也没去扰了翠珑,只静静地将所有饭食一扫而空,又将自己在被窝里安置妥当,换了个很舒服的姿势倚靠在床头,微微阖眼闭目养神。</p>

从前她便时常打坐静心,有时候寻到了一个山清水秀风景宜人的地方,一坐便是好几日。那是谁人见了她都会绕路走,倒也甚少有人会扰了她的清静。</p>

如今倒是不行了,不到半日便要进食,夜间有些打坐着便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然天大亮了。</p>

她心中正胡思乱想,忽得耳中钻入一阵细细的哭声,仿佛有人正在她身边无法自抑的伤心,却又勉力抑制自己,强忍着哭声。</p>

玉无裳不由暗叹一声,睁开了双眼。</p>

这鬼魂虽说无血无泪,但也有情有伤。是而翠珑虽眼中无泪,但心中有伤,却也难过得难以自持。</p>

她伏在床边,将头埋入双臂之中,哭得正伤心。</p>

玉无裳本就不擅安慰旁人,只好抬手轻抚她的肩膀,噤声不言。</p>

也不知她是哭自己的身世凄惨境遇难安,还是哭她这段尚未开始便已然要结束的感情。</p>

翠珑伤心了好久,才缓缓抬起头来,满面悲戚的望着玉无裳,哑声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倒霉?”</p>

不得不说,她确实是很倒霉的一个姑娘。</p>

本来人家也算是仙门世家的大小姐,集父母宠爱于一身,无需昼夜劳作四处闯荡之辛苦,不仅无忧无虑,而且衣食颇丰。</p>

若是三年前她的母亲没有被害死的话,如今她依旧还是那位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想找寻程清歌这样的如意郎君,自然也不在话下。</p>

可是人生际遇本就如此坎坷,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当初,不过是不甘心再加了些怀念,所臆想出来让自己愈陷愈深罢了。</p>

“你虽倒霉,但这天底下有的是比你更加倒霉数倍之人。等你的心事了却之后,我便送你上路吧。这一世的悲苦截止之后,来世便会平安喜乐,安享终生了。”</p>

玉无裳想,她到底也只是个小姑娘,心肠柔善性子庸懦,还是不拉她蹚这趟浑水好了。</p>

翠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只听门外有人走来的脚步声,她略一迟疑,便闪身回了珠串之中,想来是不愿再见程清歌了。</p>

但没想到,来人却不是程清歌。</p>

因为门是从外边被一脚踹开的,两个膀大腰圆的侍从在前开路,吆喝着迎进来了一位身着华服盛气凌人的公子,倒叫人摸不着头脑,他们是为何而来。</p>

那公子玉无裳虽未曾见过,但只见他那副面容与程清歌似有三分相似,再加上珠串里的翠珑忽得焦躁不安起来,便有些能猜出他的身份了。</p>

这位应该就是紫桑程家的那位二公子,骄纵跋扈贪图美色的纨绔。</p>

也就是他,被翠珑的继母引来家中,欲对翠珑施暴不成,失手掐死了她的那个狂徒。</p>

这也难怪翠珑待在珠串中都还如此难以安静,若不是玉无裳强行将她压制住,此时她只怕是要冲出来,徒手撕了这面目可憎之人了。</p>

“我当大哥金屋藏娇收了名怎样的美人儿呢,没想到竟然只是个丑丫头!啧啧啧……”那程清流进屋来便绕了一圈,十分轻佻的道:“看来大哥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这丑丫头如此之丑,当真是叫我下不了手!”</p>

他的两名随从一边随手将屋里的东西打翻毁坏,一边听着他这话,十分配合的哈哈大笑了起来。</p>

玉无裳却只静静的看着他们,一言不发。</p>

但她就这样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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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漆黑迷雾

后来事实证明,他那次下对了赌注,不仅自己须发无伤全身而退,而且使紫桑程家在修仙界中名声大噪,几乎可以跻身一流世家之中。</p>

但就这样大的进步在他的眼中,却还是远远不够。</p>

毕竟在扶风白家、酒泉江家、栖霞慕家、即墨萧家这样在修仙界顶尖的世家面前,紫桑程家不够格儿与他们平起平坐。</p>

这便是屈居二流的无奈之处了,上不去下不来的,旁人若是给面子,这紫桑程家便与他们也没甚差别,但若是不给面子,就连“热脸去贴冷屁股”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p>

毕竟程方海在参与了围剿神寂岛一战令紫桑程家名声大噪之后,不过相隔了几年的时光,便从一个花花公子转为情深儿郎,将修仙界有名的美人儿风风光光的迎娶了去。</p>

扶风白家与紫桑程家的这桩当年轰动一时的姻亲,当真是令他又是得意,又是难受。</p>

毕竟那个时候钟灵毓秀的白沁柔有着那样顶尖的家室,在这整个修仙界中,谁人不想获得她的芳心娶到她,从此便能自默默无闻一跃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了。</p>

程方海若是能在娶妻后收收心,改掉四处沾花惹草的毛病,再稍稍放宽心,不去理会那些心生嫉妒之人的闲言碎语,那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又是那样多疑多思之人,不仅心胸狭窄,而且言行不一,对白沁柔不忠,对程清歌不慈。</p>

到头来落得这样妻死子仇摇摇欲坠的下场,当真是他活该。</p>

玉无裳边快步往那嘈杂喧闹处赶去,边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出手,倒是忽得想通了一件事。</p>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虽说那小程府的程老爷是招赘上门的女婿,但他害死妻子另娶外室进门来谋害亲生儿女这样的事情,可不正与这紫桑程家如今境况如出一辙么!</p>

果然嫁人须得将双眼擦亮了看清楚了才能嫁,否则动辄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既可惜了自己的性命,又累得孩儿也身陷险境。</p>

一路倒是没遇见什么人,想来有些修为的修行者都上赶子帮忙去了,本事不济的生怕被牵连其中,应该都躲起来了。</p>

等她急匆匆来到前院时,还未迈步进去,便直觉绝对是有大事发生了。</p>

那肃杀之意不断的迎面袭来,若不是玉无裳曾也身经百战,此时即便不被吓得两股战战,也该心神不宁难以自持了。</p>

整座府邸当数这里最为喧哗吵嚷,这在修仙世家的清规之中,绝对是犯了大忌。毕竟清心寡欲利于修行,谁家若总是如俗世那般热闹非凡,终究是落了俗套,沦为下乘。</p>

所以在后院时听见的喧闹之声都是闻得消息围过来的那些人的惊呼声,而至于这矛盾重重的中心,却静谧得仿佛空无一人似的。</p>

又或许是,之前都是人,现在已然全都成了鬼。</p>

玉无裳对这些微妙的气息十分敏感,当下便缓了脚步,只悄悄的贴着墙根步上了深长的走廊,将自己瘦小的身形藏在顶梁的盘龙柱后,倒是没有被人发觉。</p>

外面虽然已经乱成了一团,但庭院里站着的这些人,却是如同天差地别般的肃穆沉寂。而且他们周身萦绕着微微泛开的金光闪闪,虽然有强有弱,但这满院的人却都至少突破了金丹期的修为,这人人都有的满身华光便可证明,紫桑程家的一把好手,几乎全在这里了。</p>

而且他们都正在暗暗蓄力,仿佛一场恶战正值一触即发之时。</p>

翠珑在玉无裳的身后探出头去,被那大片的金光刺了眼睛,她不由低呼了一声,又缩了回去。</p>

正道修行者素来都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似她这样的女鬼,自然是见不得他们身上迸发的华光了。</p>

这若是落在寻常人的眼中,那便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只是几人相互对峙,互不相让罢了。</p>

如今的玉无裳是实在的凡人之躯,所以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金光之后,她不过微眯了双眼,便很轻易的找到了程清歌的身影。</p>

只颇为古怪的是,他并不是与那一众修仙者对峙而立,而是与他们同仇敌忾,一同满面沉重的面对着被拥在最中心的那大团的漆黑迷雾。</p>

这便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紫桑程家虽非顶尖的一流世家,但那也不过只是半步之遥而已。是而这府邸虽然坐落在凡尘喧闹繁华的地带,但这周边与世隔绝的结界,那是十分牢固的。</p>

就仿佛刚刚玉无裳打算翻墙出去,虽说是那墙头太高她无力去翻,但即便是她能翻过了那道高墙,落下来时却依旧还是在紫桑程家的内院。</p>

这样的护卫府邸的结界除了程家的人,外人谁也解不开,进不去出不来的。</p>

所以在这样门规森严修行清静之地,怎么会有妖魔入侵,且还无声无息直到现在才被人发觉?</p>

怪哉,怪哉。</p>

这世间不论是人是鬼,平时倒是可以凭各自的道行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到了对战之时,尤其是全力以赴的情况下,便什么都遮盖不住了。</p>

就好似这庭院中诸多修行者,他们周身的金光是因为他们修行到了金丹期,光芒耀眼的是到了后期,稍稍微弱的便是初期修行浅显些。</p>

世人若是有修行的慧根,最起初时是进入固元期,那时周身的华光是浅浅的白色。接下来便是金丹期的金色光芒,若当真是天赋异禀,有幸能突破令绝大部分的人都望而止步的修仙期,那周身的华光便是尊贵清丽的紫色,令人见之忘俗。</p>

