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孤女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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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楔子

第一次见他,他正扬鞭,准备策马而去。

而我,立在长草之中,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融进火一般的残光之中,像哒哒的马蹄和三月的鸟啼声,慢慢地在我耳中消失不见。

我的世界又剩下了黑暗和静谧。

那一年,我九岁。

我永远忘不了那场霍乱。

我和弟弟满身大汗飞奔着从村口跑进来,手里捧着在山泉边守了两日才捉来的几尾活鱼,满心欢喜认为终于可以饱餐一顿的时候,迎接我们的却是村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有几个熟悉的身影躺在泥泞的道路旁,一动不动。

鱼从手中落下。鱼尾在地上啪啪作响,扬起微弱的灰尘。

我的父母和唯一的姐姐就死于那场霍乱。

我的弟弟抱着亲人的尸首,看着他们苍白的脸和肿胀的身体。

直到多年后我才知道,为何当时我们在这里这么久,却没有被传染。

弟弟抬起头来问我:“姐,我们没有爹娘了么?”

他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我紧紧地抱住他。他滚烫的眼泪落到我的臂上。然后我们一起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我告诉他:“姐姐在!”

三日后,穆子萧找到了我们,他将我和我六岁的弟弟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那一天,我们已经形销骨立。

我勉强用我瘦弱的双腿支撑起身子,坐在他的马前,用因为脱水和饥饿而变得突兀的大眼睛望着他。

他蒙着白色防护绸布的脸上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它们弯了弯。脸上的绸布动了动,他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妞儿,我弟弟叫狗蛋!”我大声地回答,极力想让我的声音和他的一样有力,而我也做到了。

“哈哈哈……”他笑得很好听,可是也很莫名,“这叫什么名字啊!”

我的脸烫烫的,在我们北家沟,从来没有人笑过我的名字,因为我们村里有十几个女孩都叫妞妞,有二十几个男孩都叫狗蛋。我的爹娘一直都这么唤我,我从来没觉得这不是名字。但是现在他这么一笑,我真觉得这不是名字了。我看了看弟弟,他在我身前睡着了。这许多天来,惊恐与饥饿折磨得他已经筋疲力尽……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吼道:“谁说妞妞和狗蛋不是名字?爹娘就是这么叫我们的!刘大婶和郭大叔都是这么叫我们的!”

我突然想起爹娘和全村人在霍乱中死去的样子,不知怎的,竟大声号哭了起来,这是见到父母死后,我第一次哭。

多少天来,疲惫、饥饿、恐惧、思念……一起向我袭来,我越哭越大声,耳旁传来林鸟被惊飞“扑簌簌”的声音……

看到我哭,身后那个高大的身体似乎有些慌乱,忙解释着:“不是,别哭,好啦好啦,听话!”

我竟然有些报复的快意,便哭的更响。

终于,还是因为体力不支,我便停了下来。穆子萧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此时,狗蛋也醒了,瞪着大眼睛转过头瞧我。我顺手拉起穆子萧的大手,用它抹了抹鼻涕,嘿嘿地笑着安慰狗蛋。

穆子萧呆了片刻,悄悄地把手臂在马身上蹭了蹭。

此时,正是人间三月。树木萌芽,河水初涨。

穆子萧在一处庄子前勒住了马。他抱我们下马,我裸漏的小臂触到他的手指,于是,我记住了那个温凉而又坚硬的触感。

他告诉我,这个庄子里,住着许多像我们这样在天灾人祸中失去家园的孩子,里面有食物和水,有很多有学问的先生和细心的仆役,会照顾我们长大,培养我们成人。

他给我念大门上的牌匾:扶兰苑。

我疑惑极了。因为之前,我一直以为,他要带我回家。回他的家。

可是他说,他还有很多事要忙,跟着他我会很危险。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要去每一个发生霍乱的地方,去安置幸存的人。北家沟只是他走过的其中一个村子,而我,也是他救助过的所有男孩和女孩中的一个。

“穆子萧,你会记得我吗?你会来看我吗?”

他取下脸上的绸布,我看到夕阳下他的脸,笑容璀璨。

他蹲下来:“你应叫我穆哥哥。”

“穆子萧,你要记得我!你要认得我!”

他又笑,眼睛里有落日的霞光。他把一块圆润水滑的墨玉塞到我的手心:“拿好它,我会认得你。”

扶兰苑的大门开了,一个和蔼的老者走了出来,我听见他喊穆子萧为“穆理事”。

穆子萧远远还了一礼,便飞身上马。

“穆子萧,帮我取个名字吧!”在他扬鞭的那一瞬间,我大喊。

他凝眉思考了一会,却并未放下马鞭:“就叫‘锦瑟’吧。”

说完,他便绝尘而去。

而我站在三月尚且枯黄、却也泛着生机的高草里,望着。直望到最后一抹残霞在天边消失。

“锦瑟”,我默念着这两个字,这是我的新名字,是穆子萧为我取的名字。内心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这样,我和他就有了牵绊。只是后来,当我读到刘禹锡的诗,我才知道,这个名字里饱含着那么多扭不转回不去的伤感与无奈……

现在,我十七岁。

穆子萧,你仍是没有来看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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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有女初长成

扶兰苑,里面住着方圆十几里无家可归的孩子,大到十五六岁,小的只有几个月。先生和阿娘们很是细致,先生负责孩子们的功课,严格负责;阿娘照顾生活,温柔慈爱。

其实,按照规定,这里的孩子长到到了十四五岁,便可以自己选择去留。但是很多孩子在在这个年岁都选择了留下,成为新的先生,也有的在离开几年后又选择回来。

这里不在闹市,因此分外幽静,周围大片大片茂盛的高草,更让这里看起来与世隔绝。奇怪的是,院子里面,却并无多少花草,只有一棵棵大大小小的槐树。

我和弟弟到这里的时候,树上正冒出嫩嫩的芽,枯干的枝桠和浅嫩的叶,让这个院子显出一种莫名的固执与坚持。

很多年后,直到我遇见成灏,才知道,这么多槐树,是为了怀念一个人。

在我等待穆子萧的这些年里,郁姐姐她们和我一起生活,她们成了我生命中除亲人之外,最最依赖的人。郁姐姐是我们的教习先生,她教我们练习女红,学习礼仪。

我学会画美丽的妆面,能诵许多的诗篇,也能在一柱香之内飞针走线,绣完一副壮丽山河。

元青——我的弟弟,在进这里的时候,就被负责登记信息的执事改了名字,他也觉得狗蛋实在不像一个名字——在和我一起生活了半年度过了适应期之后,就被带到了前院,那里是男孩子的教习院。他在那里练习骑射,读兵法,学习医术。

