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之鸥若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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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雕花窗棂透着几缕日光贴在苏鸥若银色绸裙的裙角上,微微泛出柔和的光,只是她此时没心思去留意这点小小的趣味,跪在这里已经半个多时辰了,老爹一直背对着她,透着这背影都能觉出他的气愤和不悦,屋子里满是沉寂。
记得上次觉出这感觉的时候是母亲离世那会儿,现如今自己怕是惹了什么大事儿,否则不会如此。
“爹爹……”苏鸥若抬眼看向这背影抿了抿嘴,还是开了口。
“莫要叫我爹爹!你如今大了,无需我给你做主了!还喊我作甚?!”瞧得出来,苏帆远很是生气,若不是一旁的卢兆光叔叔帮着说情,苏鸥若此时怕是连闺房的门都出不了了。
“帆远兄,鸥若也是一时贪玩儿没个轻重,绝非有意为之,你消消气……”卢光兆在一旁开了口。
“消气?如何消?”苏帆远转过身对着卢兆光道,“一个姑娘家逞什么能耐?!现如今朝廷问我要人,我该怎么办?!给吧,她一个女儿家给出去是死罪,不给吧抗旨不遵亦是死罪!你不妨让她直接从厨子里拿把菜刀将我砍了才好!”
苏鸥若见父亲气成这副模样,心里头内疚得很:“女儿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
父亲说得不错,当日若是不搭话、后来若是不逞能,岂能陷入这左右为难的境地?
苏鸥若悔不当初的同时也满是埋怨,这朝廷也是,找谁不是找,为何非要将她收编到新一轮大航海的队伍里头去,虽然她心里头对于加入这支队伍充满了期待,但眼前爹爹这副模样却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根本就不该与这事儿有瓜葛。
“罢了罢了,你现如今就是把鸥若吊起来毒打一顿也无济于事。”卢兆光站起身来,把苏鸥若从地上扶了起来,“这都跪了半个多时辰了,再跪出毛病来岂不又添了一桩堵心的事儿?”
听到这话,苏帆远的神色稍微缓了缓,见苏鸥若被扶起来也没再硬让她跪回去,默许免了这罚。
“我的意思是,”卢兆光继续道,“不如先按着旨意让鸥若到造船厂报个到,而后的课程里头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判定她不合格,顺势将她从这队伍里头清出来就是了,既不抗旨又退得合情合理,如此一来你也就放心了。”
闻听此言,苏帆远神色微微一动:“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苏鸥若在一旁双手扯着帕子,低头不语。
卢兆光看了一眼苏鸥若,又看了一眼苏帆远,略微思索道:“我看着这事儿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儿,你这么气急败坏却是为何?难不成有什么别的缘由是我不知道的?”
卢兆光的话让苏帆远微微一惊:“胡说,我能有什么事儿瞒着你?”
“诶,我可没说你有什么瞒着我,你这么说岂不是‘此地无银’的意思?”卢兆光脸上闪出一丝得意之色。
苏帆远瞥了他一眼:“都这般岁数了还没正形,哪有个夫子的样!你有这闲工夫跟我在这儿瞎扯,倒不如让臻洋过来给我嘱咐几句,好在这丫头前往造船厂时多给我照应两下。”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家臻洋别的事儿不好说,对鸥若那可是放了一万个心在上头,一点也不比你这当爹的差,你还有什么好嘱咐的?”卢兆光笑着拍着胸脯道。
“那就好!”苏帆远稍稍放了心,转头看向苏鸥若,叹了一口气道:“厨里留了碗莲子羹,若是跪饿了便自个儿吃去!记住我的话,真到了讲习堂里,就当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学过,这样才能早些回家,晓得了吧?”
苏鸥若连连点头道:“晓得晓得,女儿都记下啦!”话毕,苏鸥若便躲进老爹的怀里,自然而然地撒起娇来。
苏帆远看着落在地上的点点日光,脸上复而挂上了笑意。
第1章 静好
绿阴春尽,飞絮绕香阁。
傍晚时分,一袭水蓝色的轻纱伴单层提花凌裙映入春水,苏鸥若正一脸专注地握着绣棚准备在那幅蝶恋花上给那朵牡丹添上几针黄蕊,却忽然间被一只俯冲至水面的鸟儿给惊扰了。
苏鸥若微微叹了口气,望向那只鸣叫着直飞入天的小东西,笑着摇了摇头。
方才凝着神没留意,这才听见廊下急促的脚步声和絮絮叨叨的几句谩骂之音。
苏鸥若仔细听了听,不觉发笑了。
这低沉的音色还有忽高忽低、愤愤不平的声响,除了是家中老父之外,还能是哪一个?