但不论这些如何,只有一点,若是妖魔鬼道,那片乌压压的漆黑之色是绝对不可避免的。</p>

就好比现在,被众人团团围住的中心,那团翻滚着的漆黑迷雾,里面绝对藏着一只道行不浅的妖魔。</p>

但究竟是怎样的东西,会令程家如此如临大敌?</p>

而且就在这样紧要的关头,程方海又跑哪里去了,都不出面御敌?</p>

玉无裳边安抚着受到了刺激的翠珑,边凝神聚气的仔细看过去,忽得她的双眸瞳孔微缩,她看见了!</p>

就在那团肆虐的黑雾之中,竟有一道微弱的紫光若有若无的闪现着。</p>

那是象征着修仙期修行者的华光,虽然在那团黑雾之中只若隐若现十分低暗,但凭玉无裳的眼力,是绝对不会看错的。</p>

难怪没在庭院中看见程方海,原来他早就被卷入了战局难以脱身了。在这整个紫桑程家,除了他这个家主之外,就连天赋过人的程清歌都只才金丹期的修行而已。</p>

这便是紫桑程家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修仙界顶尖世家行列中的原因了,他虽门徒众多修行也都颇为勤勉,但这丰厚的家底也不是一朝一夕便可积攒得起来,程方海急于心切,于修行之道倒是本末倒置了。</p>

庭院中骤然响起的阵阵惊呼声拉回了玉无裳愈飘愈远的思绪,她将身体很好的藏在盘龙柱后,举目只见院中那团黑雾忽然往外疾速扩散,膨胀得很快。</p>

玉无裳当年好歹也混过几年妖门鬼道,正满脑惊疑不知院中那位被围殴的仁兄究竟在施什么绝招,但就在下一刻,从那团团漆黑的迷雾中被抛出了一个人来。</p>

这人便是与之缠斗令旁人都不得近身的程方海了,想他也是憋屈的很,堂堂赫赫一门之主,又是难得突破了修仙期的顶尖修仙者,被人打到家中来便也罢了,居然他还不太打得过人家。</p>

旁人或许瞧不出,他在落地时只踉跄了两步便稳住了身姿,玉无裳却眼尖的发现,他眉目间有淡淡黑气缭绕,定然是在对战时失了小心被对方趁虚而入,伤了元气。</p>

先前便以说过,紫桑程家府邸虽在闹市之中却与凡俗层层隔离,这偌大的家宅定然是被设下尤为坚固的结界,阻断不速之客的到来。</p>

但结界的效果显然不止如此,程方海既然已到了修仙期的修为境界,他所设下的结界自然是有益于自身修行,另处处克制妖魔的妖力,使其即便是钻空子偶尔闯了进来也不足挂齿,妖力早已大打折扣了。</p>

这是修仙世家人人都会做的事情,只是身在其中的高阶修行者人数多或少,灵力强或衰,都能直接影响结界的效果。</p>

程方海显然是最近方才突破修仙期,还未来得及巩固丹元便出了这样的岔子。但即便如此,一只妖魔也能在此处就伤了他,定然也是个难缠的人物。</p>

程方海给抛出来之后,他身边的人便忙扶住了他。</p>

但就在他定睛一看,扬手便给了那人一个狠狠的耳光,咬牙切齿的斥道:“你这个孽子!”</p>

原来这个倒霉蛋正是满面忧心忡忡的程清歌。</p>

眼看着程清歌挨了打,翠珑也顾不得庭院中众人身上熠熠生辉的华光,毫不犹豫的越过玉无裳便要扑过去保护他。</p>

幸而玉无裳眼疾手快,两指并拢在她的肩头一击,便令她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僵住了身形。</p>

在这样看不清形势的情况下,若是动用半点儿灵力,便都有可能被院中那些神经紧绷十分警惕的修行者们发觉。</p>

所以她只好亲自动手,将翠珑给抓了回来,并顺手收入了袖中。</p>

看来与鬼使太过亲近也不太好,总也不听她的命令便私自行动。看来她以后要对翠珑严肃些,方能镇住翠珑不许任性而为了。</p>

再看院中,程清歌本就心神恍惚满腹的心事,在被父亲劈头盖脸的打骂了之后,他也没回过神来,只依旧呆愣愣的杵着。</p>

不过几日未见,这人看着便憔悴了许多,不仅清瘦了不少,而且满面的胡茬满眼的血丝,再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全然不见当初那副玉树临风灵气十足的翩翩佳公子的半点影子。</p>

玉无裳不免暗叹了一声,也难怪翠珑这样不顾一切的便要冲上前去,让她眼睁睁的看着心上人从前站在云端如今却跌入谷底,想来这心中定然很不好受。</p>

那团黑雾很快便散尽了,就在众人严阵以待的密切注视下,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渐渐出现在了眼前。</p>

这人瞧着虽然很年轻,但相貌却是平平,没有半点儿出彩之处。一身道袍也灰扑扑的,若是将他丢进人群中,顷刻便找不见了。</p>

程清歌本被打了也没甚反应,但只见了他之后,倒是面色复杂的看着他,微微动了动口唇,十分干涩的道:“道兄……你不要这样,有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好好说,你若是执意将此事闹大,于你而言本也无甚好处……”</p>

那道士仿佛天生的一张没甚表情的脸,他语气平平的道:“公子,我亲耳所听,你父亲说留不得你了……”</p>

“妖道竟还敢妖言惑众!”程方海迫不及待的打断了他的话,阴沉着脸高声喝道:“你今日既敢出现在我紫桑程家,且还胡言乱语蛊惑我儿,便怪不得本尊斩妖除魔对你手下不留情了!”</p>

程清歌十分痛苦的抱住了头,仿佛很是艰难的道:“……父亲!”</p>

“孽障!你睁开双眼瞧瞧,你这交的都是什么朋友!这妖道为了增进功力弃正归邪,如今又借机混入程家,如此居心叵测,你竟还要为他说话!”</p>

听着这些话实在蹊跷,玉无裳又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那道士几眼,这才发现,原来他便是当初在小程府交过手的那个式神。</p>

那个以人血浇灌而成的邪气式神,在紫桑程家这样自诩名门正派,是绝对明令禁止大逆不道的。</p>

换句话而言,若是在程家父子关系这样紧张的情况下暴露了程清歌擅自制作这种式神的秘密,今日紫桑程家定然是要翻了天了。</p>

“公子,你父亲说你知道的太多了,是绝对留不了你了……”也不知是怎地,这式神好似失了神魂,面无表情颠来倒去的就是这两句话,“他想对你下毒手了……”</p>

程方海显然是想暗中行事不欲将此事翻到台面上来办,这庭院中又不止是一双眼睛盯着看、一对耳朵竖着听,是而他急切而又盛怒之下,只对身边的人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妖道碎尸万段!”</p>

一群人若是一拥而上,只要近身到前乱刀砍下,那只式神纸做的身躯即便是铁打的,也会有所破损。</p>

如此,程清歌的秘密便要保不住了。</p>

玉无裳正盘算着要不要上去帮忙以及她的血肉之躯比起纸糊之躯到底哪个更经砍些,但只见眼前金光一闪,院中这对峙的场面,似是换了格局。</p>

那道最为耀眼的金光正是程清歌,他义无反顾的站到了朋友那一边,与父亲乃至整个家族对抗,成了仇敌。</p>

程方海显然没想到他这素来温和听话的长子竟也有与他拔刀相向的时候,正满面的不肯置信,伸出手来哆哆嗦嗦的指着他,“你、你……”</p>

“父亲!你对我要杀要打都随意,但我的朋友是无辜的!”被做成式神的灵魂都是残缺不全的,否则宁愿成为鬼使,也比式神要扛打些。程清歌便是担心这众多乱刀砍来,这道士便只能落下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了。</p>

是而他十分激动的拦在众人面前,胸膛也在剧烈的起伏着,“还请父亲能放他一马,孩儿甘愿留下接受任何惩罚!”</p>

在这短短数日之中,先是得知父亲谋害了母亲并且锁住了他的记忆,继而被心心念念找寻了许久的心爱女子亲口背叛,如今又在朋友道义与反抗父亲权威之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程清歌在玉无裳的眼中只能用两个词来总结。</p>

大义,愚孝。</p>

百年前这些世家子弟大多是这样,百年后依旧是这样。</p>

“放肆!”程方海断然喝道:“你当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我们程家没有你这样是非不分黑白不辨的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究竟过不过来?”</p>

以寡敌众,黑雾华光,泾渭分明。</p>

众人手中森寒的长剑齐刷刷的指向势单力薄的那一人一鬼,各人眼中的光芒比起剑刃寒光显然更甚。</p>

程清歌逼得双膝重重下跪,颤抖着泪流满面的唤道:“……父亲!”</p>

此情此景,与百年前留在玉无裳脑海中最后的那一幕何其相似。</p>

那道人式神绝对不对劲儿,他双目空洞周身黑雾缭绕,丝毫都不为程清歌的困境而有半分波动。玉无裳蹲在长廊上离得远,若是凑近些细细查看,应该能瞧出他究竟是什么情况。</p>

但此时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那一边程方海率众还在咄咄相逼,这边她袖中的翠珑也闹腾的很,拼命的想脱身而出去帮忙。</p>