说是男女分院,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的严格。都是失了依傍的孩子,哪里还顾得上男女之别?做完郁姐姐的任务,我经常跑到前院去找元青。看他骑射,帮他晾晒草药。但我最喜欢的,是前院书房里的那些书。

和后院的话本子以及古板的道德训诫不同,这里有很多国家志、地方志,治国谋略,各种兵书,军事布防要领以及武器打造史。

我常常捧上一本兵书研读,一读就是大半天,直到夜露浸湿衣衫,才在元青的催促与埋怨中离开。除此之外,我也央求元青教我骑马。于是我们俩偷偷窝在一旁,等所有人都训练完毕,才敢牵出一匹看起来不太疲惫的马。虽然扶兰苑里也总共只有三匹小马。

伙伴们经常笑我,说我空长了一副美人脸,骨子里却是个野小子。

我不在乎,因为我一直记得,在那场霍乱之后,来接我的男子,他一身戎装,策马扬鞭的样子。我坚定地相信他会来找我。如果他不来,我就去找他。我希望那时,站在他面前的叫锦瑟的女子,能让他记住,让他喜欢。

十五岁,扶兰苑的所有人都来参加我的及笄礼。沐浴,熏衣,绾发。礼仪过后,按照惯例,教习的先生均要问问受礼者的去留问题。

郁姐姐就站在我的对面,她已经二十四岁,却是极美。

今天,她穿了一件月白的斜襟长裙,中间用妃色的腰带系住,外穿一件同色纱衣,上用丝线细细地绣了金色的桂花,头上只有一根檀木簪子,镶着点点的珊瑚。她看着我,只点了点头,之后便静静地等我回答。

我笑着,向她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大家。说:“我不离开。”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一定是要等待元青成年的——却也赢来一阵仪式般的欢呼。

我看见元青远远地站在我的对面,也咧嘴笑着。

六年来,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明净的少年呢!

按照规定,成年后,就不用再去参加教习先生的课了,那预示着,你已经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原来,在这世上,不管在哪里,用哪种方式,和谁,你都不能拒绝长大!

我是在等待,却不只是在等待元青。

我常常坐在扶兰苑门前的高草中,一坐就是大半天。

门前有棵槐树,一到春天,槐絮飘飞,静静地,落满了衣衫。槐花开了八次,落了八次,门前的高草青了八次,也枯了八次。

十七岁了,我依然在等。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旁边坐下。我睁开眼睛,漫天的霞光正落在那少年脸上和身上——是元青。他不说话,只望着我,眼里熠熠生辉。

“姐,还有四个月,我就十五岁了。”

我一惊。好快!是啊,还有四个月了。

“姐,我要离开这里。男儿志在四方,或济世救民,或披甲上阵,我们在这里学习,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独立的活着吗?姐,我要去外面,你和我一起走!”

我望着眼前这个坚定又志向满满的男子,这是元青,是我的弟弟,是那个瞪大眼睛眼泪无声地落下弟弟,但是今天,我仿若才第一次认识他!可是,我要怎么告诉他,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穆子萧?

元青看出了我的犹豫,他渐渐平静下来,不似之前的激动:“姐,穆子萧要来看你,他早就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一震,原来元青,他什么都知道。“你怎么……”

“那天他送我们来这里,你一个人在外面站了那么久,之后你就喜欢来这里,一站就是半天,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别人不知,我又怎会不知?”

“你为何不说?”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姐,穆子萧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不提,是为了等你断了念想。”

断了念想,岂是说断就断啊!我永远不会忘,我和弟弟在遍地的尸体中奄奄一息时,是穆子萧救了我,那时,他一身戎装,眉目清朗。

他是我年少的梦。

……

只是,确如元青所说,穆子萧八年未曾来看我。

他必是忘了我。

既如此……我何不去找他?

于是,我看向元青,“好,四个月后,我们一起离开。”

元青很是激动,抱着我,连连大喊:“姐,以后我保护你,我们永远不分开!”

我们靠在一起,他向我描绘着未来的生活,手舞足蹈,眼睛里星光璀璨。

只是,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这么天真而又愉快的样子。因为还没有等到四个月,我们就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离开。

那天是四月初十。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和我的弟弟分开的日子。

那也是自从我来之后,这里最热闹的一天。

先生们穿戴上了平日里都不会拿出来的衣饰,指挥着仆役们洒扫所有的角落,我们也被告知,一定要穿戴整齐,干净有礼。之后便规规矩矩地呆在房内,等待召唤。

整个清晨,扶兰苑里人声喧闹,出现了我来这里之后从未有过的忙乱与嘈杂。

终于,辰时,我们被阿娘们唤出,特地叮嘱我们:脚步要轻,保持笑容。

我们被带到前院,六位先生已经整齐地分列两边,面向着大门的方向。我抬眼,看到郁姐姐,仍是那天我及笄时的妃色衣衫,发簪上的红色珊瑚,在阳光里安静而又柔和地亮着。

男孩们整齐地在先生后面站了一排,我们也静静地在他们后面站成一排。

王管事开始向我们训话,他就是我和元青被送到这里时迎接我们的老者。八年过去,他的面目依然慈祥和善,除了头发白了些,声音依然强劲。

这时我才知道,我们要迎接的,是宁远王。

我之前在国家志上看过,宁远王成灏,是我们黎囯国主最小的儿子。在他之前还有五个儿子,三个姐姐。

传说中宁远王成灏的母亲是异族,所以他天生紫瞳。

书上说他降生那天,有人看到天上劈过两道紫色闪电,却并无雷声。黎囯尚紫,因之大家都说他是天上紫龙下凡,将来必定一统天下……

这么想着,我竟没有去听王管事在说什么,蓦地却望见元青挑眉看向我,我知道他这种表情,就是在询问我,征求我的同意。便本能地点点头。他的想法,我都会支持啊!

只听王管事说:“一定要尽你所能,但也不要强求,命运自有天定!”

门口边传来一个雄浑的男声:宁远王到!

哗啦啦,锵锵锵,战靴与地面碰撞以及兵器与铠甲摩擦的声音穿入耳膜,两列官兵鱼贯而入,整齐地分列在高高的台阶两旁。

我好奇地抬起眼睛,从前排的两颗脑袋中间探出头,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紫瞳王爷。

似乎是轮子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看到了!一双腿先出现在了门洞处,一双坐在轮椅上的腿!