最近这半个多月来,苏鸥若发现父亲发脾气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苏鸥若抬眼往不远处望去,只见父亲苏帆远顶着一张黑不溜秋的脸,心中料想定他今日又在造船厂的讲习上受气了。
晚春的气候稍稍有些热,此时的苏帆远尚未换上轻薄的夏装,一路快步走来不免脑门上冒出了汗珠。
“爹爹这是又与哪家人家置气了?这都骂了一路了吧?”苏鸥若拿起帕子上前为父亲擦干额上的汗珠,边笑着边问道。
“还能是谁?!”苏帆远声大了起来,“我也知道思辩之会有争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可这些年轻后生却非要争出个高低来,争到最后差点都打起来了!尚礼的学堂闹成这般情形,成何体统?!”
“既然是年轻后生,自然气盛了些,您又何必太过计较呢?”苏鸥若把一杯温热的茶递给了父亲。
“你这孩子!怎么是我计较呢?这船厂诸事向来就是多人并举之事。若是人人都各持意见,非要将他人置于死地,又如何能通力相助把大宝船给造起来呢?”苏帆远抿了一口茶神情认真地解释道。
苏鸥若对于父亲的这副神情极为熟悉,此时摆出这副神色,那便是要据理力争的意思了。
是而苏鸥若把父亲的话给拦了下来,笑着道:“是,您老所言极是!只是莫要气坏了身子,免得这群人没了您的管教更是无法无天了!”
苏帆远微微一愣,而后不可置否地笑了:“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
“如何?还气他们么?”苏鸥若笑着微微侧头望向苏帆远,等着他的回答。
“罢了,我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同几个毛孩子计较什么?!”苏帆远想了想竟也想通了这层道理。
见父亲气消了大半,苏鸥若不忘揽着他的手臂撒了撒娇,苏帆远的气才算彻底平息了下去。
话说苏帆远为何近日会屡次发火?这造船厂讲习又是如何一回事呢?
要明白这些,还得从镇海造船厂说起。
建于南京城郊的这座镇海造船厂实为皇家所设,打从十几年前大名鼎鼎的三保大太监郑和大人第一次下西洋开始,镇海造船厂便在为皇家船队建造远洋的船只了,至今不变。
即然是为皇家造大船,那这造船的人才便是从朝内四方招揽而来的。不过这些人里头最主要的还是来自崇明和泉州这两地的年轻匠人。
先来说说崇明。
崇明二字并非从一开始就有的,据说在此之前有人曾给这岛起过一个名为“东海瀛洲”的神仙称呼,且传说这东海仙境上真就住着神仙,秦皇汉武那会儿便有了这说法。
后来祖皇帝登了极,在金陵开朝设禁庭,许是为了吉利,便赐这江上之岛“崇明”二字,自那之后,便有了海事船务上人才辈出的名声。
而泉州府临海而建,向来在海事船务上颇为资深,经年累月下来,人才自然比别处要多得多。
崇明擅出沙船,泉州擅出福船,此二者皆是商政出海必然之选。
镇海造船厂开设讲习所,每隔一二年便会有从两地招募来的、航海才学出众的后生来到此地为国效力。本应是群英荟萃的地方,且各家有各家的优势,应是汇聚匠才、争相出些成绩才是。
可是,自古文人相轻,匠人亦是如此。
虽朝廷早就下了兼容并蓄的旨意,但每每造船厂里头设思辩之会便总会有来自崇明、泉州的年轻后生自视各家船型优越无上而各不相让,一言不合便非要争出个好歹来,甚至到了针锋相对、言辞相伤的地步。
好好的一个学堂闹得跟菜场泼妇争执一般,惹得在造船厂担任副使的苏帆远大人头大得很,毕竟苏大人向来崇尚以礼相商、匠人相重,这在满个造船厂皆有人知,乃至朝廷里的达官贵人们都有所耳闻。
这便是事情的始末。
第2章 讲习堂
从女儿这儿消了气,苏帆远四下看了看,指了指桌面上被摊开的几本航海日志问道:“今日学了几篇文章?可有生字僻字没见过的?”
“今日才学了三篇,生字辟字倒是没有,就是……”苏鸥若支支吾吾起来。
苏帆远轻轻一笑:“但说无妨。”
“就是闷得慌!”苏鸥若重重道,“爹爹,您明日带我上讲习堂去看看如何?”
