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长公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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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戳心旧梦
元成四十四年,腊月初一,丑时初刻(凌晨一点十五分)。
晟国京都,明珠宫。
宫内软塌之上躺着的便是当今圣人最宠爱的嫡长女
——常平公主李淑婉。
李淑婉昨夜辗转反侧多时,久久不能入眠。
至丑时,方才闭上双眸。
片刻便已进入梦乡,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李淑婉的梦回到了当年的澄明湖。
元成四十年,春光柔和,杨柳垂岸,一阵微风袭来,柳条轻轻地左右摇摆。
澄明湖中少有的几对鸳鸯正在湖中戏水。
一对碧玉佳人站在柳树下欣赏着春末好景。
李淑婉靠在李慕白肩上,李慕白右手轻抚着李淑婉。
两人无言望着湖中鸳鸯,嘴角含笑。
片刻,李淑婉从李慕白肩上挪开,站直了身,和李慕白对视而立。
“慕白,不知为何父皇不喜我同你在一起?今日我还是偷偷出的宫。”
李淑婉一脸柔情、有点稚嫩地向李慕白问道。
李慕白轻轻地牵起李淑婉的双手,温柔又不失耐心解释。
“淑婉,圣人对己要求甚严,更何况对未来驸马。
圣人提携我任监察司少卿已一年有余,我却无办点功绩。
不急,等过几日,我就能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届时立个大功,圣人自然就允可了。”
“谁说要嫁你了,还未来驸马,你真不害臊。”此时李淑婉娇羞地背过身去。
李慕白从背后环抱着李淑婉,两人浓情蜜意。
梦境突然变换了场景,躺在软塌上李淑婉立刻眉头紧锁。
元成四十年,中秋已过,承旨司监牢。
牢内只有少许阳光透过墙上的小窗照了进来。
墙上每隔两丈便挂着一盏油灯,如此也十分昏暗。
一名承旨司青衣卫在前面走着,李淑婉紧随其后,不时朝周围牢房中望一望。
拐了一个方向没走几步,领路的青衣卫便站在一个牢房前停住,对李淑婉施了一礼,道:“公主,就是这里。”
牢中之人昏睡在稻草之上,浑身血衣。
李淑婉见此情状,顿时泪如雨下。
“慕白,我来看你了。”
连叫了几声,牢中之人似乎醒了,动了几下,头刚准备转过来,然后全身缩成一团,将头埋得更深。
“把牢门打开。”
“公主,这是钦犯,没有李将军将令,卑职不敢开。”
李淑婉拔下簪子抵着喉咙。
“今日你开了门,只是失职之罪,你若不开门,本宫就死在这里,你怕是要被抄家灭门。”
李淑婉本不想伤害任何人,如此也是无奈之举。
青衣卫不敢担如此大的干系,马上打开了牢门。
锁才刚打开,李淑婉便一把推开牢门,奔向牢中血衣男子。
距牢中血衣之人三、四步时,李淑婉有点踟蹰不前。
她想去看却又有点不忍心看,双眼在血衣之人背部上下打量着,泪水又再次止不住地从双眸中流了出来。
“慕白,淑婉来看你了。”
血衣之人正是李慕白,听到淑婉的声音如此近,全身用力缩得更紧,如同缩成球的刺猬一般。
“你走,淑婉,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淑婉双手想去抚摸李慕白的伤痛,可当指尖只是轻轻触碰在血衣之上,李慕白便疼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去求父皇。”
“淑婉,没用的,你不懂这背后的缘由,你父皇是铁了心要办我。
今日在朝堂上我大骂了他,我不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是今生恐要有负于你了。”
李慕白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他在抽泣但又怕哭出声来。
李淑婉将身上的袍子解了下来,轻轻地盖在了李慕白身上,脸上的眼泪一刻也未停止。
“慕白,如今已到深秋,更深露重,你要照顾好你自己,我就是死,也要让父皇留了你的性命。”
李淑婉不明白,为什么自前些日子李慕白说要办件惊天动地的大案之后,境况就突然急转到现在这一步。
李淑婉不舍地离开了牢房,出了承旨司,前往祈年殿去求圣人李景。
此时躺在明珠宫软塌上的李淑婉,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头下软枕已经湿润了一块。
梦境又转到另一场景。
元成四十四年秋末,大安坊安正街甲宁巷一处宅子前。
李淑婉轻轻推开宅门,进到了院内。
院内的只有一间简单的小瓦房。
瓦房右侧房内不时传出阵阵咳嗽声,听声音好似八十岁老人一般,有气无力,身体十分虚弱。
李淑婉缓慢地朝着有咳嗽声的房间走去,渐渐推开了房门。
房内咳嗽之人微微佝偻着身子,背对着李淑婉,正在用小火炉熬着药。
听见有人推开房门,咳嗽之人便问道:“客人临门,有何贵干?”
