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少年》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回 练武的少年

坝子上,晨曦的秋风轻拂脸颊,正有凉意。

坝子靠南处,有一片斑竹林,竹林前是一小片草地,慵懒地开着几多白色的小花。在不远处,有一颗百年楠树,树身很粗,两三个人拉起手来,才能环抱。树很高,枝繁叶盛。楠树附近有一处青坎石梯,拾级而下,是一个水塘。

水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种得有荷花、睡莲。莲叶田田处,睡莲的花儿似醒似睡,伴着几株菡萏,几株残荷。空气里,清香弥漫。

一对白鹤在楠树上建了巢,时而凌空盘旋,时而驻足水边。坝子上,雨露微重,升起些淡淡的雾气,映衬着白鹤,便有了一点人间仙境的味道。

马云瑶最喜欢这景,看了这么多年,竟没有看腻的感觉。她看见了那个粗壮的少年,在文静的斑竹前挥洒着坚毅。

柱子在竹林旁扎着马步,双拳微空、握在腰间左右外击。动作单调而枯燥。

他听见少女熟悉的声音在坝上响起,银铃般清脆:“柱子,今天又练了一个时辰了吧。看你一头汗。你天天这么练,有意思吗?”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鹅蛋脸,大眼睛,学生装束,个子不高不矮,白皙的皮肤,鼓鼓的胸脯。

“妹妹,柱子也就马步扎得好。查师傅不说了嘛,‘我们家柱子笨,学武强身,打不过种田的;读书认字,一年学会了三。可是马步扎得好,身体壮,任人怎么打也打不趴’”少女身旁一个少年笑呵呵地大声说道,声音透着一种爽。

“少爷早,小姐早”,少年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前方,继续着马步冲拳。眼角一缕余光却偷偷溜向了少女。

少年名叫查世柱。父亲查伯学是一名拳师,6年前,来到盘河镇马家寨给马守信老爷家当了护院。马家是大户。马老爷很有钱,不但在乡下有很多田,而且还在镇上、县上经营着烟草茶叶生意。二老爷马守义在省城贩盐。

马老爷的公子马云明,小姐马云瑶都在镇上的学堂读书。马云明比查世柱大两岁,比云瑶大一岁。

马云明也跟查伯学练过功夫。但马云明不愿扎马步,也不爱下气力,学了半年就不了了之了。但就这半年,马云明和查世柱之间见却存下了芥蒂。马云明是马老爷的独子,书读得很好,深受马家人的宠爱。马老爷对儿子寄予厚望,便想把马云明培养成一个能文能武的全才,于是请了查伯学做护院教儿子武术。有一段日子,马云明和查世柱每天天不亮就一起来到坝子上习武。马老爷也经常前来查看。

习武是件吃苦的差事,马云明是少爷出身,就有些禁受不起。扎马步嫌腿疼,打沙包嫌手疼,凡是种种,总不能扎扎实实地苦下功夫。却又有些学武的热情,缠着查伯学教了一些花拳绣腿,便以为自己聪明绝顶,速成了武功。

马老爷却知道,学武有个说法叫“入门先练三年桩、要学打先扎马”,不下苦工难成大器。对马云明偷奸耍滑的习武态度不以为然。为让儿子有个榜样,便经常称赞查世柱,夸他马步扎得好,一扎一个时辰不带休息的,腿上放碗水,一滴都不会晃出来,打起拳来也虎虎生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马云明不服气,于是经常当着他爹的面和查世柱过招。偏偏查世柱一副笨头笨脑的样子,左遮右挡,完全架不住马云明的攻击,每次都要吃不少拳脚。头几次比试,马云明总是将拳脚向查世柱身上招呼,但总觉得查世柱身硬如铁,虽然表面上查世柱吃了拳脚,输了比试,但受痛的却是自己。马云明心里不畅快,但嘴上却不说出来。马云明比查世柱高小半个头,再比试,马云明仗着身高就将拳专向查世柱脸上招呼,而且专打鼻梁。每每让查世柱眼泪鼻血齐流,狼狈不堪。

马老爷见了,心里不免懈怠。查世柱是查伯学的独子,从小跟着爸爸学武,拳脚功夫却如此之差,可见查伯学的本领也不过如此。此后,马老爷就不再来谷场了。马云明练了几个月后,热诚消减,便告诉马老爷自己不想习武了。马云明有自己的说法:穷习武,富读书。过去,习武防身,保家卫国。可现在有了洋枪洋炮,拳脚刀枪已不值一提。

马云明不再习武。在马家,查伯学的存在也就显得可有可无。但马守信是个慈善长者,家中富有养得起闲人,又觉得查伯学为人还算忠厚,也知书达理,倒也不来为难查伯学。依旧让他继续护院,工钱不减,吃喝照旧。

“柱子,我给你的《增广贤文》学得怎么样了?”马云瑶走到柱子跟前,笑眯眯地望着柱子问道,“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读书啊?”