苏帆远脸色一变:“胡闹!一个女儿家不好好待在家里,去什么讲习堂?”
“哎呀,爹爹,女儿家又如何?这朝里不也还有女官呢吗?再则说,我不过是去看看而已,出门解解闷为主也不给您惹什么麻烦,如何就去不得了?”
“你……”苏帆远盯着苏鸥若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女儿家就该待在家里好好做些女儿家该干的事情,即便去了造船厂也未必能进去,就算进去了也未必就能上得了讲习堂,真当这是儿戏啊?”
苏鸥若嘟囔着嘴,接话道:“真的去不得?”
“嗯,此事无需商议。”苏帆远点了点头,从贴身的包裹里拿出来几本书,“喏,前几日你说的有关牵星术的书我给你带回来了,就这还不能让你乖乖呆在家里吗?”
苏鸥若喜出望外,蹦跶起来:“您还真把牵星术的书给我带回来了!这天底下就数爹爹对我最好了!”
“那是自然!既如此,就好好在家帮着爹爹洗衣做饭,就咱们爷俩,这活也不累,更不用出去风吹日晒的,多好!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苏帆远顺带着把话给说死了,想着彻底断了苏鸥若前往讲习堂的念头。
苏鸥若怏怏不悦地点了点头,晓得自家老头儿的倔脾气,现如今跟他争辩什么也没多大意思,故而收了收声,决定自个儿想办法去。
苏鸥若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直到第二日苏帆远准备妥当出门时闺房的门仍旧关着。
“你这是打算睡到几时才起啊?厨里还有粥,你起身后若是凉了记得热了再吃。爹爹今早还有讲习就先走了。”苏帆远说完,贴在门口听了听,没听见什么动静也便走了。
远近邻里都知道苏帆远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也知道这个当爹爹的疼得要紧,但却极少有人知道,这苏鸥若在家中就跟她的名字似的,像只鸟儿一样放养着。
许是因为苏帆远的发妻早亡的缘故,苏帆远就是想不放养都没法子。
不过也是因着这缘故,苏鸥若向来就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性子,能提针绣花、能提笔书笺,也能自己个儿把缸里的水给挑满了、到后院儿把那不大不小的菜园子给浇完。
只是,苏帆远虽然知道女儿性子不弱,也明白她无需他时刻伴在身边看护着,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今日的马车后头竟然不同寻常地藏着自己的女儿苏鸥若。
苏帆远坐在马车上一如平日里一般看着手里的书,坐在外头驾车的管事儿苏常嘀咕了两句:“苏大人今儿早上是吃了多少,为何今日的车驾起来这般沉?”
“你这厮如何能胡说?你把这车驾得如此之慢,若是耽误了开课,老夫没追究你懒于修缮之责便罢了,你还反过来指责我?看我回去让鸥若帮我寻个新的来。”苏帆远为人和善,从来没什么架子,虽然口里头说出些苛责的话来,但却毫不疾言厉色。
苏常笑了起来,忙认错道:“苏大人说的是,待送完您小的便回去看看,许是轴承涩了也未必。”
主仆二人边说着话边到了镇海造船厂。
因每天从这儿进出,守在门口的仆役们也都知道这是谁家的车驾来了,有些流程也就免了,抬手放行之时还不忘与驾车的苏常打了声招呼。
苏鸥若在车上僵了一路的身子,隐约都觉出酸痛来了。好在府宅离造船厂不远,否则她非被僵出毛病来不可。
待到车马停稳,前头的老父急急忙忙赶去准备讲习时,苏鸥若才小心翼翼地从车驾上下来,吓得驾车的苏常差点跌倒在地。
“小……小姐,您怎么在这儿?!”管事儿苏常的四下望了望,“好好一闺女穿个黑不溜秋的男装?您就不怕老爷晓得了回去削你脑袋?”
“嘘!别吼这么大声呀!”苏鸥若示意他不要声张:“我就想来看看热闹,每日除了洗衣做饭就是刺绣习字,若是再这么待下去,估摸着我也就同池边的石头差不多了!你就当什么都没见着,我呢也没见着你,一会儿咱们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眼下先各玩各的,我先走一步了!”
苏鸥若抬手拜别,而后欢快地跳着步子准备离开。
“你来过这儿吗就敢自己个儿乱闯?”苏常地在后头补了一刀。
才走出几步的苏鸥若停下下来,转头带着怒气瞥了苏常一眼,而后咬着牙气冲冲地问道:“讲习堂如何去?该往哪儿走?”