这人在说话的同时站起身来,想尽力站直了身子,可还是撑不直已经咳嗽得佝偻的身体,他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他惊呆了,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之人竟然站在了眼前。
她也惊呆了,当年风华正茂、名动天下的才子短短三年竟老成这般模样,她心疼不已。
两人相互望着彼此,同时两人眼眶中情不自禁地流出了泪水,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片刻后,李淑婉再也忍不住,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佝偻着身体的人。
这人便是李慕白。
元成四十年,李淑婉上吊以死相逼。
禹王当街截囚。
成侯李春、沐王李承德同时上书。
京都百姓跪在承天门大街,替李慕白求情。
如此形势才逼得圣人李景答应免了李慕白一家死罪,充军连州,三年不得回京。
在连州,李慕白父母双亡。
李慕白自身也因天寒地冻感染风寒,且无医药及时医治,拖到如今已成肺痨。
现在李慕白吃药只是减轻痛苦,如今这病已经药石无救。
李慕白知道自己的病情试图推开李淑婉,可是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推人的气力。
李淑婉似乎感受到了李慕白的动作,便抱得更紧了,生怕突然失去。
“慕白,充军三年苦了你,淑婉没用,淑婉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李淑婉一边说一边哭泣着。
“淑婉,大夫已经告诉我。
我这身子骨估计也只有三个月命活了。
我赶了一个月路从连州回来就为能再见你一面。”
李淑婉松开了李慕白,双眼看着如今面黄消瘦,嘴唇发白的李慕白,双手抚摸着他脸庞。
“慕白,跟我进宫,我去求父皇,求他派天下最好的大夫来救你。”
李慕白双手擦拭着李淑婉的眼泪。
“淑婉,不哭了,能再见上你一面,我已死而无悔。
我父母因我而死。
我兄弟因我而死。
我不想你再因我而受牵连。”
这时梦境突然变成了虚无场景。
李慕白与李淑婉被两股无形力量强行分开,将李淑婉用力向上扯去,而李慕白向下沉沉坠去。
“淑婉,今后这艰难世间,我不能再陪你了,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也要开心快乐地活着。”
李慕白用尽全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李淑婉想紧紧抓住李慕白的手,却依旧被扯开。
躺在软榻上的李淑婉大叫了起来:“慕白,不要离开我......”
李淑婉哭着从梦中惊醒。
第2章 状元身死
隔壁房间伺候宫女便是与李淑婉一起从小长到大的小苑,听见公主房间的动静,便马上赶了过来。
“公主,您没事吧。”
李淑婉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我没事,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
未免给李公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无法常去见李公子。
李公子要拜托你好生照顾了。”
李淑婉一醒来,心中牵挂着的还是李慕白。
“公主,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小苑从小伴着李淑婉长大,李淑婉在她面前从没有架子,待她就跟自家姐妹一般。
“今日你去给李公子送药,他恢复得可还好?”
“公主,奴婢不好说。”
小苑面露难色。
李淑婉见小苑这般神情,不放心地追问起来。
“怎么了?李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奴婢去的时候,李公子人已经站不起来了,整个人就躺在床上。
他给了奴婢一封信,说今晚让公主做个好梦,别打扰到公主休息。
让奴婢明日再将信交给公主,说这样能给公主个惊喜。”
“什么信?刚回宫见我时,怎么不给我?”
“奴婢以为这是李公子与公主之间的约定,奴婢就按照李公子的吩咐,准备明日将信交给公主。”
“赶快掌灯,我要看信。”
小苑连忙掌了灯,李淑婉打开了信。
“淑婉,今日我要以此书与你永别了!
我本想与你再相见时尽说告别之言。
无奈这不争气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回京都这两个月是我这些年最快乐的日子。
被充军连州时,本来已不做奢望此生还能与你再相见。
没想到老天怜悯,还能在人生的尽头与你度过最后的岁月。
淑婉,今生我还是负了你,如有来生我定双倍还你。
不了,来生还是不要相遇。
如若我还是如此倒霉,恐怕来生也会误了你。
我多想就这样一直写下去,可万事终有尽头,不争气的手也没有气力握笔了。
永别了,淑婉,来生不见。”
看完了信,李淑婉没有哭没有闹,就这样坐着,她在等天亮。
李淑婉不相信李慕白就这样走了。
她不相信她苦等了三年的人好不容易见了面,就这样再次阴阳相隔。
她想亲自去见他,想再见他时还能如三个月前见面那般,两个人紧紧相拥。
李淑婉终于等到了天亮,宫禁解除。
她换了一身普通衣裳,向侍卫亮出令牌,第一个出了皇宫朝大安坊走去。
..........
元成四十四年,腊月初二,辰时二刻(上午七点半)。
京都,大安坊安正街。
“状元郎死了,状元郎上吊死了。”
一人惊慌失措地从甲宁巷跑到了安正街,边跑边叫。
奔跑之人正是做送水营生的朱武。
在他叫声吸引之下,巡街官差、刚起床的百姓都围了过来,心中皆有疑问:这是怎么了?
朱武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大胆,今天如此慌乱无度,定是出了捅破天的事。
两名差人拦下了朱武。
“如此惊慌,所为何事?你不知这是何等地界吗?扰乱民生安宁,定拿了你去见大老爷。”
问话的正是京兆府捕头何隐君,他也住在大安坊安正街。
何隐君与另一个同住安正街的衙役王五正在去府衙当班的路上,恰好碰见了此事。
“差爷,大安坊的状元郎死了,上吊死了。”
朱武一边说着一边跺着脚,随后哽咽起来。
“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就没了呢?”