柱子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血上到了脑门,口里的唾液似乎也加快了分泌,他咽了咽口水,嗫喏道:每天都在读……

“妹子,你不知道人家是猪吗?查是猪,经查确实是头猪。5、6岁孩子看的书,他也一定要学两三年的。快走,快走,一会上学迟到了”

马云明拉着妹妹飞快地跑了。坝子上,空荡荡地又只剩下了柱子一个人。

一阵风吹来,吹得几片竹叶儿在空中盘旋,也将马云瑶的人影儿渐渐从柱子眼前吹散开来。

柱子有点恨自己,他8岁来马家,和马云明兄妹相处了多年。三人也曾关系和睦。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对马云瑶突然有了一种怪怪的感觉,每当两人相遇,她白皙的皮肤就会变成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自己。身体总是不经意地想要靠拢,手总是贱贱地想要去触摸,特别是那鼓鼓的胸脯。最糟糕地是脑袋会莫名其妙地发晕,身体会有烫烫地感觉,嘴会发干,有时声音也会发颤。正是有了这种奇快的感觉之后,他发现了马云明对自己的厌恶。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回 花城血色

他觉得马云明一定是洞悉了自己对马云瑶的怪诞感觉,所以才开始讨厌他的,便不自觉地害怕起马云明来。

他有点气父亲,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给自己起名叫查世柱,世柱——是猪,听起来那么理所当然。他更气马少爷,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姓读“渣”,他却故意读成“茶”,又不见他把父亲叫“茶”师傅。他有时候很想把马云明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可是,他不敢。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父亲不允许他跟别人打架,总让他让着少爷。“藏拙”是父亲教给他的口诀。他一直不明白,藏拙不是要把丑陋处藏起来吗,为什么和沉默和呆蠢到扯上了关系。

不过,即使看在马老爷的面上,他也愿意让着马步明。如果没有马老爷的收留,柱子真不知道自己和父亲还要漂泊到几时。

马云瑶漂亮吗?柱子问自己,却想不出答案。再想想,自己似乎也没接触过什么女人。妈妈——在自己3岁的时候就死了,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师姐——在自己8岁的时候和师兄一起上山当了土匪,样子早就模糊了。卢妈——马老爷家的女佣,负责家里佣人、长工的伙食,面目和蔼可亲,但一脸褶子。有几个年轻的女佣,不太熟,但肯定没有马云瑶漂亮。细细算来,马云瑶似乎是自己见过最漂亮的了,也是自己熟悉的人中,唯一和自己年龄相若的女人了。

柱子又想,听人说,这世上有些女子美若天仙,一看之下让人魂飞魄散。天仙自己没见过,也不知道长什么样。但自己看见马云瑶的感觉算不算魂飞魄散呢?应该算吧!那马云瑶应该算是极美了吧!

世柱又恨起了马云明,这小子总是叫自己“查是猪”,动不动就在马云瑶面前和自己动手,还老爱打脸,有时把鼻血都打出来了。想到这,柱子就禁不住怒火中烧,他左右连击,狠狠向空中打出两拳,却突然脸色一暗,泄了气。

8岁时,自己和人动手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那时候,自己还很矮,和爸爸、师兄、师姐一起,从陇南来到花城大阳沟,靠卖艺贩货为生。

想起那时候家里的穷,柱子就不由得打起寒战。那时所谓的家就是一件破陋的茅草屋。地上竖几个木桩,用篾片围起来,填上一些泥巴,就有了墙壁。顶上随便搭几根木板,盖上几张破草席就有了屋顶。按时吃饭是没有的事,有上顿、没下顿,吃得饱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吃得好不好的说法。

太阳沟就是这样一个穷人聚集的地方,邻居们也都很穷,自己家算好的了,至少自己还穿得起裤子,不像有些人家,女娃儿都没有裤子穿。

“一定要记住马老爷的恩情,如果没有马老爷,我跟爸爸哪里会有房子住,哪里会有准时准点的饭吃,爸爸又哪里会存得起钞票”,柱子对自己说。

那时,省城真乱,有很多当兵的。有滇军、有黔军、有川军。当兵的都很坏,喜欢欺负老百姓,特别是滇军。

那天,日头有些大。父亲带着师兄、师姐去了南街口卖艺,留下他自己在家门口练马步冲拳。几个比他高很多的半大孩子正好路过。其中一个拿着马鞭的男孩指着他说:呦,这小孩会功夫哈。来,会啥子,耍一个。