苏常神色轻蔑地看回她,而后抬手往东边指了指道:“若实在找不着路就回来,别逞能啊,免得往你爹爹脸上抹黑。”
和老爷子一样,苏鸥若在府里头的仆役丫鬟们面前也从没什么架子,大家随便打趣玩笑的事儿常有。
听他讲完这话,苏鸥若正准备抬手好好教训他一番,却不想远处有例行巡查的兵丁冲他二人喊道:“那位学子在哪儿做什么?讲习堂就要开课了,若是迟了,有的是重罚!”
差点扭打在一块儿的两人赶忙停了手,恭恭敬敬地回了礼,而后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第3章 切磋
讲习堂,自然是镇海造船厂最多年轻后生汇聚的地方。
身着一身深灰男装长袍的苏鸥若顺着苏常方才指的方向快步赶去,正好赶上了最后一拨学子步入学堂,于是混在里头一道进了去。
正愁着该在哪儿落座方才不容易被讲课师傅瞧出来,却不想一进门便碰上了一群人立于学堂里争相表露言辞。
苏鸥若抿嘴一笑,今日本就是来看热闹的,还果真让她撞上了。正巧,立于人群里听上一二,岂不比在茶楼里听书精彩?
因而,她四下寻了寻,找了个略微偏僻的角落藏起身来看热闹。
“赵兄此话有失偏颇,某甚不能认同。”一位身着青色外衫的男子正一脸严肃道。
“哦?我倒想听听是偏颇在何处了?”与他对面而立的是另一位神色自若的白面书生,微微抬头一脸高傲的样子。
“南针此物乃航海船行重中之重,如何能草草识得便收场?再则,铅锤一物亦是如此,如何能说专人司职即可?赵兄此言未免太不勤勉了。”
“荣兄,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并非说此二物无需识习,而是说我等专于大船制造之人应着力将心思用在大船制造上头,桅杆、浆橹、纵帆之结构、硬帆之用途,哪一项无需耗费精力心神?
而南针、铅锤等物在航海中早有人专门司职,你我再如何过分耗在这上头也只不过是技能与他人相重而已,若是耽误了造船设计,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白面书生一字一句地解释着,引来了旁边不少人的认同。
此前站在青色外衫男子旁边助阵的那些人也陆续反驳开来:“尔等之所以称赞赵兄之言,无非是为了少学个一二罢了。”
“正是。早前苏副使已经说了,航海之事从造船起至扬帆出海远航,每一项、每一关都环环相扣,南针、铅锤此类学识乃航海之根本,如何能不学?如何能不精?”
另外两个学子的言论引得青色外衫青年这厢的人气又旺了几分。
“苏副使别的话暂且不论,但此话在我看来却实在是多余。你我哪日不是研习造船之术直至深夜秉烛之时?难道就算不上勤勉?即便想耗费心神去学这些东西那也得腾得出空来啊?”针锋相对的阵营里又有人发声。
“杜兄所言极是!现如今连多睡一会儿尚且不容易,难不成连进膳、如厕这样的事儿都得省了下来用来学罗盘?”一句话惹得身后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白面书生亦跟着笑了几声,而后扬眉道:“依我看,这苏副使压根儿就没弄明白咱们现如今是如何作息的,非但没弄明白,这年岁也是大了,估摸着是在家唠叨惯了。”
此时苏鸥若就站在人群里,此话一毕又是一阵大笑袭来,盖过了她的头顶,听得她心中极为不悦。
虽然她在家也爱说老爹人老话多还瞎操心,但自家的爹自己说可以,别人说却是万万不可的!
苏鸥若觉得,这点“内外之分”的道理自己还是懂的,若此时任由他们这么嘲笑自家老爹,那他待会儿给这群人上讲习,岂不是很没面子?
想到这儿,苏鸥若鼓了鼓勇气,从皆高过自己的人群中迈步走了出去。
“咳咳,这位什么兄,咱们这讲习堂虽说不比寻常学堂,将郑公之画像置于堂上以尊其航海之绝世造诣,但却不忘将孔老夫子的画像面对面挂着,你可知是何意?”
苏鸥若压着嗓子,抬手指了指学堂里前后面对面悬挂着的两幅画像问道。
方才大家争论着识习南针、铅锤的事儿,现如今有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来,一时皆有些懵。
白面书生赵兄找了找,这才从人群里把苏鸥若给找出来,禁不住一笑。
“现如今这大名鼎鼎的镇海造船厂也是奇了,莫不是举国上下找不着什么人了,连这么个尚未长大成人的都给揽进来,或是说,你其实年岁已经足了,只是身上有什么残疾,故而矮人家半个头?”