但此时若是放她出去,除了多添条鬼命之外,还能做什么?</p>

思来想去,还是该冒险一把。</p>

她将手袖举起放在嘴边,对翠珑悄悄的说了句话。</p>

说完她便将手靠在了背后,毫无声息的把翠珑放了出去。</p>

既然不能直接上去正面冲突,那便只好先来个曲线救国了。</p>

就在眼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玉无裳四下张望了几眼,倒是让她发现,原来好奇心太甚且不怕死来偷窥的,并不止她一人。</p>

就在翠珑偷摸的飘到长廊的另一头时,她看着那个曾经为了侮辱她而将她活活掐死的混蛋,怒不可遏的在半空中现了形,恶狠狠的扑了上去。</p>

就在程方海见机会已然成熟,正要狠狠心招呼着众人一拥而上将程清歌和这鬼魅道人一起砍了之时,耳中却忽得响起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且十分的耳熟。</p>

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只听身边有人惊慌失措的叫道:“……二公子!二公子莫慌、待我们来救你!”</p>

这些修仙者也不是傻子,见与程清歌这边僵持不下是难啃的硬骨头,那边又来了新的差事,当然要捡容易做的先立个功再说。</p>

翠珑本是差点化为凶厉的女鬼,对付一个毫不设防的草包程清流自然不在话下。而且她又是带着满腔的仇恨和对程清歌的担忧,这一爪子挠下去,差点儿没将程清流的眼睛给挠瞎了。</p>

程清流哪知道在自己家里还能遇见这么凶狠的女鬼,当即满头的鲜血模糊了双眼,又痛又怕之下他的惨叫声自然提神醒脑,响彻云霄。</p>

那几名眼疾手快的修仙者为了抢功,提剑便要冲上去救人。</p>

但冲到了面前一看,女鬼那苍白的手指就按在程清流的颈间,若是他们敢不管不顾的出手的话,恐怕程清流会先死在众人面前。</p>

许是察觉了翠珑那森冷的杀意,程清流被吓得都不敢叫出声了,只双手向前伸去无力的挣扎着,嘶声冲程方海喊道:“爹!爹!快救我、快救我……”</p>

程方海见此面色大变,不由上前了两步,口中唤道:“……清流!”</p>

就在这时,玉无裳悠悠然从盘龙柱后走了出来,双眼直直的看着程方海,扬声道:“程家主,你若是再往前一步,我的鬼使便要送你儿子上青天了。”</p>

到底是修仙期的修行者,虽然原本固若金汤的府邸突然冒出了两只妖魔,这本就令众人措手不及,但在收拾程清歌与救下程清流这两件刻不容缓的事之间,程方海果断选择了后者。</p>

所以他才当机立断,不动声色的便想逼到近前来,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以暗器将翠珑当场格杀。</p>

当初玉无裳是吃过这个苦头的,虽然她修为深厚伤不了性命,但若不是那一下猝不及防,她也不至于都快到神寂岛边了,还被追赶上来的正道人士们挨个儿补刀。</p>

是而就在程方海才迈出两步,就被她一眼识破并且出言阻止。</p>

毕竟她也不太想将自己第一次杀人这样的殊荣用在一个无足轻重的草包身上,那都是给杀己之仇敌预备着的。</p>

程方海到底也是阅历丰厚的长者,被人一言捅破了他的杀心倒也不觉尴尬,反倒面不改色的回身又“咣咣”给了程清歌两个耳光,骂道:“你招来妖道包藏祸心妖言惑众也就罢了,瞧瞧你带回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p>

这大家都看得明白,毕竟数日前玉无裳满身是血的被程清歌带回程家治伤,这可不是个秘密。</p>

这时众人看程清歌的眼神不由都变了,原本要对付他也不过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但在场的这两个妖魔都与他息息相关,这下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p>

当然了,似玉无裳这样一瞧便知只是普通人且容貌不佳的小姑娘,在他们这些高阶修仙者的眼中,都是不屑一顾的。</p>

翠珑哪能容忍程方海这么对待程清歌,当即也不等玉无裳发话,抓住程清流的脖颈将他的脸扭了过来,毫不留情狠狠的“咣咣咣咣”打了他四个耳光,直打得他鬼哭狼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那张脸便迅速的肿胀了起来。</p>

程方海看得脸都青了,眼眸之中顿时杀意大盛。刚刚他对翠珑或许只是随手灭之,但到了此时,却是非要她魂飞魄散不可了。</p>

翠珑倒也不惧他面色凶恶,只不甘示弱的瞪着他,“你再敢动大公子一下试试!”</p>

程方海不由气结。</p>

剩下的人不禁都面面相觑,这女鬼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p>

玉无裳暗叹了口气,翠珑这暴脾气痛快是痛快,不过也太能给自己招灾了。原本尚且还能有话好好说,现在好像除了硬碰硬,也没别的好法子了。</p>

程方海到底是城府颇深,他为避免程清流再吃皮肉上的亏,而且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只妖力甚微的女鬼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当真是丢人丢到家了。</p>

是而他只冷冷的看着程清歌,“孽障,你若是还有半点儿人性,便赶紧将你弟弟救下来!若是不肯,我即便是拼着断子绝孙也要亲手大义灭亲!”</p>

依程清歌这愚孝的劲儿,看来只消程方海一声令下,他绝对是会去救程清流的。翠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但即便能打得过他,想来她也不会真打。</p>

只要程清流的性命无忧,看程方海这副要吃人的样子,他们这些邪魔妖道定然是要交代在这里了。</p>

是而玉无裳在程清歌还未有什么动作之前,先开口道:“程家主当真糊涂,无需你来动手,我今日就是冲着让你断子绝孙来的。”</p>

话音未落,只见她的眸光掠过众人身后微微一凝,就在谁也没反应过来之前,程清歌率先感觉脖颈之上一片凉意,顿时整个身子都僵住了。</p>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那只如同提线木偶的式神,这会儿好似找到了他的主人,十分精准且迅速的出手制住了程清歌。</p>

这样的变故足以让众人皆傻了眼,他们不知眼前这个满身黑雾的道士是式神,只道是程清歌的朋友,所以二人之间才如此相互维护。但既是朋友,他又为何要听那小姑娘的命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背叛了朋友?</p>

这下可好了,大公子被妖道制住,二公子为女鬼所擒,真要如那小姑娘之言,只要她愿意,程家主便可断子绝孙了。</p>

当然了,这也不过说说而已,就算今日这两位公子都不幸送命,只要程家主愿意,养几房外室再多生几个又有何妨。</p>

幸好程方海没想那么多,还知道紧张他的儿子,只面色微沉,“姑娘当真是好手段,先是遣这妖道在前面闹了起来,后又在我们都大意之时命女鬼挟持了我儿,程某这便问姑娘一句,你究竟意欲如何?”</p>

这个时候再对程清歌咄咄相逼已然没了用处,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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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间地狱

远远的只听程清流扯着嗓子回道:“你才程二!你竟敢如此贱称本公子!当心我生起气来、叫你知道我的厉害!哎哟……哎哟!你这个疯女人,别打啦……”</p>

这人真是欠揍又嘴贱,在被翠珑抓着衣襟带回来时,他口中依旧骂骂咧咧的,当真是打都打不服他。</p>

翠珑本想再劈头盖脸的给他几个耳光叫他消停,但只见玉无裳撇了他一眼,他顿时便老实了。再张口,竟连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了。</p>

程清歌见式神实在没有反应,这边又消停了下来,只好住了口,转而问道:“姑娘,既然你不肯放我们自由,那你想带我们去哪儿呢?”</p>

“唔……这倒是个问题。”玉无裳沉思了片刻,抬眼看了看要跟她一起跑路的这些人。</p>

翠珑自然不必说,到哪儿都得带着她。但她自从见着程清流,仇恨便蒙蔽了她的双眼与神智,根本就没有半点儿主意可言。当然了,即便是她好好的,也想不出什么好出路来。</p>

而那式神道人则极其不稳定,虽说现在他还乖乖听话擒着程清歌,但他到底不是玉无裳的式神,不知哪个时候就反水了,这可很难说。</p>

而这姓程的兄弟俩,程清歌脑袋里想着的尽是要回家找他父亲请罪,而这一回去,他定然就回不来了。</p>

程清流则巴不得她放了他们,自己得已脱身不说,还能将程清歌这个眼中钉给彻底的拔除。毕竟他不学无术的混了这么多年,有这么一个光芒万丈的兄长压在他头上,想来心里也难受的紧。</p>

这样各怀鬼胎的一群人,想要安心的去往一个地方躲避,当真不容易。</p>

但在原地待着便更不是办法了,除了两只鬼之外大家都是血肉之躯,程清歌金丹期的修为倒是可以忍受,可玉无裳这样没有半点儿修为的凡人,折腾了这大半日肚子早就咕咕叫了。</p>

不过这小玉当真是凡人中极为坚强的,忍饥挨饿的能力倒也不错,越饿这头脑便越清楚了。</p>

于是她转念一想,倒是定了一个好去处。</p>

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便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既然程方海很容易便能查出她是从小程府来的,便定然不会想到,她带着这两位程公子,又回去了小程府。</p>

