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扬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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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奇妙的穿越
夏天南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车祸现场,而是蓝天白云,天空干净到不像话的那种。林伟业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身边的夏天南,两人身上都很干净,没有任何血污。
夏天南也看到了林伟业,组织了下措辞,谨慎的问:“我们之前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林伟业揉了揉额头,说:“记得,今天下午,发生了车祸,我们的车在悬崖边与对面来车相撞,侧滑后掉下了悬崖……”话未说完,两人想起那惊魂一刻,双双颤抖了一下。
“然后,我们就躺在这里……”夏天南站了起来,转头看看了周围,居然是大片海滩,很象夏天南以前去过的三亚海滩,区别是没有游客,没有垃圾,海水轻轻拍打着滩边细沙,四周静悄悄的。
“电影或者的经验告诉我,第一种可能是我们已经死了。”夏天南告诉林伟业。
林伟业也站起来观察周围环境,没有接话。
“我是个无神论者,对中国的阴曹地府和西方的地狱没有太多研究,可是这片海滩,看不出与地府或者地狱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们上天堂了?”夏天南得出了自己的第一个不确定的结论。
林伟业转头看着夏天南:“我也是无神论者。从这海面和海滩的干净程度来看,和我们所知道的正常海滩完全不同——我指的是那种被严重污染的海水和遍布垃圾的沙滩。”
他又指着天空:“Look,北京可没这么晴朗干净的天空,当然,三亚的天空也不如这里,除了西藏。”
夏天南问:“我知道你是逻辑严谨的理科高材生,推理一下,我们这是在哪里?”。
林伟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们是进藏途中发生车祸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我们为什么没受伤先不管,而这里是片海滩,西藏可没有海,这不科学……”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根据这空气质量和海面的环境,不是我们所熟知的中国任何一个沿海地区,这像是完全没有工业污染的时空。”
接着第三根手指:“第三,根据我看网文的经验,估计和你心里想的第二种可能一致……”停顿了下,和夏天南异口同声说了句,“我们穿越了?”。
夏天南建议:“是不是穿越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林伟业说:“这是海边,附近应该有渔民村落。”
二人离开海滩,发现了不少椰子树,夏天南啐了一口:“不会是古代的海南吧?”
林伟业找到一条依稀可辨的道路,二人顺着道路走,居然发现了树林深处有炊烟。再往前走,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个村落出现在二人眼前——简陋低矮的房屋,破烂的渔网,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个远离现代文明的地方。
村子里没什么人,二人胡乱转了半天,正想找户人家拍门,门吱呀开了,出来了一个女人,看着三四十岁左右,梳着发髻,粗布衣裙还打着补丁,显然不是现代装扮,发现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吓得尖叫一声又把门关上。
夏天南和林伟业惊恐地对视一眼——穿越的可能性很大。
夏天南继续拍门说:“老乡,我们不是坏人,只想问个路,顺便讨口水喝”。
林伟业质疑说:“这么说有用吗?”
夏天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传来了声音:“听你们口音不是本地人,不会是胡老爷派来的人吧,我们村里的男人都去盐场了,摊派的盐课会交齐的,求求你们不要再催了!”
夏天南不知道这胡老爷是何方神圣,继续说道:“老乡,我们不认识什么胡老爷,我们是南洋来的商人,船遭风雨沉了,我们才上岸的”。
林伟业低声问了句:“为什么说是南洋的?”
“这里不像是北方的海岸或者岛屿,那么就是南中国海,再说我们这一头短发和穿着,说是南洋来的好糊弄。”
门后面沉默了一会,吱呀一声门板又打开了,那个女人怯生生地看着二人:“你们真不是胡老爷的人?”
夏天南换上了人畜无害的笑容:“我们真不认识胡老爷”。
女人相信了他的话,告诉他:“我们村男人都不在,你要有什么要帮忙的,得等男人们回来。”
夏天南趁机套话,打听这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偏僻渔村里的女人显然没什么见识,三言两语就问清楚了。眼下是明朝崇祯三年二月,二人身处琼州——还真是古代的海南岛——这个村子是琼州府临高县附近的马袅村,全村靠给盐场晒盐为生,盐场隶属海北提举司。
夏林二人眼前一黑,没想到居然真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这个乱世。
崇祯三年,公元1630年。崇祯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铲除阉党,魏忠贤籍没自杀。阉党的覆灭,给晚明的政治天空带来了一瞬的希望,又流星一般的消失。割掉一个烂疮,并不能让早已浑身溃烂的病人起死回生。北有满清虎视眈眈,腹心之地有李自成等流民为祸,大明――这个汉人最后的中原王朝再也无力回天,踏上了覆灭的道路。
平复了一下心情,夏天南问说:“老乡,你说的胡老爷是什么人?”
女人说:“我夫家姓谭,排行第二,你叫我谭二嫂就行。”说着眼泪就留下来,“提起胡老爷,他是我们村的祸根啊……”
从女人哭哭啼啼的讲述中,夏天南和林伟业了解了大致的情况。
万历四十五年临高地震,马袅盐场的滩田被冲毁了许多,有些地方沉到了海里,盐场的生产能力一直没有恢复到最初的水平,但是官府规定的折色银一点都没少,盐丁们逃亡很多。雪上加霜的是从万历末年开始海寇经常来盐场抢劫盐引,盐丁们被杀的被杀,逃走的逃走,现在村里只剩下四百多个盐丁了,而最多时有七八百盐丁。古法的晒盐完全是劳动密集型的产业,人力少了之后生产更加难以维系。每年的折色总是缴不齐,官府催课又急,村里的丁壮们平时都躲起来。幸好马袅土地尚多,又有马袅河水灌溉,盐丁在晒盐之余,另外垦田种些粮食,还能果腹。只是担惊受怕而已。
按照官府的规定,盐场是采取折色缴纳的制度。也就是说盐丁们并不需要直接向官府缴纳额定的盐,而是将盐折成米或者银子。旧年的规矩是每一引折合米一石,后来,又把折米改称了折银:先把盐折合成米,再按米价折合成银子。马袅盐场的盐额是“一千四百一十七引二百三十斤”,折色米就是一千四百多石。折色银按崇祯年的行情就得要二千多两。
盐课折色缴纳对盐丁们来说有一定的好处:生产不再受官府的监督控制,只要按时缴纳盐课,基本上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日以继夜的献身大明的盐务事业了。出了盐之后,自然会有商人来购买,若是盐晒得多,行情又好,那么日子还过得不错。有人嫌晒盐太苦的,用经商或者垦荒的收入来缴盐课银的也有。
但是地震之后,一切都变了样。附近的大户胡老爷利用村里盐田被冲毁,盐课银一时间缴不齐的困难,用借债代垫的方式,渐渐把控制了盐的大部分销售。但他的收购价却比行情低了许多,盐丁们累死累活晒出来的盐,填还这笔连环阎王债都不够。他还勾结官府,包揽盐课,硬说如今米价高昂,每石米的折色得三两银子。这边的高利贷还不清,那边的官课又欠得一塌糊涂。盐丁们知道他从中捣鬼,却又不得不央求他在官府面前代为缓颊。久而久之胡家成了村里实际上的统治者,盐田倒似成了胡家的私产,盘剥日重。加上这些年海贼每次来临高,总要抢劫盐场里的盐引,又杀了不少人,村子变得越来越凋敝。
最近胡老爷催课催的急,村里既交不出指定的折色,青壮只好日夜都在盐场里晒盐,老人们就去开荒种地,保障村里人的口粮,所以村里白天基本上没什么人。
说完村里的情况,谭二嫂心情渐渐平复了一些,告知二人:“你们漂洋过海的,船没了,也是苦命的人,若不嫌弃,你们在我家先歇着,我还得去盐场一趟”。
夏天南忙说:“谭二嫂你去就是,我们帮你看着屋”。
谭二嫂叹口气:“这家里又哪有什么值钱物什,不妨事的。”说罢自便去了。
夏天南看看屋内,连件铁器农具都没有,确实称得上一贫如洗。
二人枯坐了一会,慢慢消化着穿越这个事实。良久,夏天南以手价额,呻吟道:“老天,我可不想玩穿越啊,大好前程等着我呢!”