世柱没有搭理对方。男孩掏出几个糖说道:耍一个,给你吃糖。世柱依然没有吭声。男孩便用脚来踢世柱的腿,世柱依然没有吭声,斜了一眼男孩,男孩瘦的好似竹竿。

他继续着马步冲拳。也许是斜视惹恼了对方,也许是男孩就喜欢欺负小孩,男孩扬起马鞭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鞭,他本能挥手一挡,顺势抓住了男孩手腕。男孩吃了疼,大喊一声:你他妈的,给老子打。男孩们蜂拥而上,拳脚犹如雨点。

那时候,自己真的不听话,柱子想。气恼的他,忘了父亲定下的规矩:不许和别人动手。他大喝一声,狠狠一拳打向马鞭男孩,正中胸口。一拳,查世柱并没有想到,祸事就这样来了。“哎呀!”只见马鞭男孩倒退几步一声大叫后就倒在了地上,动也不动,嘴里竟然还流出了血。

“打死人了!”半大的男孩们都慌了,他也慌了,男孩们四散跑开,他也跑,地面上只激起一片灰霾。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和人打过架,也不知道自己一拳会不会打死人,死人又会是个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拼命地向南街口跑去,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在南街口遇到了父亲。

查伯学不太相信儿子会打死人,儿子虽然从小习武,但年龄毕竟很小,力量有限,别说一拳,就是十拳也打不死一个人。但慎重起见,查伯学还是决定让两个徒儿回去查看情况。

两个徒弟回来说:确实是打死人了,但死的却不是马鞭男孩。

听人说,马鞭男孩被柱子一拳打中胸口,中拳时,他正大叫大嚷。胸口突然地剧痛,身体突然地后退,让他惊慌失措。一声“哎呀”,“哎”吐出了舌头,“呀”却咬住了舌头,咬得有点重,岀了不少血,人就疼得昏了过去。

马鞭男孩的爸爸却是滇军的一位官长,得信带了队兵赶来,救醒了儿子,围了查家。查家的邻居赵老头不合说了句:小孩子打架,官长大人大量……

话没说完,滇军官长抬手一枪,打死了赵老头。然后又带人砸了查家,还放下了狠话,要杀了查家满门。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回 査门功夫

柱子记得,那天他们跑得很仓皇,还总是不停地回头张望,似乎滇军官长就在身后追赶着他们。他们一直跑,直到离开花城很远的地方,才敢歇脚。柱子现在也想不明白,那个马鞭男孩怎么会去到太阳沟的,那个地方是很少有这种“少爷”出现的。

几天后,师兄、师姐和爸爸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后来,听父亲说师兄、师姐上山当了土匪。父亲则带着他一路颠沛,直到来到盘河口马家寨,遇到马老爷。

师兄、师姐,两个曾经多么熟悉又亲切的称呼,可如今柱子不愿想起他们。他觉得,师兄师姐在最危难的时候背叛了父亲,虽然这里也有自己的错。

就这样想着想着,不觉太阳已经升起了老高。柱子收起了马步,提起一个箩筐向山间老林走去。他要去练飞蝗石。

林间的草长长短短,青青黄黄,还有一些水气。翅果菊的花碎碎的,黄瓜菜的花黄里透着嫩。几只伯劳鸟在绿林中啼鸣,彩色的斑斓在阳光下炫目极了。

11岁来到马家,生活就闷出个鸟来。熟悉的面孔就那么几张,一张长脸,手持拐杖,慈祥但不失威严的是马老爷;一张方脸,头戴小花,满脸妖娆褶子的是卢妈;一张国字脸,有些潇洒却略透阴鸷的是少爷;一张瓜子脸,皮肤白白胸脯大大的是小姐;还有几张脸不平不淡不丑不靓的乱七八糟脸……

父亲总不让自己和别人有太多的接触机会。他总是说,14岁之前,是人学东西最好的年纪,这时候的人主要是记,15岁之后就开始学会悟了。15岁之后才是开眼界的时候。

自己已经14了,父亲说了,15岁,等他满了15岁就带他出去闯世界。想到这,柱子又高兴了起来。觉得在胸口中闷出的那只小鸟已经开始扑腾翅膀了。

“就要飞了,就要飞了……”柱子在山野里大声喊起来,“飞了……飞了……”空旷的山谷用热烈的回声应和着。

闯荡江湖,柱子热烈地盼望着这四个字的到来。一直以来,他都按着父亲的教导,积极准备着。

“我会武功<b>&#119;&#119;&#119;&#46;&#115;&#104;&#117;&#107;&#101;&#98;&#97;&#46;&#99;&#111;&#109;</b>。”柱子想。