而且小程府就在紫桑城外,就近且方便,当真事不宜迟。</p>

一行人便在玉无裳的带领下,直奔小程府去了。在她说出这个地方时,程清流虽然口不能言,但只见他的脸色都憋青了,想来若是能开口说话,定然要破口大骂。</p>

当初他便是在小程府对翠珑施暴不成才失手掐死了她,此事才过去不过月余时光,想来他还记忆犹新,难以忘怀。</p>

但他是最没有发言权的,所以即便是面色青白眼珠子都快要掉在地上了,一行人在狂奔了许久之下,还是顺利抵达了小程府外。</p>

但就在到了之后,只远远的遥望着那座府邸,就算玉无裳只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也察觉出了不对。</p>

这绝对不是她当初住了月余之久的那个地方。</p>

因为眼前那座死气沉沉的府邸,仿佛没有半点儿生气,已然没有活人在其中了。</p>

对于这样的地方原本也算寻常,只是荒凉而已。即便是里边已然被一群妖魔鬼怪给占了,也不过只是贼窝而已。</p>

可里面若全都是活死人,那便整个就是人间地狱了。</p>

不只是玉无裳,就连最没心没肺的翠珑都感觉到了。她身为一只鬼,对这些妖邪之气本就十分敏感,更何况这还是她的家。</p>

“小玉,能不能请你帮我抓着他,我想进去看看。”翠珑将不能动弹的程清流推倒玉无裳的面前,她满面忧心忡忡,显然明知府里会有未知的危险,却还是不得不跑这一趟。</p>

“你先别急,里边究竟是什么情况都还不得而知,若这只是表面现象,你这贸然进去,不就暴露了自己。”玉无裳只好出言先安抚着她,眼珠子一转却是瞟见了全身僵直却满头大汗的程清流,“不然,便先请程二公子帮我们进去探探路?反正你曾经与程老爷也是故交,想来不打一声招呼便登门,也算不得有多失礼。”</p>

程清流额头上的汗水不由出的更多了。若是目光能化作利刃的话,恐怕玉无裳此时早就被他喷成了筛子,尸骨无存了。</p>

但他的眸光即便是再怨毒,也掩盖不住其中的颤栗与恐惧。</p>

翠珑嫌恶的撇了他一眼,哼声道:“他这样的草包能成什么事儿。”</p>

程清歌自然也知道里边情况非同小可,若真让他这废物弟弟进去了,说不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会剩下。</p>

出于做兄长的责任心,他忙毛遂自荐道:“两位姑娘,我的修为比二弟要高一些,便让我先进去吧。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也好及时出来告知你们。”</p>

他这话一则是自谦,二则是太给程清流面子了。他与程清流之间的差距岂止是“高一些”便可形容的?</p>

翠珑毫不犹豫的道:“那还是让程二去吧。”</p>

程清流:“……”</p>

她脸上不显然正写着让他去送死吗!</p>

玉无裳倒也不急着送他上路,只慢条斯理的盯着他看了会儿,才道:“到底你也是个人,是有话语权的。我这便让你开口说上两句,但你若是说得不好的话,便永远的失去话语权了。”</p>

程清流死死的盯着她。</p>

玉无裳好似很高兴看见他臣服的样子,慢悠悠的道:“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p>

程清流忙不迭的连连点头。</p>

程清歌本想出言为弟弟解围,但只见玉无裳并非真心为难他,便也就罢了,只静观其变。他虽与她相视不过数日,接触也不算太多,但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小姑娘那副丑陋的面貌之下,绝对隐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p>

虽然他无法探知,但却总是打心底里的觉得,她不是个奸猾的坏人。</p>

玉无裳才解了程清流的禁言术,便只听他迫不及待的脱口而出,“绝对不能进去!否则我们将会死无葬身之地!”</p>

他面目狰狞双眸赤红十分激动,仿佛对前方不远处的那座阴气沉沉的府邸惧怕极了。</p>

玉无裳不由奇道:“你好歹也是世家公子,就算自己没什么修为,也不至于对那妖魔邪祟怕成这样吧。那府邸之中究竟会有什么?你将你知道的全都道来,若是有所隐瞒,那你便是自寻死路了。”</p>

若真要探路,定然是得让他上前的。是而程清流连骂人都顾不上了,只飞快的道:“你们有所不知,就在数日之前,这座府邸被种下了‘妖魔的印记’。”</p>

闻言程清歌与翠珑都不由神色大变,仿佛突然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面上的神情既恐惧又古怪,仿佛若不是神智尚且在心,他们便早就飞似的逃远了。</p>

见修为不浅的程清歌都这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玉无裳是既好奇,却又了然。也难怪自她一说要去小程府,程清流便那样的抗拒,原来连身经百战的金丹后期修行者都如此畏惧,这“妖魔的印记”绝对是非同小可。</p>

“二弟,既然连你都知道小程府在短短数日之间身陷如此险境,父亲定然是知道的更清楚了。”程清歌不由蹙眉道:“那么为何不见派遣高阶修行者前来搭救?毕竟那里边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p>

程清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大哥可真是出淤泥而不染,连在狼牙虎口里往外夺人的事情都说的如此轻松。你倒是好好想想,这百余年以来整个修仙界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哪一次不是全军覆没众人尸骨无存?就算是有修仙世家不怕死的往里送人,又有谁能活着走出来了?到底不是你当家不知心疼门下徒众,若如今紫桑程家真由你说了算,恐怕是要将所有人都送上死路呢!”</p>

他说话实在是尖酸刻薄,一通辩驳顿时便让程清歌无言以对,张口结舌。</p>

翠珑最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抬腿便是一脚踢了过去,横眉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若是再多说一句废话,便不必再开口了!”</p>

程清流被她追打了一路本就满头雾水,此时见她无缘无故又发了脾气,这心中既是纳闷且气愤,不禁抬眼愤恨的瞪着她。</p>

这一眼倒是叫他瞧出了些端倪,他不由迟疑道:“我好似在哪儿见过你……”</p>

翠珑忙又给了他一巴掌,举起衣袖遮住了面容,色厉内荏的斥道:“你若是再满口胡言,我立刻便将你的舌头给拔了!”</p>

玉无裳还指望着他再多说些关于小程府的事情呢,自然不希望他的舌头被拔。她正欲将话题带回去,却只听程清流似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原来你就是小程府的那个小贱人!怪不得我瞧你如此眼熟,你又恨我入骨……”</p>

翠珑对程清歌一往情深,自然不愿在他的面前露出如此不堪的往事。可程清流又是这样的不识趣,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p>

是而她气急之下便下了狠手,对着程清流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暴打,原本他的猪头脸都稍稍消肿了,现在倒好,被打得更肿了。</p>

程清歌本有心劝她,但一想起自己这弟弟的臭德行,绝对是做了十分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情。他又本是十分公正坦荡之人,是而这劝说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p>

而玉无裳便更是如此,她对自己的杀身仇人尚且不能原谅要有仇必报,以己度人,便更不能要求翠珑放过程清流了。</p>

是而大家只好干瞪眼等着翠珑打累了停住了手,玉无裳这才拉住了她,好言劝道:“眼下还是先以大局为重,小程府里的境况我们尚且不得知,便不能进去躲避了。还是等先弄清楚再解决私人恩怨吧,我们先得找个容身之处再说。”</p>

程清流不由一口老血喷薄而出,满脸不可思议的瞪着玉无裳,“都说了沾染‘妖魔的印记’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竟然还要进去容身?”</p>

玉无裳虽也烦他,但眼下也只有他知道内幕更多些了,便只好耐着性子回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既不是打一开始便搅入其中,又不是去帮忙的,只是避避风头找个落脚之处而已。百余年间你可曾听说哪个无辜之人惨死其中了?”</p>

既然是这百余年间才会有的事情,而玉无裳又对此一无所知,那定然是她死后才崛起的妖邪之尊了。如此,她便也颇为好奇,想去会会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p>

这只是原因之一,二则这小程府是翠珑的家,她即便深恨着自己的父亲与继母,但也不会眼睁睁的漠视着家族惨遭横祸就此消亡,既于心不忍,且放心不下。</p>

三则依程清流所言,既然众人皆对妖魔的印记如此忌惮,紫桑程家又打定了主意不会管这档子事情,自然是对小程府避而远之,不会靠近的。</p>

如此,便不担心他们的追捕了。</p>

这样一举三得之事若是不试试,她玉无裳当年也白做妖尊那么些年了。</p>

程清流显然打死也不愿进去,忙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说出来了。当然,为了震慑他们,他定然是添油加醋了不少。</p>

总的来说,这所谓“妖魔的印记”从首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至今已然近百年了。这百年间光阴跌宕岁月颠簸,有多少名噪一时的修仙世家陨落于众口的唏嘘之中,又有多少新的世家渐而崛起,慢慢的便代替了原来那些传说,成为凡人眼中新的神话。</p>

这妖魔的印记就好似地狱使者的亲笔签名,从天而降落在谁家的头上,那家即便是声名再如何显赫,被彻底颠覆也就不过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p>

最少三天,最迟七日,满门上下无一幸免,全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魂,彻彻底底的消失在这人世间。</p>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到底是死是活,最后的下场将会为何。</p>

也正是因着如此诡秘,才渐而成了整个修仙界眼中最大的忌讳。因为在这世间,只有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令人心生畏惧如同心魔一般,难以泯灭。</p>