林伟业嘿嘿一笑:“既来之则安之,接受现实吧”
夏天南怒目而视:“你丫的也是名牌大学的理科高材生,可不是什么**丝,说的这么轻巧!”
林伟业摊摊手:“所以呢,你有办法回去?”
夏天南顿时无语。
夏天南,男,北京人,现年23岁,年少多金的帅哥一枚,标准高富帅。北京某知名大学企业管理专业高材生,在校期间就联合同学开发软件挣钱,然后投入互联网社交网站,毕业后注册成立科技公司,担任CEO,风光无限。偶然的机会得知大学同学组织去西藏洗涤心灵,一冲动就开着自己的路虎发现4就进藏了。路上偶遇穷游西藏的背包客林伟业请求搭车,便捎上了他一同进藏,没想到在一个悬崖路段发生车祸,与对面来车撞击后发生侧滑翻下了山崖。
林伟业,男,山东人,现年25岁,相貌平平,二十一世纪典型宅男,毕业于北京某老牌理工类大学冶金专业,毕业后应聘进入了一家钢铁企业工作。为了实现儿时看看布达拉宫的梦想,独自一人进藏,路上搭到了夏天南的顺风车,然后,就和夏天南来到了1630年的琼州。
第二章 胡老爷必须死
二人遭受如此大的冲击,情绪不免有些低落,呆坐了许久,天渐渐快黑了。
夏天南揉了揉肚子,喃喃说:“貌似有点饿了,记得吃完早餐出发,没吃中饭,现在都晚上了。”
林伟业也说:“我也饿了。”在身后背包里掏了掏,把随身物品都掏出来,摆在桌上。
夏天南勉强打起精神凑近看:“有没有吃的?”
只见桌上的东西是一个指南针,两袋巧克力,一瓶矿泉水,一袋面包,一把瑞士军刀,还有一把精致小巧的钢弩。
“啧啧,还带管制武器啊!”夏天南拿起钢弩摆弄了一番放下,果断抄起面包,拆开包装就往口里送,“刀枪也不如面包实在”。
林伟业伸手来夺剩下的面包:“给我留点。”嘴里一边嚼着面包,一边说,“我这把弩很厉害的,用专用的钢弩箭,10米之内可以射穿薄铁板。”
夏天南吞了口面包,就了一口矿泉水,问道:“你没事带这东西干嘛?”
林伟业回答:“我平时喜欢摆弄器械和模型,再说我独自一人进藏,带着防身也不错。”
面包吃完,二人胡乱扯着闲篇,听到门外有人声,接着门被推开,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进来,后面跟着谭二嫂。
二人赶忙起身,夏天南笑着问:“这位肯定是谭大哥吧?”
中年男人带着乡下人的拘谨回答:“我叫谭二,听我婆娘讲了,你们是海上遭难到我们这里的,乡下地方,我们这又穷,可没什么招待的。”
夏天南说:“不妨事,暂时借个地方落脚,想到办法我们就走,不打扰你们的。”
谭二明显松了口气,胡老爷压榨的他们全村都喘不过气来,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忽然来两个人让他无所适从,而农民的淳朴让他无法开口说出赶人的话。
他想了想:“我们村长也从盐场刚回来,就在外面,我去跟他说说,看能不能帮帮你们搭盐船去广州。不管是回南洋还是做生意,广州总比这乡下地方强。”
夏天南正准备表示感谢,听到门外有人大声说话:“胡老爷亲自盯着你们这群盐腿子,果然天刚黑就收工,这么惫懒,怎么交齐盐课?”
谭二面如土色:“胡老爷来了!”转身就出了门,谭二嫂也是面色苍白,不敢出声。
夏天南拉了拉林伟业,低声说:“去看看明朝末年的地主恶霸。”
二人一起出了门。来到门外,不大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多是皮肤黝黑的村民,人群中站着几个穿着光鲜的人,为首一人穿的是上好的绸缎长衫,身材肥胖,和周围干廋的村民对比鲜明。
村民中一年长者低声下气地解释:“胡老爷,我们可不敢偷懒,全村可是天没亮就出了门……”
话未说完,穿绸缎长衫的胖子就打断了他:“我不管你几时出门,反正要早日交齐盐课,近日米价可又涨了,每石米折色三两五钱银子,缴不齐,你们都等着去官府挨板子上枷号吧!”
人群轰的一声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愤愤不平地喊道:“前几天说是三两,现在又涨,还让不让人活了!”
胖子慢条斯理地说:“乡里乡亲的,莫说我不给你们活路,签张契书,你们入我胡家为奴婢,只管干活,折色三两也好,四两也罢,都由老爷我承担。”
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胡老爷想让全村盐丁都成为他的家奴,盐场成为他的私产。
夏天南冷笑了一声,这胡老爷吃相未免太难看,欺负村民惧怕官府和没有销售渠道,肆意提高折色米与盐的差价,直接想吞了盐场,手段也未免过于简单粗暴了些。
人群安静后,这声冷笑很是刺耳,胖子皱起了眉,身边的爪牙不等他出声,就冲了过来,手指快戳到了夏天南鼻子:“哪里来的杂碎,敢对胡老爷不敬?”
