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才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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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粗人

秋风萧瑟,黄沙漫漫,放眼望去一片肃杀气氛。

广陵郊外,宽广的鹦鹉河犹如一面硕大而光滑的镜子,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鳞光点点,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鹦鹉河边的黄土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蓬头垢面,形容枯槁,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在瑟瑟寒风里显得有些发抖。唯一有神的,却是他那一双如夜一样寂静深邃的眼睛,那眼神让任何人看了都不会忘记。

今夕何夕?躺在这陌生且荒凉的地上,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他的心里思绪万千。已经三天了,他死里逃生独自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上,也许,从决定爱苏沛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是一个错误。

苏沛家财万贯,她父亲是一家上市公司董事会主席,两人在大学中文系同窗四年,那苏沛硬是活生生踢开了所有追求她的官二代和富二代,偏偏爱上他这一个穷屌丝。

然而苏府是绝对不允许豪门千金下嫁给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农村人,在被苏沛的父亲一顿无情的嘲笑奚落之后,两人决定顶着世俗的眼光要把生米煮成熟饭。在白云山顶,在苏沛豪华的宝马里,苏沛终于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两人紧紧的融合在一起。 。共同告别了处长级别。然而正是浪漫缠绵时,一道莫名其妙的闪电从天而降击中车身,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那雷声是他那一世听到过的最大的炸雷。他便不知不觉的来到了这里——一个平行宇宙中同时存在的世界。

只是这里的历史与他那个世界轨迹不大一样,三国以来,蜀汉消灭魏、吴,统一天下七百年,此后天下分分合合,又历经了几代王朝,此时已是大越朝,繁荣了三百多年,近年来却成了砧板上的肥肉,历尽屈辱,任人宰割。

三天来,荆明歇斯底里的四处寻找苏沛,他盼望苏沛也跟他一起到了这里。。可哪里还有她的芳踪?虽然在同一时空下遭受同一雷击,但是苏沛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明了,不禁悲从心来。

妈的,难道穷屌丝跟白富美谈个恋爱都是逆天的么?还得遭受雷劫?荆明抓起一把黄土狠狠的朝地下掷去,把老天爷大骂了一顿,如果这也是逆天,老子偏偏就要在这个世界上逆个够!

心里无限的豪情,而现实的他却比前世还要寒酸,竟然连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心中又隐隐牵挂前世的苏沛,便更是觉得自己与这陌生的世界格格不入。

一阵清脆的笛音传来,鹦鹉河上飘过来一艘画舫,画舫上装扮精致,飘着一面五色彩旗,那是大越朝最近才制定的国旗了。

一个俊俏的少年公子,身穿一袭青色的短装,头带着一顶鸭舌帽,他眸如晨星,脸如冠玉,站在那里有如潘安再世,说不出优雅英俊,横拿着笛子,吹奏着一首著名的古曲,身后跟着一个仆人打扮的小厮。

“切,这纷乱世道也有这样的白面书生,学着人家卧波横笛,扰了老子清梦,真是不知所谓。”荆明想着自己离奇的遭遇,又感觉肚子空空如也,看着那公子奢华的画舫,有点心里不平衡,不屑的呸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睡觉。

那笛音戛然而止,便只听到一个声音怒斥而来:“呵呵,你这花子,自己尚不得温饱,也敢评论我家公子的笛声么?”

荆明翻身看了一眼,见是那小厮正对着他怒喝,那公子却冷冷的立在船头,似笑非笑的瞪着大眼睛看着他。

“兄台有何指教?”那公子见他翻过身来,拱手问道。

荆明细看了他一眼,见他言语之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只不过虽然气宇轩昂容貌不凡,却个子瘦小,怎么也比不得自己近一米八的标准身材,不禁又白了一眼转过头去,饥肠辘辘,懒得与那厮多说。

那公子却叫船家靠了岸,一个箭步跃了下来,行到荆明身边,仿佛跟他杠上了一般,又道:“请兄台多多指教!”

“公子,他一个花子能懂什么?你怎地还真要跟他请教了呢?”小厮跟在他身后,抬着头不屑的说道。

荆明猛的颤了一下,那小厮两次叫他花子,原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成了叫花子!心里不免又是一阵失落。 。感觉世态炎凉,穷人到哪里都得遭人白眼。不过细想一下也对,自己这幅模样,衣衫褴褛,胡须拉茬,温饱得不到解决,跟叫花子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读书人怎么能让他一个小厮如此蔑视?书生骨子里的清高意气徒然而生,一咕噜便爬了起来,使劲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犹如丧家之犬一样,那尘土直往那青衣公子和小厮面上飞去,小厮赶忙过去捂住公子的鼻子,倒退了几步。

“娘炮!”荆明见公子被小厮捂着鼻子的模样,瞥了两人一眼,又是一声低哼。

“你说什么?”那公子和小厮虽然听不懂娘炮的含义。。却从荆明不屑的眼神中依然猜出了他轻蔑的意思,公子指着他大声问道。

“哥是说你们大越朝的男人都是像你们这样胭脂味道吗?难怪乱世更乱!”荆明扯了扯身上单薄的衣衫,双手护在胸前,打了一个冷颤。

“放肆,王朝兴衰与男人有没有胭脂味根本不相干,莫非要所有的男人都如你这般邋遢肮脏才有救吗?”那公子轻轻整了整衣冠,颦着眉红着脸跟他辩道,嘴角微微露出一丝淡笑。

荆明定了定神,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你们兴也好,亡也好,都与老子无关,老子只是一个来打酱油的,打酱油知道吗?化外之人。”

“无耻的俗人,尽说这粗话。”小厮争锋相对,嗔怒的对视他道。

“老子就是粗了,老子全身都粗,怎么样?”荆明往那小厮面前挺了挺身子,邪恶的说道,反正他一无所有,连最爱的苏沛都失去了,在那个世界上根本不用考虑怕谁。

那公子和小厮无奈的摇了摇头,公子微微定了定神,道:“兄台,小弟不想与你做口舌之争,你能告诉我破绽在哪里吗?”