接着,那双腿的主人出现了,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是目光如炬,表情淡漠。

我离得远,看不见他的双瞳颜色,却明显地感觉得到他身上冰冷的气息。

那是长年与人短兵相接,沾染上的兵刃的气息——危险的气息。

我不由得缩了缩肩。

对我来说,那是死亡的气息。而我知道,从那场瘟疫过后我有多么的惧怕死亡。

在那位冰冷王爷的示意下,几名士兵在院子尽头摆了一排草垛。另有一人拿着弓箭摆在院子的另一端。

随后,他朝正襟站好的男孩子喊道:愿意参加遴选的,出列!

我一惊,原来是要遴选啊!

可是更让我惊讶的是,元青居然第一个跨出了队伍!

我失神地望向他的背影,想起了刚才那个挑眉,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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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萋萋满别情

元青站在场中,明媚而又自信。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或许,人生中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你不得不做出不属于自己的选择!如果元青夺得头筹,那我们必定要分开,那是我此生最不愿意的事。然而我又不愿意他落选。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我茫茫然望着他,望着他坚定地迈向靶场,不过就短短数十步,我却想要看尽他的一生。我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我很怕!

参见遴选的有数十人,场上不断有人落选,有人失落,有人高呼……

元青获得了一阵喝彩,他赢了!

我突然落泪了。

似乎是心有灵犀,元青望向我,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平静。他以为我是喜极而泣。

站在宁远王旁边,墨绿衣衫的男子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元青!”元青望着那人,目光灼灼。

那男子皱眉道:“在王爷面前要称属下!你可知罪!”

“我……”元青有些无措。

“无妨。”宁远王摆摆手,他的声音也是冷冷的,仿佛从远远的山谷传来。

男子点头称是。又转向元青:“从今天起,你就是王爷的人,事事听从召唤。但轻易不可现身,只能在暗处保护王爷。一可不可松懈,所有人胆敢伤害王爷,必要时可从暗处放箭。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十五岁的少年躬身而立。这个说过要保护我的少年,我的弟弟,一瞬间,仿佛参透了别离的真谛。

“元青!”我从队伍中走出。成灏身边的男子本能地将手放在挎刀上。

我望着弟弟,他额上有细细的汗珠,我抬手帮他擦掉。

他已经高出我许多了呢。他望着我,眼睛里有不舍和歉疚。

我笑了笑,朝他道:“爹娘会为你骄傲!”

说完,我转身,宁远王成灏就在我的前方,只要向前跨几个台阶,我就可以站在他的面前。此时,我看到他,他的眼睛正在正午阳光下发出盈盈的深紫色的光芒。令我微不可闻地打了个寒噤。

我错开他的眼神,不顾王管事示意我退下的手势,鼓足了平生所有的勇气,大声道:“王爷,如果您只是想让我弟弟做个暗卫,那么他可能志不在此。他不但能百发百中,骑术也是一流,如果您考一考他的兵法,他必定也不会让您失望!”

“你是说,他是个将才?”成灏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嘲弄。

我心里一顿,仍然硬着头皮应道:“没错!”

成灏淡淡地望向我,过了很久,我感受到了身旁元青的不安。

不等他说话,成灏突然开口:“但是,我只需要暗卫。”他的声音无比清晰。

墨绿衣衫的男子开口:“元青,你还有个姐姐,既然你有牵挂,那么应该不适合做暗卫。要么,你要和姐姐约定,以后只有在休沐期间才可相见。但你也该知道,暗卫的休沐期只能由王爷来定。”

元青有些急了,我看到他望向我的眼神里,有歉疚但更多的是渴求。

或许,是时候分别了。

这世上没有谁会与你相依一生。即使是骨肉至亲。

况且,这是他那么想做的事。

宁远王给了元青一天的时间。第二日,会有人来交接他的任务。

“凭什么,扶兰苑又不是他的,凭什么决定别人的命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我气急。

槐树簌簌地落着槐絮,毫无仇怨的样子。

“姐,扶兰苑就是他的。一直都是他的。”元青道。

我愣住了。这倒是我没想到的,我从来不知道,扶兰苑还有主人!我以为,我们是属于自己的,是自由的。难怪,扶兰苑事事安排的如此细致,这不是州府能做到的。

原来,是宁远王!原来,我们只是他豢养的奴,随时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无父无母,便无牵挂,所以能更好地受制于他。呵,真是好算计!

元青告诉我,成灏从十四岁起,就开始出征打仗,他长年驻扎北关,骁勇善战,又是用兵奇才,很得国主赏识,十七岁就封了宁远王,封辖宁远,那是离王城最近的州,这无疑将京都护卫的责任也交给了他。但花无百日红,在他二十岁那年,打了胜仗回来,归国的途中却被诈降的敌军偷袭,三万将士无一生还,而他,也在那场战事中失掉了双腿。从此再难上阵杀敌。

奇怪的是,国主不但没有怪他,反而仍让他掌握兵权。有传言说是那次战事中出了奸细,自古为了王权,兄弟阋墙本就不罕见。但三年来却始终没能查出。从此也就不了了之。

王权更迭,尔虞我诈。原本以为我们在这荒野之地,会离这些很远,没想到,从一开始,我们就要注定成为帮凶!

“那么元青,你想好了?”

“姐,宁远王年少有为,当时先生跟我们讲他的故事时我就对他心向往之,现在虽然断了双腿,但是你看,他仍未改当时意气,目光清明,杀伐果断,姐姐,我确定他就是我要找的明主!”面前的少年越说越激动,烛火中,他涨红了脸,仿佛是看到了很远的未来,眉目之间尽是未酬的壮志!

他说的,我又何尝不知呢?黎囯国主年迈,膝下六子,大王子早年不顾国主反对,娶了邻国的公主为妻,在这时时提防他国吞并的时代,这无疑是引狼入室。

大王子成亲后也便无意于皇位,与妻儿隐居在滁州,封了个闲散的南山王。

三王子和四王子年龄相仿,喜欢赋诗颂词,天天沉浸在美人堆里,对国家无功无过,也并未封王。

倒是二王子和五王子颇工于心计,但于战事却无经验。

如此想来,这宁远王成灏,倒真的是个明主。

“只是,姐姐,我不能保护你了,你在这里要好好的,待我回来接你!”元青面色有愧。

我含着笑道:“你放心去吧,今日你拔得头筹,姐姐因你而荣。这些年,我也学了些本事,你不必担心。”

元青抿着唇,重重地点着头。

我望着元青,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没错,他是我的弟弟。今天,他要去选择自己的人生。

我对他笑着,紧紧握着他的手,少年明媚的脸上也充满不舍:“元青,你要平安。”

回到房里,我再也忍不住,蒙着脸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爹、娘,我和元青要分开了,自此在这乱世,我们只能各自为生了……