虽然查伯学一直不让柱子和别人动手,却对柱子的功夫却已经非常认可。尤其赞赏的是他下盘的扎实和闪躲的敏捷。查伯学常说,查门功夫没有别的,就两个字:稳和快。

所谓稳就是身坚如铁、气定如山。

身坚就能抗打,别人打你打不倒,你就有机会打倒别人。如铁就能打人,人打你不倒,你打人必倒。

气定如山就会临敌不乱。气定则眼可观六路,耳可听八方,危险看得见听得着,敌招就能闪得了料得着,就可能后发制敌。

查门重练马步冲拳,目的就是练个稳字。冲拳时,眼随心到,耳随风张,日久则谙熟气流之变化,渐悟萧瑟与摇落,乃知杀气之迥异也。

所谓快,就是闪得要快,动则如脱兔;打得更要快,迅则如猛虎。查门练快,方法倒也不难――飞蝗石。石子一堆,是练功的必备。练闪,查伯学把石子当暗器朝柱子招呼,柱子要做到不仅避得开,还要抢得近。避得开,则可保当下。抢得近,则有机可乘。练快,柱子和父亲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对动物形成围堵之势。柱子把石头当暗器,在父亲的配合下把动物当标靶,用石子猎杀。石头讲究在追逐中投掷,配合步法身形,做到指头打头,指腿打腿。

查伯学认为,马步冲拳、飞蝗石是查门的根。拳法套路、刀枪棍棒则是枝是叶。当然,树要好,除了根深,也必须枝繁叶茂。柱子3岁练武,一直在练马步冲拳和飞蝗石,直到两年前,查伯学才表示了满意,开始教他拳术和刀法。查伯学说,柱子的身手,普通4、5个人是很难近身了。

“少爷总是看不起我,其实我认识好多字”,柱子想。

虽然家里穷,没钱让柱子读书。但父亲和师姐在柱子4岁的时候就开始断断续续地教他认字。《增广贤文》是柱子唯一拥有过的一本书,查伯学常说,穷人读书在精不在多,读好了《增广贤文》就能明白做人的道理,明白了做人的道理,其他的书也就不读自通了。可惜,这唯一的书在逃离花城的时候没顾上带。碰巧的是,几天前,马小姐又送了本给柱子,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柱子对马小姐更添好感。

想起马小姐,柱子就有点舍不得。但再想想,也许到了外边的世界,自己就能读上书,就能认识很多人,说不定还会碰上传说中的天仙呢。想到这,柱子就又释然起来,充满对新生活的期待。

山间的野草长得很深,走起路来不时发出悉索的响声。草丛上一束黑色的毛发引起了柱子的注意。他抓起毛摸了摸,毛有些扎手,应该是鬃毛。他蹲下身,拨开草,仔细地查看。不远处,草地泥湿处留下了动物清晰的蹄印。蹄印不大,但入地很深,顶端有两个尖,附近的草有被拱过的痕迹,柱子判断,这是一头不小的野猪。

柱子顺着蹄印向前。

约摸走了一两个时辰,在大山深处的一株大树前,柱子发现了自己的猎物,一只全身黑毛的野猪。猪正惬意地在树干上摩擦着身体,长长的嘴一撅一撅地哼哼有声,一根猪尾巴一摇一摆忽上忽下,甩地噼里啪啦。猪的个头不算太大,看上去也就百十来斤的样子。

“正好用来练功。”柱子想。

柱子放下箩筐,揭下上面盖着的黑布,露出满满一筐石子。石子有大有小,有圆有尖。石子旁插着一根细圆木棒,但一头削得很尖。柱子从身上解下一个长带子,带子由十几个小口袋组成。柱子开始往里装石头,几个口袋装圆石,几个口袋装尖石。一切准备就绪了,柱子将木棒斜插在身,向野猪走近。

野猪停止了摩擦,它也发现了柱子。它扭过头望着柱子,样子有点呆,有点憨,猪尾巴依旧一摇一摆忽上忽下。獠牙不长,恰如两把细小的弯刀。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回 打猪的被猪打了

在一个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柱子停了下来。柱子知道,野猪多是成群出现,他必须要小心观察周边是否还有其他的野猪。

野猪和柱子面对面的望着。野猪呆看了会柱子,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喷出口气来,回头翘脚,对着树欢快地撒起尿来。