还真是个痴儿了,看来今日不说出他的破绽是不得安宁了,荆明轻飘飘的说道:“不就是一首《高山流水》吗?我一个花子都能听出公子这曲子中至少有三处破绽,何况他人?”

“荒诞!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么?你要是能指出我家公子的三处破绽,那我岂不是可以成为乐理大师了?”小厮大笑,显然不把荆明放在眼里。

“不得无礼,天下奇人异事多的是。不可以貌取人。”公子喝道,又朝荆明拱拱手“家仆不懂事,还请兄台不要怪罪。”

“这话说得倒还像个人话。”荆明瞪了一眼那小厮,撇嘴说道。

“你……”小厮气得怒目圆瞪。

“那么兄台可以告诉我破绽在哪里了吗?”公子又急切问道。

荆明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笑道:“公子那船上可有酒水?哥给你讲三处破绽。 。换一斤酒水可行?”

荆明三天没进食了,身上又没有钱,眼神紧紧盯着那小船仓里,想必这富家公子会随身携带一些干粮酒水之类的东西。

“呵呵。”那公子露出几声轻笑,“只要兄台指出得当,莫说一斤米酒,就是请你饱吃三天又何妨?不过,如若你没有本事,想诓骗本公子的食物,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公子说完就吩咐小厮到船上拿了些糕点出来。

“想必兄台饿了许久了,先吃些糕点吧,吃饱了再说也不迟。”公子笑道。。眼神宁静如水。

荆明看了看那些糕点,伸出脏兮兮的双手几乎是从小厮手上抢了过来,张嘴便吃,整个口腔里塞得鼓鼓的。

“额……”荆明吃得太快,噎住了,眼泪都憋了出来。

“咯咯。”

那公子发出一声淡笑,又让小厮去取了些水来。

“真是饿鬼转世。”小厮极不情愿的把水壶递给荆明,轻蔑的嘟了一句。

“高山流水讲究的是琴瑟和鸣,公子认为一根清笛就可以奏出那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的知音之情么?”荆明就着水,把糕点吞进了肚子,连打了两个饱嗝之后,缓缓说道。

“还请兄台不吝赐教。”那公子听他一出口就点中了命门,情不自禁的坐了下来,急切的说道,神情特别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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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个破绽

荆明吃得饱了,缓缓说道:“《高山流水》乃是古筝古琴曲,表达的是那种知音惺惺相惜的广阔情怀,丝弦根根,清音绕画梁,一声一字,万种悠扬,高山流水相倾。笛子虽然深沉清脆,可以模仿各种声音,却模仿不出丝弦的那种悠扬和绵长,因此用笛子奏《高山流水》,首先在器乐上便是一大破绽。”

青衣公子微微点了点头,便是承认了荆明的话语。

“哼!想不到你一个要饭的花子,也能说出一个道道出来。”小厮不屑一顾的说道。

荆明其实不是特别懂音乐,但是苏沛却是古筝演奏业余十级,因此在苏沛的熏陶下,他对古筝技巧和特点也略知一二,加上自己对《高山流水》这首名曲的领悟,竟也能说出个所以然出来,连一向打击他的小厮也觉得有道理。

“这位小哥。我不是花子,今日用三个破绽换你家公子一顿糕点和酒水,想必也不为过,麻烦你别再喊我花子了,哥有名字的,叫荆明,你喊我荆公子也行,喊我明哥亦可!”荆明实在无法忍受那小厮三番四次的喊他花子,义正辞严的说道,脸上露出阵阵威严,倒把那小厮吓了一跳,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你也配叫公子!那我便是大爷了。”那小厮虽然退了下去,却是嘟着嘴轻轻哼了一声。

“九儿,荆公子说得很有道理,你别打岔了,让他继续说下去。”青衣公子呵斥小厮。

“你这奴才,好好跟你家公子学学吧!”荆明道。

“家仆不懂礼节。 。请公子见谅!”青衣公子又道。

荆明看那公子倒还平易近人,于是又接着说道:“第二,公子正当少年,优雅俊俏,涉世未深,没有知音难觅的沧桑阅历,根本无法理解伯牙的心情,因此演奏这《高山流水》仿似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你无法表达出他的忧伤,更无法表现他那种知音得而复失,一辈子不再抚琴的际遇和落魄,那种爱琴又恨琴的感知,是公子永远无法表达的,还不如吹奏一些男欢女爱的情歌更为合适。”

荆明想起自己与苏沛的前世悲壮爱情,最后竟用生命做了代价,爱和恨,拥有和失去便是在一瞬间,对《高山流水》的领悟更是感同身受,说着不禁眼眶湿润。。别过了头去。

“你不是公子,你怎么知道公子吹奏不出伯牙的忧伤?”那小厮急切辩解道。

“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家公子不能吹奏出伯牙的忧伤?”荆明回过头好像绕口令一样长长的说了一句。

青衣公子静静的看着他的表情,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又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第二点。

“第三,《高山流水》含蓄柔美,清新舒展,韵味无穷,时而浑厚深沉,清澈流畅,惟妙惟肖地托显出涓涓细流、滴滴清泉的奇妙音响,使人仿佛置身于壮丽的大自然美景之中,时而又优雅抒情,亦庄亦谐,旋律流畅,柔媚动人,别有韵味,还可以表现活泼轻快的情绪,甚至慷慨激昂,激越中有抒情,委婉中多悲怨,让人唏嘘万分,久久不能平静?而公子在演奏时却没有任何表情,你的心根本没有随着音乐起伏,说明你根本就没有入戏,没有你的真实情感,如此一首旷古名曲,被你这样泛泛而奏,与其说是演奏,还不如说是亵渎。”荆明毫不留情的又说出了第三点破绽。