夜很静。槐花落下打在窗棱上,沙沙作响。同屋的两个女孩子已经睡熟了,发出轻轻的均匀的鼾声。不想吵醒她们,我脱了鞋子,只穿着袜子踩在四月里尚有些冰凉的地上,悄悄地收拾了几件衣物。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还没亮,元青就背了简单的行囊来跟我道别。我站在门口的槐树下,望着一身黑色劲装的他,渐行渐远。他在天边的第一缕微光里向我挥手。我望着他骑马跟着来人走远,想起八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穆子萧在余晖里渐渐消失。与元青的这一次分别,再见面已经是三年后。

“锦瑟。”是郁姐姐。

我赶快逼回了快要流出的眼泪。转身对她笑,天知道我笑得有多勉强。

“锦瑟,你也要走了吗?”郁姐姐面色平静,她幽黑的眸子深深的望着我,似乎能看穿一切。

原来是瞒不过她的。

郁姐姐抬眸,望向渐渐升起的朝阳:“我们每个人都想要寻求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有人心怀天下,有人注重感情,有人只贪一时荣华,有人为大家舍小家,有人为了所爱甘愿自己凄苦一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和固执,我们都没有错,”

郁姐姐转过身来看着我,发丝飞扬,“锦瑟,你知道你要追寻的是什么吗?”像风拂过耳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的眼前闪过八年前那双璀璨的眼睛,他笑着,把一块温润的墨玉塞到我手里。他说过他不会忘了我。

我看着郁姐姐,坚定地点点头。那块墨玉,此刻就在我的手里。

郁姐姐唇角微微扬起,抬手拂开我耳边的碎发:“我曾经也向你一样……”她微微有些失神,眼眸里似乎藏着看不见的过往,“不过,但愿你和我不一样……”

太阳将它所有的光芒都毫不吝啬地洒向万物,世界暖起来了。

就是在这样的清晨,在我的弟弟元青选择了去追寻自己的道路之后,我也背上了简单的行囊,带着一把弓箭,骑上了一匹红色小马,离开了我生活了八年的扶兰苑。

郁姐姐、王管事和伙伴们都来送我。王管事像八年前来接我进扶兰苑一样,牵着我的手,送我出门,伙伴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嘱着我,郁姐姐还是那样静静地望着我,含着希冀与忧伤……我回头朝他们挥手,然后义无反顾地上马离去。

王管事告诉我,穆子萧现在京都,现在的他,已经是兵部侍郎。

我穿过门前青青的高草,槐絮漫天飘飞。

前路是莽莽群山,山那边就是宁远州。

我胯下的小红马,普通又瘦弱,它能穿越群山,陪我走过宁远,到达京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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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路远情切切

上路的第十日,我已完全迷失了方向。莽莽丛林,只能跟随着太阳和大树的指引,朝东走去,那是京都的方向。带的干粮和水已经快完了。白日将尽,我只有下马休息。这匹马还未成年,再加上夜里行路不便,一路上只能将行将息。

我找了一株大树,确保四周没有野兽留下的痕迹后,便把缰绳拴在树枝上。在扶兰苑,每到春季,我们都有几天是在野外度过,所以这些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

就在我铺好草垫,生好火堆,准备席地而眠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我一扭头,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极胖极矮,一个极瘦极高。矮胖的那个小眼、厚唇,头发用红绳绑成冲天辫;瘦高的那个长脸、高鼻,一撮山羊胡耷拉在胸前。他们手中都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看到我转过头来,他俩马上立住脚,举起刀。

我停下手上动作,看着他们,不说话。

顿了一会儿,瘦子用没拿刀的那只手戳了一下胖子,胖子立刻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咳……小姑娘,知、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疑惑地望着他们,其实,看见他们的装扮和手上的刀,我已经猜出八分了。

瘦子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心虚,便站直了身子:“我们是这座山的山大王,我是高大,他是高二,我们杀人如麻,从不眨眼!”

“不,不过,看你小小年纪,又长得那么漂亮,我们就饶、饶你不死。但、但是你得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交、交出来!”胖子有些口吃,他眨巴着眼睛,紧接道。

“噗嗤!”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高大和高二,实在有些……哈哈哈!”

似乎是觉得受到了侮辱,高大向前跨了一步:“小姑娘,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便举起刀向我奔来。

“嗖——”一根箭从他的耳边擦过,直直地射入高二的冲天辫。

“妈呀——”“扑通”几乎是同时,高大大声吼了出来,高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放下手中的弓,道:“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啦!”我歪头笑着看他们。

“不敢不敢,姑娘!小哥俩有眼不识泰山,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您可千万别与我们计较……”

高大不停地朝我作揖。

“好啦——停!”我制止了他。

他正在下弯的腰顿在了半空,抬头望着我。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粘着些亮亮的唾沫星子。

我想了想:“你若真想赔罪,就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姑娘请讲,小老儿定当上刀山下火海……”

“停——”我急忙制止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去帮我弄一匹上好的马,日行千里的那种,再帮我备些干粮。要足够多,可以撑到京都。”

“姑娘你要去京都?做什么?是投奔亲戚?兵荒马乱,你一个小姑娘去那地方作甚!”

“你去不去!”我提高了音量。

“去去去,我这就去备马!”说着,他就要去搀扶依旧坐在地上的高二。高二还是张着嘴,身下有一摊淡黄色的液体。

“等一下!”我喊道。

高大茫然望向我。

“他要留下!”我指了指高二。

高大虽胆小,但并不笨,知道我是怕他们一去不回。便点点头,一溜烟跑向了密林深处。

我走过去,拔下高二头上的箭,把他拖到火堆旁边,以防有野兽袭击。之后,便躺在刚铺好的草垫上和衣而睡。

当时我不知道,一直有一双眼睛在不远处的树上看着我,此时,他的唇角扬起,露出了极淡极淡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高大牵来了一匹马,黝黑光滑的皮毛,一看就是一匹良驹。马背上搭着一只大大的包袱:“姑娘,马来了!”

我道了谢。顺手解下小红马的缰绳,递给高大,叮嘱他们好生照料。

高大连连点头,摇醒他已经睡着的兄弟牵着马走了。临走,他悄悄附在我耳边道:“姑娘,包袱里有好东西!保重!”

待他们走远,我解开包袱,拿出一块干粮,这几天一路颠簸,着实是饿了。这时,我看到包袱的一侧似乎有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沓银票。

此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这匹马确实精力旺盛,又及其温顺。我心里不禁叹道:高大虽为人荒唐,但却老实可靠。想想他临别时的话语,以及那一沓银票,也不免感动。若是以后再见,定要好好酬谢。

又行了两日,开始看到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远远望去,看到了一座城池,逶迤于薄雾之中。这是宁远,是宁远王成灏的地盘,这里有我的弟弟元青。只是,他现在在哪里呢?