朱武说完这话,周围百姓便有些许人附和起来。
“是啊,当年那件大快人心的事,京城的人都传颂至今。”
“当年那件事真让人痛快,让平头百姓有盼头。”
“可惜了,怎么就犯了大逆罪,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
让七尺男儿流泪,让百姓念叨,可见这位故去的状元郎生前还是做了几件得民心的好事。
“大胆,此人乃是大逆的罪人,莫不是圣人宽恩,早就赐死,你却在此为他说好,这要让青衣卫听了去,你逃不了同党之罪。”
何隐君说此话也是为了朱武好,吓吓他,免得乱说话惹祸上身。
听了何隐君的话,朱武瞬间好像清醒了许多,身上、脸上也少了动静,安分地站在一旁。
不知是被已死之人的罪过吓着,还是被青衣卫的名号唬着了。
周围的百姓听到何隐君这番话也纷纷闭上了嘴,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无故惹上官司。
“都散了去,别挡着官差办案。”
一群围着的百姓随后就都散了去,朱武也回了京都城外的玉泉山。
见街上已恢复安宁,何隐君便和同行的差人王五一同前往甲宁巷李宅查勘现场。
何隐君站在李宅前,发现李宅的大门是开着的,应是朱武从宅子里跑出来时慌乱所致。
何隐君从门外往里望去,发现简陋得匪夷所思。
里面就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只有一间瓦房和一方石磨,石磨和屋檐下也挂上了蜘蛛网,估计已经很久无人打扫。
王五急冲冲地进门,将门边的蜘蛛网撞了个满脸。
“呸、呸、呸”王五连吐了三下,王五嘴一边吐,手一边在脸上抹开蜘蛛网。
有点埋怨也有点鄙视的口气嘟囔着:
“这就是朱武说的状元郎府第,这也有点太寒酸了。”
何隐君跟在王五后面走进了院子。
“这也不怪你,你才来几个月。
这状元郎是元成三十八年的状元,不是今年的状元。
他在前些年间办了许多无人敢办的为民大案,名满京城。
京中百姓皆称呼其‘为民状元郎’,后面百姓慢慢习惯以状元郎代称他。”
何隐君一边向院内瓦房走去,一边为王五解释宅子主人被称为状元郎的缘由。
“那这状元郎姓甚名谁?”
“李慕白。”
“你确定是李慕白?”王五略有疑问向何隐君望去。
“怎么?王老弟,你听说过此人?”
“我前些日子在瓦舍听书时,听过李慕白状元郎断奇案的故事。”
何隐君闻此言笑了一笑。
“哈哈,这不过是民间秀才为纪念李慕白功德编写的故事而已,当不得真。”
说完此话,两人进了瓦房,房门没有关,进门便能看见李慕白悬挂于房梁之上。
何隐君望向慕白,心中不免悲愤。
当年李慕白所行之事皆被民间传颂,不知为何后面竟被朝廷定了大逆罪。
何隐君将李慕白踩倒在地的木凳扶了起来。
何隐君与王五吃了一惊,这木凳与李慕白的脚差了一截,明显李慕白无法踩到木凳。
“不好,这状元郎是被人谋杀的。”王五十分惊讶说出声来。
第3章 死因成谜
何隐君其实也看出来了。
只不过何隐君办案多年比王五沉稳许多,也想得更多。
既然敢对李慕白下手,可见杀李慕白的人不是他这等底层蝼蚁所能招惹的。
“王五你在周围仔细查查,看有无贼人线索。”何隐君说完也自行搜查线索起来。
片刻后,王五感叹起来:“屋内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有,这背后之人手段也太高明了。”
何隐君走向东北角的一个木柜,仔细观察着柜子前后。
忽然发现从木柜与墙的缝隙间望进去似乎有些字样。
何隐君小心翼翼地搬开屋内木柜,当看见墙上完整纹样后,何隐君心中一惊。
“王五你来看,这木柜后面有一朵墨汁画成的梅花。”
王五听见何隐君所言,便立马凑过身去,仔细观察着墙上梅花,脸上露出疑问之情。
“何捕头,凶手将屋内痕迹清扫得如此干净。
为什么会在墙上留下一朵梅花?
又为什么将李慕白吊得那么高?
这两点破绽是否太过明显?”