夏天南年纪轻轻就创业成功,前呼后拥惯了,什么时候被人用手指鼻子呵斥过,心头火起,抓住这个爪牙的手指,反方向一拗,这人顿时疼的五官都扭曲了,大声叫唤:“断了断了……”
胖子眯着眼打量着夏天南,从夏天南的短发,到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穿着,再到不常见的高大身材,最后目光落在其手腕上的手表——精致的造型、光滑的外壳、与西洋摆钟类似的指针——直觉告诉他,这个高大的短毛不是琼州本地人,手腕上的器物肯定价值不菲。旁边还有个与他穿着类似的短毛,身材也远比村民高大。
夏天南也在打量着对面这个胖子,从村民的称呼就可以知道,他就是让整个马袅村陷入黑暗的罪魁祸首胡老爷。虽然作为穿越者,而且是二十一世纪的精英,夏天南极度藐视这个明朝末年偏僻海岛上的地主老财,可是回到现实,他没什么办法与之对抗。
夏天南大脑陷入了快速的运转,思索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
胡老爷没给他思考时间,手指一点,遥指夏天南:“这两人举止不似我大明人士,实在可疑,莫非是海贼的探子,拿下去见官!”
村民们不认识夏天南和林伟业,可是胡老爷这句话的意思他们非常明白:胡老爷和临高县衙的人有交情,扭送去见官,怎么处置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夏天南从村民同情的表情中读出了不详的信息,他转头看向林伟业,眼睛眨了眨,向他传递信息:秀才遇到兵了,兄弟有什么办法?林伟业也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目光坚定的看着前方,伸手从背后取下了背包。
夏天南有些糊涂,背包中的面包吃掉了,两包巧克力能收买17世纪的恶霸吗?
胡老爷一挥手,身边两名随从连同刚才呵斥夏天南的家伙恶狠狠地冲向夏天南和林伟业。
胡老爷这次轻车从简来到马袅村,只是顺道路过,捎带向村民灌输一下卖身为奴偿还债务的理念,瓦解村民的意志,为彻底控制盐场和村民做铺垫,所以只带了三个随从。人虽然少,但是对付怕事的村民足够,就算是眼前这两个短毛,他也不放在心上——两个外地人,在这人生地不熟,还敢反抗他这地头蛇不成?
夏天南还没考虑清楚巧克力和胡老爷之间的联系,看见冲过来的三个家伙,轻轻闪过第一个,然后伸脚一踹,把第二个家伙踹了个满地打滚。
现代人的身体素质可不是古代普遍缺乏营养的人能相比的,而且夏天南业余时间学过跆拳道,对付个把地痞式人物不在话下。正准备给第三个来一下,却听到“嗤”的一声,第三个家伙胸口插了根钢钉,没入很深,只留了点尾巴在外,他伸手想去抓钢钉,徒劳地空抓了几下,嘴里发出“嗬嗬”的几声,摇晃了几下倒地。
夏天南惊呆了,转头看着林伟业,后者的手上正举着那把可以射穿铁板的钢弩,而且正在将另一根钢钉,也就是弩箭装入弩中准备发射。
不仅夏天南、胡老爷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村民们更是下巴掉了一地。胡老爷控制盐场日久,手中有钱,蓄养家丁打手,勾结县衙皂隶,在临高乡下称得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从没想过有人敢公然对抗他,而且敢当着他的面杀他的人!
胡老爷震惊之后是极度的愤怒,肥胖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起来:“你们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我……”
又是“嗤”的一声,话未说完戛然而止,他喉咙上插着一根弩箭,眼睛快鼓了出来,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伸手欲去拔出弩箭,手未够到箭尾,便轰然倒下。
夏天南反应很快,来不及思索林伟业的行为,一脚踹翻面前一个见势不妙准备开溜的家伙,大声叫道:“你想去通风报信,把全村都抓去官府吗?”
听到这句话,村民们从震惊状态中回过神来,几名年轻人冲出人群,冲着躺地下的两个人拳打脚踢,纷纷叫嚷,“可不能让他们去报信……”
夏天南添了一句:“对,不然官府会把全村人抓去治罪的。”
村民们骚动起来,长期生活在底层的百姓对官府有种天生的畏惧,而且由于大字不识,对大明律一窍不通,听到夏天南的话信以为真,加之对胡老爷长期积累的仇恨,男女老幼都涌过来,你一脚我一脚,两个可怜的家伙很快就一命呜呼。
看着村民们宣泄怒火,夏天南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然后迅速勾勒成一个计划。主意打定后,他大喊一声:“乡亲们,大家听我说几句话!”
村民们听到后,纷纷停下散开,两个可怜的随从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眼看是活不了了。
第三章 第一桶金
夏天南清了清喉咙,大声说:“各位乡亲,胡老爷已经死了,虽然没人去通风报信,可是,他没回去,他的家人迟早会发觉,说不定会报官,或者胡家直接带家丁来屠了整个村子……”然后停下来看看村民的反应。
村民们刚才被消息泄露的恐惧和长期的仇恨蒙了眼,现在被这么一提醒,顿时醒悟过来,对啊,胡老爷虽然死了,可是胡家是大户,蓄养的地痞流氓实在不少,胡老爷的死讯瞒不了多久,报复肯定随之而来。村民们忘记了刚才殴打对方的痛快,纷纷后怕起来,小声议论着可能的后果,想到可能被胡家报复,胆小的已经哭出了声。
刚才向胡老爷求情的年长者对夏天南说:“二位壮士,老夫是本村村长谭山,听谭二说二位是南洋来的行商,定是见多识广,眼下大错已经铸成,如何挽救全村老小性命,二位壮士可有计策?”
夏天南坚定地说:“谭村长,胡老爷必须死,马袅村才有活路,说道如何挽救,在下倒有个法子。”
谭村长单名一个山字,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颇识得几个字,也在府城谋过生活,放在马袅村也算是见过世面,在全村基本上是文盲的情况下鹤立鸡群。
不过这个村长也是个苦逼角色,虽然马袅村只需缴纳盐课,不要缴纳其他粮税,但是古代晒盐本就是苦差事,一年到头缴完盐课,也剩不下几个子,等到胡老爷把持盐课后,全村更是如堕地狱,快要活不下去了。
眼下冒出两个自称南洋行商的人,莫名其妙杀了胡老爷,村民也殴毙了两个爪牙,谭山虽然心里暗暗称快,但是胡家几代都是临高大户,蓄养家丁鱼肉乡里多年,与县衙关系很深,无论是私下报复还是利用官府的力量,后果都是马袅村无法承担的。这两个人大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马袅村的村民世代居住在此,以盐场为生,又能走到那里去。
谭山决定,得想办法把两人留下,想得出对策固然好,想不出就和村民共同面对胡家的报复――事情总是因二人而起――却不想眼前这年轻人居然说有对策。谭山不相信区区两个行商有能力对抗胡家,再说这两个人打扮怪异,是不是行商还得两说,因此口里应着“愿闻其详”,脸上的表情却不以为然。
夏天南看出谭山的心思,不以为意:“谭村长,我先问清楚一件事。胡老爷包揽盐课有无官府准予文书之类?”。
谭山摇摇头:“胡老爷所依仗的无非是与县衙书办交好,没有官府文书。”
夏天南再问:“盐场可有专人管辖,为什么县衙也能管?”