柱子没有发现什么。

他摸出一块圆石,冲着猪的后腰甩去。“砰”一声响后,野猪嗷地一声凌空跳起,两只后腿向空中狠狠蹬去,尿液在空中划出一条黄色的弧线。

野猪扭头想向林中逃窜,却又被一颗石子打中颈部。吃疼的野猪又调了个方向逃窜,却被柱子抢在头里,肚皮上又着一石,这次是个尖石,野猪肚皮上流出血来。

没有父亲的帮助,练功有点难,柱子想干脆独自猎杀野猪,试试身手。他拔出木棍,揉身奔向野猪。

突然,柱子觉得身后有一阵疾风追来,身上的寒毛倒竖,最先做出了反应。柱子侧身一滚,闪在一旁。

冲过来的是一头更大的野猪,猪头很大,面目狰狞。嘴巴张的像个面盆,舌头吐得好似“无常”,眼睛红的恰似灯笼,两根獠牙,每根足有半米长。

失去了目标的野猪前脚迅速前撑让身子停了下来,巨大的猪屁股将一大片草皮抹成了平地。

调整好方向,野猪低下头,再次冲着柱子直奔而来。柱子有些紧张,他握紧木棒,挪移着脚步,让身体始终保持与猪头来向略有偏斜。他等待着……

就在野猪马上要撞上柱子身体的那一刻,柱子一个左斜蹲,身体避开冲击,右手顺势将木棒向野猪脖颈狠狠插去。野猪没有顶到柱子,前肢却绊到了柱子的右腿。失去重心的野猪,头部向地面重重磕去。削尖的木棒几乎全部插进了野猪的颈部,野猪哀嚎着倒在了地上,鲜血直流,又挣扎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柱子用拳头和脚继续招呼野猪,猪一会便不再动弹了,只剩下肚皮还在轻微跳动,嘴巴还在略微张合。

柱子兴奋起来,他打过野猪,但从来都是和父亲一起。这一次父亲不在,却是自己独自打倒了这么大的野猪。兴奋让他有些忘乎所以。

他打量了打量野猪的身长,又伸手搬搬猪的身子,觉得这猪至少也有四五百斤。他突然想起了武松,当年武松一根哨棒几顿老拳打死老虎,流芳百世。而今,他柱子一根木棒一顿小拳打死特大野猪,是否也能流芳个十年呢?他似乎看见自己戴上了英雄花,披上了英雄袍,似乎看见了马小姐称赞的眼光。笑从嘴角不自觉地漏了出来。

他想歇歇,于是他解下腰间系着的长带,坐在野猪身边开始琢磨,该怎样把野猪弄回去呢?

木橇!柱子终于想到了好办法,用树枝和藤条做个木橇拉回去。

他站起身走向树林去找树枝和藤蔓。在那颗大树前,他突然又看见了那只被石头打伤的野猪,不知为什么,这头野猪竟然没有逃跑,呆呆地站在树后望着柱子,只是眼睛很红,喘气很粗。

柱子并不在意,他已经有了很好的收获。在他眼里,这头野猪已经变得那么小,小得简直不值一提。他转身向另一头走去。

但野猪对他有兴趣。猪的前蹄突然开始刨土,猪头向下,獠牙向前,开始了冲击。柱子侧身让过野猪,右手一拳打在猪侧脸上,猪被打了个侧翻,爬起来后踉跄地向前跑开,停在不远处望着柱子喘气。

柱子乐了,没想到自己已经能一拳打翻野猪:这拳得有多大力气,100?200斤?300斤?柱子觉得自己更加“武松”了。

柱子正乐呢,野猪又来了。躲避、出拳,躲避、出拳……

每一次,被打倒的野猪爬起来的时候,柱子都以为这一次它将跑得远远的,不再回头。但每一次,它都让他出乎意料。

柱子起初兴头很高,决心“武松”倒底,但很快他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起来。发了疯的野猪缠上了柱子,他一次次出拳,野猪一次次倒地,但怎么打就是不死。野猪倒地的次数逐渐减少,冲锋逐渐密集,柱子手忙脚乱起来,便想尽快结果了野猪。

柱子想摸木棒,却想起木棒还插在大猪脖子上。改摸石子,却摸到了自己的裤腰带。弯腰捡石头,地上除了草就是泥。

野猪却趁柱子弯腰的瞬间,一头顶上了柱子的屁股。柱子被顶了个跟斗,狼狈地爬起来,屁股火辣辣地,但柱子顾不上。

柱子在前头跑,野猪在后头追。柱子用尽自己不多的力气,终于爬上了一颗大树。野猪奋力地在树下撞着树干。

柱子终于有时间摸摸自己的屁股,一手血。“你妈的!”柱子骂道,他突然觉得这头猪并不小。柱子想,这猪肯定不止100斤,200斤?300斤?