那青衣公子身躯微微一颤,想不到自己出神入化的笛音竟然被他说出了三个破绽,最后结论竟然是亵渎名曲,虽然有些牵强附会,却句句深入细致,竟也让人无可辩驳,脸上表情甚是难看。

“放肆!”小厮几乎吼叫起来“公子的笛声苦练十多年,从来不输与任何人,你这狂妄之徒竟然一口气说了三个破绽,还说我家公子亵渎了名曲,有本事,你给我们吹奏一曲看看。”

“这位小哥是叫九儿吧?是你家公子上岸求我说的,现在我说出来,你怎么像是要杀人一般?你家公子的笛音有没有破绽,他自己心里清楚,轮不到你这小厮来吼老子!”荆明早已看他不惯,对着小厮叫了起来。

小厮毫不示弱,颇有狗仗人势之态:“你这快要饿死的狂妄小子,你读过几天书?你又知道什么叫乐理,怎敢如此说我家公子?我今日便是杀了你,也不为过!”

“老子已经死过一次了。岂是还怕死之人?只是料不到会在这乱世死在一个狗奴才手上!”荆明高声喝道。

“你……”

“九儿,够了,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九儿正欲再开口,却被青衣公子制止了。

青衣公子又转身对着荆明道:“荆先生所说句句是理,小弟牢记于心,多谢先生指点。”脸色显然有些不服,不过嘴上却改称他为先生,又把九儿怒斥了一番,也是把礼节做到了极致。

荆明看了看停泊在水边的画舫,又看了看青衣公子,笑道:“先生不敢当,公子叫我一声兄台便是抬举在下了,只是我那三个破绽已经说了,你那酒水可否兑现给了我?”

青衣公子沉默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我那画舫里美酒美食多的是。 。送你一些也无妨,不过正如九儿所说,你还得吹一首曲子让我们开开眼界,若我满意了,便把美酒佳肴都送给你。”

荆明大愕,知道他对自己刚才说的三个破绽虽然嘴上认可了,心里却还耿耿于怀,方才食言,又加了条件。

“是啊,你吹一首没有破绽的曲儿出来让我们欣赏一下呀!”小厮又起哄,帮着青衣公子。

荆明转过头去,不屑的说道:“权贵人家都是这样不守信用的吗?玩弄我于股掌之间,方才说好的三个破绽换一斤酒,现在缘何又要我吹奏了?”

青衣公子慌忙解释道:“荆大哥千万别误会,小弟并无此意,只是感觉荆大哥深藏不露,想领教一下。”

“我们公子给你酒喝,是你的福气,要你吹奏一曲又如何?你还耍架子不愿么?你要是不愿,就躺在这里等着饿死算了,反正这乱世里已经是饿殍遍野了。。也不多你一个。”小厮道。

这恶奴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不到来这个世上会被一个下人如此奚落,荆明想起前世被苏沛父亲奚落的情节,要不是他的一顿冷嘲热讽,他也不会被雷电送到这乱世里来,心里不免怒火中烧,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小厮,一拳打在白桦树上,厉声说道:“那酒,老子不要了,不过你这奴才一直狗眼看人低,老子今日便与你吹奏一首,算是给你一个教训。”

青衣公子和小厮见到他发怒的样子,倒是有点惊恐,不过片刻又镇定了下来,青衣公子将手中玉笛递给他。

“公子,这笛!就这样废了么?”小厮惊讶问道,显然嫌弃脏兮兮的荆明会把他的玉笛玷污了,青衣公子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荆明心里更是觉得世态炎凉,冷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向黄土上一簇低垂的狗尾草,仔细精选了一遍,摘下一片长长的细叶,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才走回来。

“我这嘴唇怕是配不上公子那名贵的玉笛,不过,我即便是用一片叶子,也能吹出比你更动听的曲儿。”荆明声线有点嘶哑的说道,将那狗尾草叶片缓缓送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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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狗尾梵音

荆明缓缓拿起狗尾巴草叶片放在自己干裂的嘴唇边,只片刻,一个尖细、悠扬的声音就在他嘴角传递开来,一首他熟悉不过的旋律在空中飘荡。他自幼在乡村长大,拿树叶学学鸟鸣吹个小调已是常事,只是今日这般用狗尾巴草叶吹奏《二泉映月》竟是头一次,紧张之中,竟有些许破音和走调。

那小厮跟着青衣公子混得久了,想必也是一个懂音律的人,顿时撇着嘴冷冷笑道:“似鬼叫一般。”

青衣公子仿似也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出于尊重,默默的站立在一旁勉强听着。

荆明不理他们,继续吹奏,此时《二泉映月》已至第二段。节奏渐渐急骤起来,便如一个瞎眼的天才诉说着自己无尽的辛酸,音色清冷而又开始绵长,荆明的吹奏也慢慢协调起来,竟如二胡一般尖细深沉,旷野上似乎流传着一个哀婉的故事。

那小厮本想再讽刺几句,却是猛地身躯一震,面色竟是开始变得诡异起来。狗尾巴草叶的音色在他看来虽然古怪,可是配合这《二泉映月》,竟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青衣公子竟然是听得呆了,冠玉般光滑的脸上慢慢失去了表情。