谭山在胡老爷包揽盐课前经常负责盐课的缴纳,对流程倒是很熟,说道:“盐场本属海北提举司,设盐课大使一名,万历四十五年地震后,盐场产盐日少,上任盐课大使任满后,无人愿意接任,大使一职空缺,海北提举司委托临高县代管盐课,以折色一成分润。今年产盐太少,临高县所得甚少,对代管一事就不上心,胡老爷就是钻了空子,愿意包揽盐课,临高县求之不得,只要得了那一成的折色,其余都不管,提举司只要折色上缴,更是对盐场不闻不问。”
了解了操作流程,夏天南心中大定,与自己猜测的差不多,便说道:“胡老爷能钻的空子,我们一样能钻。”接着对周围的村民说,“各位乡亲,我有办法让马袅村免除了这场灾祸,还能让全村都过上好日子。”
村民们闻言,多数不信,交头接耳起来。
谭山迟疑着问说:“壮士为何如此笃定?”
夏天南气定神闲,“三言两语说不清,可否请村长借一步说话。”
谭山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便抱着姑且听之的心态,让人把尸体暂时存放在村角,派人看守,打发其余村民各自回家,把二人带回自己家中。
坐定之后,夏林二人简单介绍了下自己的姓名,完善了自己临时编造的商人身份,谭山便迫不及待问说:“究竟有何妙计能化解灾祸?”
夏天南的计策其实不复杂,就是利用盐场管理的权力真空,取代胡老爷,包揽盐课,再提高给临高县衙的折色提成,换取县衙的支持,至于提举司,县官不如现管,只要折色足额缴纳,估计也不会理会是由谁缴纳。
谭山听了这个计划,连连摇头:“胡家与县衙各房书办衙役都极其熟悉,包揽了盐课,等于有半个官身,我们这边厢打杀了胡老爷,那边厢自说自话去代替胡老爷缴盐课,如何使得,说不得官府帮胡老爷出头,还要将全村人定罪。”
夏天南知道古代百姓畏惧与官府打交道,把与官府有关的人和事看的很神秘,取代胡老爷在他们看来貌似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实胡老爷的作为放在后世也见过不少,就是官商勾结外加黑道手段,道理古今皆同。
夏天南微微一笑:“敢问村长,胡老爷如何让官府听任他胡作非为?”
谭山一脸不屑:“无非是黄白之物罢了。”
“对啊,既然当官的贪图不过是钱财,那么谁给的还不是一样,再说我们多给,县衙那些书办衙役还会管胡老爷死活?”夏天南分析道。
谭山一时语塞,又问:“就算如你所说,那么胡家来报复怎么办?”
夏天南反问,“马袅村一共多少青壮?”
“全村一共四百二十八户,青壮四百来人。”
“胡家蓄养家丁多少人?”
“胡老爷本名胡岗生,家丁恶仆估摸五六十人吧。”
夏天南继续引导:“如果官府不支持胡家,那么他家五六十个家丁都来,马袅村全村青壮一起上,能打赢不?”
谭山对这一点毫不怀疑:“没有官府照拂,自然打得过!”
夏天南一拍手掌:“把官府买通,再把胡家打趴下,盐场由马袅村自己经营,除去缴纳的折色,其余的盐都卖了,全村人不就过上好日子了?”
谭山细细想了下,觉得这个计划看似大胆,却也合乎实情。官府只有要好处,才不会管好处是张三给的还是李四给的,同样也未必会给一个死去的胡老爷撑腰,失去官府依仗的胡家等若是头没牙的老虎,只要马袅村上下齐心,胡家来了未必讨得了好。
想到未来能彻底摆脱胡家的欺压,盐场晒出的盐能给村里换来白花花的银子,老村长激动了,贫穷了几代的马袅村能在自己手中发迹,死后都有资格进祠堂被供奉了。
不过激动之余,谭山还保持着一丝清明:“夏壮士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与官府如何交涉,才能保证取代胡家缴纳盐课的资格,还有免去打杀胡岗生的罪责?”
夏天南斜了谭山一眼,谁敢轻视古人必定扑街。这老头虽然被自己描绘的蓝图吸引,仍然能保持清醒,还以农民式的狡猾给自己下了套:称自己为壮士,还口口声声让自己好人做到底,实际是划清界限,等自己这边学雷锋傻不拉几的出了主意后,他们取代胡老爷控制盐场,自己二人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夏天南才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自己和林伟业稀里糊涂穿越到这个末代王朝,又莫名其妙杀了一个当地恶霸,面对生存的压力和天下大乱的格局,如何站住脚,挖掘第一桶金,继而在乱世中谋得一份自保的力量,是当前和未来一段时期唯一的目标,眼下正是一个好机会。
夏天南不慌不忙,往后靠住椅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坐姿,假装思考计策,心中却是组织措辞。恍惚间,他忽然找到了在旧时空商业谈判的感觉,既有合作,也有彼此利益的诉求,表面上还不能伤和气。
林伟业在这种场面帮不了忙,只是沉默地擦拭着立下大功的钢弩。
夏天南眼角余光看到了他,心中不免腹诽,看着寡言少语的,一出手就是两条人命,理工科宅男果然不能用正常人类的思维去揣度。不过也好,灭了胡老爷,自己的灵感才被激发,一个大胆的计划才能付诸实践,两个穿越者才能在17世纪的海南岛站稳脚跟。
谭山等了半响,不见夏天南回答,美好的憧憬顿时被现实的担忧压倒,不安地问:“夏壮士,莫非代为缴纳盐课和免除杀人之罪二者不可兼顾,还是均有难处?”
夏天南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倒是有个法子,我们二人本就是商人,如果你们缴纳盐课后,县衙得了那一成的折色银,以我们的名义收购余盐,从我们所得利润再分一成给县衙,必定可以取代胡岗生。取代他之后,你们村与他家就只剩下当初的高利贷关系,杀人可以算作因借贷催款起纠纷,这个与皇粮国税无关,村里去个人认罪,花点银子打点,官府轻判,这杀人一事就算揭过去了。不过,我们贸然卷入你们与胡家的争斗,实在是不划算……”。
第四章 包揽盐课
谭山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很具操作性的计划,外地来的商人代替当地土豪代缴盐课,总比马袅村的泥腿子可信,谭山已经迅速脑补出了村民去官府战战兢兢地请求绕过胡家自行缴纳盐课,被不屑一顾的衙役乱棍打出的场景。
谭山放弃了刚才心中隐约若现的撇开二人单干的想法,诚恳地请求:“二位,马袅村被胡家欺压多年,男女老少终年劳作却一贫如洗,如今有机会过上好日子,还请二位出手相助,再者……”谭山不好意思地低声提醒,“胡老爷终究是被这位兄弟弩箭所杀……”
夏天南大怒:“我们兄弟二人本是不忿胡岗生恶行见义勇为,帮你们村除去一大祸害,莫非还以此要挟不成,罢了,林兄弟,我们走,官府自会找他们定罪,还能到南洋抓捕我们?”