“武松”已不知逃到了何处。柱子累了,失去了下树和野猪再斗的勇气。

人在树上喘气,猪在树下喘气,相峙着,太阳渐落西山。柱子有些劳累,竟不觉坐在树干上睡着了。

黄昏的时候,马云瑶和哥哥回到了家中。一回到家,她便四处去找柱子,却奇怪地发现,柱子竟然不在。

查伯学不再教马云明武功之后,在马家狠闲了一段时间,成了白吃白住的闲人。这样大概过了两三年,查伯学感激涕零又心有惶恐,便主动向马老爷请命,希望马老爷安排点事做。马老爷便安排了他负责收账、走货。因此,查伯学常年奔走在外,一年之中,到有半年不在。由于查伯学处世精明、办事得力,替马老爷省了不少麻烦,马家对查世柱也格外宽厚,平常也不安排他做什么杂事,由得他自在。

但查世柱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眼中有活,又肯下气,肯花心思,常帮着府中的下人们砍柴、割草、担水甚至洗衣做饭,因此,深得下人们喜爱。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回 愚弱国民

马云瑶和哥哥不一样,哥哥嘴贫,又少年心性,喜欢和人争长论短。平常逗柱子、欺负柱子,拿柱子开心,其实只不过是想炫耀自己。但马云瑶不会。马云瑶觉得柱子是个很有意思的男孩。

在柱子身上,马云瑶充分领会了中华语言的妙趣。

低眉顺眼――在人前,柱子从来都是低着眉毛,少有吭声的。尤其是在马家人面前,柱子的眉毛就垂得越发的低了,有时头也勾着、背也耸着,一副很听话的样子。马老爷最喜欢柱子这种神情,常夸柱子看着就忠厚老实。对马老爷的称赞,马云明拒绝承认,说那是呆呆傻傻。马云瑶却觉着低眉确实让人看着顺眼,只不过也多少透着一种奴才相。

呆若木鸡――没见到柱子之前,马云瑶一直觉得“呆若木鸡”是一种表情的夸张,略带贬义。人再怎么呆,又怎么会像木鸡呢?

但柱子却是呆中的极品。寡言少语的柱子不苟言笑,一副板板的脸相,聊天是顶无趣的对象,她很少跟他说话。但把他作为观察的对象,却不失趣事一件。

柱子在没事的时候,总在墙角蹲着,姿势的变换对他来说似乎是件困难的事,他纹丝不动地蹲着,常常一蹲就是一两个时辰,像是一座雕像,又好像入定的禅师。偶尔变化的是目光,有时在远望,有时又低垂。脸上偶尔也会微露笑容,笑容却很僵,凝结在那,傻傻的,有点诡异。就像呆板的石人,脸颊让人生生地凿出了印痕。

马云瑶总觉得,这个时候的柱子,“元神”一定是出了窍的,不知道偷偷地跑到了什么地方去玩耍。

马云瑶更喜欢看柱子在坝上蹲马步,在竹林之前,在朝阳之下。当清风拂过,竹影婆娑,晨露欲滴,只少年的影子纹丝不动,恰似一副版画,又好似一张剪影。

马云瑶觉得,“呆若木鸡”有时也蛮有味道的。

马云瑶有个很要好的女同学,名叫娟子。是卖肉的张屠夫家的女儿。比云芳大两岁,今年十六。两人曾用成语来形容柱子。马云瑶说的是:低眉顺眼、木讷寡言、牛高马大、呆若木鸡。娟子说的却是:身强体健、心灵手巧、吃苦耐劳、宜其家室。

同样一个人,在两个人眼里,却看出了不一样的景。娟子觉得柱子是个难得的少年,柱子干活,那是一个顶仨。农忙时挑谷子,别人最多挑六七十斤,可柱子能挑二百斤,是寨上有名的风景。柱子还很会打猎,打山鸡、打野兔、还很会摸鱼。他还会很多,编竹筐、编草帽、缝衣服,他还常和查师傅一起采草药……

娟子说:巴蜀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谁知道哪一天就打到镇上来了。那时候,什么穷人富人,大家就都成了可怜人。什么最重要,吃饱饭最重要。像柱子这样又会干活又会打猎捉鱼的男人,那就是宝,乱世可防身。柱子人又老实,也不怎么和女孩子说话,更不惹事生非,日子太平了,男耕女织,也不怕日子过不好。