何隐君心中其实也疑窦丛生,杀了李慕白,凶手明明有时间做得天衣无缝,就此销声匿迹。
为什么要卖这么明显的破绽出来?连办案新手王五也能看出来,这不符合杀人案件的逻辑。
除非别有所图。
何隐君再在屋内仔细转了两圈,确定无痕迹后,便向王五说道:
“王五兄弟,你在此看守现场,我去禀报京兆府大老爷,待大老爷查勘现场后再做决断。”
“兄长但去无妨,此地有我照管。”王五自信满满应着何隐君的安排。
京兆府衙。
何隐君急匆匆地进了内衙,走到书房前,敲了三下房门。
“大老爷,属下何隐君有急事禀报。”
此时京兆府尹韦护正在房内与丫鬟嬉戏。
听闻何隐君来报,便端了端身形,拿起书桌上一本故作读书模样,丫鬟也作倒茶模样。
韦护咳了咳,清了清嗓子“进来。”
何隐君推门进来后便立马关上了房门,毕竟事涉人命且关系重大。
“大老爷,属下有命案要向您禀报,不知现在是否合适。”
何隐君说完后看了看丫鬟。
韦护看懂了何隐君的意思,向丫鬟挥了挥袖子,“你下去吧。”
丫鬟退了出去。
“你说吧。”
“是,禀大老爷,大安坊的状元郎死了。”
韦护还没从刚才的劲儿缓过神来:“你胡说什么,大安坊那个穷酸地方哪会有什么状元郎。”
“是李慕白。”
韦护惊得站立起来,心想:这不可能,上面有所动作怎会不知会与我,让我好作应对。
韦护还是有点不相信:“你确定是李慕白?”
“属下确定,我曾见过李慕白的模样,故识得他。”何隐君十分确定回答。
“他是怎么死的?是自杀还是凶杀?”
韦护倒是希望李慕白是自杀。
“李慕白是上吊死的。
不过属下在现场将李慕白脚下蹬倒的凳子扶起来后,却发现那凳子离李慕白的脚还有一截。
并且属下在屋内柜子后面还发现了用墨汁画的梅花图案。
这都是属下勘察现场所见,因不敢妄下论断,特来请大老爷前去现场查勘。”
何隐君向如实禀报了现场情况。
“那你也随我前去吧。”韦护说完便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
韦护坐着府衙安排的暖轿跟着何隐君的矫健的步子朝大安坊李宅行进。
何隐君不愧是练家子,走起路来如风一般,累得后面的轿夫心中直骂娘。
韦护在暖轿中也不断催促“快走,快走,跟上何捕头。”
一行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李慕白宅子前。
何隐君向暖轿中韦护道:“大老爷,我们到了。”
韦护急匆匆地走出暖轿。
他倒不真是关心李慕白生死亦或是案件真相,而是李慕白案件真相关系着头顶上的乌纱帽。
将李慕白定罪,是圣人的旨意,可圣人没下旨让他死,如若是他杀,自己这个京都地方主官难逃追责。
况且李慕白外公成侯李春也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些让韦护如热锅上的蚂蚁手足无措、心急如焚。
京兆府一行人随着何隐君进了李宅,在何隐君的指引下,众人迅速进了院内瓦房。
王五见京兆府尹进来便施了一礼“参见大老爷。”
“不必多礼。”韦护也懂些礼数,也没有太大架子。
“众人站在门边不要动,大老爷请查勘。”
何隐君在门边停了下来并拦住了欲往屋内走去的众人,防止因人多拥挤破坏现场。
韦护除了贪财好色外,多少还是有点真本事。
韦护绕着屋内转了转两圈,用鼻子闻了闻地上泥土气味是否有血腥味或是泼水后的潮气。
按照何隐君的呈报,韦护看了看木柜后的梅花图案,似乎听别人说起过但印象不深,想不起来。
韦护站立住想了片刻,“来人,将李慕白尸体放下来。”
在查案主官没有来之前,何隐君和王五是没有胆量放下尸体查验的,免得落下破坏现场的罪过。
韦护仔细观瞧着李慕白的尸身,命人将李慕白脖子上的绳索取下。
韦护的目光被脖子上的勒痕所吸引,心想:
“两道勒痕,凶手怎会如此破绽百出。
李慕白之死定不是上面派遣之人所做。
凶手卖出如此多的破绽就是要坐实李慕白之死乃凶杀案。
凶手这样做究竟有何目的?”
韦护望向何隐君。
“何捕头,你是如何怎么发现李慕白之死?”