据程清流声情并茂所述,妖魔的印记将会在半夜毫无征兆便降临,有人追寻了它近百年,从来不曾找出它的破绽与规律,仿佛随机的很,看谁不顺眼便灭谁。</p>

渐渐的便形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规定,只当这妖魔的印记是上天给予的现世报,除了那些被打上烙印注定从这世间消失的人之外,其他人一概可以置之不理,是不会被任何人谴责以及嘲讽贪生怕死的。</p>

毕竟谁都做不到,便也就没有什么高低上下之分了。</p>

只尤为讽刺的是,所谓上天的惩罚竟然是以妖魔之名从天而降,对于整个修仙界而言,都是打脸打得尤为凶残的一种存在。</p>

于是渐渐的大家都不肯以这个名字相称,与人交流时也多以人间地狱来形容,倒是表达了自己的敬畏之心外,还暗暗谴责了一番其做法狠辣手段阴毒,令人不齿。</p>

但不论后人如何粉饰太平,妖魔的印记早已深深的烙在了众人颤栗的心中,是而每每毫无征兆的发生之时,谁的脑海里都会下意识便浮现出这个名字。</p>

程清流横竖是草包一个,也没甚身为修仙世家公子的荣辱观,自己又十分不愿进眼前这虎窝狼穴,自然是捡可怕的来说了。</p>

玉无裳听了半天的故事早就兴趣缺缺了,她瞧着程清流唾沫横飞的样子终于静止了下来,这才勉强捧场的道了声,“原来如此。”</p>

程清流差点儿没有一口血喷她脸上去。</p>

程清歌实在心疼弟弟,只好道:“姑娘,要不今晚我们便在这附近观察一晚吧,夜里正是鬼魅最盛的时候,怕若真有什么事情,我们也难以招架。”</p>

玉无裳却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眼下你被我们控制又不能打,我们可是邪祟势力。”</p>

程清歌无言以对,“……”</p>

玉无裳继续道:“当然是夜里我们的实力也更强些了。”</p>

她没有明说的是,夜里更方便浑水摸鱼,依她现在这状态,比起紫桑程家那样神灵清明地方,还是眼前这座阴森森的府邸更合她的口味些。</p>

见她如此执迷不悟,姓程的兄弟俩都不免满脸哀怨的看着她。</p>

“毕竟是大家都涉险,不然我们公平些,去还是不去各人都表决一下态度,人多则胜。”看着程清歌这眉眼间多少有两分与那人相似,玉无裳不由心软了软,倒是做出了退步,“我自然是要现在就去的。”</p>

翠珑的态度毋庸置疑,前面那就是她度过了十几年的家,究竟会是怎样的状况,她作为一只鬼倒不是人那般害怕。而且她自从做了玉无裳的鬼使之后,所遇之事虽有惊却总是无险,倒让她对玉无裳有种莫名的信任感。</p>

两位程公子自然是十分一致的摇头,尤其是程清流,也难为他一张脸肿得更猪头似的都有程清歌的两个大,摇起来却比他哥哥快得多。</p>

接下来至关紧要的一票,便落在始终都不发一言而且之前神魂颠倒的式神道士身上了。</p>

就在众人目光灼灼之下,那道人竟片刻也不曾迟疑便点了点头。</p>

玉无裳本对他没抱什么希望,因着节省体力,她也没费心去控制他了。没想到他最为程清歌的式神竟然与主人对着干,这可真是前所未有之事。</p>

程清流完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满面不敢置信的怪叫了起来,“是你控制了他!我知道你这、这……女会控制人心的!定然是你在暗中动了手脚!”</p>

他脱口而出就想骂妖女,但只见程清歌因着言语客气一下打都没有挨,再反观自己,便再也不敢轻易出口成脏了。</p>

玉无裳一个眼刀子便让他闭了嘴。</p>

难得她想公平一次,倒是成了坏人了。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一早就拖着他进去小程府,看他还敢鬼哭狼嚎。</p>

“如此,我们便趁着天还未黑,先进去探探虚实吧。”玉无裳握住那道人的手,将他带离了程清歌的身边。</p>

式神虽与鬼使不同,不是虚无缥缈的灵体,而是依附在纸符上的残魂。但其根本性质是差不多的,都是非人之人,没有气血温肉的身体。</p>

但玉无裳在触碰到那道人的手掌之时,却不禁暗暗一愣。</p>

他手心那炽热的温度,显然比她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p>

在如此关键时候,身边竟然出现这么个似敌似友高深莫测之人,而且还跟着他们跑了一路,当真是她大意了。</p>

翠珑见她放开程清歌,便道:“小玉,我们只拖着程二进去吧,让大公子在外接应,我们好歹也有条退路。”</p>

这便是她的私心了,程清流死不死的不打紧,她打心底里不愿让程清歌涉险。</p>

玉无裳也正有此意,便点头道:“小翠,你带上二公子,我让式神在外陪着大公子,总不能一下子大家都陷进去了。”</p>

原本式神该带进去的,但眼下深浅难料,若是他一直配合便也罢了,但若是他暗中捣鬼,那岂不是腹背受敌。</p>

程清流又被禁了言发不出半点儿声息,但他手足却是极为利落的紧紧攀附在程清歌的身上,长手长脚的尤为滑稽之余,更显示了他打死也不肯进去的决心。</p>

翠珑忙赶在程清歌拒绝之前便想将他剥下来,但她的指尖才触碰到程清流的后背,却只见天地之间忽然狂风大作,一阵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之后,原本好好的站在眼前的这两个人,竟然凭空消失不见了!</p>

玉无裳眸光一紧,忙上前去看,“怎么回事?”</p>

翠珑压根就没回过神来,“我也不知……或许是咱们已然进入了妖魔的印记范围之内了!”</p>

原来之前那磨磨蹭蹭商量着进或不进全都是废话,就在他们毫无防备之下,印记早已将他们视作猎物了。</p>

玉无裳远远的看着渐渐隐没在夜幕之中的小程府,面上的神色辨不出喜悲,“应是如此。”</p>

翠珑一个转身便惊叫出声,“小玉,你看!”</p>

原本站在她们身后的式神也不见了。</p>

这个不比刚刚那样大的动静,竟是悄悄的、毫无声息的便不见了。</p>

对这样的结果玉无裳是有心理准备的,翠珑却是着实担心程清歌,忙急切的道:“我们也赶紧进去吧!”</p>

“不急。”玉无裳握住了她的手,只淡淡的道:“它们来迎我们了。”</p>

迎面便是一阵漆黑浓稠的风,伴随着四处飞走的沙石,瞬间便将她们的身影彻底的吞噬了。</p>

接下来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几乎沉默得令人窒息。</p>

玉无裳虽在那铺天盖地的黑风席卷而来前及时的握住了翠珑的手,但这股妖风来的实在蹊跷,连她都被吹了个晃神,没留意自己什么时候便松了手。</p>

待她的神智再次回到脑袋中时,只觉身边空荡荡的哪还有人,周围亦是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东西全都陷入了长眠,死气沉沉压抑得让人几乎都喘不过气来。</p>

玉无裳倒是随遇而安的很,不能喘气便不喘气也罢了,她只小口小口的呼吸着,摸索着便要在这黑暗之中站起身来。</p>

双手一按到身下的铺盖,一阵熟悉的感觉顿时便自手心传入了脑中。再加上慢慢呼吸闻到的那股牲口棚子的味道,她立刻便明了,原来这里是小程府的后院。</p>

当初刚刚重生时,可不正是就在这间与牲口棚子比邻而居的小屋里醒来的么。这下可好了,弯弯绕绕的又回到了起点,可真是造化弄人啊。</p>

眼下已然是黑夜时分,小屋里虽然漆黑一片,但到底也曾是她熟悉的地方,她摸索着粗糙的墙壁慢慢往前走,双眼倒是很快便适应了这片非比寻常的黑暗。</p>

既然她被带到了这里且还能神智清醒,想来他们暂时也不会有危险。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找到他们再说。</p>

她这样想着,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了门边,伸手便打开了这扇小小的门。</p>

门外竟不是黑夜的天,也不是后院弯曲的小路抬眼便是朱楼庭阁。这扇门阻隔的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就在玉无裳迈出那一步时,什么小程府什么后院的牲口棚子,便都成了抛在脑后的虚妄之物了。</p>

此时的她置身于一片恍若仙境的花海之中,清风拂面犹如素手遮容,馨香飘散令人神灵清明,此景既赏心悦目且灵气四溢,又有谁人知晓,这竟是万妖聚集邪祟境内之地。</p>

是了,这是她被修仙界的那些自诩正道人士拉下神台之后,从堂堂人人敬仰的仙尊沦为区区令人不耻的妖尊时,众妖鬼邪魔们费了老大的劲儿,为她寻到的一处好地方。</p>

这里风景四季如春,成诗入画尤为风雅。玉无裳也挺满意的,既然回不去神寂岛,在此时安家落户倒也不错。</p>

于是她在众妖目光殷切的期盼下,亲自取名命其为“青草崖”,倒是将底下诸妖感动得无语凝咽,个个大眼瞪小眼寂静一片。</p>

思及往事总也有美好的时候,玉无裳抬手轻抚着一朵含苞绽放的蔷薇花,却是暗暗轻叹了口气。</p>

这时的她多少是寂寞的,即便是有一群活宝似的手下天天闹笑话给她看,但她心中那一块空缺的地方,是谁人也填补不满的。</p>

缓缓将那朵花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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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祸从天降