正值此时。 。曲调又缓慢起来,变得愈发的低沉深邃,忧伤而又意境深邃的乐曲中,不仅流露出伤感怆然的情绪和昂扬愤慨之情,而且寄托了对生活的热爱和憧憬。荆明慢慢将自己的心境融入了进去,想到不知远在哪一个彼岸的苏沛,心情更是忧伤,整个旋律被他一片小小的树叶发挥到了极致,鹦鹉河上仿佛流淌着他无尽的悲伤。

不自觉的,青衣公子和小厮的心突然冒到了嗓子眼里,他们感受到了音律的气氛,心里竟产生共鸣一般,生出了压迫和沧桑之感。

青衣公子精通音律,此时竟也一下子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凝神静听。。竟被这旋律所感染,犹如清晨的一滴泪珠自草尖缓缓滑落,有着无穷无尽的感伤和留念,他靠在那棵白桦树上,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那悠扬的曲调中。

青衣公子的心在曲调的引导下,跟着那片树叶不停起伏。猛然,荆明的音势陡然一变,似有一种轻舟越过了翻腾大江的豁然开朗之感觉,进入了平缓的江流,突的,涛声不见,暗礁不见,前途一片光明,竟有鸟语之声花香之态,仿似一个盲人徒然看到了光明一般的兴奋与欣狂。

青衣公子的心情也随之开始平和起来,他忍不住错愕的睁开眼睛投向荆明,目光发亮,透着难明的惊喜。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邋遢肮脏食不果腹的男子,竟能吹出如此好听的曲调,不禁又细细看去,却见荆明眼睑泛着泪花,已完全被自己的曲调所感染,那份真情流露,正如他刚才所说的破绽一样,是自己演奏《高山流水》无法做到的。

结尾之时,全曲将主题再一次进行了升华,时而沉静,时而躁动的变奏,使得整首曲子深沉而激扬,使曲调所要表达的情感得到更加充分的抒发,

终于,曲调停了,荆明将狗尾巴草叶从唇角拿了下来,旋律戛然而止,而余音却是缭绕在空旷的原野和悠长的鹦鹉河上,仿佛作者辛酸苦痛、不平愤怒的人生远远没有停歇,随着历史的脚步流淌向前,正如荆明此刻的心境。

小厮脸色发青,这个时候,就算他再看不起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听到的最好的曲子。

青衣公子却依然在深秋的风中凌乱,竟是还没有从那旋律中拔出来。

一曲罢了,荆明将那草叶向空中轻轻一扔,抖了抖身上单薄的长袍。向着宽阔的鹦鹉河平原走去,读书人的尊严在他的眼里比一切都重要,不为五斗米而折腰,富贵不能淫,这些固有的读书人的思维一直支撑着他看似坚强的薄薄的自尊,他头也不回,默默的向着远方行去。

《二泉映月》是他那个世界上瞎子阿炳的杰作,那大越朝的人是无论如何没有听过的,他将那曲子在青衣公子面前炫耀了一番,也是被那小厮逼迫所致。

“荆先生!”

青衣公子见他已然走远,如梦初醒,惶恐的喊了一句。

“先生所曲出神入化。 。缠绵悠扬,不知是何曲调?想必一定是天外之音,若先生不嫌弃,小弟愿与先生到画舫里痛饮一番!”青衣公子在背后拱手说道。

“公子,不可!这人不可上我们的画舫。”小厮急切打断道。

荆明头也不回,随意的抬了抬手,倔强的说道:“不必了,公子还是叫我花子好了,那先生喊起来实在是别扭,至于你那美酒佳肴,还是你们自己享用吧,我这花子即使荒原葬尸,也不屑于与尔等同伍。”

那公子手下的奴才三番五次的羞辱于他,想必那公子也不是什么善类,说好的三个破绽换一斤米酒,他却强迫要再演奏一曲。。此时荆明的心里却是被前世和今生的权势人家欺凌到了极点,任那公子如何挽留,也不愿去那画舫痛饮一番,起码的骨气还是有的。他紧紧箍着身子,又打了一个冷颤,此时已经是深秋了,他那一身单薄的外衣在夕阳余晖下行走,显得楚楚可怜。

青衣公子眉目间含着一丝不舍,又追了上去,诚恳的说道:“荆先生身怀大才,竟是隐于野的高人,小弟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先生不要在意,俗语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小弟能遇到荆大哥,堪比伯牙遇子期,还望先生不要与美酒记仇,小弟定陪先生酣醉一场。”

老子身怀个狗屁,换到我那个年代,一无是处,一文不值,失身之时都还要遭受雷劈,荆明微微停顿了一下,又径直往前走去。

“先生身为七尺男儿,心眼怎的如此之小,连与小弟喝杯米酒的胆量也没有么?”青衣公子又不依不饶的说道,想用激将法将他挽留下来。

荆明微微停顿了一下,看着前方宽阔的鹦鹉河上泛鱼鳞,在残阳的照射下犹如龙鳞一样闪闪发光,不禁有点龙游浅滩的无奈,淡淡应了一句:“不必了,公子若是守信,就将那一斤米酒施舍与我,让我伴着这秋风残阳独自痛饮一番,忘却无尽的忧伤。”

“荆先生。刚才小弟实在冒昧,恰逢乱世,大越之土分崩离析,欺名盗世之徒云起,窃国窃军之辈峰出,小弟只是想看看先生的真才实学。 。并无羞辱之意,先生若是怪罪,小弟愿行九叩之礼恭迎先生,还请先生赏脸一聚。”青衣公子行到他面前,躬身言道,态度实在诚恳。

荆明静静伫立,看着青衣公子诚恳的面容,思索着他那几句话儿也说得在理,想着自己如若再拒绝他。。或许有点过于清高,毕竟自己刚来这世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一味的清高,带给自己的可能是寸步难行。