谭山慌了,连忙阻拦:“是小老儿口不择言,二位莫动怒,胡老爷之死自然由我们村承担……”
“即便如此,我们出面结交官府顶替胡岗生包揽盐课,胡家终究是本地大户,若是迁怒于我们二人,我们可没有四百青壮抵挡。”
“胡家来人自是我们村来抵挡,不需二位出头……”
“我们是行商,不是滥好人,没好处的事不做!”
“二位开出条件,只要能化解灾祸,夺回盐场,什么都可以商量……”谭山已经被夏天南牵住了鼻子,完全处于被动。
夏天南心中笑了,脸上却非常严肃:“第一,缴纳盐课后,余盐由我们包销,扣除给县衙的好处,如何分配由我做主,我保证全村人能吃饱穿暖。”
谭山对这个目标很有些怀疑,不过此时不会计较这些,在胡老爷时代,余盐本就被他包销,马袅村插不了手,村民的日子已经差的不能再差了,现在换个人,总能比现在过得好吧!他点点头:“这第一条我做主答应了。”
“这第二点,鉴于胡家势力仍然很大,为了防止报复,更重要的是保护盐场不被其他人夺取,村里的青壮抽调一部分训练,保卫村里和盐场的安全。”
无论如何看这第二点只对马袅村有好处,胡老爷死了还有张老爷、李老爷,盐场兴旺了,有人觊觎才是正常,组织青壮保护盐场是应有之义,前提是吃饱穿暖。谭山又点点:“第二条也答应。”
“那么,明日你带我们去临高县,县衙由我来应付。”谈妥条件后,夏天南朝林伟业比划了个“V”字手势,穿越后第一桶金,到手了。
晚上二人在谭山家睡下,夏天南忍不住问:“我使眼色想问你怎么对付胡岗生,你怎么就这么生猛直接动手了呢?”
林伟业不好意思地说:“我会错了意,以为你想说,干掉胡老爷,然后我来摆平”。
夏天南翻了翻白眼,这也行!竖了竖大拇指:“真的猛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然后翻身睡觉。
一夜无话,次日一大早,夏天南指挥村民翻检出胡岗生一行的财物,一共二十多两白银和几十贯铜钱,交由谭山保管,然后掩埋了四人的尸体,留下林伟业在村里,和谭山前往临高县衙。
马袅村离临高县城不远,步行大概两个多小时,临高县城城墙就远远出现在了夏天南眼中。
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还是第一次见识真正的明朝城池,两人兴致勃勃想逛逛县城,谁知到了城门就被浇了一盆冷水,破旧的城墙、城门口抓虱子的士兵顿时让夏天南没了兴致。进城了一看,沿街果然也是破旧的房屋居多,像是到了旧时空的棚户区。
县城很小,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县衙。县衙算是城里不多的比较像样的建筑,虽然看上去也是很久没有修葺了。
谭山到了县衙有点畏缩,看到门口的衙役,几次欲上前,都退了回来。
夏天南整了整早上从谭山家借来的头巾和长衫――这是老村长在府城讨生活时的行头,确信自己看上去与本时空的人区别不大,然后向衙役拱拱手:“在下有事求见县尊,劳烦二位通报一声。”
门口两名衙役一高一矮,高个子懒洋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县令虽说是一县父母官,但岂是平头百姓相见就能见的,就是在后世,老百姓也没法随随便便见到领导,爱民如子只是一句官场套话罢了。矮个子眼睛四十五度望向天空:“县尊公务繁忙,没空接见你们。”
夏天南转头看下谭山,示意他有所表示。谭山心痛地掏出两贯铜钱,往两名衙役一人手中递了一贯。
夏天南赔笑道:“烦请通报一声,县尊有空固然好,没空我们改日再来求见。”
二人迅速将铜钱塞入怀中,高个子朝矮个子点点头,矮个子道,“我去禀报,试试你们运气如何?”径直往里去了。
不一会儿,矮个子出来了,“大老爷此时正在后堂处理公务,你们运气还不错,钱师爷愿意见你们,一般小事他能做主,不必惊动大老爷,你们随我来。”
进了大门,是一个宽敞的前院,正中一条甬道,两侧各有跨院。从甬道走进第二道门,便看到中间有个亭子,中间有块石碑,上书“公生明”三个大字,背后则是十六个字:“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若是平时旅游看到这样的古迹,夏天南说不得要流连观赏一番,不过现在穿越回了古代,这样的玩意以后要多少有多少,再者眼下前途难测,还是解决了生存危机再谈其他。
两人随矮个子衙役来到县衙东侧一间偏房,看见中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想必就是衙役所说的钱师爷了。夏天南上前作揖施礼:“小人夏天南,见过钱师爷”。
钱师爷捻了捻胡须,“究竟何事求见县尊,先说与我听。”
夏天南单刀直入:“小人欲代替胡家胡岗生,代缴马袅盐场盐课。”
钱师爷没见过说话这么直白的,不由得腹诽了一番。他不急不忙道:“此事向来由我经手,胡岗生代缴盐课多年,并无过错,怎能凭你一句话就换人?”他并不知道胡岗生已死,以为是外来户与本地大户利益之争。
夏天南不会古代读书人的弯弯绕绕,无法晓之以理,只能动之以利:“师爷,胡岗生代缴盐课,除去交给县里的一成外,他给县尊多少孝敬,我一切照旧,另外比照县尊孝敬师爷,县尊多少,师爷就得多少。”他猜测胡岗生一定给了县令好处,但未必给了钱师爷,就算给了,也肯定低于县令。
钱师爷顿时动了心,胡岗生每年私下给县太爷一百两,作为经手人的自己,只得三十两,现在这姓夏的商人一下愿给自己加了两成多,的确可以考虑换人。
夏天南看钱师爷动了心,暗道打铁得趁热,朝谭山努了下嘴。谭山很是不舍,但不敢表露出来,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钱师爷。
钱师爷将银子在袖中掂了掂,约莫五两左右,心情顿时大好。他咳嗽一声:“既然夏老弟愿为本县盐政出力,想来县尊也必定会赞同,此事便先定下,我回头禀报县尊,只需从本月开始到户房缴纳折色就是。”
事情顺利办成,夏天南松了一口气,试探着问了句:“那胡家那边……”
钱师爷不屑一顾:“此等小事,县尊公务繁忙,无暇处理,我说谁代缴,就是谁代缴,在户房改了册子就行。”心里补充了一句,除非他开的价码更高。
夏天南大喜,谢过钱师爷,和谭山出了县衙。
谭山还在心痛送出去的钱财,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送给钱师爷的五两银子足够他一家四口几个月吃喝。
夏天南看着他唉声叹气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区区五两银子,眼光放长远一点,我说过让全村都过上好日子,你等着瞧吧。”
谭山口中应下,心中自是不信。
二人经过一个铁匠铺,夏天南想起需武装下村里的青壮,应付胡家的报复,停下脚步,向老板打听打造铁器价格。老板答曰:“得看重量和打造难易程度。”
夏天南比划了一下:“巴掌长的枪头,多少钱一根?”