玉无裳不由瞳孔一阵紧缩,在这刹那之间根本就无计可施。</p>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瘦弱的身躯若是被扎成了刺猬,能否还留得住一口气。若是不成的话,似她这样夺舍重生的亡魂,定然当场就会魂飞魄散。</p>

这可真是郁闷至极,仇人一个没死,她又死了。而且再也没有了翻身的时候,彻底的烟消云散了。</p>

其实万箭齐发时生死只在一瞬间,玉无裳自是无能为力,跟她在一起的那些人自然也难逃此劫。</p>

可就在所有的箭支飞奔而来即将射破眼珠之际,忽得眼前一阵遮天蔽日的漆黑,完全阻隔了那阵恐怖的箭雨来袭。</p>

所有的箭支全都钉在了那片黑暗之中,从箭尖到尾羽,霎时间全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p>

这阵突如其来的黑雾就好似一个漆黑的无底洞,好似对方能射来多少箭支,它都能全部吞掉。</p>

玉无裳的眼前顿时便浮现除了那个人的身影,黑衣妖魔!</p>

但等箭雨彻底停下,那团漆黑迷雾散却之时,从空中跃下的那人,却不是曾在她的幻境中出现过的妖魔,而是他们一直都找不到的式神,那个道人。</p>

程清歌只觉眼前一亮,满心欢喜的叫了一声,“道兄!”</p>

那年轻的道士向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p>

看来他的神智回来了,但这神通未免也太大了,实在是让人大吃一惊。</p>

见他现了身,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不免也该现身了。</p>

程清流原本躲在程清歌的身后照旧瑟瑟发抖,但眼见箭雨停了,他这才敢探出头去稍稍窥视一二。</p>

这一眼便让他瞅见了他的救星,他顿时立马欣喜若狂的叫道:“爹!爹!你来救我了!我在这里!”</p>

边叫他便想爬起来往那边跑去,程清歌自然不会去拦他,而那道人却自腰间拔出了一把剑,毫不犹豫的架在了他的肩上。</p>

这一下差点儿没将他给吓哭了,且不说再跑了,他就连呼救声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了。</p>

来人正是紫桑程家的家主程方海,他带着门下的精锐徒众就站在不远处,他们个个手持长弓身背利箭,绝对不是仓皇而至,而是等待多时了。</p>

没等他们开口,玉无裳率先高声道:“程家主!你这是做什么?小程府虽说与你们紫桑程家闹翻了才出来自立门户,可百年前到底也是与你们同源同宗!你率领徒众在门口放冷箭伏击,这当真是正道所为么?”</p>

程方海冷笑道:“又是一个妖言惑众!谁人不知小程府已然落入了妖魔的手中,无一人得已生还!只有你们这些妖邪之徒才能全身而退,我紫桑程家岂会置之不理!”</p>

此话正中下怀,玉无裳亦冷笑道:“如此,程家主当真是尤为深明大义了。只是妖魔的印记在小程府种下已有七日之久,这长长的七日时光,怎地不见程家主亲自前来消灭妖魔?如今无一人生还这里成了所有人的坟墓,程家主倒是十分急切的直奔而来,不管里边出来的究竟是谁,都要杀之灭口了!”</p>

程方海怒道:“你这妖女信口雌黄!”</p>

玉无裳针锋相对,“是你咄咄逼人!”</p>

两厢杠上了,在这等生死攸关之时自然谁也不会退让。</p>

程方海那边人多势众,而且他本人便是罕见的修仙期修行者,这要是打起来,实在是很吃亏。</p>

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顾虑,毕竟玉无裳在众目睽睽之下曾控制过人的心神,他们又不知她究竟是何身份何来头,更不知深浅,自然对她颇为忌惮。</p>

而且刚刚式神露的那一手便阻挡了所有人的攻势,若是再要打,玉无裳自然是保命为主,而紫桑程家却需要保住自己的颜面,顾虑更多。</p>

毕竟这么多年才堪堪跻身修仙界上等世家的行列,程方海即便是再想灭了他们,也要掂量掂量是否能完美绝杀。</p>

思量了一番,程方海平了平心气,才道:“姑娘,并非我咄咄逼人,只是因着你带走了我的两个儿子,而且没有应承诺放了他们。既然是你毁诺在先,便别怪我施行如此极端的手段了。”</p>

他所说的自然是一言不合就放箭雨之事了,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老匹夫,为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竟然连他的儿子都顾不上了,直接打算全杀了他们。</p>

刚刚若不是式神忽然从天而降,站在这里的人,又有谁能避得开这万箭齐发?</p>

见他先给了台阶,玉无裳便顺势也缓和了口气,“既然程家主只是为了两位公子方才如此行事,倒也是情理之中。既然如此,我便将程二公子原封不动的还给你们,而大公子的去留皆随他愿,如何?”</p>

这哥儿俩若都扣下来的话,今天定然是走不了了。但程清歌定然不能放回去,否则正中程方海想要杀人灭口的下怀,而且没要到程清流,他定然不会罢休。</p>

于此相比,倒是交出程清流更好些,既能保住程清歌的性命,又能让打发了程方海,这是眼下最好的折中法子了。</p>

虽说如此程方海依旧会想要程清歌的性命,但只要解决了眼下燃眉之急,到了日后山高海阔,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故呢。</p>

程方海原以为程清歌定然愿意回去请罪,便一口就答应了,“好!你先放过清流,让他过来!”</p>

玉无裳转脸向式神低声道:“准备逃命。”</p>

式神微微一怔,继而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p>

他干脆利落的收了剑,示意程清流可以向前走去。</p>

但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程清流生怕谁一个不开心,一剑或者一箭便直接取他狗头,那么他便彻底的交代了。</p>

是而他不由两股战战,抖若筛糠的往前走。</p>

玉无裳本来都计划好了,就在他刚走到中间,程家人都最紧张之时,式神便拎起剩下的所有人,然后没命的跑。</p>

那时候程家人定然会以为他们突然暴起又拿程清流说事儿,绝对会护住程清流全力做防御准备,而不是乘胜追击。</p>

就在那样一晃神儿的功夫,便足够他们跑远了。</p>

但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玉无裳这边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但只听程清歌的一句话,这场面立马便崩盘了。</p>

程清歌遥望着他那从小崇敬到大的父亲,声调平平的道:“父亲,你带着二弟回家吧,我便不回去了。”</p>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便僵住了。</p>

在场谁都知道,将程清歌留下乃是权宜之计。玉无裳为了暂时保住他的性命,而他却知道了程方海隐瞒多年的阴谋,就这一点上而言,程方海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他的。</p>

本来还想着他是个愚孝子,无论自身受了多大的委屈多大的戕害,到底他还是会维护紫桑程家的名誉,维护程方海这个父亲。</p>

但如今看来,他说程清流是“回家”,而自己却是“回去”,看来是不把紫桑程家当作是他的家了。</p>

这绝对是个危险的信号,意味着程清歌随时都有可能将程方海所做之事泄露出去,更意味着今日若是不杀了他,以后的紫桑程家便犹如置身于刀尖之上,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了。</p>

程方海眼中冰冷的杀意一闪而过,玉无裳当机立断,拽起程明臻抱紧了骨灰坛子,叫道:“跑!”</p>

应声而起的是一阵黑色的飓风席卷而来,刹那间便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p>

程方海闪身而来正要追上去时,只见那铺天盖地的黑雾之中忽然掷出了一把利剑来,直取那一见变故拔腿就跑的程清流的后背。</p>

就在这瞬息之间,程方海立即改变了方向,转身回去截住了那把能要了程清流性命的剑。</p>

也正是这片刻之差,程方海便是再想去追,也追不上了。</p>

程清流哪知道自己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但他见了最为依赖的父亲就在眼前,还是忍不住扑倒在地,恨不得抱着他的大腿大哭一场,以示自己这两天所受的苦难多么煎熬。</p>

程方海却恨不得一掌劈死他。</p>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却白白流失了,这让他怎么能甘心。</p>

只听一阵细小的断裂声在耳边响起,程方海愤愤的将手中的那柄碎剑掷在一边,冷冷的道:“人都走光了,你还装什么。”</p>

玉无裳等人早已跑得没影儿了,程方海带来的下属们正在匆匆赶来。</p>

程清流忽得止住了哭嚎声,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笑容,他缓缓的站起了身。</p>

“父亲大人不必着恼,孩儿做事一向干脆利落,又怎会让父亲烦心。”他收起了之前的那副蠢样子,此刻就好似变了个人似的。</p>

他那双与程清歌极为相似的眼眸中浮现了一丝嗜血的狠厉,他笑着轻声道:“我可以保证,他们带走的只是一具尸体。”</p>

程方海显然十分信任他,根本没有半分质疑,面上的神情便缓和了下来。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温声道:“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p>

父子二人在下属们赶过来之前,相视会心一笑。</p>

式神带着这妇孺伤残三人一口气奔出了数十里之远,这才止住了他扬起的那场飓风,几人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间停歇了下来。</p>