何隐君将其和王五早上经历之事又告知了大老爷一遍,王五也随声附和了几句。
听完何隐君与王五呈报,韦护点了点头,心生一计。
对着何隐君说道:
“何捕头,你与仵作及衙门文吏进行后续现场处理。
李慕白乃成侯外孙,他的尸体定要好好保存不得有半点闪失,以备成侯来我府衙索要。”
“属下领命。”
韦护安排何隐君及一干京兆府办案小吏留在屋内处理现场事宜,然后出了李宅,上了暖轿。
待暖轿走出甲宁巷行至安正街时,韦护对随行的心腹捕头赵六道:
“赵六,送水朱武有杀人嫌疑,你带上王五及一班衙役了解到朱武所在,然后速速将其拘至京兆府。”
这便是韦护心中之计。
“属下领命。”
韦护还交待赵六,抓捕朱武后秘密控制住朱武家人,还和以往办案一样准备好所需证人、证物,一定要让朱武杀害李慕白一案成为铁案,以此给圣人一个交待。
一切安排妥当后,韦护便回了京兆府衙门。
过了一个时辰,现场已经勘验完毕,何隐君吩咐身边的衙役将李慕白的尸首抬回京兆府衙门保存。
第4章 江南茶道
李淑婉出宫后便雇了一辆马车,快速奔向大安坊。
待李淑婉来到安正街时,甲宁巷至安正街的路口已经被围观的百姓团团围住。
李淑婉下了马车,用力穿过人群,走到了人群最前方。
“京兆府办案,都让一让。”
此时何隐君在头前走着,驱赶着围观的百姓。
身后跟着四个衙役用木板抬着李慕白的尸首从李宅走到了甲宁巷路口。
人群中的李淑婉看着躺在木板上的李慕白。
李慕白脖子上有两道已经发青的勒痕,安详地躺在木板之上,好像病情一下就好了,没有了咳嗽声。
李淑婉逼着自己往好处想,可是不详的念头还是忍不住地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她惊得呆住了。
片刻后,李淑婉大声哭着奔向李慕白。
此时她大脑一片空白,再也顾不得其他。
周围人也都被她的哭声惊住,纷纷看向李淑婉。
何隐君看着李淑婉哭着冲了过来,他谨记着韦护的吩咐,生怕尸身受到半点毁损。
“来者何人,再靠近,莫怪本捕头不客气了。”
李淑婉完全没有在意何隐君所言,跑到李慕白身边。
看着李慕白脖子上的勒痕,李淑婉双手抚摸着李慕白已经白透、没有丝毫生气的脸,眼泪如雨下。
“慕白,你醒醒,你会好起来的。”李淑婉紧紧抱住李慕白的尸身哭着道。
她还是不愿相信李慕白已死。
何隐君看到李淑婉如此动情,颇受感染,不愿绝情地拖走李淑婉,便好言相劝。
“小姐,这位李慕白公子被歹人所害,你要节哀。你放心,京兆府大老爷自会还李慕白公子一个公道。”
李淑婉情绪已经失控,双手抓住何隐君的衣襟,激动地道:
“是谁杀了他?你说究竟是谁杀了他?”
站在人群中一直秘密关注这一切的年轻公子静静地走到李淑婉身后,用手刀砍晕了李淑婉,然后迅速抱住李淑婉。
“捕头大人,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家小姐,我家老爷一直反对小姐与李慕白来往。
今日老爷发现小姐不在闺房,便令小人前来李慕白这儿寻她,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惨事。
我家小姐一时悲痛冲撞了捕头大人,还请恕罪。”
年轻公子说着话就将一锭十两银子从腰间拿出,然后握在手心暗暗递给了何隐君。
这样做便是为了封何隐君的口,拿了银子,他便不会将李淑婉寻李慕白的事宣扬出去,毕竟这么多银子谁也不想分他人一杯羹。
何隐君虽说心地善良,倒也不是清高之人,收下了银两。
“没事,见到心上人与自己就此阴阳两隔,值得理解。这位小姐恐怕醒了之后也会大吵大闹,你要小心照顾。本捕头还有公事要办,我先走了。”
年轻公子看着何隐君一行人抬着李慕白离开了安正街,随后便将李淑婉带去了芙蓉楼。
.............
元成四十四年,腊月初二,戌时初刻(晚上七点)。
京都大街上。
元成三十八年的状元郎李慕白已经死了六个时辰。
这位当年天下最耀眼的人以书生之躯捍卫了他的信仰,以赤诚之心捍卫了他的正道。
不知道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消息走漏得太快,京都已有不少坊市都传着李慕白被害的消息。
突然,一匹军马在官道上极速奔驰,打破了京都大街的井然有序。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毕竟这匹马是军马,不是一般人所能骑乘。
骑着军马的人身材虽说不魁梧,但十分干练,一身青色束紧的服饰,头戴斗笠,面蒙黑罩,视街上行人如无物。
不知是根本不在乎,还是自以为身份特殊到无人敢招惹他的是非。
路上行人看着这匹快马朝着朱雀大街而去,不一会儿又转向了承天门大街方向,本还有些愤愤不平的行人瞬间平息了心情,就连那小小的牢骚也没有了,生怕别人瞧了去。
快马奔驰到承天门前,青衣男子从马上翻身而下,从胸前掏出一块令牌。
承天门前侍卫点头并抱拳施了一礼,然后主动上前牵住了军马。
青衣男子脚步轻快地直接奔向了宫内承旨司值守处。
这青衣男子便是承旨司安插在京兆府的密探首领,负责京都及各地消息呈报。
进入后宫前的交泰门外有一排矮房子,承旨司宫内值守处便设立于此。
每月承旨司大将军与副将军各值守半个月,以备宫内圣人调遣。
今日宫内值守处轮值的便是大将军李忠国。
李忠国一门忠烈,李忠国祖父李焕,年少时随圣祖出征,替圣祖挡了一箭,被圣祖追封为骠骑将军,可世袭罔替。
父亲李合承袭爵位后便入宫进了承旨司,李忠国便是从小跟着父亲李合为承旨司效命。李忠国还有一兄长,名为李忠君,现为近卫军统领,主管京都外城九门防务。
李忠国身着青色服饰,隐约可以看到手臂及胸前有着飞蟒的纹样。
这是圣人特许、内廷司特制的承旨司大将军官服。
不仔细看与平常衣裳无两样,但知晓其中厉害的人都畏惧三分。
“京中可是有什么变故,你竟连夜过来禀报。”李忠国询问着刚才进门的青衣男子。
“确有变故,李慕白死了。”
“怎么死的?”李忠国吃惊地站起身来。
李慕白拿着连州都督及明法司出具的刑满释放文书,还有连州太守给的路引便来到了京都,故李慕白回到京都这一消息承旨司及京兆府都是知晓的。
因李慕白重病缠身,所剩时日无多,承旨司及京兆府便没有再派人看着他,只是安排了大安坊里正(里正是古代基层管理人员)平时多注意些行踪即可。
“被人杀了,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们的人有圣人及将军的铁律在前,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乱来。”
青衣男子连忙解释道,并将从京兆府那里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李忠国。
李忠国脸上有了担忧之色,李慕白之死,蹊跷至极。
看似一个愚蠢的凶手做了一个失败的自杀现场,还故意于柜子后留下梅花图案,这些手法还真像是一些江湖势力故作迷障的手段。
“属下还有关于江南茶道的事禀报。”
暗查江南茶道专营使贺迟明这是圣人交办的差事,容不得差池,李忠国听到此言,比刚才更谨慎了些。
“速速报来。”
第5章 晟国圣人
“江南茶道贪腐已经查实,江南茶道专营使贺迟明及其余相关案犯均已被秘密带回京都,江南茶道的账册也带了回来。”
青衣男子继续禀报。
“账目查出了什么大差错?”