老板估算了下:“精细打造,一百二十文一根。”
“不必精细,粗陋些无妨。”
“那么九十文,如果用劣铁,可以七十五文,保证够硬,就是脆了些,时间长了怕断。”
“只要硬就行,不怕脆。”夏天南伸出两根手指,“七十文,五十根,如何?”
“成交!”老板很开心,临高县城小人寡,平素张家打把菜刀,李家打把锄头,不过几十几百文的买卖,今日开张就有几千文的生意,态度殷勤了不少:“客官何时要货?”
“越快越好!”夏天南考虑到胡家可能到来的报复,恨不得今天就打造出来。
“最快三天后。”
“若能后日交货,我再加五百文。”
老板咬咬牙,大不了连同徒弟日夜赶工,点头说:“后日就后日,不过客官请先交两百文定金。”
第五章 胡家的报复
出了铁匠铺,谭山摸摸怀中又少了一些的银钱,嘟嘟囔囔说:“又是几千文,这些银钱花一文就少一文啊”。
夏天南摇摇头:“老村长,说了让你眼光放长远一点,村里青壮没点家伙防身,怎么对付胡家五六十号人,怎么守得住盐场?”
谭山听了这话不敢吭声了。
回到马袅村,村民们都围上来打听情况。胡老爷一死,夏天南又画出个大饼,村民们一来担心被报复,二来都抱着美好憧憬,今日都没人去盐场。
夏天南面对充满希冀的村民,大声说:“乡亲们,今日我和村长已经和县衙谈妥,今后的盐课由我代缴,余盐由我包销,我卖盐所得,除去给县太爷和衙门师爷书办的孝敬,我只要六成”。
村民中有人发问,“那剩下的给我们吗?”
夏天南点点头:“那是自然。”
村民们一下兴奋起来,纷纷讨论着能拿多少银钱。
林伟业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夏天南身后,捅了捅他,小声说:“拿走本来就是他们的东西,分给他们一点,他们还这么高兴,你真是奸商……”
夏天南也小声回答:“我有本事带领他们守住盐场,保证真金白银到手。没有我,他们不可能杀了胡老爷,也不敢去县衙谈交易,空有一片盐场,只能沦为别人的家奴。”
林伟业感概:“古人说劳力者治于人,劳心者治人,诚不欺我。”
夏天南嘿嘿一笑,转头对村民说:“现在我们两人就和马袅村绑在一起了,为了盐场,我们必须共同进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应付胡家的报复。胡家能拉出来的家丁约莫五六十人,我们这边青壮不少,不过得按我的法子训练,才能敌得过那些家丁。”
谭山也说:“保住盐场,我们才有活路,大家听夏老爷的。”
夏天南一乐,掌握了资源和渠道就是好,现在自己升级做老爷了,和死鬼胡老爷平起平坐。
村民对保护盐场很有积极性,在夏天南的指挥下,选出五十个强壮些的青壮,其余人去盐场晒盐,安排一两个机灵点的村民在村口放哨。
五十名青壮砍了树木削制木棍,暂时没枪头,以棍作枪,练习刺击之术。夏天南以大学军训时的经验来训练他们,光训练站队就花费了半天时间,到太阳快下山,终于勉强站成二十人一排的方阵,中间有十人作为预备。这个方阵以正面迎敌,侧面可以防备敌人绕道攻击,若有人被击倒,中间直接补上。
第二日,夏天南拉上林伟业,继续对五十人训练。训练既枯燥又艰苦,夏天南和林伟业作为教官,咬牙坚持下来了,那五十个村民,有美好的目标,也都坚持了下来。
第三日,谭山带领几个村民去县城取回了枪头,给五十把木棍装上。虽然是粗糙无比的枪头,可是一装上去,青壮们的心气顿时提升不少,一排排长矛林立,颇有一番森然之意。
装备枪头后,夏天南二人开始训练青壮们保持队形前进。为了保证行进中的队形,首先得教会他们左右之分,才能按口令齐步走。中世纪的农民果然不分左右,练了几个时辰还是喊左脚迈右脚。
夏天南无法,只好祭出穿越屡用不爽的绝招,给每人右手右脚绑上布条,然后拿根棍子,看谁迈错脚上去就是一棍。这招果然管用,练了一天,青壮们大部分都能分清左右,齐步前进虽然还不甚整齐,勉强也能保证队形不散了。
胡家的报复在第三日仍然没有到来,夏天南虽然不知道胡家反应为什么这么慢,但不敢懈怠,训练不敢放松。青壮们队形练的有一定基础后,每天就是练习刺杀,练来练去就是那一下,若是长矛刺出去歪斜无力,夏天南和林伟业拿起木棍劈头盖脸就打过去。
要说中国农民的忍耐力和服从性真是无话可说,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表现出的韧性让两个穿越者佩服不已。
胡岗生被杀的第五天,村口放哨的村民来报,胡家终于来人了。不是想象中的浩浩荡荡几十号人,而是胡家的管家和两个家丁。
在夏天南、林伟业和训练的青壮惊奇的目光注视下,管家和两名家丁大摇大摆进了村,还没站定就发现了整齐站列的五十名青壮,个个手持长矛,看过去乌压压一片。
管家腿一软就滑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问:“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想……想造反吗?”两名家丁在旁边想扶他起来,自己却也抖个不停。
夏天南手一挥:“拿下!”
一旁的青壮便制住三人,并用麻绳捆住丢在地上。
夏天南很不解,询问管家:“胡家都是吃干饭的吗,这么久都不来,是看马袅村风水好,准备把胡岗生葬在这里吗?”
管家一听,脸都白了,牙齿碰撞的咔咔作响:“胡老爷……他死了?”
夏天南用手掌捂住额头,“感情你们还不知道你们家老爷都快烂了吗?”
“这位壮士,胡老爷……他前几日只交代来马袅村催课,确实没回去。但以往经常出门就是三五日不归,都习惯了。”
“莫非他在县城有相好?”按男人的正常逻辑,夏天南如此推测。
“确……确实如此,他在县城有个寡妇相好,每月都去住几天……”
“那你今天又是干什么?”