“九儿,快去准备酒菜,我要与荆先生好好喝一场。”青衣公子脸露威严,小厮不敢再顶嘴,乖乖的走进了画舫。

这小子能看透人心么?我还没有答应,他仅仅从我的脸色便能猜测到我会答应他去喝酒!看来也是谙熟人情世故,精通人心的玲珑剔透之人,荆明无奈的冷笑一声,双眸缓缓地往青衣公子望去。

“荆先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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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画舫

画舫里雕龙刻凤,正中间摆着一张楠木四方桌,上方有一个精致的紫砂壶,四方盘着八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彰显着主人身份的高贵和财富,背后屏风上悬挂着五色龙国旗,映射着画舫主人地位的高贵,整个画舫透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小厮已经将酒菜摆了上来,一阵浓浓的酒气冲淡了花香。

“荆先生请上座。”青衣公子拱手,邀请荆明坐在屏风下方主宾位置,自己则在他左边靠椅上坐了下来,已是尽了最大的礼节,尊他为上宾。

荆明落座,对着青衣公子道:“公子不必先生长先生短的称呼了,我只比你虚长几岁,叫我一声兄台已是给足了面子。”

“好,也请兄台不必再称呼我为公子。小弟贱姓纳兰,小名一个风字,兄台今后就叫我纳兰老弟吧!”青衣公子笑道。

荆明身在南方,对纳兰这复姓却是很少见过,道:“纳兰老弟是北方人么?”

纳兰风淡淡的笑了笑,颦眉道:“小弟历代生长于北国,不知兄台何方人氏?”

“我……我生于南国边陲……”荆明哀伤道。

两人说话之际,九儿已给两人酒杯里斟满了酒,虽不情愿伺候荆明,却碍于纳兰风的面子,将荆明的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

纳兰风举起酒杯。 。对着荆明道:“愚弟今日有幸遇见兄台,乃是三生有幸,来,小弟敬兄台一杯。”

“请。”

荆明举起杯,一饮而尽,好几天没喝酒了,以前在学校时就是无酒不欢的人,今日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第一次举杯,那种沧桑和悲怆感,真是一言难尽。

荆明放下酒杯,皱眉凝神,深感这酒竟是他前世从未曾体验过的滋味,醇香绵长。

“好酒!”荆明不由得赞叹了一句。

九儿站立在旁边,见两人都干了杯中酒,边给两人斟酒,边嘟着嘴道:“当然是好酒了,我家公子自己都舍不得吃,今日竟然拿出来招待你,真是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了。。可以得到我家公子的青睐。”

“休要多嘴。”纳兰风及时打断了九儿的话,又对着荆明笑道:“看来兄台也是好酒之人,不知兄台是否品尝出这是什么酒?”

荆明被他这一问,却是回答不上来,只感觉这是一杯普通的米酒,于是又拿起那酒杯缓缓在鼻子下闻了闻,随后将第二杯又一饮而尽,顿时觉得进口甘甜无,入喉却又异常辛辣,落肚后犹如翻江倒海,各种滋味混在一起,仿佛演绎着滚滚红尘,酸甜苦辣尽在其。

“怎么样?有答案了吗?”纳兰风微笑着问道。

荆明皱着眉头,把空酒杯递给九儿,说道:“再来一杯。”

九儿又给他杯斟满,冷笑道:“纵是你喝完这一壶也品不出其中滋味,还是知难而退吧。”

荆明听他这一说,心想这普通米酒一定暗藏玄机,不会那么简单,于是又喝了一杯,细细品尝,心里慢慢有了些眉目。抬起头缓缓说道:“这是一杯普通的米酒。”

“噗嗤!”九儿传来一声冷笑,“任谁也知道这是米酒,即便是给那阿猫阿狗,也能品出米酒的滋味。”

荆明白了他一眼,轻道:“这米酒既有新酒的味道又有旧酒的醇香,新酒旧酒相互交替,犹如一对苦爱着的恋人彻夜缠绵悱恻,云雨甘露尽撒床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阴阳融合,两情相悦。而清晨醒来,那人却要远离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不明,昨夜的风流已成为永远的回忆,于是日夜思念一年又一年再一年,终于没能等到她的回归,日渐颓废,当中酸甜苦辣唯有自己知道,红尘的新欢旧爱层层叠叠搅扰一生,犹如这杯米酒,既有看看透尘世之淡雅,又有留恋过去之悲痛,当中滋味,几人能解?”荆明忘情的说着。想起苏沛生死不明,竟觉得有无限的悲痛,脸颊渐显忧伤。

说完之后瞥了一眼九儿,那九儿惭愧的低下头去,心想这花子真是看不出来,曲儿吹得好,一杯酒竟然也能说出这么多道道来。

纳兰风不住的点头,显然对他的这一番言论给予了充分的认可,笑道:“这是一杯陈酿九年的醇酒与今年新谷刚酿出来的新酒混合在一起,外加了今晨的玫瑰花露,兄台竟然能将一杯普通的酒水演绎得如此缠绵悱恻令人扼腕哀伤,却是首次,但又十分贴切生动。 。小弟险些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想必兄台也有那生死离别之情了!”

画舫缓缓向前飘动,两人又是举杯饮了几轮,这新酒旧酒掺和,本已后劲绵长,再加荆明带着离别情绪喝这酒,几轮过后,竟觉得头轻脚重,已有了七分醉意。

“酒入愁肠,兄台想必是思念那离别之人了。”纳兰风正襟危坐,轻启筷子,不经意的问道。

荆明往后仰躺在椅子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说道:“愁肠已断,天边之人再也与我无缘,何须再想?心仪之人却生死两茫茫,何苦再思量?今日与贤弟得以相会,斗酒相逢须醉倒,往来携手天际游,区区一醉又何妨?来,请九儿兄弟再倒。”

九儿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家公子不喜欢醉酒失态之人,你还是算了吧,快上了岸去,千万别醉倒在这画舫里。”

荆明瞧了一眼纳兰风,道:“这酒虽然廉价,却有着玉液琼浆之美味,原来醉人之酒并不在多昂贵,醉心之人也并不在多长久,我荆明今日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纳兰老弟莫非不肯再与老兄吃酒?”