讲习堂的人齐刷刷地看向苏鸥若,嘲笑声四起。
看得出来,白面书生此时很不忿。
于他而言,方才自己争论得正酣,大有一句扫千人之势,却被这么个小矮子给扰了,扰便也就扰了,可这人还是个来挑事儿的。
第4章 踩坑
什么郑公、什么孔夫子画像,他当然晓得这是尊师重道的意思了。
小矮子现如今把这话说出来,不是挑衅又是什么?关键是他挑这头又有何意义?难不成是想帮着对面那帮人说话?但这话也帮不上什么忙?
再不就是想讨好学堂讲习的先生,踩着自己的肩头往上一步,听闻这几日朝廷有重臣来造船厂造访,若是让这小子一时得了便宜,那他这厢岂不是白忙活了?
想到这儿,白面书生看向苏鸥若的眼神又毒辣了几分。
苏鸥若触上他的目光,心头一怔,顿觉像是惹上什么事儿一样。只是既然开了这头,况且这人看上去不善,更不能让他在这讲习堂上带头惹事儿,故而壮了壮胆子待嘲笑声过后继续开了口。
“残不残的已然如此,横竖也残不到仁兄头上,有劳仁兄挂怀。这尊师重道也算不上什么难懂的道理,仁兄许是一时忘了,在下只是顺带着说说,免得传出去被人家笑话不说,还污了堂堂镇海造船厂的名声,说这里头竟是些吵架欺师一流的,可就麻烦了。”
“你……!”白面书生气急败坏,好在被一旁人给按住了,这才忍了下去,“小兄弟,你可知道我们方才在说些什么?这学识上的事儿争来争去一向如此,莫要少见多怪。再则说,若是我说的不对、你若是才高八斗,大可说出来大家评评,何必拐弯抹角耗费这些精力?”
白面书生把话抛了回去,惹得讲习堂里的人不由地把目光又投向了苏鸥若。
原本只是想帮着自家老爹说几句话,却不想被拉进了这场学识的争论,事已至此,若是收声离开岂不是让他们更加没把尊重自家老爹当成一回事?
苏鸥若觉得,反正自己乔装而来也没人认得自己是谁,就算得罪了谁也不过一走了之,到时候一回家衣服一换这世上还哪来的“小兄弟”?
想好了后路,苏鸥若顿时胆子更大了起来:“不错,我是很不认同你的说法,而且我觉得苏副使说得极对!”
白面书生微微眯眼,心中更生出对敌之意:果真,是个来讨好苏副使的!
“哦?说不出道理来也不用这么急着谄媚吧?争论学问嘛,文献、出处、原话这些起码还是要有的吧,小兄弟连规矩都没弄懂,谈什么尊师又何来重道?”
“我想想……”苏鸥若头一回来凑热闹,当然不懂规矩,好在平日里老爹让学的东西还是能记着一二,临时拿来顶一顶也不是完全肚里空空。
因而,苏鸥若果真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而后道:“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里记载‘风雨其晦时,惟凭针盘而行,乃火长掌之,毫厘不敢差误,盖一舟人命所系也。’这关乎一船人人命的东西,差之毫厘都不行,又有谁敢说不懂的?”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出航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全船覆没,也正因如此各地才有在出航前祭拜妈祖或是别的什么庇佑神的习俗。
虽说现如今在讲习堂上学的是造船的技艺,但谁又能说自己不与航海一事相关?既然与航海相关了,这关乎出航成败、关乎一船人性命的东西又岂能说自己不用懂、不用学?
白面书生愣了愣,顿时无言以对。
苏鸥若见大家都愣住了,一时也没明白自己是说对了还是没对,但若能让这场争吵就此罢休,让老爹一会儿开讲习心情舒畅些,她这事儿就没办砸,想到此处,苏鸥若心里很是满足。
突然间,人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循声望去是方才就一直倚靠在门旁的一位同穿深灰色长袍的男子正在发问。
“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成书于南宋末年,这书里头叙述的却是整个南宋临安或是民俗或是民艺的材料,能在这里头翻出这句话来,这位小兄弟也算心细。”
那人说着,慢慢往人群里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小兄弟平日里可还读什么书?不妨一道说来听听。”
这讲习堂上有的是人看热闹的,这男人一发声就有人跟着起哄。
“是啊,趁还没开课,小兄弟不妨再说多一二。”
“不错,小兄弟既然说开了,那就多说点嘛。”
“……”苏鸥若觉得自己像是掉进坑里似的,关键是,她压根儿就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掉进这坑里的。
“怎么?难不成肚子里就只有这本《梦粱录》?”“肇事”男子手里摇着扇子,一脸不痛不痒地想了想道:“……该不会就只有刚刚这一句吧?”