“胡夫人交代我去县城找回老爷,我去过老爷相好家,没在。想起他曾经来过这里,顺道来看看”。
也好,给马袅村充分的准备时间,打点县衙、训练民兵,要不然第二日就杀过来,还真是猝不及防。夏天南暗道,莫非老天爷在帮我开挂?正确的时间、现成的盐场、可以利用的群众,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不在本时空干一番事业,还真是对不住这么有利的条件啊。
夏天南心情不错,用长矛轻轻拍打管家的脸:“管家贵姓啊?”
管家低声下气地回答:“免贵姓刘,单名一个全字。”
“刘全,好名字,呵呵……”夏天南随口敷衍了一句,随即猛地醒悟过来,“你不会是从乾隆爷那儿穿过来的吧,和大人可安好?”
名叫刘全的管家畏惧地看着夏天南,不敢回话,因为他没弄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林伟业疑惑地凑过来:“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不过刘全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没看过《和珅新传》吗,大名鼎鼎的乾隆朝第一管家,和珅家相当于朝廷15年收入的家产都由他管!”
林伟业一拍手掌:“想起来了,那个猥琐的管家。”他拿起枪头对准刘全,“叫什么不好,叫这鸟名,可杀!”
夏天南连忙拦住,“别忙,他熟悉胡家的内外情况,留着有用,先关起来。要杀就杀那两个。”指了指旁边两个家丁。
林伟业说:“不如给咱们的民兵见见血?”
夏天南深以为然,于是问青壮们:“你们推选两个胆子最大的出来。”
众人议论了一番,人群中有两个人被推了出来。
夏天南看着这两人:“报上你们的名字。”
两人中稍高一点的回答:“我叫杨由基,他叫黄汉生。”
夏天南略微诧异了一下,马袅村谭姓是大姓,这种相对封闭的盐场村落一般很难有外姓。看出了他的诧异,稍矮一点的说:“我们二人祖上都是广西人,同一个村的,因为得罪了当地恶霸,逃难来了这里被收留,便在马袅村安家落户。”
夏天南不再询问,转身指着两名家丁说:“胡岗生已经死在马袅村,如今全村和胡家已是生死之敌,无法善了,有我无他,有他无我。你们一人一个,结果了他们。”两名家丁听闻要被杀,顿时狂呼大叫起来。
杨由基和黄汉生互相看了看,拿起手中的长矛,干脆利落地往前一送,两名家丁登时了账。
夏天南没想到这两人如此冷静,不由地疑惑起来:“你们二人在广西以何为生,为何你们杀人能如此镇定?”
二人听出了夏天南语气中的疑惑,赶紧跪下回话:“夏老爷,我们二人家中世代都是猎户,我二人正是因为售卖虎皮被当地恶霸强行夺去,气愤不过,当场杀了那恶霸。父母怕我们吃官司送命,连夜搭船逃走,流落过许多地方,最后来了马袅村”。
夏天南看二人年纪与自己相仿,问道,“你们现在多大了,杀恶霸时又是多大?”
杨由基答说:“小人今年足岁二十二,汉生二十三,杀恶霸时我十四,他十五。”
“好,好!”夏天南大喜,猎户出生,十几岁就能猎虎,还杀过人,在本时空就是难得的人才啊,放在军队,少不得有个亲兵的前程。
他稍微思索了下,作出了决定:“眼下强敌将至,我决定将五十人分为两队,你们二人就是队正,各带一队。”
二人一听大喜:“谢夏老爷!”
古往今来,不管什么阶层,人们对官职和权力的向往都是一致的,二人本是犯事逃难来的戴罪之身,远离大陆,在这马袅村终日晒盐做苦力,本就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如今随着这夏老爷到来,苦难的生活出现了一丝曙光,而且自己能成为几十人的头目,在数日之前从来不敢想象。
“等打退胡家,我会安排你们专心训练护卫盐场,每人每月两百文的补贴。”夏天南对所有青壮慷慨许诺。
在贫困的临高乡下,两百文也是不小的收入,听得有奖赏,五十人十分兴奋,高举长矛,纷纷叫说:“谢夏老爷赏赐!”
“军心可用,面对胡家定可战而胜之。”夏天南欣慰地摸了摸下巴几日没刮的胡子,一旁的林伟业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头偏向一边作呕吐状。
第六章 马袅村的光明
在奖金的刺激下,五十人的“民兵”队伍训练更起劲了,训练场上杀声震天,晋升为队正的杨由基和黄汉生训练尤其卖力。盐场劳作归来的村民看着自家子弟如此威猛,对胡家报复的担心减轻了不少。
又是两天过去了,胡家终于有所反应。胡岗生死后第八天,胡家的家丁浩浩荡荡开向马袅村,据村口放哨的村民报告,少说也有三十几人,人人都拿家伙,多是铁棍,为首几人还拿着钢刀。
得到消息后,夏天南和林伟业带领队伍列队迎敌。两人站在队伍前排中间,五十人按训练的队形站定,长矛驻地。
夏天南吐了口气,上辈子从来没有正儿八经打过架,除了跆拳道馆练习,现在一动手就是近百人的群殴,而且是拿命去拼,真正的大场面啊!
转头看了看林伟业,这家伙居然目光坚定,表情镇定,浑然不像要去砍人的样子,倒像是在大学里踢校队比赛准备上场的球员。夏天南忍不住吐槽,不愧是一箭两命的理科男,神经坚韧。
胡家的队伍进了村,看见严阵以待的队伍,吃惊不小。为首的一人上前说:“盐腿子们,你们干什么,聚众持械,想造反吗?”
夏天南很是无语,和管家来得时候说话一模一样,敢不敢有点创意啊!他用长矛遥指对方:“你又不是官府,你能拿刀,我们自然也能拿矛,何来造反一说。倒是你们个个凶神恶煞的,来马袅村干什么?”
为首那人说:“你这厮挺眼生啊,没见过。我们胡老爷来这一直没回去,管家来了也没回去,奉我家夫人之命,来此查看。”
“不必查了,你们家胡老爷,早就被我们埋了,你们跪下磕几个响头,可以考虑把尸身给你们带回去!”
为首之人又惊又怒:“你们这些下贱的盐腿子,难道真敢杀胡老爷?”