纳兰风又示意九儿给他杯中斟满,举起杯道:“好,看来兄台也是性情中人,人生三万六千日,大醉百年又何妨?小弟今日便与兄台一醉方休。”

“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难还乡,喝!”荆明醉意更浓,随口吟了半句唐诗。他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唐宋的平行世界,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件,在不同的宇宙中同时上演着不同的结局,影响着不同的人生,或许另外一个空间里的荆明,已经与苏沛成亲了,而这个世界的他,却忍受着这背井离乡抛弃恋情的煎熬。

“兄台真是好文采,这情真意切的诗随口就来。”纳兰风惊讶的说道。

荆明苦苦笑了笑,刚认识这个纳兰风,就借用了唐诗和二胡名曲,竟然可以把这纳兰风惊讶得以为他是天人,想必唐宋里的极品诗词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出现过。

“如今天下局势大乱,朝廷无力,国运难测,民生艰辛,军阀四起,蒙人忧患。沙俄北窥,倭寇东望,国土分崩离析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不知兄台对天下局势又有何看法?”纳兰风徒然调转话题,长叹一声,大有忧国忧民之态。

荆明愣愣看了他一眼。 。徒然发出一阵狂笑:“天下之事,莫要问哥,哥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世界的一草一木都与哥无关。”狂笑之余,无限凄楚涌上心头,眉心紧缩,又高高的扬起杯:“不如让我大醉一场!”

纳兰风透过帘子瞥了一眼画舫外,慢慢的站立起来,度到甲板上,双手背立。。轻道:“西方列强,灭我大越之心不死,百年耻辱犹如昨天重现,稍有不慎,我大中华必将面临瓦解分裂之局势,届时,祖宗留给我们的大越江山将是散沙一盘。纵观国内,各种势力相互对抗,各方军阀割地称霸之势强烈,匪患、烟患占山为王,民族矛盾日趋严重,南北势力互不买账,如此内忧外患,简直是我中华五千年来最大的乱世。没有国,哪来的家?兄台如此大才,竟然偏安一隅,躲在这鹦鹉河边苟活,请问你如何能置身事外?”

“与我何干?与我何干?”荆明喃喃自语地说着说着,竟然趴在四方桌上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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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种意境

荆明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因此无心听纳兰风讨论时局,加之这三日来心神恍惚精疲力竭,在酒劲的催动下,竟然听得睡了起来。

纳兰风看着烂醉如泥的荆明,轻皱了一下眉头,轻叹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画舫依然在鹦鹉河上缓缓漂流,夕阳已下,河面上渐渐变得暗淡起来,偶尔几只鹭鸶从河边草丛中飞扬起来,打破这宁静的河水,激荡起层层烟波,深秋的雾气开始弥漫在河面。

“公子,这人只是一个好酒之徒,也只不过只会拿着树叶吹奏一些不知名的曲调玩一些奇技淫巧罢了,并无真才实学,公子何必对他如此哀叹?”九儿随在纳兰风身后,给他披上一件黑色的披风。轻声说道。

纳兰风浅笑一声,轻轻拍了一下九儿的肩膀,道:“这人愁绪紧锁,胸有大才而深藏不露,眼神深邃而透着灵气,他那狗尾巴草叶看似信手拈来,实则音律功力深厚,而他随口的一句诗,也是意境高远,仿如高山绝顶,等他醒来,一定得好好的讨教一番。”说完竟扯下披风,走向仓内,将那披风盖在荆明身上,微微关注一阵,便又走出舱外。

“公子不会留他过夜吧?这画舫狭小,你我二人实在不便!”九儿担心问道。

纳兰风笑而不语。 。画舫又往前行进了一段水域,来到了广陵城边,只见城门外灯火通明,一些服饰各异的青年男女在城门外搭起一个高台,楼台四周悬挂着一排大红灯笼,一众人围着楼台吟诗作赋,热闹非凡。

“公子,他们在做什么?”九儿惊讶的问道。

纳兰风放眼望去,缓缓说道:“诗词选拔,为明年开春的朝廷诗词楹联擂台赛招募人马,广陵才子向来引领大越风骚,却在去年意外丢失了诗词和楹联桂冠,他们这是要报今春广陵失败之仇。”

九儿看着那帮红男绿女,轻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道:“国难当头,他们倒还有这闲心玩弄风花雪月!”

“人各有志。。怎可强迫他人?再说这是朝廷的意思,朝廷重文轻武历来已久,不如停下来观赏一番。”纳兰风道。

九儿吩咐艄公将画舫渐渐的靠了岸,纳兰风背着手站立在甲板上,远远的望着楼台上的一众男女,听着他们卖弄自己的才华。

过了良久,两人听完诗词选拔,纳兰风一直摇头叹息,失望神色溢于言表。

“公子,就没有一首入你法眼的诗词么?”九儿问道。

“矫揉造作,难登大雅之堂,广陵的才子终究比不上京师。”纳兰风叹道。

两人正失望之时,画舫内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痴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繁彼岸花。”

纳兰风猛然一愣,知道又是从荆明嘴里吐出来的半句诗词,却是引经据典,把亡国之狠和民众之冷漠描写得林凌尽致,又痛斥了那帮不思为国戍轮台的男女,好久都没听到这样引人共鸣的诗了,犹如一杯劲酒,醍醐灌顶般的浸入他心肺?