踏马走过宁远城,用了整整一日,这在黎囯算是一座大城,比得上一些偏远的小州。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城里,见到扶兰苑之外的人群,不免要细细地看。青瓦屋,朱红楼阁,商铺小贩,和书上写的一样,繁华热闹。

牵马从大街小巷行过,能感到此地民风淳朴秩序井然,在这乱世,城里却并无流民。百姓们衣着尽管朴素,但干净有礼,邻里和睦。

看来宁远王真的是名不虚传,或许元青的选择果然没有错,他真的算是个明主。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在我从扶兰苑至宁远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有一个人默默地跟着我,望着我。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看尽了我的狼狈、我的勇敢、我的无奈还有我的挣扎……

走到宁远城出口时,已是黄昏,我望着那轮快要落到地平线下的夕阳,想着即将到来的日子,心里五味杂陈。穆子萧,你会怎么迎接我呢?而我见到你,要说些什么?

或许因为心切,也或许因为与元青分别的感伤无法平复,我并不想在城中逗留。

行至城门口,守城的将领看到我,打量了一番,脸色微变,突地拔长刀,朝后面挥了挥手,一队官兵便将我团团围住。

“何事拦我?”。我立在马前,不明所以

一名军官过来拍了拍马的鬃毛,又仔细看了看马的耳朵,拿过我马背上的包袱,翻了翻,捏出里面的银票,双手抱拳:“回涂将军,没错,是顾三爷丢的东西!马耳朵下的记号和包袱里银钱数量都不差。”

我心中一紧,莫非……

一边案骂自己粗心,忘了高大的身份,一边想着该如何脱身。

这当儿,那涂将军已经走了过来,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着软甲,高大而又严肃,眼神里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

他一手按住挎刀,另一手放在胸前,向我行了一礼,抬眼望向我:“姑娘,请跟我走一趟吧!”声音里有着无法拒绝的威严。

我立着不动,心里委屈极了。可是表面不动声色。

“姑娘!”涂将军继续催促。

之前搜查包袱的那名军官见我不动,便伸手要来捉我。

“呜~~”我顺势逮住他的胳膊,大声号哭起来。那伸过来的胳膊一顿,停在了半空中。

“我父母早亡……一个人孤苦伶仃……呜……”我在那官兵的胳膊上揩了揩鼻涕,“我、我一连走了十多日……去投奔亲戚,走的腿都肿了……干粮、干粮也吃完了……路边有马、有包袱,我、我太累了……呜呜……爹、娘……我没有偷……你说你们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幸好我看了几本戏本子,学了这些伎俩。

我越说越伤心,干脆拉着那官兵的胳膊不撒手了。

旁边已经围了很多百姓,听到我的话,都开始窃窃私语:“这姑娘真可怜!”

“是啊,年纪轻轻就无依无靠的!”

“就让他走吧!”

“让他走吧,马留下就可以了!”

百姓的声音越来越大,涂将军好容易把我从那士兵身上扯开:“姑娘,这国有国法,我纵然是很同情你,但是也不能违法法纪啊!要不然,以后有什么真的贼子害了百姓,又有一套说辞,那我该如何是好,若如这次般放了他,那岂不是祸害了百姓?”

他说的振振有词,围观的百姓们又开始跟着点头称是。

宁远王成灏的手下果然不凡。我望了望他,他仍是挺胸抬头地站着,低垂着眼帘,不管我如何装可怜似乎都视而不见。

难不成,我还没走到京都,就要先在宁远城的衙门里走一遭?终是意难平啊!

我垂着头,肩膀一纵一纵的做啜泣状,继续想着脱身之法。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之际,一阵风从耳旁掠过,随着这阵风而来的,还有一阵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一位黑衣男子从空中徐徐落下。这出神入化的轻功,惊呆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

涂将军的神色更是吃惊,他一抱拳,恭敬称道:“夜幽王!”

原来是夜幽王!

夜幽王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戴着和衣服同色的黑色面具,遮住他的上半脸,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睛和额发,只能窥见微微露出的棱角分明的下颌和唇角。

“让她走。”他的声音冷而低沉。

涂将军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僵直了身体:“这……”

“让他走!”夜幽王的声音不由分说,让人不寒而栗。

“是!”涂将军一挥手,身边的官兵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我愣愣地盯着这个黑衣男子,一直以来,我以为夜幽王只是个传说。

书上说,夜幽王只在夜里出现,他曾一人剿灭了京都北面潜伏了十年的骨玉国暗探接头地点,半年前,他杀了为官不良毒害百姓的京都府尹。也有人见他现身在北关的城头,在月光的照耀下身后的披风在城墙上猎猎作响 ……

面前这个当真是传说中只出现在夜里,威风八面,惩奸除恶,让所有歹人贪官都闻风丧胆的的夜幽王?我偷偷抬眼看他。

只是,夜幽王何以能让宁远王的兵胆寒至此?他突然在这里为我解围又是为的那般?

“还不走?”他薄唇微启,声音仍是无丝毫温度。

我仿佛惊醒了一般,在特来越多的百姓和一众官兵的注视下,低着头、绞着手,飞也似的跑走了。多年后,某人在跟我谈起此时,总是笑说,像个扭扭捏捏的小媳妇……

走出城来,一边擦着脸上的鼻涕眼泪,一边想着夜幽王的事,他和宁远王成灏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宁远王受制于他?不可能。那么,便是他听命与宁远王,杀伐决断全凭宁远王指派,否则他怎会屈尊来助我一个无名女子?官兵们为什么要听他的?那张戴着黑色面具的脸,一直在脑中闪现。

从宁远城到京都,行程不过半日,我这样一路走,一路想,竟没发现有两骑快马,正向我这边飞驰而来。

“锦瑟!”为首的那匹马的主人喊道。

听到这声音,我蓦地一惊。抬起头。眼泪就无声地落下来了。

没错,是穆子萧。

他唤我锦瑟。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他还是八年前的他,挺拔,有力。眼睛里多了沉稳却仍然有炯炯的光。此刻,他在马上笑着,朝我伸出手。

像八年前一样,我坐在他的马前。不同的是,从前我的头只到他的腰间,而现在,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打在我的脖颈,酥酥痒痒,让我忘了想要对他说的话,也忘了这么多年他不来找我的等待和委屈。

走进城内,我才想起来问他,是如何认得我的。毕竟八年前,我还是一个瘦弱不堪又脏兮兮的小女孩。

穆子萧说,是有人提前来告知他我要来,叮嘱他来接我。

我想了想,可能是郁姐姐和王管事他们不放心我,才特地助我。真是让他们担心了。

终于到了,我看到门上两个大大的“穆府”。这是穆子萧的家。八年,我终于回到他的家。

小风——和穆子萧一起来接我的侍卫——下马进去通报。穆子萧将我从马上抱下来,温凉的触感,仍是当年的温度。

他牵着我,走上穆府的台阶。

我看到,从门里盈盈走出一个女子,由众多仆从簇拥着,更显得她雅致端庄。

穆子萧立刻迎上去,搂住她的肩,看向我,他说:“锦瑟,这是内室,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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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惊醒幼时梦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原来如此!