夏天南懒得继续和他废话,转头对林伟业道:“兄弟,拿出你的家伙,给他来一下。”
林伟业点点头,上好钢弩,对准那人扣动扳机,嗖的一声,那人应声而倒。
事起突然,周围的胡家家丁毫无准备之下头目被杀,顿时陷入混乱之中,有些人却较为悍勇,拿着铁棍腰刀就冲了上来。
马袅村“民兵”训练不过几天,大多数人毕竟没经历过真刀实枪的历练,看着平日里在自己村里耀武扬威的一伙人冲过来,稍稍有些慌乱,阵型不免有些波动。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党员啊,夏天南心中默念了一句,然后大吼一声:“举矛!”把长矛平举对准前方。
林伟业也把枪端平,枪头朝前。
有了带头者,众人也克制了心中的慌张,青壮们都举起了自己的长矛。
冲到方阵面前的家丁挥舞着武器,却发现面前林立的长矛让自己狗咬刺猬无从下口,而且长矛比铁棍和腰刀都长,要想砍到对方,除非先将长矛砍断,于是冲在前面的家丁纷纷去砍矛身木棍。
夏天南大声下令:“刺!”
训练好几天的青壮们下意识的把枪头往前刺出,对面惨叫连连,倒下一片。
胡家家丁们一个照面就损失了五六人,但是常年面对平头百姓的心理优势让他们没有退缩,一些头脑机灵的绕到队伍的侧面攻击,试图寻找破绽。
正面的攻击显然不奏效,在长矛阵反复的刺杀下,家丁们又倒下几人,而青壮这边尚无伤亡。
绕到侧面的家丁举刀欲砍,两侧早有准备的杨由基和黄汉生也大喊一声“刺”,两边的长矛刺出,两侧的攻击者也遭受了一样的下场。
短短几分钟时间,三十多名家丁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人,方形队伍的前方和两侧横七竖八躺满了丧命和受伤的家丁,伤者的哀嚎让剩下的家丁丧失了继续攻击的勇气,他们退到方阵十余步之外,进退两难。这些家丁平日里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是一把好手,但是碰到今天这种有组织的抵抗便无计可施。
夏天南感觉己方士气正旺,而对方锐气已失,于是发令,“齐步向前。”
青壮们按照训练的方法,保持队形的完整,缓慢向前推进。虽然按夏天南的眼光来看,这种移动让队形出现了明显的前后脱节,不复静止时的整齐,但是在对面的家丁们看来,这五十人整齐的移动,仿佛是一只小型的训练有素的军队,恐惧的情绪慢慢在剩余的家丁们心中旋绕。
十几步的距离很快拉近,看着刺死同伴的夺命长矛离自己越来越近,家丁中终于有人绷不住了,大叫一声丢了武器转头就跑。一个人开了头,余下的人也纷纷大叫着逃命,留下一地的铁棍和腰刀。
夏天南和林伟业张大了嘴巴,这就胜了?
夏林二人没反应过来,传说中的恶霸家丁貌似战斗力值不高啊!己方没死一人,对方伤亡过半,而且溃逃了。青壮们尚未从战斗的紧张中恢复,仍然举着长矛,站在原地。
看着最后一个逃走的家丁消失在村口,夏天南可以确定这场“马袅村保卫战”大获全胜,从敌人进村到逃走不足半个时辰。他回过身,骄傲地举起右拳:“诸位,胡家的恶仆家丁,被我们打败了,我们胜了!”
青壮们放松下来,纷纷举枪高呼:“胜了,胜了!”
盐场劳作的村民听到消息纷纷往村里赶,本来一个个提心吊胆,胡老爷在马袅村作威作福多年,又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官府的外衣,村民虽然下决心与胡家对抗,事到临头还是缺乏信心。不想回到村里时,青壮们已经在打扫战场了,看到一地的尸体,村民们弹冠相庆,从此不用怕胡家了,马袅村的光明终于到来了。
经此一战,奠定了夏天南在村里的地位,不管什么事都是说一不二,人人都恭敬地称呼夏老爷。夏老爷也志得意满的宣布了几项决定:
一是全力开工晒盐,同时招揽商人来买盐,卖盐所得收入除去缴纳盐课部分,剩下的六成归夏林二人,刨去打点县衙的开支,其余按户分给村民;二是五十名青壮脱产训练,正式组建“马袅村盐场护卫队”,简称护卫队,暂定每人每月补贴两百文。
夏天南和林伟业现在只需指导护卫队训练,不需要亲自参与了,新上任的两个小队队正杨由基和黄汉生劲头十足,带领队员训练得热火朝天。
盐场方面,没有了高利贷的压力,又有卖盐分红的诱惑,村民的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很快盐场就恢复了正常的生产,村长谭山也被派出去联系盐商了。
等抽出空隙,夏天南叫上谭二带路,和林伟业来到盐场查看,毕竟这是二人第一桶金的核心所在,不关心不行。
二人跟随谭二来到盐场堤坝上,堤坝下是许多一大片模样如同砚台的石制晒盐槽。这些盐槽的摆放很是讲究,看似毫无规律的堆叠在一起,实际上高低错落有致,这为了充分利用阳光。盐槽围拢的中心是一片一片乌黑的盐田。
谭二说,现在村里总共有7000多个盐槽,全部是祖辈开凿打磨,一代代流传下来。保持正常生产的话,盐场每年产盐大约二十五六万斤,夏天南估算了下,合200多吨,用本时空的计算方法是两千一百多石。
此时村民们正在盐田中劳作。盐田是一种泥质滩涂,他们称之为“盐泥”。
在旱季太阳光照射比较强的时候,每月两次大潮海水将会淹过这片盐泥,盐泥有汲取海水中盐份的功效,当海水退去时,将盐泥用耙子耙松,再经太阳晒上几日蒸发掉水份,这片盐泥就含有相当高的盐份了。再将含有盐泥放进盐池,完全是手工劳作:用木板耙将晒好的泥放入盐池——所谓盐池也就是在盐田上开挖的一个2米宽、3米长、1米深的水池,下面垫着竹片和茅草,起到过滤作用——盐泥进池后,盐工需要脚踩踏实,再注入海水,过滤出来的水从盐池旁边预留的小口流入一侧的卤水池里,便有了一池的卤水。
卤水的浓度怎么判断呢?村民会折下一种长在盐田边的植物黄鱼茨的茎杆放进卤水池,只有黄鱼茨茎杆漂在水面才是真正的饱和盐水,否则还要太阳反复暴晒才行。将卤水挑到盐槽上去,盐槽是由火山石制成的,夏天南仔细看了看,石头上有细细密密的小孔,也许起到透水的作用。太阳未起时候就将卤水倒入盐槽,暴晒一天后,到黄昏就可以用板刮盐,收入竹筐了。
在最晴朗炎热的季节,一个盐槽加上两三次的卤水都可以蒸发干。夏天南望着这七千多个盐槽:就是用这样最原始的劳作方式,这里一年却能生产200多吨的盐,不禁要惊叹古代人民无穷的智慧。
堤坝上有一个放工具的棚子,出于对古代盐田工具的好奇,夏天南走进去看了看,里面堆着许多工具,试了试那耙地的耙子,发现比现代的产品得要沉得多――古代缺少加工能力,只能用最笨重的方法来制造。炎炎的夏日拖着这样重的工具在太阳下劳作,真的是件非常辛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