“荆兄,你醒了?”纳兰风疾步走进画舫。

荆明抬起头,尴尬的笑了笑,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披风,忙道:“多谢公子赠衣。”

“荆兄不必客气,你衣衫单薄,小弟是怕你作了酒寒,你刚才梦呓中的那诗实在绝妙,不知荆兄能否吟一首全诗给我听听,好把他们都比下去。”纳兰风急切道。

荆明刚开始借用他那个时代古人的诗还有些不好意,但是现在已经习惯,借着酒兴,看了看画舫外的新月和烟雾,张口就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广陵近酒家。痴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彼岸花。”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广陵近酒家……”纳兰风不停的重复着,抬头看着那轮新月和江面上弥漫的秋霜,忽的大喝一声:“好诗,绝妙好诗,应情应景应国势,荆兄果然是高人!把那风花雪月都比了下去。”

“见笑。见笑,贤弟谬奖。”荆明淡淡的应了一句。

九儿也惊讶的走上来,显然不相信这个花子能写出这样意境悠远的好诗,疑惑的问道:“这诗是你写的么?”

“抄的,我哪有那才华写诗,还请九儿兄弟赐教。”荆明不痛不痒的回了一句。

“我一看便知你是抄的,莫非岸上那么多才子都还比不上一个你了?”九儿瘪着嘴,哼哼的说道。

荆明见他那怀疑的样子,想来他一直瞧不起自己,决定再戏弄他一番,又道:“诗有三种意境,九儿兄可想知道?”

“哪三种?”纳兰风已没有兴趣听岸上那对诗会,安静的坐在他对面,急切问道。

“第一境。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写诗初始,犹如望尽风起叶落,寻不到佳句,何等凄清,何等心境,犹如登高远望,极尽视线却不见伊人,何等的惆怅。”荆明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淡雅的说道,心想,自己莫非真是个天才,把前人后人写的东西信手拈来,随着改动一下,竟然也能骗得眼前这两个公子。

“好,好,好一个望尽天涯路,第二种呢?”纳兰风脸露诧异。

荆明说道痛快处,不禁站立起来,抖起身上的披风,颦眉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你在哪里?可知道我思你、念你、想你是何等辛苦,人也瘦了、脸色也憔悴了,但始终不见你?”

他把自己对苏沛的想念完全融合到了言语之间,脸色凄伤哀婉,仿佛是被那意境所撼动。。随后又转过身子,继续说道:“诗,其实也是一样,得不到佳句就仿佛离去的伊人,绝不肯放手。”

“衣带渐宽终不悔!说得太好了,快说第三种。”纳兰风目瞪口呆的望着他。

作为文学院的高材生,讨论几句诗词,对荆明来说犹如囊中取物,既轻快又爽朗,看着纳兰风期盼的样子,他淡淡一笑,道:“第三境是:众里寻他千,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觅觅寻寻,我终于找到了她,好的诗句并不在那喧嚣闹市众目睽睽之处,不经意猛的回头,发现在那些被人忽视的灯火摇曳的角落里,好的诗句才信手拈来。这才是写诗的三种境界――迷惘、执着、反朴归真,而人生,也是一样。”

“公子高才,九儿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子见谅,莫与我这家奴计较。”

九儿已经被他的三种境界完全征服,竟一改蔑视他的常态,拱手弯腰,嘻哈的向他赔罪。

纳兰风却已是痴了,想必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述,许久,才从痴迷中醒过来,一把拉着荆明的手往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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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被酒诱惑

纳兰风拉着荆明跳下画舫,一口气直接跑到城门外的那楼台边上。

“公子,矜持啊,老爷知道了会责罚我的!”九儿在后面边追边喊。

纳兰风却不顾他,紧紧拖着荆明的手,一直跑到那楼台下面,说着就要将他往楼台上推去,道:“上去,用你那三种意境,打败那些矫揉造作的才子!”

荆明冷笑一声,忙往后退,急道:“公子折煞我也,我一个花子,正如九儿兄说言,温饱尚不得解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哪有颜面和兴致与这些才子佳人比诗?还是回画舫再饮几杯醇酒来得自在!”

“公子,你就莫强迫他了,他虽口若悬河,但是哪能真与那些才子相比?”九儿跑了上来,说道。

“正是。正是,九儿兄弟说得在理。”荆明笑着便要往回走。

“宁小姐又是今年的诗王,不愧是承德第一才女!”

“宁小姐才貌双绝,家境殷实,谁要是娶了这般女子,真是一生的福气了!”

“不知道林公子今年是否可以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

“……”

人群中有些沸腾,根本没有人在意身后的纳兰风和荆明,从他们的语气中得知,今年广陵诗词桂冠又是一个女子,那个才貌双全的宁小姐。

纳兰风看着荆明推诿并把腿后撤的样子,站立在原地,微微笑道:“荆兄只要拿下今年的楹联桂冠。 。小弟承诺包你一年的美酒,如何?”

用酒来诱惑我?这还真是我的死穴!不过我喜欢,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酒,酒是天堂水,我是酒中仙。荆明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唯有用酒来麻痹自己的心境,消磨思念苏沛的别情,看到纳兰风用酒作为条件,爽快的点了点头,问道:“果真一年的美酒?”