“才不是!”苏鸥若反驳了一句,“我近日学的是牵星术,有人能切磋一二吗?”
一句话,在场的人对这小兄弟顿时更加刮目相看了。
但这一句话,也让苏鸥若后悔起来,一时冲动之下,这坑却是越踩越深了……
第5章 牵星术
说起牵星术,懂点航海常识的人都听过,却并非人人熟识。
所谓牵星,自然与天上的星宿相关。最初在秦汉那会儿就已经有人用天上星宿的位置跟着海面的角度来确定方位。
西汉的《淮南子·齐俗训》里头就有这么一句:“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悟矣。”
当时是,洋面无边无际,不知东西之向,只能靠着日月星辰的起落、移转为依托,目的就是为了指引航船前行。这便有了牵星术,它尚有一个颇为大气的名字叫“过洋牵星术”。
但到了前朝北宋之时便大有不同了。
在此之前行至海上,若有日月星辰尚且知方位,若遇上阴天则只能听天由命了,因而前朝的南针、水罗盘这些物什让航海定向这事儿变得没那么艰难了,即便碰上什么阴晦的天也不用怕,以至于一时间出海的人越来越多、出海离家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很难想得到,若是没了南针和水罗盘这些东西,郑公和他浩大的船队该如何往返于南洋?又该如何来去如此多趟?
只是现如今懂牵星术的人虽是不少,但真正精通的却不过一二。
讲习堂众多学子启程前往南京之前,多数都知道这镇海造船厂里有一宝,那便是精通程度满朝少有人能胜过的过洋牵星术师傅,不少人还都是奔着他来的。
只是时日不长,他们尚未知晓,这握着精湛之艺的不是别人,就是他们口中颇显唠叨的苏副使苏帆远。
苏鸥若的一番话让大家颇感诧异的是,这牵星术不过用一线一杆便能测出漫天的星宿和浩渺无瀚之大海,一个看上去尚未长熟的小矮子竟然能研究这么悬乎的学问。
这还只是其一,更让大家觉着讶异的是,敢在这镇海造船厂的讲习堂里找人切磋牵星术,岂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吗?
约莫在场之人都陷在这两个思绪里头,故而一时有些沉寂,但方才开声的那位爷却是一脸淡然,嘴角牵着一丝笑,一时没再开口。
苏鸥若望向此人,见他手中握着一柄黑檀木缎面扇,与身上那一身长衫颇为相称,皆是精致之物。
此人眼如星、眉如漆,神色间透着几分不俗之气,虽是在刁难她,却丝毫看不出暴敛恶毒之色,相反,苏鸥若还觉得这人一眼看上去……挺舒服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眼前这人随即开了口:“牵星术?这可不是好学的东西,小兄弟懂这个?”
“略懂一二。”
“某便请教一二。记得前朝宋人曾著有《萍州可谈》一书,里头有几句写这牵星术的,某忘性大,今日一时想不起来了,小兄弟可还记得?”
苏鸥若想了想,眉头微微一皱:“可是……‘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则观指南针’一句?”
执扇之人微微点头:“倒是没错,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哦,对了,某再请教一句,这牵星术牵的到底是什么星啊?”
“先寻北斗定北辰,而后牵北辰行术,若见不着北辰则改牵华盖。”
“若再无华盖呢?”
“便择织女、灯笼骨牵术亦可。”
执扇公子这下脸上笑意更深了,将目光在苏鸥若脸上颇有深意地又盯了好一会儿。
“这位仁兄,……可还有话问?”苏鸥若被盯得心里头不自在起来,便开口问道。
还未等到回答,但闻门外廊下骂骂咧咧之声:“尔等又在争论吵闹!老夫说了百八十遍了,这里是学堂,讲规矩的地方,不是菜场你一句我一句的地方!”
苏鸥若吓得魂儿都快没了!这不就是她刚刚一直护着的老爹吗!
这下惨了,一直想着如何维护他的刚正渊博,却一时忘了自己不能被他见着,现如今她就是想逃开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