娟子的话,到让马云瑶想起些什么来:她好像确实没见过柱子说谎,也没见过柱子惹是非。柱子脾气好,肯听话。柱子的石头扔得很好,自己就亲眼见过他打下一只鸟呢。他还很会爬树,有一次自己的风筝挂在了楠树上,就是他爬上去捡的……

“嗯,有点道理。可是你知道吗?柱子连孙中山、段祺瑞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北京、上海、广州,更不要说日本、英国……”

娟子打断了马云瑶的话头:“知道又有什么用呢?知道了,你也不会认识。知道了,你也不曾去过……”

马云瑶被娟子噎住了。她生气地想,小户人家的女儿也就看得见眼前芝麻大点的破事。柱子呢?马云瑶突然想起鲁迅说的一句话: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于是,马云瑶眼前就突然有了一个场景:菜市口,刽子手正在屠杀革命党人。憨憨壮壮的柱子和娟子抱着孩子在看热闹,柱子脸上带着笑容,很僵,凝结在脸上,傻傻的……

马云瑶突然觉得柱子就是中国当下农村“愚弱国民”的形象代表,便高兴地把它安作了柱子的别名。那一天,马云瑶对柱子突然产生了一种研究的兴趣:人家都说,中国之落后,跟农民的愚蠢、无知,跟小市民的市井、贪婪有莫大的关系。柱子这样的新一代有没有可能改变呢?

马云瑶所在的学堂原本是一间私塾。后来,盐商兴资助学,将私塾改成了学堂,又请了日本留学归国的老师来教新学。新学讲究新气象,主张将学生从杂书和经书中解脱出来,因此添了很多新课程:有历史、有地理、有算数、有外国语、甚至还有裁缝……

因为镇子小,有钱的人家又不多,因此来报名的人便不多。而办学堂总是要有一定数量的学生才好,再加上小地方男女之防也不如大城市那般注重,这家学堂便男女皆招,倒也开了风气之先。

起初的时候,高小的男女虽然同堂,但要分开来坐,中间用一条布幔严实隔开,以防男女朝夕相处、情愫渐生。低小和蒙学的学生因为年龄普遍尚小,便没有这样的举措。

但一条布幔终究又能有何用处?只不过徒增了行走的不便,又惹得高小的学生们整日吵扰,要和低小的学生们一样“平等”。后来,布幔便消失不见了。

新学不同旧学,主张有教无类,要让更多人有机会接受教育,要让没钱的孩子也可以上得起学。给不起学费不要紧,交谷物也可以。实在交不起谷物也不要紧,肯出劳力就行,即所谓的“换学”。于是,学校的学生渐渐地多了起来,穷人家的孩子逐渐也多了起来。甚至,一些大户人家佃户的孩子都背起了书包,开始读书写字。

这一学年,学堂又大张旗鼓地开展起“劝学”活动。为了让更多农民的孩子能读书受教,学堂给一些学生们也分派了“劝学”的任务。

接到任务的马云瑶第一个就想到了柱子。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回 谁家少年入学堂

马云瑶很兴奋,有什么事比改造“愚弱国民”更有意义呢?

在琢磨了几天之后。晌午,她向哥哥提议,将柱子作为助学的对象,不但劝而且助。这样也就能显出他家与别家的不同之处。

令她没想到的是,马云明竟然比他还起劲,特别对“愚弱国民”这个称谓,竟是赞口不绝,连称妹妹有才。兄妹俩便向李教员进行了汇报,并信誓旦旦地表示将在翌日把柱子带到学堂。

见柱子不在,马云瑶有些失望。吃完晚饭,她又去坝子上寻了一圈,也没有见到踪影。马云瑶担心明天不能将柱子带去学堂,失了面子,就又去找哥哥商量。

马晓明笑了,叫妹妹早点休息。

“未必他明天早上还不回来。虽说是劝学,但也没必要非跟他商量。让他上学,又不是要害他,柱子又怎会不愿意去?既然愿意去,劝与不劝又有什么分别?更何况,我马少爷开口叫柱子读书,料柱子也不敢不去。横竖帮他交了学费就是<b>&#119;&#119;&#119;&#46;&#115;&#104;&#117;&#107;&#101;&#98;&#97;&#46;&#99;&#111;&#109;</b>。”

马晓明一番话让马云瑶宽下心来。二个月前,查伯学和父亲去了云南办货,临走时交代下话,叫柱子一切听二老爷和少爷安排。有马晓明出面叫柱子上学,柱子想必会听话的。二伯从县城回来,不过是临时小住,料来也不会反对,那还不水到渠成。云瑶顿时高兴了起来。兄妹二人计议已定,便各自将息。