玉无裳自从重生后便从未以这种神速奔跑过,直到双脚都落在了实地上,她的心脏都还在“砰砰”直跳个不停,声若擂鼓。</p>

式神落地之后,手中便扶着程清歌。</p>

玉无裳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骨灰坛子看了看,生怕撒了一点儿,都是罪过。</p>

程清歌她倒是不担心,毕竟也是金丹期的修行者,就算中了毒流了那么多的血,也不过只会虚弱无力,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的。</p>

式神显然也是这么觉得,扶着他靠坐在树下,便只抱臂站到一边去了。</p>

玉无裳检查完了翠珑便又拉着程明臻仔细打量了几眼,确定他没有被吓傻只是因疲累而没甚精神之后,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p>

这孩子虽然欠得很,但他到底也是条人命,又只是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他来承担大人之间的恩怨情仇。</p>

式神本应是个不多话的人,他此时就站在程清歌的身后,静静的看着玉无裳。</p>

“这次幸亏你来的及时,否则我们还不知该如何脱身呢。”玉无裳抬眼也看着他,微微笑道:“多谢。”</p>

不管他与黑衣妖魔是否有关系,还是谁暗中遣来程清歌的身边或保护或监视,都不可否认刚刚是他救了所有人。</p>

式神虽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甚至比鬼使更与凡人相似,但被做成式神的生魂多少都有些损坏,是而没个式神便都有些只有主人知道的小缺陷。</p>

但眼前的这一只,在紫桑程家时便可看出,他的缺陷定然是失魂。</p>

他明明得知程方海密谋着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害死程清歌,但却在那时言语如此含糊不清且没有意义的重复,这便是失魂最显而易见的坏处。</p>

“姑娘客气了。”式神动了动眼珠子,面无表情的道:“大公子是我的主人,保护他的周全本是我的职责。”</p>

程清歌的手一直都按在他的伤口上,他虽情绪不佳,但此时却还是抬头勉强笑道:“道兄,你我本是至交好友,哪有什么主从之分……”</p>

玉无裳正想说给我看看你的伤势,但只见程清歌面上的神色一变,竟一头栽了下去便失去了意识!</p>

式神和玉无裳不由都心中一惊,忙伸手便将他扶了起来。</p>

但只见就这么瞬息之间的事情,刚刚程清歌还不过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精神不济,但此时再抬起他的面庞一看,那口鼻之中竟全是污血流淌而出,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气绝身亡了!</p>

玉无裳尚且还在震惊之中,式神道人早已铁青了面孔,将程清歌的尸体靠在树边,一把拉开了他胸前的衣襟。</p>

只见那被鲜血浸泡得湿答答的衣衫无力的直垂而下,露出的那副原本结实的胸膛,那还算是人的身体么?</p>

深可见骨的伤口原本只有拳头那么大,此时却已然十分狰狞的占据了半个胸膛。那样将血肉狠狠分开的伤痕几乎没将他切成两半,藏在里边原本鲜活跳跃的那颗心脏都少掉了半颗,此时正呈现出一种暗红色,死一样的颜色。</p>

说来也真让人眼热心痛,他活着时这鲜血源源不断的往外流淌慢慢带走了他的生命,眼下骤然死去,那巨大的伤口倒无血可流,已然渐渐凝固了。</p>

这绝对不是程明臻所刺的那支毒箭能造成的结果。</p>

玉无裳咬牙切齿的念出了一个人的名字,“程――清――流!”</p>

当真是好谋算,也难怪程方海会如此恰巧的埋伏在小程府外,等着将毫无防备的他们一网打尽。</p>

原来这从头到尾,都是紫桑程家那狼狈为奸的父子俩设下的一个局。</p>

从式神在程家游荡或无意间听到了程方海密谋要将程清歌害死之时,这个圈套便渐渐的拉开了帷幕。</p>

虽然玉无裳无意中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依旧没能解决问题,只是稍稍拖延了时间而已。</p>

程方海一早就对程清歌起了杀心,同时他也怀疑玉无裳的身份,想藉此探查她的底细。</p>

是而便有了程清歌塞在馒头里传到她手上的纸条,引她前来加入这场混战。</p>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抓走了灵力微弱的程清流却不见程方海有多担心紧追不舍,便让她带着人轻易逃脱了。</p>

原来程清流根本就不是人质,而是隐藏了自己实力的那个杀手。</p>

这个局唯一脱离了他们掌控的便是玉无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带着众人一头钻进了被种下妖魔的印记的小程府里去了。</p>

若不是她执意如此,程清歌恐怕也活不过昨晚,被紫桑程家前来肃清妖邪解救两位公子的精锐门徒们误杀在战局之中,对外照样可以将这项罪责赖在邪祟的头上,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尤其是程清歌的外祖家,在修仙界鼎鼎有名的扶风白家。</p>

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让程清歌多活了一夜而已。</p>

程清流戴着装疯卖傻贪生怕死的面具,让所有人都对他放松了警惕。是而他便趁着搀扶因失血过多而无力行走的程清歌时,在程清歌原本就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偷偷抹上了化骨粉。</p>

这化骨粉原是由南疆流传而来的,专取堆尸千里的战场或乱葬岗中陈年腐尸的强烈尸毒炼制而成。</p>

这东西若是沾染了伤口,很快便会渗入肌理深入骨髓,渐而蔓延全身,将整个人都化作一滩血水。</p>

而且最为要命的是,它没有任何医药可解。中毒者若是运气好只在手脚上沾染了些并且发现及时,倒是可以截去肢体以保性命。但若似程清歌这样倒霉在胸口处沾染上了,即便是立马发觉也无用,因为没人能剖开胸口割去血肉,完了还能活下来的。</p>

这种阴毒险恶的东西,原是名门正派最不耻的。</p>

可堂堂紫桑程家的二公子却随身便有,还为了谋害他的兄长,亲手用了这等污秽之物。</p>

玉无裳本来与程清歌也没甚交集,只不过是他救了她的性命,她帮他招次魂而已。初次想帮他只是因着他是那人的亲外甥,她不能见死不救。</p>

但日渐相处下来,玉无裳是真心不希望让程清歌这样难得赤子心肠的孩子白白丢了性命。</p>

所以她才屡次出手打乱程方海的计划,可没想到,却依旧落入了陷阱之中。</p>

正是因着如此,她在震惊之余才格外的恼火,这场怒火甚至湮没了盘踞在心头的悲伤痛惜,让她几乎失控了。</p>

就在这时,面色同样难看的式神却在她的眼前渐渐消失了。</p>

这个年轻的道人是用程清歌的鲜血缔结的盟约所做成的式神,如此主人已经死去,留给他的下场不外乎只有两种结果,或许重新成为孤魂四处游荡,或许直接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这世间。</p>

玉无裳抬手接住了自半空中缓缓飘落的那张沾满了鲜血的纸片小人,妥善的放入了自己的袖中。</p>

眼下且不是证实这个的时候,她先将式神收好,等以后或许还能将他找回来。</p>

现在最要紧的,是为程清歌招魂。</p>

存在在这世间不只有为人这一个选择,当然了,能做人最好,若是不能,保留魂魄做完生前未完成的事情,也是一条出路。</p>

玉无裳冷笑着飞快的完成仪式,他们若是以为将程清歌杀死便能掩盖所有的肮脏和不轨,那便太天真了。</p>

但是很快,她便皱着眉头停住了动作。</p>

她的招魂仪式招不回程清歌的魂魄。</p>

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虽说不一定每个修行者都会招魂,而且难度越高的招魂便越少有人能做到。但程清歌才死不久,他的尸首尚且还有余温,这可是最为简单的招魂,她怎么可能会失手?</p>

简直不敢置信。</p>

就在她扯着头发苦苦思索之时,耳边忽得响起了一个弱弱的童声,“姐姐……姐姐……”</p>

她不由回头去看,只见程明臻打着瞌睡醒了过来,愁眉苦脸的几乎与她差不多的表情,就差点儿没哭出来了。</p>

这孩子现在倒像是个普通寻常的小童了,没在昨晚那样诡异的情况下,他那圆乎乎的小脸瞧着也更加讨喜些。此时他只苦兮兮的小声道:“姐姐,我肚子饿。”</p>

玉无裳无言的看了他半晌,不由长叹了口气。</p>

带着这小拖油瓶,当真不知究竟是福还是祸。</p>

不过也多亏了他提醒,她自己现在也只是个凡人,整夜未眠整日未食这精神尚且扛得住,身体可早就在抗议了。</p>

刚刚猛然起身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有栽倒在地,她扶着额头缓了缓,才道:“也罢,我先带你去找点儿东西吃,再做打算吧。”</p>

但程清歌的尸首不能就这么扔在这里,这山林间虽说不是太过深远,但若等他们离去,跳出来个野兽吃掉他也说不准。</p>

望着他那十分狰狞可怕的伤口,玉无裳不由又长叹了口气。</p>

虽说入土为安,但这化骨粉的厉害可不是人死了便能解了的。它非得让这人化为一滩血水不可,否则都不肯善罢甘休。</p>

横竖也没指望将他炼成走尸,魂魄已然离开的肉身再无回去的可能,还不如就尘归尘、土归土,消散于这尘世间吧。</p>

于是她哄着程明臻到一边去再睡会儿,那孩子倒也乖觉,知道自己现在不再是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了,眼下只有她这一人可以依靠,便也十分听话,自己给自己盖上了许多树叶,倒头就在树下睡了。</p>