我清楚地听到我年少时的梦破碎的声音。那个梦我做了八年。

华年——穆子萧的妻,向我浅浅地福了福身:“锦瑟妹妹!”

我也还了一礼,并细细地打量她。她皮肤极白也极细腻,略施脂粉,一双眼睛灵动流转,似乎永远含着笑意。她只是穿了一件淡黄的家常衣衫,发髻上点缀着几颗雪白珍珠,除此并无钗环做饰。或许正是这样,她越发显得清丽脱俗。

她柔声道:“锦瑟妹妹果然是国色天香……”她一边牵我的手一边带我进门。而我思绪翻腾,内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离我而去。

只听华年在旁边轻轻地说:“难怪宁远王对你念念不忘呢,特地派人通报你来的消息,子萧立刻就快马飞奔而去,他是及喜欢妹妹的……”

原来是宁远王成灏,我想,应该是元青知道我也离开了,央求他派人来的吧。

华年仍在絮絮地说着,向我介绍穆府的情况。她的声音很柔软,很舒服。

我偷偷地看向穆子萧,他看着她,还是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是宠溺。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没错,华年这样的女子,任谁都会喜欢的。

我被安置在前院庭廊拐角处的一间厢房。华年歉疚地望着我:“妹妹,实在是对不住,因为太仓促了,西苑还没有收拾出来,那里原来是子翼住,他自立门户三年了,那里也就没再打扫。你先在这里委屈两天,等那边收拾妥当,你再过去可好?”

我很感动:“锦瑟在京都无依无靠,全靠姐姐照拂,自是听姐姐安排。”

华年笑了笑,又吩咐奴婢伺候我沐浴更衣。

在氤氲的水雾里,我一点一点地洗去十多日以来的劳顿和委屈,洗去牵挂和思念,洗去酸楚,和妒忌……

是的,我妒忌华年。尽管她美丽善良。若她不是穆子萧的妻,该多好!

换上华年为我准备的衣衫,我静静地坐在了镜前。镜子里的女子乌发如云,肤白胜雪,唇不点而红,眼波流转处,即使不施脂粉,也娇媚无那。我将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挑了一支红色玛瑙簪,斜斜地插在鬓边,如此更显肌肤娇嫩。

我打开门,一个十三四岁的奴婢正站在门外,见我出来便呆了一呆,我朝她笑了笑。她反应过来,立刻行了一礼:“锦瑟姑娘,夫人让我在此等候,命我带锦瑟姑娘去前厅用饭。”

我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此时的我的容颜,必定花开正好。

从厢房到前厅,要穿过一方水池,池边一株桃树,花开正浓。风拂过,花瓣飘飘扬扬落入池水。池里游鱼围聚着花瓣,抢食正欢。

行至池边,我随口叹道:“华年姐姐可真好手段,将这偌大一个府邸治理的井井有条!”

那奴婢很是得意:“是呢,我们家夫人是华太医家的二小姐,做姑娘时,就在府里学习管理内务,夫人还通医理,我们这侍郎府大大小小的病症,对她来说都不是难事!”

“原来是华府的小姐,难怪气度不凡!”我笑道,“只是不知为何,华太医竟让姐姐下嫁给穆侍郎?”

那奴婢面色一紧,似是自知多言,自此便不再言语。

我浅笑着,徐徐迈步,走进前厅。

穆子萧和华年已经坐在桌旁等我了,我一袭白衫,跨进去的那一刻,正好有一阵风,轻轻从侧面吹来,衣衫和发丝飘舞。我清清楚楚地捕到了穆子萧眼里的惊叹。他微微地有些失神。

华年望了望他,打趣道:“你看,锦瑟妹妹一来,子萧的眼睛都直了!”

穆子萧反应过来,忙胡乱应着:“说是女大十八变,这话真的不假。想当年,锦瑟还只是一个又瘦又脏的女娃娃!哈哈哈!”

华年抿唇而笑,并不细究,招手道:“妹妹,这边坐。”她笑的那么温暖,那么自然,看不出有任何醋意。不知是对穆子萧太过信任,还是——根本不把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放在眼里。

穆子萧很少说话,他有些心神不宁。他的容颜并没有变,还如八年前一般丰神俊朗,只是,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或许,或许八年前的那么一瞬,只是我的错觉。

来穆府的第一顿饭,我和穆子萧吃得各怀心思,唯有华年,仿佛是什么都不曾察觉,不断地往我碗里夹菜。向我介绍穆府的情况。

穆子萧的母亲早亡,是他的父亲穆远和奶奶权氏将他和弟弟穆子翼拉扯长大,穆子萧的奶奶权氏如今已八十高龄,老人患有腿疾,经常夜半时分呻吟不止。穆远是个孝子,就辞去了兵部侍郎一职,搬到了老太太住的后院旁的小厢房里,以便随时有个照应。穆子萧便子承父职,由一个小小理事晋升为侍郎。穆子萧的弟弟穆子翼两年前成了亲,便搬到府外自立门户了。

不知道为何,在说到穆子翼时,华年的神色有些黯淡,而穆子萧也显得不大自然。

我便岔开话题:“现在正是用饭时间,怎不见老太太和伯父前来用饭?”

华年笑道:“老太太腿脚不便,嫌麻烦,在后院另立了厨房,阿爹和她一起在那里用了。”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望了一眼穆子萧,紧接着道,“等西苑收拾出来,妹妹安顿好了,我带你去见见阿爹和老太太。这样的可人儿,老太太定是喜欢的紧呢!”

我还未做反应,穆子萧忙摆手:“这事急不得,急不得!”