柱子在树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夜了。漫天都是星星。柱子低头望了望,却发现执拗的野猪还守在树下,两只眼睛幽幽的闪着绿光。远处,蛙声阵阵随风而来,好像在为野猪擂鼓助威,又好像在嘲笑柱子的狼狈。

柱子已经恢复了力气,但他却懒得动。“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父亲的话又在柱子耳边响起。

“今天,真是得意过了头。怎么会忘了还有一头野猪呢?怎么会把武器随便就扔在地上?关键还是一个‘傲’字作祟”。柱子暗暗责备自己。柱子似乎突然明白了父亲的苦心。父亲总让自己在别人面前充傻装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能就是要磨掉自己的‘傲’吧。父亲常说“江湖险恶、容不得半点差错”,自己如此容易骄傲喜欢冲动,确实应该磨磨。

父亲平时不爱和柱子说废话,一张口不是讲大道理,就是教训柱子,让柱子常常觉得很烦。但他不敢顶撞父亲,便常沉默以示反抗,却又不敢让父亲从脸上读出了叛逆,就努力地学会了让表情平和。

他有时候会想,也许只有父亲不在的时候,他才能寻到些欢乐。但情况却总是与他想象的相反,每当父亲长时间的不在,他就会异常地想念他。尽管他知道,他们之间很快又会产生不快,又会产生抵牾。毕竟,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

柱子觉得自己太寂寞了,自从师兄、师姐走后,父亲就成了他唯一的交流对象。他没有朋友,在马家大院里,只有少爷和小姐和他同龄,但尊卑有别,柱子总觉得有一堵高墙横在他们中间。有时,少爷和小姐会坐在墙上俯视着和他交谈。

他有很多话想要对人说,但没有倾诉的对象。他常觉得自己就快失去语言的能力了。他盼望着闯荡江湖的到来,盼望有一个可以大声言语的世界。

野猪的叫声打断了柱子纷乱的思绪。天边已渐露曙光。柱子决定收拾了野猪返回马家。他在树上寻找到了一枝略粗的树桠。他掰断它,让毛边尽量宽些、长些,以便保持锋利。他去掉树桠的枝叶,挥舞着跳下树。野猪看看了他,又望了望他手中的树桠,似乎意思到了危险。它掉头向后跑去,在不远处停下来驻足观望。

柱子叫嚷着追去,野猪又跑。柱子停下脚步,野猪也停下脚步。

“你妈的,成了精了”,柱子嘟囔道。柱子走到死猪的身旁,捡起布袋,拿回木棒,心里充斥着败落的感觉,也失去了拾掇死猪的兴趣。他深呼一口气,背起箩筐,大步向回走去。他看见那头成精的野猪向着他跑了几步,又停在不远处观望。他警惕着握紧了木棒,调整着步伐。

柱子回到马家,已是日上三竿。却见卢妈迎了出来。

“一晚上,跑到哪里去野了?”

卢妈训斥着,却顺手递给他两个菜叶巴。

“小姐找了你一晚上,少爷叫你回来就去镇上的学堂,赶快!不要让小姐等着急了。”

柱子嗯了一声,转头向镇上走去,却忘了屁股上被野猪撞出的两个洞。

学堂离马家寨并不远,只有三四里路。柱子虽然很少去镇上,却也知道所在。他赶到的时候,正是学堂上课的时间,柱子不敢顺便乱闯,便蹲在外面等。

等了一会,柱子听见“叮叮当、叮叮当”的声音。柱子知道是有人来卖麻糖了。柱子也喜欢吃麻糖,可身上没有钱,就干咽了下唾沫。过了会,他听见有人摇铜铃,不久就有男孩女孩跑出学堂来买麻糖。可没有看见少爷和小姐。柱子不敢造次,就继续等。又有人摇铜铃,男孩女孩们纷纷跑进了学堂。卖麻糖的人就走了。

“叮叮当、叮叮当”,卖麻糖的又来了。有人摇铜铃,男孩女孩又跑出学堂。铜铃又响了,男孩女孩跑进学堂。卖麻糖的又走了。如此几次后,柱子琢磨出了味道:卖麻糖的来了,就是要下课了。卖麻糖的走了,就是要上课了。那铜铃声,想必就是少爷说的上下课铃了。

柱子觉得卖麻糖的很聪明,懂得掌握时间。又觉得自己也很聪明,居然能洞悉了自己不曾接触的事物。

学堂里传出郎朗的读书声,但柱子听不太懂,也就不想听。他呆呆地望着天空,让思绪随风乱舞。

直到晌午,柱子才看见了小姐。

↑ 返回目录

← 返回《乱世少年》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