承旨司校尉能将人带回,肯定江南茶道的账目出了大问题,李忠国不敢有丝毫懈怠。
“明面上的账目没错,四年利银共计一千二百万两。
其中三百万两交给了内廷司,还有三百万两上交了户部,其余六百万两利银被作成大小各种由头开销了。
本来案件已无进展,不知何人偷偷送来了江南茶道的暗账。
其实明账里花掉的那六百万两巨款被悄悄地运进了京城。”
“暗中相助校尉的是什么人?还有六百万两送给了哪些人?”
“暗中相助办案之人,校尉还在江南继续追查。
六百万两分别送给了京中吏部陈延寿,户部丁鹤年两位大人。”
“就只有这二人?”
“江南办案校尉对贺迟明用尽刑罚,贺迟明也再未吐露一人。”
李忠国听到这样的消息有喜有忧。
欣喜的是圣人交待的差事有了着落。
担忧的是查出问题的竟不是自己手下的办案校尉,且朝廷暗查江南茶道如此机密的事居然被外人知晓。
可见相助办案的势力不可小觑。
江南茶道被查,而此时李慕白又被杀,两件大案巧合得太过诡异。
李忠国为承旨司大将军,职责便是查办晟国境内危害朝廷之事。
以他办案的直觉,这两件大案很大可能就是同一势力所为。
而如今李忠国对两个大案背后隐藏势力却毫无线索,圣人对承旨司、对李忠国一定会降天子之怒。
圣人最忌讳茶道出现问题。
户部陈延寿与吏部丁鹤年都是言卫道的得意门生,平日里对言氏父子言听计从。
如今户部、吏部在江南茶道挖了圣人那么一大个坑,言氏父子怎会没有参与其中?
李忠国回了回神,刚才这些思绪不能让属下知晓。
“朝廷暗查居然有江湖势力插手,让江南承旨司各处办案校尉一定查清这股暗藏的江湖势力。
江南茶道的事,以及李慕白身死一案,本将这就进宫面圣,圣人定会有圣裁。”
“遵将军令。”青衣男子抱拳回道。
青衣男子将各地呈报的大小消息向李忠国汇报完之后,按着原路出了宫。
李忠国出了承旨司值守处赶紧来到交泰门前,将天子令交给了门前值守的太监。
“有劳公公了,我有急事觐见圣人。”
圣人特赐了承旨司值守处天子令一枚,值守将军持天子令有紧急觐见权。
至于是否召见,也要看圣人的心情。
小太监拿到天子令不敢怠慢,随即向后宫深处走去。
过了片刻,小太监从门内走出,并将天子令交还给李忠国。
“李将军,随奴才进去吧。”
李忠国跟在小太监身后行走至一宫殿前,殿内灯火通明,小太监停住了脚步。
“启奏圣人,李将军已至殿外。”
此时,一个低厚稳重、颇具威仪的声音从殿内传了出来,不急不慢,似刻意为之。
“让他进来吧。”
小太监推开门,李忠国低着头小心翼翼走了进去,走到恰到好处的地方,跪下请安。
“圣人安否?”
“朕安,起来吧,连夜有何要事,急着奏报给朕。”
一名老者端坐在龙椅之上询问着跪在地上的李忠国。
这名老者便是当今圣人,名为李景,是晟国第五代帝王。
李景不是先皇亲子,是先皇亲弟弟历王独子,由于先皇膝下无子,便将李景从小接入宫中教养。
李景幼时聪敏,先皇亲授书史,通《孝经》、《大学》及修身齐家治国之道,重礼节,遇事有主见。
元成十年,李景在如何尊崇其生身父母的问题上与礼部及众多朝臣发生冲突。
通过承旨司李忠国兴“大礼案”,弹压朝中文官,李景的意愿终于得以实现。
“大礼案”后,李景执掌大权。
李景迷信邪说,祈求长生,养生修道,白天躲在祈年殿设炉炼丹,夜晚才回后宫休息。
李景平日对朝政少有过问,最终酿成元成二十八年晟国国耻,北魏军奇袭至京都,差点国灭。
李景还在宫内外兴建大量宫殿庙宇,使得晟国财政危机愈益深重。
为修道炼丹,李景对于敛财已近疯狂。
圣人就是这么一个圣人。
李忠国站起身。
“圣人,承旨司探子来报,李慕白被人杀了。”
承旨司自李慕白回到京都时便已将消息密奏给李景,李景得知李慕白命不久矣,便吩咐承旨司不用管他。
此时李景听到李慕白已死的消息,便立刻屏退左右,殿内只留下李忠国与他君臣二人。
“谁杀的?”