我顿然了悟,立时羞红了脸。

院子里,桃花开得更胜。粉色的云霞仿若弥漫了整个天空,美得不可方物。我以为,这些美好,都是上天赐予的,我以为,我终于要有了一个家,即使这个家不是如一开始期待的那样完美……

直到后来我对这世界绝望至极时,我仍然怀念着那弥漫了一整个春天的桃花……

华年果真把下人调教的极好,动作极快。两天后,我就搬到西苑去住了。

华年派了两个丫鬟跟着我,一个叫紫竹,另一个唤作绿莺。紫竹身材修长而文静,绿莺就显得活泼灵动。都是及聪慧的。

踏进西苑的月洞门,一阵淡淡的清香便扑鼻而来。在院子的矮墙边,种着一簇一簇茂盛的紫藤。这紫藤看着已经有些年岁,绿叶极浓,几乎看不到花枝。四月初的紫藤花还未全开,不过已开了大半,正吸引着蝴蝶蜜蜂上下翻分。

“这是穆子翼住的院子?”我很纳闷,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居然喜欢这样清清淡淡的紫色。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面色有些紧张,谁都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我问你们话呢!如果不愿意伺候我,我也不勉强,我这就去找华年姐姐!”不知怎的,我竟有些生气。

绿莺急急地拉住我,悄声道:“锦瑟小姐莫气,请随我来。”

她拉着我进了房间,房间正厅里东西不多,却是雅致。挂着几幅字画,想是穆子翼的。

待我坐定,绿莺这才告诉我实情。

原来,五年前,穆子翼在一次内府的宴会上见到了华年,只攀谈了几句,就迷恋上了华年。一回家就央父亲去寻华太医大人求亲,当时穆子萧还只是兵部的一个小小的理事,父亲也只是个侍郎,去和太医院之首求亲,当然毫无底气。

但穆子翼竟为此绝食来要挟,穆远实在拗不过,只好备齐彩礼前去求亲。这华太医膝下除了大儿子,只有一女,便答应问过女儿意见再做定夺。谁知,那华年却是非穆子萧不嫁。

为二儿子求亲,最终却成全了大儿子,此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为京都的笑谈。

穆子翼为此大病了一场,昏迷了五天,醒来后,便不顾家人阻拦,在西苑种下一树紫藤——据说,华年在未嫁时,是极喜欢在紫藤下起舞的——半年后穆子翼更是不顾父亲反对,娶了一个无名无姓的农家女为妻,婚后便携妻出走,走时穆府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至今不知所踪。

难怪,昨日穆子萧和华年在谈到穆子翼时,神色怪异,原来其中有这些曲折!

是夜,月光如水。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因为我始终不能确定穆子萧的心意。

披衣起床,就那么随意地散着发,来到院中。夜里空气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我想着很多事情,先是想到与云青的分别,想到了我十八年来的等待,想到了穆子萧。他策马扬鞭,他说:“就叫锦瑟吧。”我又想到了他看着华年的眼神,是宠溺的。那样的眼神他不曾给过我,难道,我就这么看着我念了八年的男子,把所有的爱和柔情都赋予另外一个女子?尽管那个女子,我也是喜欢着的。

我能感到自己内心微不可闻的变化,那个在扶兰苑里单纯的、良善的我自己,似乎正在慢慢地远去。

不知不觉,我来到白天经过的池水边。这里现在没有杂役打扫,桃花落了一地,在月光下,如世外之所,显得格外幽静。我不由得神情一松,甩开长袖,轻轻起舞。我唱着: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

这首歌是小时候娘唱给我听的,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娘的语调悲伤而又悠远。现在,我不知道此时为什么会唱起这首歌,或许这正符合我此时的心境吧——思念、忧伤而又无可奈何。夜风拂过,桃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我身上、头上,一切如梦似幻。

我眼角瞥见一处玄色衣角露出在水池的桃花树后,我认得那是穆子萧白日所穿的衣裳。内心一动。我知道随着自己的起舞,体态定是娇媚无双,扶兰苑的每个人都这么说过。只是那时,我们只是学习跳舞,只是互相玩闹,从来没有想过要取悦于谁……

我轻轻地唱着、舞着、旋转着。

随着我的舞动,“啪”,一个东西有意无意地掉入了池水。

我轻声呼了一句,便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潜入池底伸出摸索。水可真凉啊,刺痛了肌肤。我一边在水中“疯狂”地寻找,一边用眼角扫视那玄色身影,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可耻。我清楚地感觉到,扶兰苑里,那个整日心境平和从容微笑的自己,正在渐渐死去。

我一直在水中寻找。我在等着。

终于,那玄色身影也跃入水中,他游到我的身边,一把捞起我。然后飞身上岸。

我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摊开手里的物什:“还好,还好……我找到了。”手心里,是那块墨玉。八年前你给我的墨玉,穆子萧你可还记得?

穆子萧握住了我的手,仍是熟悉的温度:“锦瑟,你怎么这么傻?明天让下人去找就好了,你何必……”

“穆子萧,我冷……”我紧紧咬着牙齿。

他抱紧了我,月光下,衣衫尽湿的我紧紧地倚靠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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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事事藏玄机

第二天,府里开始有下人窃窃地谈论,昨晚大人抱着锦瑟小姐回的西苑,在西苑待了很久才离开;昨晚大人回到东苑后,和夫人争论了很久,大人后来赌气去睡了,夫人坐在灯前,一宿未眠……于是,开始有人说我媚惑穆大人,让穆大人和我有了夫妻之实。

这些话,真真假假,我并不去辩解。

说,那就让他们说吧。我正是要将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果然,两天后,华年带我去见了穆子萧的父亲——穆远,还有奶奶权氏。

京都的风俗,男子纳妾必须经得主妇同意,其次才是经得长辈同意。主妇为大,所以很多女子颇有压力。但是对于华年,却是从容不迫,她始终优雅得体超凡脱俗。我知道,那是因为穆子萧爱她。

她站在我的左前方,淡淡地笑着,向穆远和权氏说着我的好。穆远只是微微地点头,并不多做表示。我想他应是因为二儿子的事心有芥蒂,所以也不多过问儿女婚事。权氏已经八十有余,有些糊涂。她并不理会华年说的话,只是一味地让华年赶紧给她添个孙子。

看来,来这里也只是走个过场。

我和穆子萧的婚礼,订在了五月二十日,距现在还有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我只见过穆子萧一次。

只有我、穆子萧和华年,知道那天晚上落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确实是抱我回房,紫竹绿莺已经在偏房休息了,她们并不知道我夜半出门的事情。穆子萧将我放在床上,用被子将我裹好。又帮我取出干衣便准备走开。我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穆子萧,你为何不来找我。”

“锦瑟,放手!”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不放!除非你娶我。”这是谁的声音?我已不是我自己,仿佛游离于身体之外,看着另外一个人。“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不然你为何不叫醒紫竹和绿莺,而是亲自照顾我?”