玉无裳花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功夫,为程清歌搭建了幕天席地的墓场,一场熊熊烈火带走了他生前狼狈的模样,只余下纯净的骨灰,被她脱下外裳仔细的包裹了起来。</p>

这下可好了,一坛子翠珑的骨灰,一包袱程清歌的骨灰,这两个人现在都变成了鬼,一个魂魄受损尚且还在沉睡,另一个都不知魂魄到哪儿去了。</p>

玉无裳想了想,又在原地掘了个深坑,将这两副骨灰以符篆包好,埋了进去。</p>

拍好土后,她又以树枝在地上画符,再将落叶虚虚的盖在上面,伪装成此处没有被动过的样子。</p>

这里虽说人迹罕至,但到底不是深山老林之处。若是有行人路过瞧出端倪,岂非又是一桩麻烦。</p>

她所画的符篆虽多,足够让所有的东西都不会来搅扰。但万事总要多个小心,眼下这样筋疲力尽的时候,她是半分麻烦也不想再担了。</p>

一口气做完了这许多琐碎的事情,已然快到了日落西山时分了。</p>

玉无裳抬手扶着自己发昏的脑袋,再一次惊叹了小玉这身体当真是好,在凡人当中且不说弱女子,就连壮汉也没她这么能扛。</p>

几乎两天不眠不休水米未尽,而且干的尽是些费劲的活儿,这若是搁在寻常女子的身上,估计早就罢工了。</p>

瞧瞧,长得好看还没身体结实来的好,虽说小玉这副容貌总让人避开眼别过头,但若是她能选,她宁愿选择这样的条件。</p>

倾城容颜举世无双什么的,她已然有些厌倦了。</p>

瘫坐在地上歇息了会儿,她又打起了精神,拂去飘落在程明臻脸上的树叶,轻拍了拍他的面颊,“起来了,我领你去吃东西。快快,起来。”</p>

那孩子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一听说有东西吃,立马便一骨碌的爬了起来,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p>

玉无裳看着他那副渴望且可怜的模样,不由又叹了口气,拂了拂衣裙上的灰土,牵起他的手,往山下走去。</p>

这到底是在紫桑城外,即便此处荒无人烟,但往山外走,想来怎么也会有小镇村庄人家什么的。</p>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吃的,玉无裳虽说两辈子加起来涉世也不深,但这点儿常识还是有的。</p>

这俩人只闷着头走路,直走到天都快黑了,才堪堪走到山脚下的一处小镇边。</p>

之前被紫桑程家撵着片刻之间就蹿到山上时是借了式神的风光,现在式神和程清歌一样不知魂归何处了,难为玉无裳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半点儿灵力,带着个走两步摔一跤的孩子跌跌撞撞的下山来,早已是又累又饿半死不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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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血骨鬼灯

“大人,酒足饭饱之后不如您今晚且先歇着,若再有什么吩咐,便直接使唤小的吧。”店家搓着手,满脸堆笑道:“我这饭馆楼上还有两间客房,这便遣人去收拾干净了,请大人歇下,如何?”</p>

玉无裳瞥了他一眼,“瞧你这样子,鸠占鹊巢倒是十分从善如流。”</p>

店家摸不清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便也不敢随意接这话茬儿,只在一旁点头哈腰的应承着。</p>

玉无裳本已疲累至极,只是现在吃饱了饭又遇上了事儿,这才强撑着没有昏然睡去。依在她身边的程明臻早已睡得不省人事,她手中捧着两只骨灰坛,再也抱不了这孩子了。</p>

举目往挤在角落里的那堆活口里瞅了一眼,玉无裳随手指了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出来,“你过来帮我抱着他,送到楼上去。”</p>

那少年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虽长得眉清目秀但也太瘦弱了些,这才没被这群恶鬼瞧上,暂时躲过了被上身的厄运。</p>

可能他真会被留到最后,因为他瞧上去也不太好吃的样子。</p>

店家忙向玉无裳伸出了双手,连声道:“这点小事儿怎么劳烦大人操心,小公子便让小的来抱吧……”</p>

但他的手还未碰到程明臻,便十分僵硬的转了个弯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哐哐”狠狠的打了自己两个耳光。</p>

他被这变故已然吓傻了,两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p>

玉无裳也不去看他,只冲那少年冷声道:“你还不快过来。”</p>

少年都快被吓哭了,小脸儿煞白,被身边的其他“活口”推了出去,这才抖抖索索的走上前来。</p>

见此玉无裳不由摇了摇头,多少年过去了,人始终还是那样的禀性。为了自己能多存活一时半刻,不惜让别人涉险丢命。</p>

店家还以为她摇头是因为自己自作主张惹了她不高兴,吓得连连磕头,颤声道:“大人见谅!大人见谅!小的唐突冒犯,还请大人恕罪!”</p>

玉无裳带着两个孩子抱着两坛骨灰正往楼上走,听他在身后将头磕得“砰砰”响,心中只觉莫名其妙,只回头道:“看好剩下的活口,若是让我发现你们谁敢背着我偷吃,你们知道下场的。”</p>

店家忙又磕了个响头,“是!”</p>

这个小镇不过比村庄略大些而已,是而这镇上唯一的饭馆也就只有这么大,楼下供人用餐吃食,楼上只有两间客房。</p>

其中一间原本应该有人住了,但那人现在沦为众鬼之中的一员,是而门大敞开着,里边也颇为杂乱不堪。</p>

玉无裳推开了另一扇门,里面黑漆漆的。</p>

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此时已然是夜间,楼下街上因着要制造出寻常小镇的模样自然灯火通明,而楼上又没有人。</p>

指尖随意一点,屋里桌上的烛灯便闪烁起了绿油油的诡异光芒。</p>

抱着程明臻的那少年被吓了一跳,想来若不是楼下到处都是吃人的鬼怪的话,他定然是要慌不择路夺门而逃了。</p>

其实玉无裳也不想这样,但她自己没有半点儿灵力,只好在这众鬼聚集鬼气森森之中取些自用,鬼魅手段自然会吓人些了。</p>

那灯光闪烁了片刻,才慢慢从骇人的绿色渐而转变为温暖的橘色,倒是照亮了满满一室。</p>

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随手又下了几个印结封住,这才对少年温声道:“你将这孩子放在床上吧。”</p>

少年显然很害怕她,但又不敢不听她的话。他挪动着脚步将程明臻轻轻放在床上,犹豫了片刻,又伸手将叠好的棉被给孩子盖上了。</p>

玉无裳看着他,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p>

少年瑟缩了一下,才低声回道:“我叫……梧桐。”</p>

“梧桐,你听着。”玉无裳直视着少年略有些躲躲闪闪的双眼,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日前有没有什么生人来你们镇上,然后留下什么东西?”</p>

梧桐迟疑了片刻,才小声道:“就在前天,是有几个人来过我们镇上。他们就歇在我们家店里,领头的那人说他曾有故人是我们镇上的人,但在数年之前去世了,他这次前来就是特意祭拜那位故人。我们镇上的所有人若有亡故,灵牌便都供奉在镇口的祠堂中。我爹得了他们的赏钱,便让我领着他们去了祠堂。”</p>

原来梧桐就是这家小饭馆的小掌柜,他爹突然之间从疼爱他的慈父变成了口口声声要将他给吃了的恶鬼,想来他心中定然十分崩溃,难以承受。</p>

那日梧桐将那一行人带去了祠堂之后,他们便打发了他出去关上了大门,还遣了两名随从似的人守在门口,仿佛要做什么神秘的事情。</p>

梧桐到底也是少年心性,对此倒十分好奇。</p>

但大门已然被人守住,他若想知道祠堂里边究竟在进行着什么,须得绕开大门,到祠堂的后窗边去。</p>

他自幼便在这座小镇中长大,自然是对此熟悉的不得了,很快便佯装回去的样子躲过了门口随从的注视,悄悄绕去了后面。</p>

这镇子小,祠堂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进门便只见层层叠叠的灵位整齐的摆放在供桌之上,面前是祭奠所用的香烛鲜果,满满的摆放了许多。</p>

梧桐知道在低矮的后窗边往里看去,那角度正好能看见站在灵位前所有人。而也正是因着灵位众多祭祀品更多,他那透过后窗的半张脸在祠堂中却被挡得严严实实,不会露出半点儿痕迹。</p>

于是他就蹲在那绝佳的偷窥处,看完了一整场他完全看不懂的仪式。</p>

听他的形容,只知道留在祠堂内的那两个人,其中那中年人取出了一盏灯放在供桌上,对着那盏灯念念有词了片刻。然后另一个青年伸出了他的手,也不知他的手指是怎么弄破的,竟滴下了一长串儿的血珠,全都滴入了灯火之中。</p>

说来也很奇怪,寻常灯盏若是被淋上了血水就算不立马熄灭,火焰也该抖几抖才是。可那盏灯在被浇上鲜血之后,火苗竟“蹭”得往上又蹿了几分,好似要将那青年的手指都给舔舐着吞下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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