“决不食言!”纳兰风笑道。

“知我者,纳兰风也!”荆明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那楼台,纳兰风撇了一下嘴唇,无语的笑着。

楼台上,主持人拆开一个用送蜡密封的信札,取出里面的题目,随即读道:“今年楹联赛第一题:风移兰气入,请各位对下联。”

“春逐鸟声来。”主持人话音刚落。。一个才子率先应答,博得阵阵掌声。

“郑公子答得甚妙,不愧为秀才,实为读书人之楷模。”主持人无耻的奉承了一句。

那对答的公子叫郑元利,是广陵府步兵统领郑清喜的儿子,十五岁便是秀才,可谓是真才实学打拼过来的,听到主持人恭维,微微拱手,脸上得意忘形。

主持人又开始念下一题:“老树蝉衰秋后雨。”

“寒山草断晚时风。”还是郑元利未加思索,抢先答了出来。

“好,以寒山对老树,晚时风对秋后雨,可谓绝妙,看来今年的楹联桂冠花落谁家还有了悬念了。”主持人道。

纳兰风轻轻在荆明耳畔笑道:“前两题其实只是热身,真正的难度在后面,因此真的高手往往到第三题才开始显露,不知这郑元利着的什么急?”他俩站得很近,纳兰风与他说话时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阵阵温湿的唇气吹进他的耳朵里,顿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瘙痒,不自觉的往外靠了靠。

主持人又拆开第三个信札,拿出里面的宣纸,念道:“真正的白热化要开始了,下面是第三题,请各位才子应答,题目是:海到无边天做岸,请各位开始。”

这一题微微有了些难度,已经不是前两题的风花雪月,略微带了点大气。台上顿时沉默了片刻,不过这样的对联相对那些才子而言也是不在话下,片刻之后,又是郑元利抢了头筹,大声喊道:“我对月上江头水为镜。”

“郑兄对是对得好,不过意境差了些。”

说话的这位是一位面容洁白,五官端正,身材挺拔,玉树临风的男子,穿着一件白色长袍,手上拿着一把折扇,十足的才子打扮,也不知道这深秋中拿着一把扇子做甚。

他叫林昆。是广陵漕运司大人之子,虽在还没有功名,但也是公认的才子,由于双方父亲官场不和的缘故,两人也是明争暗斗互不相让,今日这诗词楹联比赛,他当然不忘记羞辱对手一番。

“原来是林兄,不知林兄是否又有了何等中听的下联?”郑元利不服的问道,脸上虽然带着笑,嘴角那微微的一抖,早已暴露出他心底里的怒气。

“我对的是――风临大漠沙为墙。”林昆说出了他做的下联。

凭心而论。 。林昆的这一联确实比郑元利对得要高明些,意境上也强于郑元利,博得众人一致好评。

郑元利泄气般垂下头,继续思索更妙的下联,不便与他计较。林昆却像一个德胜的将军,不断的向众人挥手,仿似今年的楹联桂冠依然还是他的。

正当此时,纳兰风轻轻碰了一下荆明的手肘。

“好看,真是好看。”荆明笑道。

“我不是问你好不好看,该你出手了,看你的了!”纳兰风浅笑道。

“哦!好好,我想想啊!”荆明早已成竹在胸,故意装作思考了片刻,随后在楼台下高喊一句:“我对――山登绝顶我为峰。”

众人沉默。。现场鸦雀无声,即便是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见,纳兰风亦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原本想着他可以对得上来便已不错了,想不到他随口竟然对出如此大气磅礴、气势雄伟、对仗工整的下联,以山对海,以绝顶对无边,以我为峰对天做岸,那种凌云的气慨犹如君临天下藐视万物,顿时将前两人比了下去,犹如天地之别。

片刻的沉默之后,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哪位公子对出了如此难得一见的下联?”主持人和众才子佳人往楼台下看去,到见纳兰风一把将荆明推到了台面上。

“咦……”

“啊?一个花子?”

现场发出一阵唏嘘,那帮才子佳人显然对一个衣衫不整、胡须拉茬、一身酒气熏天的人闯入会场颇有些反感,均用鄙夷不屑的眼神看着他!有的人还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生怕他身上的脏物污秽了他们华丽的衣裳。

“这是你来的地方吗?”林昆怒目而视。

“呵呵,我也不想来啊,可是有人出一年的美酒换我,你说我该不还来?”荆明嘻嘻哈哈的答道。

“一个酒鬼也配谈诗论道,真是辱没了斯文。”林昆怒道。

荆明见他来势汹汹,仿佛对自己甚是反感,忙拱手问道:“这位老弟说得对,我本就不是什么斯文人,深秋了还得摇着一把破扇子。”

“放肆。谁是你老弟了,你不知我的名讳吗?”林昆道。

“确实不知,老弟贵姓啊?”荆明借着酒兴,全然不顾他的反感和愤怒,又嬉皮笑脸的问道。

林昆心里怒骂着他,连我林昆的大名都不知道,在这广陵府。 。看来你也不想活了,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便指了指那花名册,道:“我的大名排在那卷首,你要是识字,就自己过去看。”

荆明走近才子佳人的花名册,低头细看,果见第一行便写着他的名字――林昆,却懒洋洋道:“原来是木棍兄啊?久仰久仰!”

他故意把林字分开来念,若得现场一阵大笑。。纳兰风更是掩面狂笑不已,腰都笑得弯了下去。

林昆更是气得面如猪肝,对他怒视着,狠不得一刀捅了他的心窝。

“他叫林昆,不是木棍,这位公子要看清楚了!”

一个犹如莺啼的清脆声音飘了过来,荆明回身望去,不禁看得呆了,只见那女子芙蓉面,柳叶眉,丹凤眼,点绛唇,琼玉鼻,脖子如白玉般光滑,一道发髻紧紧盘在脑后,些许刘海儿如瀑布似的拂在额上,身穿一件紫色的旗袍,露出晶莹剔透犹如嫩藕的双臂,肌肤犹如凝脂,胸前两座大山高高挺起,傲视天下群雄,细腰丰臀,行若杨柳扶风,静如牡丹绽放,好一个绝世的美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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