“锦瑟,听话……”

没等他说完,我身子往前倾去,将自己的唇覆上了他的。他的唇冰凉而又柔软,这是他独特的气息。穆子萧,你可看到我的心。

可是,他,推开了我。

转身离去。背影挺拔一如从前。

回到东苑,他便和华年争执。因为华年坚持让他娶我。

后来,华年告诉我,这是成婚后五年,他们第一次吵架。

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失落,在订下婚期之后的半个多月里,我把自己关在西苑里从不出门。饭食都是紫竹用食盒装给我,而我也吃的极少。外面春光明媚,莺啼婉转,花香扑鼻,而我躲在房里,看书习字,我觉得这样,自己就还是扶兰苑里那个无忧无虑的锦瑟。

至此,我终于知道,为何那么多人在选择离开扶兰苑后,又选择回去。

只是,我终有不甘。

当周围的一切都黑下来,世界重归宁静,只留虫鸣。我才推开窗,将自己融进黑夜。我看着院墙边已经流泻一地的紫藤花,它们在夜色里也能闪闪发光从容开放,就像……就像穆子萧的妻——华年。

平生第一次,我在一个人面前自行残秽。

华年怕我闷坏了身子,便让几个婆子丫鬟带我出门,逛逛京都。我没有推辞。穿过深深的庭廊,才发现府里已经挂满了红绸和红灯笼,这是为我和穆子萧准备的!

我心里感激华年,却怎么也欢悦不起来。

京都的街上一派繁华。和话本子里描述的并无二致。熙熙攘攘的人群、吆喝的小贩、各色的小摊……这世界仿佛都是欢悦的。绿莺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向我介绍着各大商铺,在她清脆的声音中,我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开始四处张望。

一个着墨绿衣衫的男子飞快地从人群中闪过!那不是……

我内心疑惑,但不动声色。

随着绿莺的指引,我走进一家胭脂铺,随意地翻弄着柜上的胭脂。胭脂铺老板见我身后的一众仆从,猜出我来历不凡,立刻赔着笑脸过来。我一边随口应付着老板的奉承,一手拿起柜台边的铜镜,缓缓试着唇脂。

铜镜里,在我身后店门外的招牌旁,正站着一个男子,刀削斧琢般的脸,墨绿衣衫。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他手中的那把剑却让我印象深刻。我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只是,他跟着我做什么?难道……

我微笑着放下铜镜,跟老板点了几样胭脂水粉,又徐徐走出商铺。

我新奇地望着京都的繁华景象,满足着讲述者绿莺的热情,绿莺见我开始上心,更是讲的起劲。我们这样走着、望着。在我视线的余光里,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一直都在。

就这样在街上消磨了大半天,直到夕阳快要西斜,我的兴致也了然,绿莺又跑去一个叫“陶然轩”的糕点铺去买了两份绿豆糕,喜滋滋地跑回来:“锦瑟小姐,这个给你,这个留给紫竹。”紫竹因为要留在苑里做清扫,所以今日没有来。看着眼前绿莺圆圆的笑脸,我不禁又对华年产生了敬佩,能把下人教导的如此体贴,她真是心思细腻到了极致!

见我不说话,绿莺急道:“锦瑟小姐,你放心,我用的是我自己的月例,这不是府里的钱。请你吃的!”

我“噗嗤”笑了出来,接过了绿豆糕。

见此,绿莺也笑了起来,拆开另一份,就开始边走边吃。

见我望着她,她不好意思地把手在裙子上抹了一把:“我吃,就等于紫竹吃嘛!没办法,这里的糕点太贵,我的月例只够买两份!”她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拿起一块,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把剩下的糕点包了起来。

我也拆开我手中的那份,递给她。

“不不,锦瑟小姐,你马上就是我们二夫人了,我怎么能吃你的呢!快快收起来吧。”

“二、二夫人?”我嘴角微抽。

“对啊,夫人说,让我们不要把你当妾,你嫁进穆府,就和她一样是夫人。”

听绿莺这么说,我心里不知是喜还是惊。

那个墨绿身影又是一闪!我愣了愣。立刻平静下来。

“没关系啊,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绿豆糕,请你帮我吃!”

“真的?那,那我不客气喽!”绿莺圆圆的脸蛋漾开笑意,把手上吃剩的那包糕点塞进怀里,接过我手里的,美美地咬了一口。

我也笑着拈起一块:“嗯,真的好吃!”

“是吧?”绿莺咯咯的笑声弥漫开来。

我想,这可能是我在穆府,最真实的快乐了吧。

走到大门口,就有家丁等在那里,一看到我,就立刻飞奔过来通报,原来是宁远王成灏正和穆子萧在前厅议事,请我过去。

我心中纳闷,人人都只兵部归宁远王管,穆子萧相当于是成灏的人,他们此时应该是在商议战事,但要我过去是何意?黎国虽没有女子不得入朝堂的规矩,但是我无名无分,按理也不该出现在此。一想到和穆子萧的尴尬处境,我更不知该如何迈步。

只是……有一件事,还得向宁远王成灏问清楚。

换了件干净的衣衫,我让绿莺回去休息,便独自匆匆走进前厅。

此时,府里的下人们正在点灯。跳跃的烛火里,我看到宁远王成灏正坐在前厅中央,手指在木制轮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色如闲话家常。眸子在烛火里熠熠生辉。或许是灯火掩映,他瞳孔的颜色看起来与常人并无而至。

他……真的很好看!

我看了看他左右,今日他并未带侍卫。

穆子萧坐在成灏的左手面,眉头微皱。华年正在他旁边,不知怎的,我隐隐地觉得,华年的神色有些奇怪,不似平常的从容淡然。

我轻轻移步进来时,在坐的三个人都没有看我,只有门口的两个丫鬟向我微微福了福身。我站在右面,自觉地与穆子萧保持着距离。

不知为何,自从上次的落水事件之后,我从心里,待他便不似从前那样亲近,也不再那么地想要去靠近。

或许,我是怕从他身上,看到那个卑劣的自己。

凝神听了一会,原来成灏和穆子萧在谈的,是北面荣国、西面古月国和东面支祁国三国合谋讨伐黎国的事。这事之前我在扶兰苑里就听先生们讲过——当然是男孩子的教习先生讲的——据说因为近些年黎国渐渐强大,宁远王成灏驻守北关,实行开放粮仓之策,无论是黎国还是荣国的百姓,只要来领粮,必定不会空手而归,北关的民众及其爱戴这位紫瞳王爷,称他为“紫龙在世”。就连荣国的百姓一提到宁远王,也无不敬仰他的宽广胸怀。

这就触怒了荣国的君臣们,于是商讨着来攻打黎国。但是又惧怕紫瞳王爷的威名,便联合了古月国和支祁国一起。

只是,这件事初次听说已经是半年前,至今三国联合也已有些时日,到现在还未成事,想必也是乌合之众。我如此默想着。

“锦瑟姑娘,你来了,也谈谈你的看法吧。”

我一惊,抬头看到成灏正望着我,唇角挂着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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