“现在还不知情,只知道京兆尹抓了一个送水的朱武。
奇怪的是在案发现场还发现了当年臣亲自铲除的江湖组织一枝梅的标记。”
“承旨司对此案可有什么眉目?”
“探子来报,此案还在调查之中,目前尚无线索。”
李忠国这句回话是战战兢兢地说了出来。
“朕当日不杀李慕白就是考虑你的谏言稳定朝局为重。
现如今他死了,婉儿(即常平公主李淑婉)与朕隔阂只会越深。
再说李慕白外公李春那一族人知道后也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还扯出了一枝梅。
承旨司如今却毫无头绪,你们承旨司就这么替朕分忧的吗?”
李景站起身来双眼瞪着李忠国,将满腔怒气洒在了李忠国身上。
李忠国连忙请罪。
“圣人息怒,一枝梅于多年前已被臣剿灭。
现在又出现梅花图案,臣怀疑是有别的势力故意为之。”
“你为何有如此判断?”
“圣人,臣判断缘由有二。
其一有人将李慕白做成自杀吊死假象又故意露出凳子破绽,且现场的留下梅花图案也是故意为之。
其二刚才探子来报,江南茶道的校尉传来消息。
校尉在暗查江南茶道账册毫无破绽之时,居然有人送来了暗账。
更离奇的是江南茶道专营使贺迟明对暗账全部供认不讳。
两件要案如此巧合且疑点颇多,臣怀疑这背后的势力有着非同寻常的目的。”
李忠国小心翼翼地禀明详情。
李慕白被杀一事还在头疼之中,又和江南茶道一事掺和在一起。
李景又惊又怒,闭上眼睛仔细思虑着李忠国报来的消息。
朝廷的人去了江南茶道毫无效果,竟还要外人帮忙办成。
暗查江南茶道是李景暗中安排李忠国进行,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外人如何得知?
如今看来有人想同时利用李慕白之死及江南茶道案,在京都掀起风云来。
第6章 计策奏效
看来这股不明的江湖势力非同小可。
李景继续问道:“暗中插手承旨司办差的势力,你可有线索?”
“暂时没有,臣已让江南校尉继续追查此事。”
两件案子都无头绪,李景怒气早已到了头顶。
李忠国低着头继续说道:“圣人,臣还有江南茶道详情奏报。江南茶道专营使贺迟明及茶道账册都已被秘密押送进京。”
李景终于听到一个稍微好点的消息了。
看来江南茶道的事已尘埃落定,说不定又能挤出点银两填补朝廷亏空。
“江南茶道暗账究竟查出了多大的问题?”
“回圣人,江南茶道设立四年,利银共计一千二百万两。
暗账显示,每年有三百万两孝敬给了内廷司,用于圣人开销。
还有三百万两交给了户部,用于朝廷收支。
其余的六百万两在明账上作了各种由头开销,实则暗地里给吏部陈延寿与户部丁鹤年各送了三百万两。”
“该死!”李景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喝道。
李景这些年炼丹修道,耗费银钱颇多。
自从衮州边军被治罪后,边境上北魏轻骑军“游龙”便肆无忌惮时常袭扰,军饷开销也不小。
晟国如今国库空虚。
江南茶道便是李景为开源生财而作的手笔。
李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才办成的事没有达到预期,于是便派了承旨司前往江南密查茶道专营司账目。
对于官员贪腐,李景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景如此愤怒自然不是因为朝臣贪腐,而是因为自己千辛万苦才做成的事竟为他人做了嫁衣。
李景万万没想到京中竟有官员胆大包天至如此地步,茶道专营司才设立了短短四年,就被人挖了如此大的窟窿。
李景收了收心中的怒气,稳住了心神。
“就只有这二人?”
李忠国听出了李景问话中的怒气和不满,但也只能如实禀报。
“江南办案校尉对贺迟明用尽了刑罚,贺迟明便未再招出一人。”
李景眼睛稍微眯了一下,然后又睁大眼睛,愤怒地看向前方,此时眼神都可杀人。
陈延寿与丁鹤年背后是谁,不用李忠国说,李景也知道。
李景对站在身侧的李忠国道:“忠国啊,看来有些朝中之事需要你我君臣解决了。”
李忠国抬头望了一眼李景,看到了那可怕的眼神,便知晓了圣意。
“臣唯圣命是从。”
接着李景与李忠国在殿内密商起计划来。
一个时辰之后,李忠国便出了后宫。
李忠国没有回到承旨司值守处,而是直接出了皇宫大内,去了承旨司办案衙门。
随后李忠国带着承旨司的一百名青衣卫出了府衙。
不一会儿,内廷司按照圣人李景的旨意,派出各路传旨太监前往京都各坊。
...........
元成四十四年,腊月初二,亥时六刻(晚上十点半)
东市,安兴坊内。
夜色渐深,寒气渐渐有了逼人之势。
普通百姓早早关了房门,钻进了唯一保暖的被子。
可东市却有一处达官显贵聚集的热闹之地,这便是芙蓉楼。
芙蓉楼有二绝,一绝是艺伎的才艺,第二绝便是芙蓉楼的酒菜。
由于十二时辰都开着,于是芙蓉楼便有了“不夜楼”的称呼。
芙蓉楼离皇宫大内只隔了一条街,周围坊市皆是达官贵人所在,故芙蓉楼也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芙蓉楼二楼的暖阁窗边,纱窗并未紧闭,微微漏了一个缝隙。
窗边站着个小厮通过缝隙盯着窗外的动静,此时窗外只有几个刚从芙蓉楼里出来的富贵之人在街上行走。
突然,刚刚借着酒劲在路上大摇大摆走着的几个富贵之人收敛了身形,低着头退到了两旁,然后安静地站着。
这时从夜色尽头缓慢走出一行人,中间一乘暖轿,两边金甲卫士护卫左右。
金甲卫士眼神只是木然地盯着前方,对于退到两旁之人丝毫不在意。
这一行人从芙蓉楼前的大街由南向北而去。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相同的队伍从芙蓉楼前经过。
在芙蓉楼二楼窗边紧盯着外面的小厮看见一行行这般模样的队伍过去后,便关上了纱窗,随后朝暖阁里面走去。
暖阁内摆了一个圆桌,圆桌东西两边放着两扇屏风,屏风上绣着傲雪梅花。
圆桌东面坐着一位年轻公子,身着素色棉袍。
这位公子眼神迷离,眼角好像泛着泪光,此人正是在安正街带走李淑婉之人。
圆桌西面坐着一位风情万种,柳眉桃目的女子正在抚琴,弹奏的曲子也似哀婉悠长。
刚才在窗边的小厮走进前来向年轻公子躬身施了一礼。
“阁主,宫里出去传旨的小太监都陆陆续续回宫了,您的计策奏效了。”
“那就好,你先下去吧。”
年轻公子听到小厮报来的消息,似乎心中惆怅之情并未消减,有气无力地应答着小厮。
“是,公子。”
小厮按着年轻公子的吩咐退出了暖阁。
待小厮出去后,女子停止了抚琴。
女子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带着埋怨的口吻说出话来。
“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又何尝不想另行他法,可慕白兄他时日无多,等不起了。
况且慕白兄执意如此,我又能怎样?”
年轻公子无奈道。
“以慕白公子大才本可以有另一番大作为。
奈何世道不公,竟被昏君佞臣残害至如此地步,实在是苍天无眼。”
想到故人境遇,女子由凄婉伤心转而愤愤不平。
年轻公子听见此言,心中愤恨也涌上心来。
“要这苍天何用!
如若真有苍天在,我晟国境内几十年内就不会平添那么多的冤魂了!
慕卿,所有的事情还得靠我们自己。”
此时有一女子站在门外说话。
“柳姐姐,我房里的姑娘已经醒了。
她哭着、吵闹着要去见李慕白,我让两个姐妹拉住了她,你快去看看吧。”
听闻此言,柳慕卿与年轻公子立马起身跟着门外女子来到另一处暖阁。
此时李淑婉正在用尽全力,想要挣脱身旁两位女子的束缚,强行出去。
两名女子见到这二人进来,便放开李淑婉并退到一旁。
“两位妹妹出去吧。”柳慕卿对李淑婉身旁两位女子吩咐道。
“是。”
李淑婉见到柳慕卿与年轻公子,便稍微冷静了一些,只是眼泪还是忍不住流出来。
“慕卿,朝辉,让我出去找慕白,我要去求父皇用天下最好的大夫将他救回来。”
李淑婉哭着哀求。
年轻公子姓徐,名朝辉,太子府侍卫统领,江湖组织一枝梅阁主。
柳慕卿,芙蓉楼掌柜,西湖柳叶山庄庄主柳辉的掌上明珠,一枝梅京都分舵舵主。
此时李淑婉还不知晓这二人的江湖身份。
柳慕卿、徐朝辉与李淑婉是早已认识多年,可徐朝辉从未见过李淑婉这般模样。
这位晟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长公主,以往在众人面前都是温文尔雅、端庄知礼,可望而不可及。
今日却因李慕白之死竟变成了放纵情绪的普通人。
“公主,慕白兄已经死了。
你要冷静下来,振作起来,开心地活下去。
慕白兄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你为他变得不再开心。”
听了徐朝辉的话,李淑婉无奈地坐在房中卧床之上。
“这世间,没有了他,我怎么再开心得起来。”
“公主,斯人已逝,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查出慕白公子之死的真相,让他安息。”柳慕卿劝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